林郎逸道:“走吧。再想办法。”
将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先别走。”徐行却陡然道,“让我再想想。”
什么?难不成徐行也有这般文学造诣?
静默间,众人只见她上前一步,十分镇定地拔剑道:“还是动手吧。”
第18章 石中火5那神像的眼珠子忍不住往旁边……
#18
徐行一剑横贯而出,那狐妖惊道:“你敢来犯?!”
徐行道:“敢不敢的,试一试便知道了。”
其余人大惊失色,面色看起来像是立刻要替徐行收尸,然而箭在弦上,只得如临大敌,提起兵器拦在身前——
但徐行剑招一触屏障,竟然就这般诡异地融进去了。
与其说是“融进去”,不如说是“被拉了进去”。因为其余人窜过去时,仍是被屏障拒之门外,而徐行再睁开眼时,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小楼,别说守着的狐妖了,连一根狐毛都没有。
果然和她猜测的无甚区别。这位狐妖,真身并不在小楼中,暂时无法回援,才试图用此法拖延众人脚步。
神通鉴奇道:“你怎知说话的不是她真身?”
徐行道:“其一,我猜的。不然她早下来把我打走了。其二,哪个人说话有回音?”
神通鉴竟无法反驳。它若是有真身,也绝对会先去将徐行打走的。因为她实在太烦了。
一入小楼,却宛如进了另一洞天。此楼内全然不同外观看上的清秀雅致,反倒黑洞洞一片,像什么野兽洞窟。徐行右手缓缓握上剑柄,以做戒备,足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咔嗒脆响。
太黑了,她将东西拾起一看,像是铁童子的关节碎片,于是顺手点起个火球,才发觉面前小路上已然层层叠叠堆满了破坏机关的碎片,有两折的箭矢、裂开的刀锋、踏碎的陷阱,再往前看,守关的铁童子已被一分两断。它没有痛觉,更不会死亡,不强,但很缠人,如此干脆利落地切断上下连接,才能让它安静地待在原地。
不仅如此,墙上还留下了一道深深痕迹。所有两折的东西都待在这痕迹的轨道上,徐行几乎能想到顷刻之前的场景了——
那人信步踏进,面对瞬发的机关,铁扇划下,而后,一招绝杀。
“真是不客气啊。”徐行把东倒西歪找自己脑袋的铁童子扶到墙角,往里走道,“好歹我们也是来别人家做客?”
神通鉴:“……人家没让你进来你不也进来了!”
徐行一面走,一面观察四周,很快得出来个结论。
这里人造的东西过多了。
无论如何,妖与人的确有血仇在,这一点无可辩驳,哪怕如今看似风平浪静、相安无事,这平静无波的前提,是妖已经翻不起多少风浪了。
当年妖族降世,可不是闹着玩的。壁垒破裂,它们无处可待,就必然要前往人族的领地。别看人族那会儿还把五大门当仙家供在台上,好似很恭敬的样子,但公是公私是私,烧香可以,真吃饭不行,自然希望它们从哪来就滚回哪去。双方矛盾无可调和,紧接着便是拉锯长达一百年的“祸乱大战”。
一百年,尸横遍野,血染河山。
这一战,影响深远……又或者说,“后患无穷”。人族叫得出名字的大能都死得差不多了,台面上的大妖也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剩下的都成不了气候的。就在人族这方即将险胜之时,最黑暗的时刻到来。
古往今来,最强大的一只”
天妖“出现了。
据残存的史料记载,此妖身形之巨无可想象,长相也是十足奇异,令人胆寒。据说,“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所到之处,狂风骤雨,而后陡然干旱。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叫它“天妖”。但以徐行的眼光看来——这不就是“龙”吗?难道这个九界中对“龙”是没有概念的,所以想不到要用这个字来命名它?
总之,最后人族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这条恶龙封印在九界中心的鸿蒙山下。但要说立马让方才还血拼的两派即刻握手言和,绝无可能。所以说,到现今这种明面上还算和谐的情况,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的磨合、让步、演变,但即便如此,两派之间还是分有“温和派”和“激进派”的。
就拿身边之人举例子,方才小将那不经意的歧视性言论,类似“你们土狐狸懂个屁的飞花令”,就是略激进的发言了。然而,人嫌弃妖不通世情、冷血无情,妖中的激进派也觉得人羸弱无能,理该淘汰。它们中很大一部分崇尚“妖之力来自天地本源”,用大白话来说就是野兽怎么住它们便怎么住,对人族所制造之物不屑一顾。
这小楼内部黑洞洞,半条家具都无,说是个野狐狸洞窟谁都会信。但在这样的洞窟里,却有一大堆人制造出的机关陷阱,甚至还有铁童子——要知道,妖族最讨厌的就是这玩意儿。两者不是相当矛盾么?
这洞窟不深,徐行很快便瞥见了亮光,遥遥的,竟真见到那十几座石雕被安然放置在屋檐下,上面还都披上了柔软的布。附近既无台阶、也无锐器,还有清扫过的痕迹,能看出主人家是匆匆忙忙将这块原有的东西挪开,清出了这一片安全的平地来——看着还真像她口中说的,“不忍见到风吹日晒才搬走的”。
而石雕之前,站着一人,不远处,两只毛绒绒的狐头小孩倒在地上。
徐行一个箭步冲过,语气关切:“没事吧!”
