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他家不是挖地窖挖出的温泉吗！？
“皇兄, 快来。”
李隆基笑着招呼李成器。
李成器先给李隆基行过礼，便坐在一旁等着李隆基说正事。
李隆基先把周柏的奏折给他看。
李成器接过折子手都是抖的，但看了两行却不怒反笑。
“陛下，这戏路……”
“朕也觉得有点老套。”
“不过俗话说, 无风不起浪。”
李隆基笑道。
“所以朕打算派高力士往丰岳县走一趟, 去看看到底真有其事，还是中书省在诬告。”
李隆基最近也是被张说姚崇之争搞得头痛, 谏诤官就跟疯了一样, 每天变着花的上折子, 参人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他有心杀一杀这股歪风，但大唐速来没有杀言官的传统。太宗被魏征喷的上头都说不让魏征说话，李隆基更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对言官问罪。
张说有从龙之功, 但姚崇是他属意的宰相。他要借姚崇的手推行一些列新政，张说想让言官做先锋捣乱, 这可不行。
正好借薛三郎这事儿敲打敲打，也让他们知道大唐虽然不杀言官, 但乱咬人也不是不罚的。
李成器是看着李隆基长大的, 一眼就看出这位三弟心里有想法。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儿大概率不是冲着薛三来的。不冲薛三就挂不到他, 但他也得确保没人从中横生枝节，于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就提出与高力士同往。
“毕竟是臣举荐的人！”
李成器眼含热泪, 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揖。
“陛下知道臣的，臣这辈子没什么志向，平生就喜欢吃点喝点, 这薛三的手艺着实不错，臣也是看他是个好厨子才举荐了他, 哪想过还牵扯进什么神鬼手段！”
“臣请陛下允臣与高内侍同往，以证清白！”
要怎么说李成器是李隆基的兄弟呢，他是真懂这位同父异母弟弟的想法。果然，听他这么说，李隆基只是叹了口气，开始关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唉，天气渐冷，皇兄有腰伤，哪受得了这千里舟车劳顿？”
“不劳顿不劳顿！”
李成器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脸忠君为国、万死不辞的表情。
“莫说是海州了，便是蛮瘴之地，只要陛下一句话，臣便即刻便动身！”
开玩笑，皇帝都这么说了，就算拄拐杖他也得去啊！
而且陛下这次让他跟着高力士一起走，可不单单是去做个见证。要真是薛三郎没行什么不轨之事，他这个举荐人还得在朝堂上跟那些言官打一架。三弟不想直接下场姚崇和张说之间的权力斗争，要借他的嘴巴杀一杀胡参乱告的歪风，他还能说干不了吗！？
兄弟两都对这趟任务的目的都心里有数，又拉扯了一个回合，便顺水推舟定下了出发日期。
皇帝的命令都是急令，也就一日的功夫宋王李成器和内侍高力士便上了船，一路疾风带电杀到了丰岳县。
高力士之前没来过丰岳县，船还没靠上码头呢，他就看到不远处有烟雾蒸腾。
那烟是真大，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不远处还有不少小船也同样烟雾缭绕，隐约还能看到人头攒动。
这……这是在干啥！？
高力士的心中一沉，本能地想到了奏本里的内容。
奏本上说制醢署主醢薛大壮假借泉仙名义大搞神鬼之术，在丰岳县笼络了不少愚民追随，意图不轨。
