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和国盛产硫磺，殿下的药引中需要上好的硫磺，御医信不过新罗人转手的东西，殿下便让我驾船亲自采买。”
你看它一说贵人不相信新罗二道贩子，大将笠御室心里立刻便信了小半。他也是贵族出身，新罗横在大唐和大和海上贸易做中间商，不但赚取了巨额的利润，而且时不时还会以次充好，平城京里的不少贵族也都深受其害。
“你说你是大唐亲王的管事？”
笠御室狐疑地盯着748。
“本大将听说大唐的亲王都富可敌国，怎么就给你这么一艘小船，还只带了两个船手？这么寒酸的吗？”
748：……
它想说其实原本船队也没这么寒酸，出发的时候那也是人马驴配置齐全，搭乘超豪华生化一体大邮轮，趾高气昂扬帆起航。
……这不是中途作弊被发现，强制减配了嘛……
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只能含含糊糊，说自己这次出来是带着秘密使命的，亲王殿下的病不好对外人讲，所以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宣传。
“哦……不能言说啊……”
笠御室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然后回头他就把这事儿跟他的上司，本次平叛的持戒大将军大伴旅人汇报了。
大伴旅人一听说是大唐来的商人，而且还承担了寻药的秘密使命，原本就不算松弛的眉头立时又拧了起来，沉声问道。
“你看他说的可是真话？”
“属下觉得不像作假。”
笠御室压低了声音。
“但我看那个大唐人，他应该对我们还有隐瞒。他其实不是来采买的商人，属下瞧着他倒是像个医官，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商人的卑微。”
“而且他的主子未必是大唐的亲王，很有可能就是大唐的皇帝！属下听说大唐皇帝的长子成年不久，这个年纪的人能有什么不能说的病症？怕不是皇帝本人身有隐疾吧。”
说到这里，笠御室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跪行几步，双手捧着送到了大伴旅人的面前。
“将军您请看！”
“这……”
大伴旅人眯起眼。
笠御室呈上来的是一枚玉牌，没有文字，上面满镂繁复绝丽的花纹，十分别致。
他性好文学，常年修习大唐文化，一眼就认出这玉牌上的纹路来历不凡。
这是……大唐皇室的徽标啊！
不。
应该说，这是大唐皇帝自用的纹章，其他的亲王皇子都不得用。
那“商人”持有大唐皇帝的私纹，而且还敢假充自己是受了大唐皇子的指派，这事儿要是被发现就是诛九族的罪过，他敢这么大言不惭，果然是有所倚仗。
这怕不是大唐皇帝最信任的神医吧！
你看聪明人一旦相信，那他自己就能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部脑补掉，而且还能补的天衣无缝。
“这天朝上国果然不一般。”
大伴旅人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单凭一只小船就能横渡东海，大化改新之后我们遣了好几批使者前往大唐，还都是乘着精心制作的大船，却十不存三，可见两国航海之差别，也难怪我们会在白江口一战中输的那样惨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正值壮年的大唐皇帝竟然会身患隐疾。听说长安和洛阳的宫殿里都住满了美人，大唐皇帝也有许多许多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操劳过度，伤身伤肾。”
“男人如果有了那方面的问题，便是在人前再风光也活不出什么趣味，派人悄无声息地出来寻药也就说的通了。”
对此笠御室深以为然，但对“大唐皇帝的遭遇”十分不屑。
这就是混淆血统的下场！听说大唐的太子还是一个歌伎生的，在他们大和国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恶事，天神的血脉不容玷污！
顿了顿，他又问笠御室。
“那你看那人的医术如何？”
笠御室想了想，如实地道。
“属下不懂医术，但那人的大和语说得十分标准，想来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
“他只说要采买最上等的硫磺，但却不提怎么用。但属下听他和带来的船手嘟囔了一句大唐官话，好像是某种丹药的配方。”
“配方？！”
大伴旅人眉头一动。
“早就听说大唐有能人异士可以熔炼丹药，服食之后能令人百病不生……难道就是这个？”
“不清楚。”
笠御室摇了摇头。
“属下的大唐官话不甚好，只能听个大概，那人说的也十分隐晦，没提过这配方是做何用处。”
他越是这样说，大伴旅人便越坚定自己的猜测。
要不是炼丹的秘方，如何非要换成母语说，还说的语焉不详？！这一定就是了！
“太政大臣藤原不比等病况日重，陛下甚是心焦，已经下令广求良医，并令京中寺庙诵读《药师经》，若是这大唐医官能救得太政大臣，也是大功一件。”
大伴旅人合起眼眸，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所以送他们去平城京吧，禀明陛下，让大唐来的神医给太政大臣医治。”
笠御室一脸懵。
如果没他没记错，自家将军与藤原太政大臣的关系一般，他在朝中更倾向出身皇室的长屋王。
所以这送人去给藤原不比等治病是怎么回事？藤原要是不死，长屋王还有主政的机会吗！？
似乎是看出了下属的疑惑，大伴旅人长叹一声。
“藤原不比等是个谨慎的人，便是有谋算也不会躁动。他会平衡各方利益，徐徐图之，他活着藤原氏不至太过激进，平城京里还能有太平日子过。”
“要是不比等死了，不比等之妻县犬养三千代作为两代天1皇的亲信，她对宫廷有很大的影响力。那可是个疯女人，说不定会直接推举自己的女儿做皇后，历朝历代就没有以臣女之身为后的奇事！”
“所以……你说我是御医，让我救你们的国丈？！”
“不是国丈，首皇子还没登基。”
笠御室给748解释。
“太政大臣是大和国很重要的大臣，你要是能治好他，你要什么硫磺都有。”
呸，统就是那么一说，谁稀罕你那点破硫磺？！