君川见她出现,尚有些诧异地一挑眉:“我……没事。”
徐行将两个狐头扶起来看了眼,都只是被打晕了,顿时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看来是没问他,君川眉间一动,不冷不热道,“我在你眼中是那样嗜杀之人吗?”
徐行:“不要乱想了。”
徐行当然看出来他似乎不高兴了。但那又如何?九重尊不高兴她都能睁眼瞎,更何况这位现在连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道友”。自己的情绪要自己调节,要当情绪的主人。
她将两只惨遭打晕的狐头拖到角落坐好,而后,几步向前,准备伸手去揭开石雕上覆着的素布。
君川淡淡道:“当心。”
当心什么?
素布落下,徐行眼前陡然出现一张扭曲到极致的面孔,嘴大张着,眼珠瞪得极大,上头青筋血丝如藤蔓一般爬满眼球,恐怕再下一刻就要层层绽裂开来。
肉眼可见的,这是一张万分恐惧的面容,并且,他的动作也不是静静直立在原地,而是手肘抬起,整个人往前倾,似是在疯狂奔逃,只期盼自己能抓住一线生机。
看上去简直像是,有一个人拿着刀在他身后追赶,他逃至中途,却陡然被石化在原地。这层所谓的石头壳也比徐行想象得要薄许多,隔着一层石壳、一层人皮,仿佛能听见其中血液汩汩的流动声响。
徐行将每尊石雕都掀开软布看过一遍,情态都似如此,没有一尊例外。这样看来,也不怪村民吓得不敢动了,这十几尊石雕放在那,尽管只是雕像,看着也着实瘆人至极、诡异至极。
她摸着下巴思索道:“一个人能同时追逐十几个人吗?又不是在牧羊。”
君川道:“不是人。”
“嗯。我也觉得,不是人。”徐行绕着君川转起圈圈来,一面转,一面琢磨,“但,得长得有多吓人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不说红尘大家都已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人长这么大,怎可能没见过几只妖怪。再说了,狐妖这一族群早便声名在外——盛产小白脸。长得不好看要怎么假扮美少年捉弄人?
徐行若有所思地在心内想:“被一大堆美少年拿着刀追。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神通鉴:“拜托你把它当成是坏事好吗?”
君川的视线不由跟着她动,有些烦恼地侧了侧脸,似乎很想将她按下来。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沉声道:“‘魅惑’。”
是了。狐族的天赋“魅惑”,在进来时她就已经粗浅感受到了。虽说没有蛇族那样有极具攻击力的毒性,但到了一种程度,操纵人的情绪是可以实现的。
天边似传来闷雷声响,徐行抬头看了一眼,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若是和小楼主人真身碰了个照面,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君川颔首。徐行在靠近看那些石雕时,忽的回头问道:“这能力,和你的计都扇不是一样么?”
君川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唇角一弯,笑意未进眼底:“是啊。”
“你这样不行啊。”徐行对他扯了扯嘴角,嘻嘻道,“装也要装好点。连自己的兵器都不了解的话,万一露馅了可怎么办?我到时可是不会帮你说话的。”
说来奇怪,她说完这话,君川的笑意反倒真了几分。他用一种极笃定的语气道,“不会的。”
徐行:“你又知道不会被人发现了?”
君川:“那个人消失,便是没发现。”
“哦?”徐行将石雕的脸都记下,发现了什么,眼神一顿,却没说出口,道,“你这句话是在威胁我吗?”
“这是威胁么?这只是叫你安心吧。”君川掌心一下一下抵着铁扇,似笑非笑道:“真论威胁,敢问拿剑指着我的,是哪位大侠呢?”
“……”
徐行仰天哈哈两声,掩饰尴尬,伸手将守门小狐头的穴道解了,潇洒迈步出门去。
君川不远不近缀在她五步之后。
神通鉴虽然还不知道这位究竟是谁,但此刻真的很想穿过去对他的脑袋大喊。你还是离她远点吧!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善良,真的!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从两次徐行拿剑指他,他不仅不发火,还选择隐忍时,就已经注定了此人悲惨的结局。不是神通鉴帮徐行说话。但宿主已经很够面子了,都给过你机会,你还是这样好欺负,那今后还得了?
你看现在。她只是笑,甚至没有丁点要道歉的意思。别人没道歉可能只意味着没道歉,但徐行的没道歉大概率意味着下次还敢。她就这样,怎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楼,其余人还在外头傻等。
将见她出来,立马问:“有什么发现?为什么你能进去,我们都不能进去,你用了什么方法?”
“别在这里说,先走。”徐行一马当先便溜走了,丢下幽幽一句,“小心等下又给人打啊!”
众人:“……”
林郎逸都跟上去半程了,才捡起了自己无极宗首徒的尊严:“不对。我们没必要跟她走啊!”
小曹真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有情报了还不跟,那我们站门外面那么久干什么?你这样喜欢当门卫吗?”
林郎逸:“我……”
为什么出门了之后就一直在被骂……而且果然书前辈就是在看他吧?他一走出来,背后那种凉飕飕要死要死的感觉就又出现了啊!