这个不轨虽然没说是怎么个不轨法，可历朝历代聚乡民能干什么好事？不外乎就是敛财和造反嘛！现在薛三郎轨不轨不知道，但瞧着烟雾缭绕的模样多是真有神鬼之术，这得烧多少香才能烧出这种场面！？整个丰岳县城的人都在做法事吧！
心里这样想着，但高力士的嘴巴却闭的严严实实。
在宫里混的谁还不是个人精啊！这薛三郎的举荐人可是宋王，宋王现在也在船上，该怎么说那得宋王定夺。
至于宋王的说法合不合陛下的心思，他先听了再说。
李成器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上次来丰岳县，码头就是有几个摆摊的小贩，哪有这样热闹。心里没底，于是李成器便让人招了一艘小船过来情况。
河面上的这些渔船其实早就看到大船过来了，不过碍于人家是官船，小舢板根本不敢上前兜售食物。现在看船上的官人招手，马上就有机灵的划到金钱，一脸谄媚地问官爷想要些什么新鲜吃食。
“有油锤，有炸果，还有油炸鸡心鸡肝和鸡皮。”
舢板上的小贩指着热气腾腾的油锅给船上的人看。
“都是刚炸的，还热乎着呢，老爷想来哪个？”
“怎么都是吃的？”
高力士问道。
小贩被他问得一愣，抓了抓头。
“官爷是不想要吃喝是吗？要买酱油的话那得去桥东村，那边有酱园子。”
“不是，”高力士皱眉。
“杂……我说，码头那边烟气那么重，都是卖吃食的？”
他现在忽然有点看明白了，原来这烟雾重重的未必是烧香，还可能是在做饭。
就眼前这只小舢板，这舢板上还架了一口小油锅，可不是冒烟嘛！
“啊，是啊。”
小贩不明所以，还以为官爷不信自家口味。
“我家在码头也有摊位，靠着河道第三家就是，炸鸡皮就是我家自己想出来的方子，还有鸡屁股，不然小的先送官爷尝尝？”
高力士当然不可能吃他的鸡屁股，不过倒是买了一些鸡皮和炸果。
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的小贩十分兴奋，对高力士几乎是有问必答，不知不觉就把丰岳县的老底给倒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曲辕犁、有鸡场、还有全县都修的冒烟起的火炕。
桥东村那边也一切如常，最大的事儿是薛三郎的堂嫂入伙了养鸡场，准备大展拳脚，现在是全村说话最硬气的妇人。
“我家跟桥东村也沾着亲戚呢，不然也买不到这么多鸡皮和鸡屁股。”
小贩还一脸得意。
“这都是最新鲜的，每天现杀。那鸡场现在不但卖鸡鸭，还有各种腌蛋和卤味。要不是酱油太贵，卤味不如炸货便宜，我也想从那边买些酱油做卤鸭。”
“你说的酱园子，可是那薛三郎家？”
高力士又问道。
“听说薛三郎有个神仙师傅，深夜乘风而来，点石化泉，可是真有其事？”
“啊？啥点石化泉？”
小贩一脸懵。
“他不是在家要挖土窖吗？”
“他家不是起了新房子了嘛，要在院子里挖一口土窖，他们村不少人都过去帮忙。结果挖着挖着忽然就出水了，还是滚烫的热泉水。”
“当时有人还笑话薛三郎是不是使了什么神通，薛三郎说是什么大自然的馈赠。不过他们村那边口音杂，一说快了就听不清，你说的这个‘汤泉仙’是不是大自然啊……”
高力士：……
李成器：……
阮籍的《达庄论》有云：天地生于自然，万物生于天地。泉水也是万物之一，所以薛三郎说温泉是大自然的馈赠没毛病。
周拾遗上本说薛主醢装神弄鬼，证据之一就是这个忽然出现的温泉。但温泉不是什么高人乘风夜至的结果，而是全村人在薛家院子里挖土窖挖出来的。至于“汤泉仙”的由来，那纯粹是一场因为方言不通而引起的误会……
“所以到底有没有仙人？”
高力士刨根问底。
他也看出来了，这事儿要不问明白肯定不行，一旁的宋王都不能干。
“不是传说薛三郎拜了个神仙师傅，这泉水真不是他师傅送的？”
“送啥啊！？要真有高人送啥泉啊？送钱岂不是美哉？”
小贩嗤之以鼻。
“那热泉水不但他家有，隔壁的二嘎子家也有。就连我媳妇二舅姥爷他们家，也捎带上一点热乎气儿呢，桥东村那边地下就是有热泉眼，不过以前没人挖那么深的土窖而已。”