“你要是治不好，或者不用心……”
笠御室比划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你等勾结熊袭隼人作乱，杀死大隅守阳侯史麻吕，这个罪就是大唐皇帝也救不了你，你和你的船手都得以死谢罪。”
748觉得这个要求十分匪夷所思。
“我不是御医，我哪会治病，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
笠御室给统展示了那个玉牌。
“这是你们大唐皇帝才能用的纹章，皇帝的儿子都不行，我们在你的船上找到了它，说明你其实是替皇帝做事的。”
“你说皇帝的儿子生病了，其实你是在给皇帝找药吧？既然你能治你们的皇帝，那你也一定能治太政大臣。”
“别想蒙混过关，这枚玉牌已经把你的身份暴露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也会帮你完成任务的。”
748：……
妈的，统都不知道李老三还给统挖了这么一个坑！当初朝廷封统为招抚使，除了吏部给的度牒和任文，统的确还收到了一个小吊牌，当时只以为是吏部配发给招抚使的装饰。
谁想到这玩意是李老三自掏腰包送的啊，还是御用的徽标！当初随玉牌来的还有一页纸，上面匿名写了些“努力干活赴汤蹈火报答陛下知遇之恩之类”的屁话。统看着闹眼睛统就给扔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谁想到啊！竟然因为这个破牌牌，统就得去平城京给倭国的大官治病，不去就要杀头。
可恶的李老三，真会给统找麻烦！
第197章舌下含服，爱信不信
再不情不愿, 有一群倭国武士虎视眈眈在侧，也容不得748不答应。
“那我的船……”
“你治好了太政大臣的病，船自然会归还给你，这个你不用担心。”
笠御室冷声说道。
“所以不要动歪心思, 用心给太政大臣治病才是你该做的, 如果你能治好太政大臣，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满足你。”
他这个态度让748十分不满意,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跟统不客气的说话, 这根本不是求人的态度嘛。
于是软硬都不吃的748也冷下了脸。
“那你趁早对本官不客气吧！既然你知道本官乃是大唐天子的属臣, 本官如何能被你一个区区蛮将驱使？你以为你是是谁？”
“本官一行三人都能驾船横渡东海，大唐的威武水师自然也不在话下。有种你就斩个大唐的使节试试！”
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笠御室虽然又穷又横, 但架不住他对面站的是著名亡命之徒748，748歪嘴叉腰站三七步, 一副有种你就上的架势，反倒是把笠御室的声势给压下去了。
来之前大半将军叮嘱过他, 千万不要被对方的态度激怒, 更不能拔刀伤人。
“你不懂中原王朝的规矩……”
大伴旅人对笠御室说道。
“我曾研读过大唐的史书，不管中原王朝怎么更迭, 有个规矩是不变的，敢斩杀使节者必灭国，所以无论他怎么挑衅都不能动手, 你还是要以拉拢和规劝为主。”
笠御室是个粗人，干不出拉拢和规劝的事儿，就只能冷着脸吓唬人, 结果还没吓唬住。
他只能稍微放软了音调。
“医家何出此言？我们也不过是给太政大臣治病。”
“这样吧，你有什么要求, 如果可以我可以帮你向上通报，。”
哎？态度拉松了？
748马上抓住时机，狮子大开口。
“我要带着我的人回我的船上。”
笠御室皱眉。
“这个不行，你得跟我们走。”
“那让我的下属回船。”
748稍微退让了一步。
“我船上有大唐天子御赐的宝贝，不容有失，我不放心你们的人。”
笠御室沉默了片刻。
“只能回去一个，如果他能单人驾船。”
“好。但是你们的人要下船。”
748环臂抱胸。
“而且还得给船找个单独的码头，你们不能围在周围，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想打劫！？”
笠御室心说你那船上根本也没什么好玩意儿啊值得我们打劫吗？！
但他还记得之前大半将军的嘱咐，忍气吞声，牙关紧咬。
“……行……”
“还有，你们得把我随身的行李还给我，就是之前被你们拿走的那个帐篷，我们在野外露营的时候要用的。”
这个倒是没问题。
笠御室点了点头。
之前他们在船上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一些由竹片和布面组成的物件。那个竹片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轻薄不说，竹体还十分柔韧，打开之后能支撑出一个类似窝棚的东西，但没有围挡，四处漏风。
当时笠御室还在心里好一番嘲笑，说这唐人真是不通人间烟火气，漏风的窝棚怎么住？！
所以当748提出要归还窝棚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最后协商的结果，由海里古留在船上看守，高仙芝跟随748前往平城京，为倭国太政大臣藤原不比等治病。
748到达奈良的时候正值盛夏，平城京街路上的许多平民坦胸露膊，只在腰间围一条兜裆布，看得精致青年高仙芝一个劲儿地皱眉。
“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好在他们要去的皇宫都是体面人，女天1皇隔着屏风接见了他们，并经由女官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围绕着心痛之症。
748砸吧出点味道了，那什么太政大臣多半是心脏有病，只是不知道是心绞痛还是冠心病还是心肌梗塞。
不过倭国这边好像也没有这样详细的区分，而且听女天1皇的意思那个大臣的年纪也不小了，之前无论是草药还是念咒都没什么效果，反正现在赶鸭子上架，死马当活马医了。
女1天1皇1的声音温柔，语气婉转，但她的话748一个字儿都不信。
说归说，你要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那马活了什么都好说，马要是没医回来，你看这女人砍不砍它的脑袋？！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自救！