徐行一路沿着原路返回,所幸没有在半途中和小楼主人撞一个面对面。而半程之中,周遭野雾飘散,几乎要使人辨认不清方向。好在她认路功能不差,在碰了好几次壁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成功撞进了祭典的热闹人群中。
神通鉴:“不是。所以你根本都不认路干嘛还要带路啊?!”
徐行冷酷道:“闭嘴。我有没有说过,只允许我吐槽别人,不许别人吐槽我?”
神通鉴:“没有。而且别用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的语气说这种话好吗?”
“我觉得你的工作量还是不够饱和,还需继续挖掘潜能。”徐行面无表情道,“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做不出来新功能,你就会被优化。明白吗?”
神通鉴闭嘴了。
虽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逐渐耀目刺眼,但街道上的游神队伍还是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仍在那条固定的道路上重复地走。这样下来实在太耗损体力,眼见领头的几人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将不解道:“这么累了,还不回去休息么?难道说一定要走个多少圈才能结束?”
阎笑寒摇头道:“恐怕不是。”
为首那人身侧挂着两个红色的筊杯,恐怕是走一圈,便要掷一次,问同不同意回去。一正一反才是应允,只要没掷到这个结果,便是不同意回去,遂一直继续,直到神明尽兴了愿意回去才可以结束。
然而,徐行记得当时卖面具的小摊贩说,这游神应当也是有“拜拜”环节的。神台不停,不回去,其他人也没得拜,只能在外顶着大太阳等。还好大多数人都有面具可以稍微挡一挡。
太阳毒辣得很,众人在人群中也不由疑惑地窃窃私语起来:
“往年最多走个十圈就回去了。今年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今年仙长正巧要来,三姑娘想多看几眼?”
“有可能啊!毕竟你看,昨天来的那群白衣门的仙长,那叫一个俊。唯一不好的,就是穿得实在太像要去奔丧了!”
“别提往年了,三姑娘每年性格都不一样呀。我记得去年她别说不回去了,连出来都不肯出来……”
这镇里的人,似乎把“狐妖”和“狐神”当做两种不同的东西看待。但有个成语叫做爱屋及乌,看这么多毛脸狐狸在街上走来走去,其他人熟视无睹的样子,就知道这里和狐族的关系真是好到穿一条裤子、屁股可以互相帮忙端了。
奇就奇在,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然而,徐行在街上飞驰,却不是全无目的。她的视线一直在往过路人的身下飘。
神通鉴忍了又忍:“你可以稍微控制一下吗?我不想你被抓进去。”
徐行轻飘飘道:“心黑者看什么都黑。不过,你作为一个系统,竟然到现在还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吗?”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神通鉴要是有冷汗,现在估计都已经把自己的机箱给淹没了:“呃……我……我在做新功能……调试……所以没有……嗯……”
徐行也不为难它,径直道:“看衣摆。衣摆不对。”
眼前所见之人,衣摆都盖过脚面,这非常正常。然而,和石雕相比,就不正常了。那十几尊石雕的衣摆,全都是短到在小腿往上一点,并且,样式也有较细微的不同,做工粗劣不少。
服饰的模样可以反映出许多东西,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气候、地形。较短的衣摆一般出现在水乡、河海边的居民身上,因为被沾湿了相当麻烦,而且以渔为业的人占大多数,所以衣物会渐渐演化出最为方便劳作的模样。
但是,紫兽庄方圆百里都是山。别说水乡河海了,连小溪都少见!所以,也根本不存在“顺着水流淌到这里”的这种可能。
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就在此时,游神队伍前的几人发出几声如释重负的“呼嘿!”声,终于将神台卸了下来,搬到了较高的地方。
底下的人狐们皆一阵骚动,往前涌去。这神台前不需要跪拜,所以根本没放什么神台之类的东西,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想找个好位置,刹那间混乱,徐行被挤得顿时连连……完全巍然不动,稳如老狗。并且在有人刻意用肩膀狠狠撞开她时,进行无情的超用力反击。
神通鉴:“……”算了。还是问问别的吧。“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当务之急去找那位‘谈紫’。不过,谁也没告诉我们腹地的路要怎么走啊?”
不知何时,君川已站在了她身边。即便都挤成这样了,他也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闲适模样,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尚有两寸。
不远处,高高神台之上,胡三姑娘终于露面了。
那是一尊非常华丽的木塑雕像。胡三姑娘呈兽头人身之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宛如润玉,额上点了一个奇特的火焰印记,那是狐族的标志,名为“琉璃火中天”。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垂眼望下,满目慈然,身后三条毛绒绒的尾巴正微微抖动。
林郎逸压抑着激动道:“我感觉她在看我!”
小曹:“你又开始了是不是?”
阎笑寒:“其实,我也感觉她在注视着我……”
徐行抬眼对上那木塑静止的目光,难得想,正巧,我也觉得她在看我。而且,应该不是错觉。
并且,这目光似乎不是很友好。
她便站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眼神镇定地对视回去。
盯——
盯——
盯——
瞪瞪瞪——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某一时刻,那神像的眼珠子忍不住往旁边慌张地一偏,又很快挪正了回来。
“……”
第19章 石中火6他的血,黏腻又微凉地缓慢裹……
#19
徐行镇定道:“我刚才应该没看错吧。”
“……”神通鉴真是无力说些什么,“我也看见了。”
因为实在太明显了。它不由怀疑,是不是所有和徐行对视超过十秒钟的人都会忍不住把眼神挪开……
君川陡然开口:“有妖气呢。”
徐行道:“劳驾。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君川低头笑了,却不说话。
周围,低低的祈愿声连绵不绝:
“希望今年会有好收成!”