“哈哈，原来是这样。”
李成器听完，马上就来了精神。
你听听你听听，这可不是他在给薛三遮掩，人家县里的人自己都说是挖土挖到的，什么神仙送泉，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嘛！
那什么左拾遗还是左拾遗的，胡编乱造也有个限度，但凡他一只脚踏上过丰岳县的地界，他都不能写出那么离谱的折子，抄戏本子他都抄不到新鲜的！
“高内侍，本王觉得是诬告。”
李成器淡定地摸着自己的胡子。
“他说丰岳县满城尽燃祝由香，实则乃是县民用廉价的菽油做生意。他说泉眼系仙人点化，却不知全村人帮忙挖土窖，得了热泉的也不止薛三一家。言官有监察朝野之职责，但也不能乱攀咬，回去本王定要奏他一本！”
高力士点头。
他是李隆基的亲信，自然也明白这一趟差事的意思。
只是到底还没有进丰岳县城，还是要去桥东村走一趟亲眼见证一下，不然不也犯了周柏的错误？
李成器对这个提议并无异议，他其实还挺高兴能去薛三家溜达溜达，听说他又搞出了不少好东西。
而且他们村现在不是有温泉了嘛，王爷他一路风餐露宿可是辛苦的紧，要是能在桥东村的温泉汤里泡上一泡，再啃点卤味和点小酒，岂不美哉？
这一趟，可不能白来！
第32章高力士也爱火炕
本着不能白来的想法, 李成器和高力士登岸进了丰岳县城。
高力士以前没来过丰岳县，之前在船上远远看着镇中烟雾缭绕，以为是县民在行那淫祀之事，还担心会遭到宋王殿下的为难。
结果自己上岸在街市里走, 才知道那奏折上写的有多离谱。什么烧香祷祝, 人家根本就是在做吃食生意嘛！沿着码头一家一家的都是食肆，有卖汤饼的有卖烤馕的还有卖炸物的, 水汽和烟气混杂在一起, 便是人间最热闹的烟火气。
因这丰岳县城的食肆都用了豆油, 量大管饱不说，滋味还比别处出众。因此官河上的许多商船客船现在都愿意在丰岳县站一站，靠岸买些吃食补给, 或者嫌麻烦的干脆招了河中跑腿的小舢板，去往街市上买了吃食送过了, 付一个跑腿费。
可别小看了这卖吃食和跑腿的小生意，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 半个丰岳县城也因为码头的繁荣而变得生机勃勃, 街路上人的精神气都跟别处的不一样。
李成器和高力士在码头吃了一顿“丰岳特色菜”，觉得其实味道很一般, 料理方式简单粗暴，但胜在油水足。
“单是油水足这一点，就已经胜过许多了。”
李成器感慨道。
他虽然是个吃穿住行无一不要求精致的人, 但也不是不接地气，知道大唐的食用油脂匮乏，百姓肚子里普遍缺油。
缺油, 做饭做菜当然就不滋润，哪怕是只是普通的菘菜, 用油炖煮之后滋味也能好上许多。
“菽油的制法是薛三郎发明的，菽贱价，用起来自然也不心疼。”
李成器笑着说道，话里话外都在提醒高力士别忘了薛大壮献菽油的功劳，这些周柏的折子里可都是没写的。
高力士自然是连声附和。
一行人在县城逛了一会儿，然后便备齐车马往桥东村出发，并没有知会本地县衙。
本来就是奉旨暗查，当然是怎么低调怎么来。好在为了酱园兆鹏程已经把同往桥东村的官道给修整完毕，宋王的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跑，倒也没遭什么罪。
“这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来买菽油的？”
高力士看着马车外热闹的官道，心里也不是不惊讶的。
那些板车上放着木桶的肯定是买油的，但还有一些三三两两背着工具的，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啊？
不过陪着宋王走他也不能随便招人过来问，自好一路忍到了桥东村，这才得到解答。
“噢，那是火炕队的人，他们在外给人砌了火炕，让村里的监理去查验的。”