于是在前往藤原府这一路上，748就一直在琢磨逃跑的办法。
它发现平城京虽然是倭国的首都，但城市无论规模还是规划，和大唐的城池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倒是能看出倭国已经是在尽力仿照长安风格，街路和坊市的设计如出一辙，这也给了748勘察地形的便利。
藤原府在皇居的东北角，换算成长安大概是翊善坊和长乐坊交接的位置，紧挨着一座山。
翊善坊和长乐坊再往北便是大明宫，倭国的皇居是一座宫城，原本大明宫的位置便成了城门。整座平城京北边有水，东边有山，城就建在中间相对平坦的土地上。
748边看边点头，心里暗暗有了主意。
藤原府是座十分气派的宅院，虽然跟长安城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没办法比，但在平城京中已然是数一数二的豪奢，光是门口的庭院都比隔壁的宅子大了许多。
因为是受元1明1天1皇的指派，748和高仙芝一行人很顺利便进了藤原府，也见到了被众多僧侣、祭司、郎中团团围住的患者本人。
748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好不了，不大的病房里又是烧香又是念咒的，空气污浊不说，这闹哄哄的病人还怎么养病？觉都没法睡吧！
但人家本地就是这个风俗，它一个统也不好多说，只能在天1皇女官的引领下走到近前，先查看了一下患者的情况。
一看，嗯，的确是有心疾。
但问题不单单是心疾，藤原大臣应该还有其他的基础疾病，比如他的肺部就有轻微的湿罗音，体温明显升高，体内有感染。
748正琢磨着怎么说呢，纸门边忽然转出来一个男人。
“你就是那大唐国的御医？”
那人身着精致的服饰，居高临下地审视了748一番，冷冷地道。
“大半将军说你是大唐皇帝治病的，那你应该能治好我父亲的病吧？”
“你是？”
“吾乃藤原宇合，藤原氏第三子，你准备怎么治？可是用法术或者火炙？我听说你们中的皇帝回服食丹药长生，你身上可带着？”
他的态度十分倨傲，显然是不相信748真能治病。
748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的态度。不相信更好，不相信就不用它治，人真救不回来它也不会被甩锅。
但显然，有人不想让它这样轻易的脱身。
“三弟何必这样心急，难不成还信不过大半将军？”
又有一个身着锦衣男人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748，然后转头对藤原宇合温声说道。
“陛下亲自见过此人，便让他试一试又如何？我听闻大唐有能人异士懂得阴阳术法，可逆天借命，或许能为藤原大人留住生机。”
他这样说，藤原宇合便不说话了，但看向748的眼神还是十分警惕。
锦衣男子自我介绍说是长屋王，他的妻子之一便是榻上病人的女儿，今日他过来也是代表皇族探望藤原大臣。
他向748询问藤原不比等的情况。
“心脉之症肯定是有的，而且只能缓解，不可能去根，要是养护的好，再坚持个一年半载还是有希望的。”
748如实地说道。
“但病人不止心脉一种病症，他呼吸的时候有痰音，脸颊泛红、微有发热，说明他还有感染。”
“我看你们之前的病案，病人之前便有肺弱之症，身体虚弱，能够使用的治疗手段十分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他这样说，长屋王也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你是个很诚实的人。”
两人正说着呢，躺在榻榻米上的藤原不比等忽然咳了几声，放在被子下的手用力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呼吸开始急促，似乎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藤原宇合眼尖，发现不对之后立刻大声喊医者。
于是原本就乱哄哄的病房变得更乱了。医者抱着药箱来回走动，僧人放大了念经的音量，还有不甘沉寂的大神官，已经围着病人跳起了驱邪的舞蹈。
长屋王看向748。
748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了两粒灰扑扑的丸药，递给长屋王。
“舌下含服，爱信不信。”
藤原宇合肯定是不信的，什么来历不明的巫医，随便给点东西就敢往他父亲的嘴巴里放？！
而且这大唐人太过无礼，简直视他为无物，不杀有损藤原一族的尊严！
藤原宇合正要发难，长屋王却上前一步，挡在他之前将那两颗药丸接了过来。
长屋王走到藤原不比等的跟前，弯下身体，轻声劝说让他把药含在舌根下面。
此时藤原不比等的脸已经青白一片了，意识模模糊糊，但还听得进去长屋王的话。
他几乎是本能的张开嘴，将那两颗药丸吞如口中，一点点压在舌根的下方。一股奇怪的味道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让他不由自主地分泌了许多唾液，一口一口地吞咽了下去。
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没有那样痛了，呼吸轻松了许多，那种濒死的麻木逐渐消失，意识也开始恢复。
两分钟不到，藤原不比等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虽然人依旧十分虚弱，但总算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活过来了。”
第198章药方交出来吧
没什么宣传效果比病人自己说“活过来了”更震撼, 尤其只过了两三分钟的时间，药效简直立竿见影。
满屋子的倭国医者、和尚、神官，啥时候见过这样神奇的场面，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面鸦雀无声, 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藤原宇合张了张嘴, 看着又疲惫的把眼皮合上的老父亲，忽然“啊呀”一声打破了沉默, 扑到藤原不比等跟前大哭。