“下雨多了烦,不下雨也烦。能不能别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下雨了?本来就烦!”
“那个勾引我老婆的死小白脸明日就摔断三条腿。”
“老鼠太多了,总偷我家粮食。去年跟三姑娘说了,老鼠没了好多。今年又找到一大窝又肥又大的,三姑娘拜托拜托快捉去烤了吃啊!”
徐行:“……”
神通鉴:“……”
看来,紫兽庄的人们这么相信狐神,是有理由的。因为非常灵验,自然喜欢。毕竟大家求的东西真是很好满足,至少捉老鼠去烤着吃这点,狐妖是绝对专业的。它高兴还来不及呢!其他愿望就暂不评价了。
徐行对神通鉴若有所思道:“至于妖为什么要附在神像身上,这里有三种解释。善良版、暗黑版、暗黑摇滚版,你想先听哪一种?”
神通鉴:“第三种是什么鬼?”
徐行:“善良版,就是狐族做好事不留名,对自己麾下的百姓拳拳父母心,所以做什么事都要体贴熨帖。”
神通鉴:“第三种是什么鬼?”
徐行:“暗黑版,就是想通过这种举措来分化人族内部,培养能为他们所用、必要时还能当卧底的高级人才。如果是这样,那动机就非常不好说了。”
神通鉴:“所以第三种是什么鬼?”
这是你要求的。徐行爽朗地用摇滚乐把暗黑版解释给它唱了一遍。
神通鉴:“你神经病啊!!!”
徐行心情大好:“哈哈哈哈!!”
两拳之外,君川莫名垂眼,用折扇轻轻遮住了唇角。
此行不虚,有收获。大收获。徐行本就没有戴狐面具,在汹涌人潮里格格不入,现在又并不祈愿,只是转身,逆着人潮向外走去。她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也并非刻意我行我素,只是单纯想到什么便马上会做什么。一刻都不想浪费,懒得停顿。
“我们还要在此住一日。”徐行将自己的想法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众人一说,又看向林郎逸,“林道友。你还要跟着吗?”
林郎逸:“……别说的好像我爱跟着你一样?”
“你怎么说话有鼻音?天气这么热,还伤寒了吗?”徐行关切道,“快去治,不要传染给我。”
这说的是人话吗?林郎逸不可置信道:“你礼貌呢??”
没有那种东西。
最后,林郎逸拖着被莫名幽幽目光冻出的两管鼻涕,和小曹另找了一家旅店准备入住。入住时,他还在愤愤不已,结果肩膀被人在后轻碰了一下,他转头,竟是个陌生面孔。
那人用很凝重的眼神道:“敢问,你是无极宗的林道友吗?刚才那位,是不是那个谁,穹苍的小师妹徐行啊?”
“那又如何?”不会又来了吧?林郎逸猛地皱眉道,“我不知你听到了什么传闻。但我真的非常厌恶这种背后语人是非的行为。我与徐道友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麻烦你们不要再传播……”
那人道:“所以她虐恋本门派大师祖的事情是真的吗?”
林郎逸:“什么?!你快说清楚,什么虐恋,什么师祖?!”-
另一处。
将和阎笑寒修整了会儿,各自又出去找了找线索,回来时,又见徐行坐没坐样地倚在窗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剑谱。
看上去是在休息。但真有人休息的方式是钻研剑谱吗?
“已经很晚了。”将道,“你还在这干什么?”
徐行:“我有事要做。”
将:“书前辈呢?”
徐行摊手:“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早就没踪影了,可能是忙他的事去了吧?
徐行不太希望明日突然出现什么“某某处横尸数十具”、“狐族某某惨遭暗杀”此类的传闻。
虽然“君川”目前看上去没有一点不好,情绪稳定,风度翩翩,友善到甚至有些没脾气,但她的直觉总是告诉她,没错,他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来得正好。”徐行看着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准备试一试神通鉴赶出来的新功能——它把所有人的好感度都加上去了!但不是很稳定,时有时无的,还不是实时转换。
她先对一旁昏昏欲睡的店小二看了看。
“嗯,好感度是5。”徐行若有所思道,“这说明什么?我长相还是挺有亲和力的,至少陌生人看了不容易有恶感。”
5这个数值其实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之间已经算很高了。神通鉴不敢吱声,但它其实很想说,你只要不没事发癫,这数值肯定会更高……
徐行又看了看阎笑寒,好感度是10。
徐行道:“这说明什么?虽然我和他还不算熟悉,但显然我在他眼中还算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就要轮到将了。在看她的面板之前,徐行先是笑了笑,而后对神通鉴道:“我看人其实很准的。小将这种人,面冷心热,嘴上厉害罢了,看似她很讨厌你,但事实肯定不尽然。”
神通鉴:“……”
“嗯,好感度是-15。”徐行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镇定道:“这又说明什么?她是个表里如一的好孩子。”
神通鉴咆哮道:“反正你都没错就是了!!”