748笑着揭开谜底。
“虽说是他们学了火炕技术自己去接的活，不过因为是打着桥东火炕的名头，所以我们也要对工程质量负责人，每次都会派人去查验。”
“查验也不是白差的，泥瓦匠会支付一些报酬，但同样的，火炕上会留下泥瓦匠和查验人的名字，将来有问题要去解决。”
“所以你们村的人都做这个活计？”
高力士追问道。
748看了高力士一眼，觉得这人身形高壮颇有剽悍之气，便以为是宋王李成器的朋友，倒也没有隐瞒。
“也不是。”
“现在只有赵七斤一家子做，毕竟火炕要是有问题也是要查验人负责解决的，没点真本事也不敢接这个活。”
“当初火炕班开班，赵七斤把一家子都带来了，结果学的最出色的却是他那个小闺女。丘主薄家的火炕之前总是漏烟就是她给改好的，现在火炕查验发现了什么疑难杂症，也还是要赵家小娘子出马。”
“小娘子做查验人？”
高力士皱眉。
“那她家父兄呢？”
“查验的时候当然是要陪着一起，回来要是没什么事，就还是种田呗。”
748回答的十分淡定。
“你可别小看了这查验的生意，这几个月县城里有好多家都在起火炕，赵家闺女都忙不过来的忙。好在马上就要入冬了，今冬明春能歇一歇，入夏后说不定又要有人砌火炕。”
高力士不懂什么叫火炕，不过他看748说的一脸寻常，就觉得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稀奇的是这丰岳县城竟然相信一个小丫头的手艺！虽然她爹她兄弟都是泥瓦匠，但个小丫头啊……谁家能把泥瓦匠的手艺传给闺女？！这薛三郎怕不是在说瞎话吧。
高力士在藩国的时候就侍奉李隆基了，李成器对他也不陌生，一眼就看出了高力士的想法。
但他只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插话。
高力士参与平定太平公主的叛乱被破格提拔，如今兼任右监门卫将军，乃是李隆基面前的大红人，权倾朝野、最是炙手可热。
这样的人，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不相信的，除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那就让薛三郎给他开开眼吧。
想到这里，李成器便笑着揶揄起温泉的事儿。
“听说你挖出了温泉，那你的火炕怎么办？不是白建了？”
“也不是白建。”
748想了想。
“温泉有温泉的用法啊，可惜现下管件不好烧铸，不然引泉入室做个恒温房也是可以的。”
“不过没有也没关系，村里有了温泉水就能建造温室大棚，冬天种些蔬果啥的，也是一笔收入。”
“大棚？”
李成器觉得新鲜。
“什么大棚？”
于是748就带着他去参观他的温泉地。
“这块就是泉口，不过出水温度太高需要引入凉水，我便挖了个池子引流。”
748给李成器和高力士展示自己的温泉蓄水池。
“一条用来洗澡，一条用来灌溉。温泉附近的土地温度高，盖个棚子冬天能种些果蔬吃。”
“喏，我现在就种了葡萄。”
别说，系统奖励的葡萄品种还真不错，不但成活率高，而且第一年就能挂果，味道竟然还不是很酸涩。
“噢，这不就是温泉瓜嘛。”
李成器笑道。
“温泉宫那边的泉口也有种瓜果的，宫里冬天的果蔬都是从温泉宫来，倒是少有种葡萄的。”
他随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呢。”
高力士也摘了一颗，目光却不断在温泉棚子里梭巡。
周柏的参本里说薛三郎的温泉是仙人点化，不过要他看这就是一口普通的温泉井，挖土窖的坑还没填上呢。
而且打从他进村开始，薛三也没提过任何关于“神仙”的话题，不像参本里写的那样假借神鬼之名大搞淫祀。
“你这棚子是自己建的？”
“是啊，一草一木都是亲力亲为。”
748还挺自豪。
当然，这个“亲力亲为”仅限薛大壮本壮。