“父亲！父亲大人！您可是真的活过来了！？”
藤原不比等闭着眼, 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濒死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现在只是呼吸比之前顺畅，心口的抽痛大为缓解，但精力依旧没有恢复。
他不想听三儿子絮絮叨叨毫无用处的废话, 勉强抬起一只手，指了指748的方向。
“那位……”
于是满屋子的目光都看向748, 748只好赶鸭子上架走到病人跟前。
“你的病我治不好。”
统先实话实说道。
它给长屋王的药是硝酸甘油片，这东西的作用主要是缓解急性心绞痛, 如果藤原不比等是急性心梗发作, 那硝酸甘油片就用处不大了。
目前从用药效果来说，藤原不比等很可能是冠心病引起的心绞痛, 所以才能在短时间改善症状。
可冠心病统治不了，除了冠心病之外还有什么病统也不知道，它不想给病人和病人家属不可能的期待。
听它这样说, 藤原兄弟的神色就都有些不好看。不单单是藤原宇合，身为长子的藤原武智麻吕也是一脸阴沉，只是碍于这大唐医官刚刚救了父亲的性命, 一时之间不好马上发难。
反倒是藤原不比等点了点头。
“我的病，我知道。”
他喘了几口气。
“但我还有律令没有编纂完成, 若是能熬得些时日，多一日便是赚一日，你可有法子延缓我的大限？”
748想了想，问他。
“非常规疗法你能接受吗？”
“非常规疗法？”
藤原不比等一愣。
“何谓非常规？”
“以钢针注射药物入血。”
748取出之前便准备好的自制输液器。
系统出品的成品输液器都被李老三用光了，这次出海它就只能用回之前的简陋版，外观颇有些惨不忍睹。
但是里面的配药还是可以的，是它在安西闭关搓药搓出来的磺胺衍生物。原料苯来自于玛城城外某窑土法炼焦的副产品，通过简单的分馏、酸洗、水洗、碱洗、精炼获得粗苯。焦油蒸馏的第一馏出物轻油用作精制苯和甲苯等的原料。因为建造不了精馏塔和控温装置，所以直接获得纯苯不可能，混有噻吩、甲苯、二甲苯等杂质不可避免。
这么危险的实验，748是不可能交给外人做的，所以全程操刀的就只有他和大壮两个。
彼时大壮对于打下手这事儿已经十分娴熟了，而且还建立了坚定的安全生产意识，所有的操作都完全依照748的指令。
他们仗着安西都护府丰富的矿产资源烧制了好几套玻璃反应容器，一代神药的生产线其实就是化学实验课上的最常见的全玻璃烧杯烧瓶，通风橱都不用加，因为房子本身就在四处漏风。
整个过程总共耗时一天一夜，最终获得针状晶体的磺胺粗品。
产品收率低得出奇，但胜在纯度不错，至少比目前的青霉菌株提炼出的青霉素要高得多。
而且造磺胺还有个便利，那就是它可以顺带着再做一些乙酰苯胺。
乙酰苯胺的解热强度与乙酰水杨酸相似，但正镇痛效果比不上阿司匹林，仅对轻、中度疼痛有效，且无明显抗炎作用。但是乙酰苯胺是青霉素G发酵的前体之一，能使青霉素产量提升，以后要是真想走自制青霉素的技术路线，乙酰苯胺是十分必要的辅料。
于是乙酰苯胺和磺胺都在本次漂流太平洋的医药箱中，作为系统精制青霉素和自制乙酰水杨酸的替补用药，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这个决定现在想起来真是无比的英明，因为系统给的精制青霉素还没出海就被李老三用光了，现在又被迫给倭国高官治病，要是准备少了都不够分。
不过钢针入血这种治法显然超出了藤原兄弟的接受范围，就连最文雅的藤原房前都出声阻拦，摆明了是不想让老父亲接受这样危险的治疗。
“不输液，那就只能口服用药了。”
748遗憾地摇头。
要说胆量和格局，这藤原一家子跟李老三比真是差远了，当初李隆基可是二话不说就让它治了。
当然中间也有王皇后为夫试药的美谈，但那都是王皇后自己要求的，李隆基还有点担心试药之后药不够用，抱怨白白浪费了一瓶好药。
磺胺的口服片748当然也有，不过效果肯定比不上静脉滴注。口服的氨苯磺胺是一种短效磺胺，半衰期很短，每日至少需要服药4次，以三天为一个疗程，748便先给了藤原不比等一天的药量。
“那个灰色的丹……”
病榻上的藤原不比等还心心念念之前的救命神药。
那可是把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神物，他恨不能时刻捏着一颗在手中，没有他真的不能安心。
“如果心口再疼你让人来找我。”
748对藤原不比等这样说。
“这药需要现做现用，很难保存，便是提前给你也没用，吃多了反而对身体有害。”
开玩笑，不稳定的硝酸甘油那是能随便给的吗？一个保存不当说不定要炸伤人呢。
藤原家众人哪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缘由，便觉得这大唐来的医官是有所保留。
藤原宇合以前作为遣唐副使去过大唐，他在大唐并没有见过这样神奇的丸药，就觉得748实在撒谎。
他暗暗咬牙。
以前在长安没见到便算了，现在人都已经来了平城京，自然不能轻易再放走，定要让他把这些神奇药方全都吐出来才是。
至于大唐皇帝的信物……东海有这么多小岛，海上的风浪又是如此之大，发生什么意外都可能，只要把知情人都清理干净，谁还能把失踪的烂账赖在他的头上？
“统哥，不好，你左边那个倭人对咱起了杀心了！”
一直在后台监控好感度名单的大壮忽然出声。
“虽然不是马上就要咱性命的大红名，但是现在的颜色已经从小桃红朝着橘红过度，这倭岛人也真是……咱们救了他爹他还算计着咱，贪小利而失大义，纯纯白眼狼！”
“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坏主意，还能有什么坏主意？不外乎就是强行留人或者抢药呗。
748对此心知肚明。
但统也不是全无准备的，对方还没开始发难，那它暂时也可以虚与委蛇，争取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如果对方执意为难，那统也就可以毫无心理障碍的放手一搏了。
于是这场各怀心思的看诊暂时告一段落，服用了磺胺药的藤原不比等被安排静养，念经的和尚和跳舞的神官都暂时退出病室，748也被安排在一处偏僻的院落严加看管。