“……”
天色已然浓黑如墨,蘸了水也难抹开。四周唯有小虫细细低鸣,小二给她留了盏油灯,自己打着哈欠上楼了。
火光如豆,太过昏暗,徐行越看越往下躺。她若是觉得自己需要睡了,便会马上睡,于是将剑谱盖在脸上,对神通鉴道:“一柱香之后叫我。”
神通鉴:“还要去哪?”
徐行道:“胡三姑娘庙。”
“去干嘛?”这么晚又空无一人,庙里还都是各种神神鬼鬼塑像,去庙里岂非吓死人。神通鉴不敢说自己怕,只能弱弱道:“行、行吧。要不然,我们再叫一个人去吧?这样也安心一点。”
它话才说半句,人已经睡了,呼吸声悠长。
模糊睡眠中,徐行似乎听到神通鉴在脑袋里叽叽咕咕小声骂她。她懒得管。只是短短的一柱香时间,她竟然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要知道,她几乎从不做梦。就算偶然做梦,也绝不会是美梦。
但这次的梦,不仅真实,而且虚幻。她似乎站在什么高高的山峰上,眼下便是一汪银亮湖水,千万盏孔明灯中,护着一盏极圆极亮的月。还有,无数的鱼……透明、银色的小鱼,争先恐后跃出水面,如梦似幻、仿佛泡影般一触即碎。
她的身旁似乎有人,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
风声,风声,和风声中,那极细微的呼吸声,一点一点缠绕过来——
等等。这个梦,似乎做得太久了一点!
徐行猛地睁开眼。
那道梦中的呼吸声并没有消失。冷冷的月光下,君川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隔着窗,隔着月,那一头乌黑的青丝流泻,传来幽幽又冰冷的香气。
他正伸手,指尖离她的额头仅一线之隔。
一柱香早就过了。神通鉴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仿佛死了。它还真是够不靠谱的。
她的剑靠在桌边,这个距离,已然来不及去拿。
君川的指尖就这么悬在半空,不再前进,两人对视,瞬息后,他笑了。
“这样可是很招人误会啊。”徐行也笑眯眯道,“大晚上的,送上门来,要对我这个柔弱无助的小剑修做什么呢?”
君川动了,他将落在徐行额发上的一只小虫拂走,并未碰触到任何一寸肌肤,而后半真半假地叹了叹:“我说不要再用剑指着我,你真是听进去了。”
他垂眼,徐行左手袖口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滑了出来,正正好抵在他腹部之前。再进一步,便要开个血口了。
这不是访学那时用来玩闹用的小木刀,是货真价实的锋利匕首,上头淬着锐利的灵光,轻轻一划便可以在人身上制造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但,还没有开刃。
君川有些漠然的垂眼看着那柄匕首,似乎在犹豫什么。少顷,他摇摇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见鬼,说着这么莫名的话,语气竟还有点委屈?她的直觉错了吧?
“相信确实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徐行感到自己一直心率很低的心脏开始逐渐加速跳动,她面不改色道,“况且,一个敢用自己胸口往剑尖上撞的人,我想你对自己应该有不少把握吧?你需要我的相信么?”
如果不是真的精神堪忧,那就是对自己毫发无伤很有自信了。
君川却道:“需要。”
徐行看着他,微微一滞。
此前君川不曾掩饰的回避接触,这是二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不管演得如何,此人平日里向来戴着一张逢人便笑的谦谦君子面,然而,近距离看他的脸,却能发现,这其实是一张侵略性很强的面孔。
瞳色黑如寒潭,眉骨突出,五官凌厉而分明,甚至隐约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就像——
尚未等她想到合适的词句,她便听到一声细微声响。
那是利刃划开皮肤,剖开血肉的声音,在这黑暗又无声的深夜里,清晰到简直宛如锦缎被撕裂。
紧接着,她感到有什么温凉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手上。
君川用手握住了匕首。也不知他究竟用了怎样大的力度,仅仅几瞬时间,血已经不是用“滴”可以形容的了,宛如一道小小的红溪,自他的手上淌下,转瞬间,两个人的手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
虽然仍是没有丝毫碰触,但他的血,黏腻又微凉地缓慢裹住了她的整个手背。
徐行:“……”
这触感着实让人不太愉快,又黏又湿,宛如被一簇水生藤蔓缠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她眉头一皱,想把匕首抽回来,然而,竟抽不动。
血还在淌,已经滴到地上,积成了一个小小水洼。君川抓着匕首不肯放,用一种温和到令人悚然的语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道:“我说了,会受伤的。为什么要骗你呢?”