凌晨的时候有下人来报，藤原大臣觉得胸口不适要求服药，748过去查看了一下，发现他的确又出现了心绞痛的症状，于是便给了他一粒硝酸甘油丸。
“上次是两粒……”
藤原不比等含着药问748。
“为何这次只有一粒？”
“药不够了，你这个发作的程度，只要一粒足够用。”
748这样回答。
它又用听诊器听了一下肺音，比之前明显好转，且问诊中没发现其他明显副作用，证明磺胺的效果十分不错。
就这样治了三天，藤原不比等的感染得到了明显的控制，体温恢复正常，人也能正常起身进食了。
藤原府众人欢欣鼓舞，朝中许多公卿大臣也纷纷前来探望，就连天1皇也派出了使者。
就在这个时候，藤原宇合忽然找到了748，提出让它交出硝酸甘油和磺胺的制作方法。
“我知道你身负大唐皇帝的命令，所以我们也不会阻拦你离开。但你要把做药的方子告诉我，让我们自己能够做出丹药给父亲大人服用。”
藤原宇合略显傲慢地扬起下巴。
“大唐讲究孝道，所以身为大唐的医官，你一定能够理解我们这些为人子女的心情吧？”
“只要你把药方交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
统面无表情。
把药方交给你你就会放我们走吗？那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武士，期间还时不时有死士进来翻箱倒柜是几个意思？别以为统都不知道！
你想学硝酸甘油和磺胺的治法，且不说你能不能学会，你一旦拿到配方你马上就要杀人灭口了吧？毕竟你也知道这药的价值，抢大唐皇家的秘方那还能有好？！
“丹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练成的，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毒药，你如果实在担心你父亲的病情，我可以多炼制一些丹药给你留下，以备以后他发病的时候用。”
统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是需要你们提供原料，要提供最优秀的炭，要有一片开阔地，要足够宽敞能承受日月精华的，这样才能成丹。”
藤原宇合去过长安城，知道大唐的道士有炼丹的法门，没想到这“大唐御医”竟然走的竟然是同样的路子。
要是药丸可以森*晚*整*理派人参详，但要是牵扯到玄门，那就不是一般的医者能搞明白的，光给出丹方也没用。
既然这样，那不如暂时留这小子折腾一番，派人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下来，这可是派多少遣唐使都学不到的玄门绝学呢！
“好吧。”
藤原宇合痛快地点了点头。
“便依你所说，我为你找一处开阔空旷的风水宝地，你便在那边安心炼丹吧。”
第199章赶紧的，都盼着呢
藤原宇合说话算话, 还真按照748的要求给它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
只是这地方大是足够大了，视野也是十分开阔，可惜是在山中。倭岛的山较为平坦，藤原宇合选的这处炼药所正位于山间谷地, 唯一的出口被藤原家的武士牢牢把持, 想逃出去堪比登天。
“除非他背生双翅。”
藤原宇合得意地对另外三个兄弟说道。
“我听说大唐的道士炼丹经常会有失败炸炉的情况，我把人困在山中就不怕了, 随他怎么折腾, 总归是逃不了的。”
“那他炼丹都需要什么材料？”
最小的藤原麻吕问道。
要求交出丹方是四兄弟共同的决定, 也得到了父亲大人的默认。
当日这药丸的效力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有起死回生之能，服下还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人就救回来了。
事后他们询问过父亲大人的感受, 被告知是在濒危之际于胸口注入生机（改善心肌缺血造成的剧烈疼痛），回魂续命, 玄妙无比。
“这样的神药……便是陛下再派无数批遣唐使也是不可能学到的，被我遇上也是有缘了……”
藤原不比等握着儿子的手。
“……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藤原家, 我们必须要将这神药握在手中！”
亲爹都这样说了, 藤原四兄弟当然也都动起的心思，决定不能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老三藤原宇合出头, 先是威逼恐吓一番。如果那大唐来的小子不从，那接下来由老大藤原武智麻吕出面训斥弟弟，唱红脸拉拢诱骗, 最好能让对方心甘情愿交出配方。
老二藤原房前和老四藤原麻吕也各有任务，不过没想到那小子怂得很，被老三稍微吓唬一下就从了, 只稍微提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条件。
是的，藤原家众人都觉得748的要求无关痛痒, 毕竟人就在他们的地盘上，势单力孤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唯一要担心的反倒是那天也在现场的长屋王。长屋王也是亲眼见识到大唐仙丹的神奇玄妙的，本人又颇通阴阳五行之术，保不齐他和藤原家打了一样的主意。虽然长屋王娶了藤原家的女儿，但他毕竟是皇族出身，而且是天武天皇之孙中的最强血脉，在朝中立场和政见与藤原家并不完全一致。
所以就算748不提，藤原四兄弟也会想办法把它和高仙芝秘密送走，以防长屋王截胡。
“他列了张清单，上面除了炼丹的火炭煤石，还有上等硫磺、硝石、贝壳、干海藻、土硝、猪板油、猪大肠、羊尾巴油、牛腿……”
藤原宇合看着长长的原材料清单直皱眉。
“这里面肯定有些是用来欺骗我们的，比如贝壳海藻猪板油之类的，他把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混在清单里，就是想要我们搞不清他真正用了什么。”
“呵呵，那他太小看藤原家的人。”
老四藤原麻吕轻笑道。
“三哥可是做过遣唐副使的人，他对大唐的了解远超那个御医的想象，他以为能轻糊弄我们？”
藤原宇合矜持地点头，用笔一条一条，将他认为是混淆视听的材料全部划去，最后只留下寥寥几个。
木炭、煤石、硝石、土硝和硫磺。