第20章 石中火7三只小狐过家家
#20
不得不说,手沾上鲜血的滋味一点都不好。
徐行直视
着他,他也含笑而对。这笑意与平日里谦谦君子般的笑意并无分别,然而,在此刻情形下竟有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心脏猛地一停,伴着些莫名而来的愤怒。
真是莫名其妙。
徐行拿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刀刃顿时更深地嵌入伤口,君川眼睑跟着极细微的抽动了一下,笑也被割裂了一瞬。
“原来是会疼的啊?”徐行漠然地在心里想,“还以为不疼呢。”
寂静间,她开口道:“能放开吗。”
君川道:“看你。”
还问什么,说得好像是她握着他的手往上面攥一样?徐行不欲多话,他不放,那她放好了。于是,徐行眼皮都不抬一下,将左手抽出,掌心抵着他的肩,往后一推。
并未用多少力,君川却从善如流地往后一退身,站直了。那柄已经被血糊的看不出原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右肩半个清晰的血掌印,黑发也凌乱了些许,真是看起来相当狼狈不堪。
徐行将匕首捡起来,随手用袖袍擦拭,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不仅是刀柄上粘稠滑腻,握都很难握住,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指缝、指甲、掌纹里全是略微凝固的痕迹,紧紧依附在上面,用布根本擦拭不掉。
她在试图将这些痕迹消灭,免得等下出门吓到小孩,就这么一面略微用力地擦,一面想。
自己睡了多久?还赶得上吗?不过,这还好。原本今夜过去也只是碰碰运气,没什么十足把握。
神通鉴怎么又消失了?是主动切断联络,还是被动消失?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还是在那人面前。
她眼前陡然出现一面素白帕子,君川在她三步之外,将帕子递了过来。
徐行还是能听见水流的滴答声。那伤口并未痊愈,甚至连止血的意思都没有,月光之下,君川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浅淡,一张脸更加浓墨重彩,只有一双眼极黑极沉。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笑容比他白天时候要真诚不少——不像被刀戳,更像捡了钱。
“多谢。”徐行礼貌的擦了几下,发现帕子也还是没用,于是丢了,对他道,“有水吗?”
君川指尖一动,水珠逐渐凝结成一团清凉的水球,徐行将手洗净,帕子还给他,道,“不管你有没有事,反正我还有事,先走了。”
君川低头,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认为没有。”徐行微一偏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道,“虽然我一向觉得动口不如动手,但明显用嘴巴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动手?”
“是我冲动了。”君川很听教训,叹道,“不该弄脏你衣物。”
徐行:“……”
此人是不是无法沟通?
天上月已越发明亮,宛如圆盘,徐行将短刀收回袖内,拿起佩剑,君川却道:“你要去哪?”
徐行道:“去求神拜佛。”
“真巧。”君川跟没事人似的轻拍折扇,笑道:“我也正要去。”
“嗯。好啊。你去吧。一路顺风。”徐行随口道。
“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人。”君川温声道,“何至于?”
兄台,实话实说,你的脸已经为你的人品加了非常多分了。若是换一个生的没这么美的,早在醒来发现有人直取自己天灵盖时她已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还由得你在这里表演一出“小溪流水哗啦啦”?
徐行和这位精神状况似乎欠佳的神秘人又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最后,她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将剑放下,坐到桌上,伸手遥遥点了点他,道:“如此,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若回答得令我信服,今后便任由你来去。如何?”
假的。最多便是不将他当贼来防罢了。
“令你信服,这实在是件难事。”君川含笑道,“不过,舍我其谁呢?”
徐行道:“那便听好了。第一,你来此地有何目的?要做什么事?”
君川摇头:“抱歉。此问我无法回答。”
“第二。”徐行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君川仍是摇头,道:“此问,我依然无法回答。”
“若是我回答算术问题时也能如你一般理直气壮便好了。”徐行道,“第三——你有不得不跟在我身边的理由,这甚至关系到你的性命。是,亦或不是?”
徐行本以为这个问题还要多加追问,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然而,君川并未有丝毫犹豫,几分郑重道:“是。”
“……”
徐行的直觉告诉她,此人没有说谎。但这便奇了,她此刻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怎么刚出穹苍便有人要杀她,现在又有人拼死拼活也要跟着她,甚至不惜动用苦肉计……嗯,暂时无法断定有没有用美男计。说利用,穹苍掌门弟子的身份也并未算得上哪都吃得开。那说不定,是她其实是头深海异兽上岸,全身都是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远处,一长一短两道黑影逐渐走近,一人拿锣,一人拿梆,“咚!——咚,咚!”地重重敲了三下,声音又尖又细:
“三更天——平安无事——”
“走了。”徐行手一撑窗框,自二楼跳了下去,“三更天了!”-
行至中途,真正柔弱无助的神通鉴终于悠悠转醒。
“你醒啦?”徐行慈爱道,“好险,九界离崩坏只剩最后一步了。”
“什么?!”神通鉴吓得尖叫起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如此尖叫半天,徐行不逗它了,才道:“你刚才是怎么回事?系统做不好,当个闹钟也很难么?”
“我,我也不知道……”神通鉴晕头转向的,“好像一不小心突然就睡着了……”
徐行:“你是打算就用这个理由说服我?”
“此次和之前有所不同。”神通鉴肃然道,“不瞒你说,我的能量来源于‘某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下子便没有能源,就无法和你联系了。”
它说得乱七八糟,但徐行还是能理解的。举个例子,有人在机房烧烤不小心点着了服务器,那旗下所有系统全部停止运转,极为正常。于是她难得发善心道:“下次不要这样了。这一次,我就原谅你,你还是我的好系统。”
神通鉴简直感动的要落泪。
“好黑啊。”它看着黑黢黢又空荡荡的街道,颤抖道:“我还没有问你,去庙里作甚?”
徐行尚未回答,身后缓缓浮出一道嗓音,“你在想什么?”
神通鉴霎时又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原因无他,君川一直在身后这般跟着,突然冒出一句才发现他在,已经够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侧脸上沾着血痕,右肩上还有个血手印,一副刚办完大事要去毁尸灭迹的样子,简直像个杀人魔!