“应该就是这些了。”
藤原宇合点了点头。
“如果他不再要求其他的材料，那这应该就是炼制神药的配方，至于那什么猪板油之类的完全是在骗人。”
“接下来就是配比和炼制的方法，我准备派遣一些巫女过去，不管她们用什么办法，反正要搞清楚大唐道士炼丹的法门。”
说到这里，藤原宇合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我就不信大唐的法术平城京的法师们不会。”
于是748的“炼丹场”忽然多了一些“帮手”。这些身着肌襦袢的巫女身形窈窕，性情柔顺，说话时永远低垂着头，一副恭敬无比的模样。
她们出没在炼丹场的各处，穿着木屐迈着小碎步，举手投足颇有岛国风情。
但高仙芝瞧这些女人极其不顺眼。
原因无他，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巫女来的目的了。美其名曰帮忙，实则是来□□偷师，不过藤原家小看了他家大人，堂堂大唐招抚使什么场面没见过，岂是那种色欲熏心的俗货，区区几个村姑就想惑人？！
这还真不是高仙芝有滤镜，实是这个时代的倭国国力贫瘠，供养出来的巫女远不及大唐盛世小娘子们的出彩，偏又野心勃勃各怀心思，这让精致青年高仙芝十分之看不上。
他对这些巫女严防死守，硬是没给对方任何窥伺的机会。
“也……也不用这么紧张。”
大壮私底下宽慰小迷弟。
“她们不懂其中的原理，便是照猫画虎也做不出，你忘了你上课的时候学得有多艰难，差一丝一毫都不行的。”
“而且咱们这做的也不是简单的东西，光是材料单子就好几页。”
说到这里大壮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嘿嘿一笑。
“你信不信，就算咱把做药的材料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他们多半也是不信的，还觉得我是借机坑骗，说不定还要自作聪明删减一番呢。”
这话说的高仙芝沉默了。
别说藤原家的人不相信，就是他自己，在第一眼看到那几张纸的时候，他其实也是不相信的！
别的不说，那个牛腿和猪大肠真不是因为馋吗？还有猪板油和海菜……大人这是想念海州的家乡味，想要借机改善一下伙食吧！
嗯，一定是这样。
高仙芝在心里暗暗点头。
毕竟这里的伙食实在太差了，不是萝卜就是腌菜，还有连脏器都不清理的腥咸鱼干，肚子里的油水都快被刮干净了。
大壮猜出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笑嘻嘻地干着自己的事。
他找藤原家索要了一些瓦罐鼎釜，指挥着藤原家的匠人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炉灶，然后便开始倒腾送来的各种材料。
他没说假话，那张单子上的东西的确都是他要用的，比如贝壳可以用来制作石灰，海藻中含有大量可以提取的碱性物质，这些都是合成烧碱的原料。至于猪油牛油羊油更不必说，皂化反应的必需品，这活计大壮再熟悉不过，制取甘油驾轻就熟。
藤原家不是扣着挠着要硝酸甘油吗？那就做一坛子给他们，只是这玩意少量能救命，要是像藤原宇合那样要求的做出五七八年的分量，那可说不好是治病还是要人命了。
所以别看大壮嘴上宽慰高仙芝，其实他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
不为别的，就藤原家派来的这些巫女，天天都在刷他脑中的好感度警报，名字红的比小桃红还扎眼。
薛大壮不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力，但他相信主线剧情系统给的外挂提示。你看这红彤彤的一大片，这哪是巫女啊这分明是刺客，还是随时随地都能举刀捅人的那种死士啊！
于是大壮这次也下了狠手，硝酸甘油量大管饱，主打一个见事不好直接引爆。
反正都已经图穷匕见了，他才不相信藤原宇合会在拿到药之后放自己离开。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虚与委蛇，先确保己方三人及小帆船的安全，剩下的就是随机应变了。
事实证明，大壮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就在他完成硝酸甘油的所有准备工作之后，僻静的山中开始起幺蛾子了。
一开始是那些巫女惊惶地跑来请他们小心，说周围发现了奇怪的人。没过几天藤原家的管事忽然出现，神色紧张地让他们去山下躲避，还要带走所有的半成品，说有此地有不明身份的死士出没。
他们演的不算高明，所以被大壮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只说自己测算过，适合合丹的吉时就在最近，错过就要再等三年，就是不知道藤原大臣还能不能等得了。
他这样说，藤原家的管事就不吭声了。
别说三年，要是没有仙丹他家大人连三个月都等不了。
于是只好捏着鼻子等吉时，想着只要药造出来，那马上便要派伪装的杀手前来抢夺，如果那两个唐人听话就留他们一命，带去秘地以后专门为藤原家炼制丹药。
要是不识抬举……哼哼，那就干脆宰了了事，反正不能让人离开这山谷。
藤原家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不知阴谋早以全部暴露于大壮的眼皮子底下。
别的不说，好感度名单上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名字，没有更新就意味着根本不存在“身份不明的死士”，反倒是之前那几个藤原啊巫女啊管事啊什么的越来越红，满腔恶意都快要渗出屏幕了。
贼喊抓贼，这谁能忍啊？748也不是那任人宰割的统啊！
于是在“合成仙丹”的这一日清晨，大壮像往常以前早起洗漱，先绕着山谷跑圈，然后才去临时搭建的作坊里面检查了一下实验用的材料。
他从作坊出来后遇到了藤原府的管事，管事一脸焦虑地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提出让巫女和武士在一旁保护，防止外面的死士现身干扰。
大壮犹豫了一下，说合成丹药的最后一步十分危险，藤原府的人要是跟着，不排除会有伤亡。
但管事的态度十分坚决，说为了藤原大人的要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保护大唐御医就是最重要的时，为此他们愿意付出生命。
那他都这样说了，大壮也没理由再反对，只是反复叮嘱一定不要靠近炉体，要保持三百米外的安全距离，千万不要随意移动丹药。
这些话，管事和他身后的巫女武士都听明白了，但没人放在心中。
这丹药炼制了这么久，每一步这唐人都说危险，但也没见那一次真出事，可见这都是吓唬人的。
炼丹嘛，只要不被火焰烫到或者被药液迸溅到，动一下能怎样？！
丹药炼制出来，要不是抬走入库，难不成一直要晾在这荒山野岭之地？
偷师的巫女们很激动，只要把这炼制仙丹的每一步都记在脑中，回去照猫画虎也能学个八九不离十。以后自己作为能炼制仙丹的法师，独掌神社大权，接受公卿高官供养，成为人上人。
假装刺客的武士很激动，熬了这么久终于熬出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野猪都觉得妩媚，迫切需要去花街见老相好。
当然最高兴还属管事，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他的主持下进行的。只要完成丹药合成的最后一步，他就为主家拿下了一枚重要的砝码，以后他的家族也会成为藤原氏的重臣，跟随主家一起飞黄腾达。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炸炉事故”，就在这群心怀鬼胎之人满心的期待中，开始了。
第200章论硝酸甘油的安全使用
七月初三, 月明星晞，风里都带着灼热的夏意。
那大唐医官说今日子夜便是天地精华最浓郁的良辰，别说，这小子还真有几分玄机, 前阵子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还刮了大风，今天早上便晴空万里了。
嗯, 得让神官记下来, 合丹必须要选个良辰吉日。
“大人, 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就等您的命令。”
下属前来报告。
“那个随扈昨天便把那帐篷给收拾好了，一直提着不撒手, 看样子是真信了您的说法，随时准备带着家当逃命。”
“医官还是老样子, 在整理炼制丹药的东西。只是他准备的东西太多，这阵子又鼓捣了不少新东西出来, 巫女们也猜不出到底哪些才是用来合丹用的。”
大管事点了点头。
他一早便安排人密切监视那两个大唐人, 到目前为止都没看出什么异常。
两人带来的行李已经被搜过好几遍，反复确认过那个怪模怪样的窝棚就只是个窝棚,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异之处。
经他连番的恐吓那医官的态度也开始松动，提出想要看一看留守在船上的随扈。大管事把此事汇报给藤原本家，考虑到这个医官还有收拢的可能, 所以本家暂时没动那艘船和船上的人，就任由他在码头随意停靠。
今天上午，大管事派人陪同大唐医官去了码头, 但没有允许他随扈通行的要求。那医官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他那个随扈注意安全, 看好合丹的材料，有事儿等他回来再说。
这一趟旅程走的十分平顺，医官到了码头看到了另外一个随扈，简单聊了两句便走了。
不过两人说的都是土话，随行的神官和武士听不懂。不过在回来的路上，医官跟神官提了个要求，希望在合丹之后能面见藤原本家的大人，讨论一下随扈和船的安排。
这算是有意投诚？
“既然他有这个想法，那暂时便不要动那船和船上的人。”
大管事跟手下人叮嘱道。
“等过了今夜再看看情况，若是那小子的确没玩弄花样，巫女们已经记下了所有的步骤，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暗流涌动的一日终于到了尾声，当月亮冉冉升起之时，748忽然宣布，“合丹”的吉时到了。
“准备好了吗？”
748看向一旁的高仙芝。
“一切都准备就绪。”
高仙芝点了点头，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某个方向。
“风力如何？”
“北偏西，风力三级，低空风速约5米每秒。”
很好。
748点了点头。
“害怕吗？”
“不怕！”
高仙芝的眼中迸发出火光。
“只等大人一声令下！”
他俩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是用安西话讲的，就算曾经身为遣唐副使的藤原宇合亲自过来也未必能听得懂，更别说管事和武士们了。
他们只以为这是合丹之前必须进行的祷祝，毕竟此刻小山谷已经被藤原氏的私兵团团围住，除非这两个大唐人背生双翅，不然绝对不可能脱身。
完成了战前动员，748开始合成硝酸甘油。
难度并不大，不过是以甘油为原料先进行酸酐反应，然后再进行消化反应，最后对成品进行提纯，得到最纯净的硝酸甘油。
只是这个过程中要用浓硫酸和浓硝酸，这两样的杀伤力同样巨大，所以整个过程都由748亲自操刀，连大壮的主动请缨都没被允许。
“他……他竟然用了那个可怕的毒液！”
一个巫女惊恐地咬住手背，勉强按捺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那缸里的东西她记得的！之前有个巫女曾经偷偷触碰过，然后手便被腐蚀出一个大窟窿，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这大唐人竟然加入了此种剧毒，这真是在给藤原大人治病吗？！
巫女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了大管事，大管事神情凝重，开始怀疑748在搞事。
随着又一种强酸混入丹液，大管事的屁股反而坐定了。他听主家说过有一种以毒攻毒的治法。那小子之前放了一种毒液，现在又放进另外一种，这就算是以毒攻毒了吧，大唐的医术果然神奇。
“大人，炉火已经点燃了，巫女那边来报说已经开始最后的熔炼。大唐的医官告诉她们，只要将丹液中的杂质以水火相济的手段除去，这药便算是成了，只是一时半刻不能随便触碰，不然会出大事。”
“呵。”
大管事冷笑一声。