“……”徐行道,“你下次说话之前,能不能咳嗽两声?”
君川无辜道:“看你都不说话。才想找些话题。”
原是天上下雨,沾湿了他的脸,他便伸手拭了几下,只不过手上全是血,血便沾上侧脸,看上去还真的能随便吓死一两个路过的人。徐行道:“虽然你替我开刃我很感谢。但你真的不打算包扎一下?是等着我来吗?”
君川本已打算取出什么,闻言一顿,惭愧道:“平日只读诗书,不知如何处理。”
徐行爽朗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千万不要自责!我平日不读诗书,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啊。”
君川:“……”
他的视线逐渐幽幽,徐行这才将人手扯过来,撒了些药,用绷带包住。这处理方式堪称粗劣不堪,也是前几日才和大师姐学的。或许正是因为太过没轻没重,君川也不反抗,像是疼得狠了,手指不住细微颤抖。
神通鉴后知后觉地崩溃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不过掉
线几分钟而已,你就终于走向了犯罪的那一步?!”
徐行静静道:“我说是他自己把手往我刀上撞的,你信吗?”
神通鉴:“你打别人巴掌能不能说是别人用脸往你手上撞?”
不信算了!
“……”
修者脚程极快,没过多久,便从镇内的南边赶到了最北边。
如墨般的夜色中,细雨仍在无声落地,“胡三姑娘庙”这五个字印在门口朱红色的牌匾上,木漆已有些脱落了,被雨再一淋,像什么液体淌了下去。
早些时候,徐行的确听闻游神领头那几人在交谈,说这牌匾已经挂满了多少多少年,终于到可以撤换重写的时候了。
这似乎是狐神信仰的旧俗,旧牌匾就算撤下,也不能随意处置,而是要将木材重新建进这座庙里……重点是,看来此地信仰并不是狐族掌权后而“编造”出来的,更像是原本便历史长得数不清,他们顶多算是顺势而为、略加利用。
徐行准备迈进,然而,就在此时,雨中庙中,却陡然燃起了一豆昏暗的火花。
大殿中央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根蜡烛,她再眼前一晃,蜡烛后便出现了三只狐头人身的毛茸茸小狐狸。每只都穿着华丽的祭典服饰,表情如同人面,额上没有标志,而是写着三个不同的字。
分别为:山、人、兽。
三狐围成圆形而坐,面前似乎摆着三个圆盘,盘上的菜肴各不相同。“兽”面前的是一块泛着诡异油光的肉块,“山”面前的是一牒翠绿的菜叶,而“人”面前却空空如也。
嬉笑声中,额上写着“兽”的狐狸将肉块拿起,恭敬地喂到“人”的嘴里。三狐跳起来,“人吃兽,人吃兽,人吃兽……”
紧接着,额上写着“山”的狐狸将菜叶拿起,也恭敬地喂到“兽”的嘴里。三狐又跳起来,“兽吃山,兽吃山,兽吃山……”
而后,便该轮到“人”了。但,“人”面前的圆盘没有盛任何东西。小狐狸的面上生动地出现了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山”站起,走到它面前,一口咬断了它的咽喉。
霎时,血如箭矢,冲天而起!
那一口咬的真是毫不客气,“人”头颅和肩膀之间只余了一层薄薄的皮相连,头已经软软歪到了右肩上,七孔流血,脸上却出现了惊喜欢欣的神情。紧接着,三狐又快乐地边啪啪啪拍手,边跳起舞来:
“山吃人,山吃人,山吃人!好,好,好!!”
“……”
即便明知道眼前一切非真实,但一股恶寒依旧卷席而来。
修者对“魅惑”还有抵抗力,若是换了常人来,估计现在已经吓尿三条裤子不止,狂奔着回去找老娘了。
比如现在神通鉴的惨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徐行真怕它一个不慎尿在自己脑袋里。
君川一点扇柄,计都扇升向半空,默不作声地挥动起一阵狂风。风骤雨斜,在倾斜而来的雨幕中,几只小狐狸、盘子、连带着蜡烛和血迹都消失一空,大殿内只余下寂静和黑暗。
“连普通人也防着不让进。”徐行兴致盎然地踏进门槛,道,“若是还没有什么藏着掩着的东西岂非太无趣味?”
看转移石雕那急匆匆的样子,她不趁虚而入趁热打铁趁病要命也岂非太没趣味?
不过,还当真和书上说得一模一样。狐狸平生最大乐趣,便是捉弄人类。要么扮做鬼来吓人,要么就把别人的东西变走,看人急急忙忙地撅着屁股到处找,心情就很好。
神通鉴感叹道:“这贱贱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了某位故人……”
“君川。”徐行听不到似的,“这儿,是障眼法吧?”
她指的地方竟是神像之下那个大大的木台。正常人都想不到那会有什么特殊之处,更何况她看上去真的像是随手一指。
君川任劳任怨地上前几步,指尖轻点,果不其然,木台下竟有个藏住的异形空间——里面满满当当堆满的,是书!
不仅是书,还时间跨度很大。从用线装订的书,到泛黄薄薄的草纸,全都堆放在这里。而上面甚至还有新鲜翻动的痕迹,有几本书都没来得及归位。
“这狐狸比你好学多了……”神通鉴呆滞道,“不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藏东西?”