丹药既成，还能出什么大事？
“不碰就不碰，叮嘱下面的人，等会儿取丹液的时候记得连丹炉一起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让外面的人开始吧。”
剧本是这样的，等第一批丹液炼成之后，之前铺垫好的忍者和刺客们便要粉墨登场，持刀行凶，抢夺刚出炉的神丹。
因为被夺了丹药，所以藤原大人的救命药就得重新炼制。此时藤原家的武士已经把大唐医官带到藤原氏的一处秘地，他若是乖乖听话，以后便在此处成为丹师，为藤原一族提供源源不断的丹药。
若是他坚决不从，那就只好死于刺客的刀下了。
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冲天，谷口的方向甚至隐约出现了火光。
“不是，他们的武戏这么认真吗？！”
代码箱里的大壮啧啧称奇。
“这不比长安城的瓦舍戏好看太多了！他们用的那都是蜡枪头，根本不敢使劲儿敲，你看人家这才是性命相搏啊！”
没见过世面的统也有点懵，心说倭岛人真是较真，一个吓唬人的戏码用得着这么演吗？！
你看那鲜血四溅断手残腿的，倭岛的人命就这么不值钱？随便砍两刀吓唬人不就好了？
唯有高仙芝看出来点门道。
“大人，这好像不是演习，是真的在杀人。”
啊？！
高仙芝眯起眼，黑灯瞎火看不真切，但风里已经隐约浮动起烟气和血腥的味道。
“没错，他们内讧了。也许会是藤原内部出现了纰漏，反正现在的确是有另外一伙人在与他们厮杀，估计很快就要冲进山谷了。”
“大人，此时正是咱们的良机！”
一听这个，748立刻来了精神。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跑啊！现在是有多远就跑多远，尽量离着那个反应炉远远的！”
开玩笑，那可是整整一炉子的硝酸甘油啊！万一一会儿都不长眼地去抢那炉子药，硝酸甘油可是不稳定的烈性炸药，把山头炸平都不是难事儿！
于是统背着竹篓，高仙芝背着帐篷，两人玩命往山上跑。
看守他们的武士本想追上来，结果被大管事的呼救声绊住。
谷口被身份不明的武士冲击，眼看就要守不住，所有人都要去增援。
“守住！守住！”
大管事气得青筋直冒。
“先别管那两个唐人，随便他们跑，只要守住谷口人就出不去！”
借着谷口的火光，他都看见那两个傻小子了，一人背着一个箱子正吭哧吭哧地往山上爬，他们该不会是想要翻阅山口逃出去吧。
哈哈哈，那怎么可能呢！？既然敢选了这个谷地，那就是有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准备。等他们辛辛苦苦爬到山顶，他们就会发现，这一圈山的背面都是立陡立捱的悬崖峭壁，根本无从下脚的！
大管事抱臂环胸，冷冷地瞧着那两人站在在山边，他在等他们精神崩溃，绝望哀嚎的戏码。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大唐小子取出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帐篷，翻来覆去的折叠了几下，然后又迎风抖了抖，变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竹框子。
这竹框子甚是奇怪，上半部裹了布下半部就只有框架，两人齐齐举高，那裹了布的一面被山风鼓得满涨，如同扬帆起航的船帆一样。
再然后，那两人开始快速跑动，然后一跃而起，竟然从山顶下跳了下去！
跳下去……
跳下去？
跳下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大管事的眼前一片黑蒙蒙，脑袋嗡嗡的响，手脚冰凉背后冷汗直冒，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唐人都是有病的吧！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跳崖！就算看到绝路老实下来不就得了！？用得着这样决绝吗？！
难不成他们真以为靠着一个破布条子就能肋生双翅飞出重围？！山的另一面可是出了名的怪石密林，人掉下去九死都无生！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大管事捂着呯呯跳的胸口安慰自己。
“就当他们宁死不从，死在刺客手里了，反正今天晚上是真的闹了刺客……”
之前还恨得牙痒痒的人，现在忽然感激起谷口暴起发难的对家。
要不是有他们混进来，他还真就不好跟本家解释今天的纰漏，难道要他跟藤原家的大人们说那两个唐人飞走了吗！？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保住那一炉子的仙丹！
经营了这么久，一点后手没有是不可能的！原本想着是防备这两个唐人搞事，谁知最后竟然是他们内部被渗透，扮演死士和刺客的队伍里混入了别家的奸细！
他一边骂一边往坡上走，从怀里摸出一只火箭，准备找个开阔处给主家放个求救信号。
山谷里最开阔的自然是炼丹的地方，于是大管事站在距离炼丹炉十丈远的地方，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箭。
挽弓，搭箭，弓弦绷紧，朝着天空的方向，发射！
噗——啪——
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天空。不远处的援军认出这是本家特制的火箭，只有藤原氏的羽箭会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流星火雨，万分绮丽。
只是这一次他们还来不及欣赏着美丽的场景，脚下的大地忽然发生了剧烈的摇晃。
伴随着无数火雨落下的还有瞬间腾起的烟尘和四散迸溅的碎石。地面仿佛被撕裂，震耳欲聋的响声是无名巨兽的嘶鸣，一股巨大的气浪以山谷为中心，朝着四周迅速扩散。援军还来不及整队，便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还有倒霉的武士被抛至半空，然后惊恐地目睹了此生最惊悚的场面：
山……山……山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