徐行嘻嘻道:“不知道。只是觉得,我要是藏东西,肯定不藏这里。藏这里太笨了。”
神通鉴:“那你藏书要藏哪里?”
徐行:“记住,然后烧掉。如果真的重要到需要藏,就不会记不住。如果没那么重要,又何必藏?”
神通鉴:“这是你把《我和师太那些年》天天摆出来看的原因吗?”
徐行突发性耳聋发作了。
正巧,被翻动的都是些旧到感觉随时会消散的书,这和此前在穹苍天笔阁看到的旧书差不多,不率先费时费力地用灵力“翻译”一遍,便不可能看到上面的内容。然而,这里的书又实在太多太多,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它”无法做到毁灭痕迹。毕竟“它”也还没来得及知道,这里面究竟哪一本是需要藏的……
就像那堆石雕一样,既不能毁灭,又要不留痕迹地好好藏起。果真是难啊。
君川侧目看她,笑道:“如何?”
徐行定定道:“你的‘袖里乾坤’,放得下多少?”
君川:“你想拿多少,就放得下多少。”
徐行一挥手,“我手往右,通通带走!”
君川笑吟吟道:“遵命。”
将近三分之一的书被带走了。然而,徐行也没有想要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上了木台,站在白日见过的那尊狐神像之前。
神通鉴:“你又怎?”
徐行:“等人。”
看来,运气不错。她话音落下不久,那尊神像的眼睛便缓缓染上了神采,甫一回神,便看到深更半夜自己面前定定站了个仙门大流氓,吓得发出一声狐叫!
“回来了?”徐行抱怨道,“真是的,每次都弄到这么晚。”
“神像”:“别搞得好像你在家等我很辛苦一样?!你谁啊你!”
“我?本人?你真不认识我?”徐行伸了个懒腰,道,“在下穹苍掌门关门弟子,本次访学优胜第一,徐行。所以,这位妖友,你能告诉我狐族腹地怎么走吗?”
“神像”:“那是腹地,不是你家大门!你以为是回自己家那么来去自如?!”
“此话怎讲?”徐行讶异道,“可是,我去你家也很来去自如啊。”
“神像”咆哮:“你还好意思说?!”
徐行:“所以,果然是你。被派下来装神弄鬼很累吧?这位今年的‘胡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神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似乎在为自己丢失的智力默哀。
“……”
她视野受限,看不见自己背后,黑暗中,君川不知何时伸出了五指,正没什么地表情地按上她的头顶。
看来他其实算不上有耐心。
徐行看向君川,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君川停顿一瞬,有点不情愿地把手慢吞吞缩回去了。
半晌,这位“胡三姑娘”轮值才开口,没好气道:“我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不管你是穹苍的还是什么无极宗的,我都建议你回去。这件事,是我族内事,狐族事,狐族毕,要交代,我们可以给,但不需要灵境来插手!”
“哦?”徐行道,“意思是,这件事如果灵境插手,查出来的东西应当对你们族长不太有利了?”
“胡三姑娘”:“这跟族长有什么关系?!我没提到过他,你别随便攀扯!”
她似是要快速越过这个话题,又紧接着道:“你们所说的‘腹地’,族内称为‘圣地’。从一开始,本就是不允许人族踏入的!若不是你们灵境人……才网
开一面,从前让你们进来参与祭典罢了,想收回这恩典也很正常吧?”
然也。实际上,原本剧情中,徐青仙想进入狐族腹地也是费了将近三十万字的周折。虽然除了本次狐族严防死守之外,也有她不慎将哪个皇亲狐戚打到七分死的缘故,但也看得出期间曲折了。
徐行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我想见到你们族长,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想都别想!”
“胡三姑娘”冷哼一声,又有几分得意似的道,“死心吧。不论从何地进入圣地,期间都有一段你们无法穿越的路程。若没有找到能抵抗圣水的载具,你们是想尽办法也进不去的。”
徐行毫无诚意道:“嗯。厉害,很厉害!那么,那段路程,你随随便便就可以通过咯?”
“胡三姑娘”傲然道:“那是自然。”
“那我不就有办法了么?”徐行拊掌道,“说实话,我不介意骑着你过去。就是要载几个人,应当有点挤。”
“胡三姑娘”:“我介意!!!”
短短几句话,她气得直喘粗气。忽然,徐行感到一股大力推来,像是一双看不见踪迹的手搭在她身上,碰了两下,正使劲将她往外推。
“胡三姑娘”喊道:“你现在就给我出去!以后也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股巨力当真很难抵挡,徐行将剑插在地上,重新站定后,似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忽的轻声一笑。
“你做狐真是不够厚道。”她慢悠悠道,“别人没给你带见面礼,不代表你可以从人家身上拿。”
“胡三姑娘”一怔,语气中霎时带上三分心虚,“你什么意思……”
“好了。变回来给我。”徐行笃定道,“我说的是鲛珠。”
竟然被发现了!
“胡三姑娘”微微瞪大眼珠,心中惊涛骇浪。难道眼前这人的修为比她想得还要再高不少,她这手“移形换影术”,可是没有过敌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废话?”徐行理直气壮道,“因为那也是我偷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