因为确定要扬帆太平洋的远大志向，748现在已经有意强化薛大壮的各项身体机能，寓教于活，每天不间断的安排各种土木工程，主打一个勤能补拙。
薛大壮当然不知道他统哥的算盘。他想着反正不挖土也是要去油坊榨油的嘛，干什么不是干呢！？
而且温泉砌好了对他也有好处，至少每天干完活还能在家泡个澡，神仙一般的享受。
李成器和他一个想法，所以马上准备享受一下薛大壮的劳动成果，提议去体验一些薛家的温泉。
748当然没什么异议，带着几人去屋子里换衣服。
一进屋高力士就看到了高高的炕沿，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就是风靡丰岳县城的火炕，忍不住又起了好奇的心思。
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深秋，虽然还是可以穿单衣单袍的温度，但早晚已经能感受到一些凉意了。
748早上做饭的余温还在，李成器脱了鞋上炕试了试，惊喜。
“这土炕还是热的啊！”
“是热的。”
748点头。
“现在天气不冷，太阳下山还能有些余温。不过要是到森*晚*整*理了冬天，还是午后要开一次灶的，不然会有些凉了。”
“来来，高……元一也上来试试。”
李成器招呼高力士。
高力士原名冯元一，乃是冯盎的曾孙。李成器在外不好介绍高力士的身份，索性就用了他的原名称呼。
这次出巡虽然李成器是陪同，但宋王的身份和位阶放在那呢，连李隆基都不能不敬重这位长兄，高力士就算权倾朝野也不能跟宋王同榻而坐。
李成器叫他上来，纯粹是想让他体验一把火炕的好处，回去好跟他那皇帝弟弟复命，佐证他李成器真的没有推错人。
你看这才多久的功夫，薛三郎就又搞出新鲜玩意儿出来的。比起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言官，薛三郎这样实打实做事的小吏反而有贡献，好歹人家把越冬的问题给解决了！
高力士给李成器告了罪，这才小心地脱靴上了土炕。
薛大壮家的炕算特别大，坐一个宋王李成器虽然绰绰有余，可要是再加上一个六尺五寸的高力士，那就有点拥挤了。
高力士上了炕也不敢往里面坐，只勉强在炕边蜷了一堆。可就这一块的面积，也足够让高力士震惊，屁股刚触了温度就弹了起来，差点跌到地上。
竟然还真是热的！
高力士瞪大了眼，看着这平平无奇的土榻。
外表看着真不起眼啊！就垫了一床填了稻草麻布垫，可坐上去怎么就这么热乎呢！
而且还不是某一个地方热，是一整个榻面都热，这冬天坐上来这得多舒服！？
他掩住自己的失态，举目四望，发现薛三郎还在这火炕上放了桌椅和书卷。
看样子薛三郎平时就是在这火炕上读书写字的。虽然说出去有失大唐官员体统，但想也知道这样的环境肯定舒服啊！至少冬天不用裹几层靴袜还觉得脚冷了！
难怪丰岳县许多人家都要砌这火炕，这的确是越冬的好东西啊！
第33章这蛋真没什么说法
火炕初体验结束, 就到了李成器心心念念的温泉。
长安城附近也有温泉，骊山上就有温泉，贞观十八年左卫大将军汤行本、将作大匠阎立德奉太宗诏建汤泉宫，后高宗改名“温泉宫”。
李家人都很喜欢泡汤。
李世民是因为风湿病需要温泉缓解, 李成器和李隆基则是纯粹享受冬日汤泉的舒适——这不比冬天守着火盆子烤火舒服多了！？
是以听说薛三郎家挖出了一口温泉眼, 李成器哪里还能坐得住，忙不迭要去体验一下。
748的温泉是系统奖励, 泉眼虽然不大但流量可是不小, 泉水的品质也没得说。
汤池是薛大壮自己砌的, 经过火炕的磨炼他干简单的土木工程也算有模有样，还别出心裁地加了一些提升舒适度的设计。
就比如他在池边修了一些竹棚，竹棚下的汤池里以阶梯分布台阶供人坐卧。竹棚冬能挡雪夏能遮雨, 又不会太过遮挡视线，晚上躺在竹棚下喝点饮子啃个鸡爪, 别提有多惬意了。
因为是给自己修的（大壮这么以为），所以在干活的时候薛大壮是一丁点都没留后手, 把自己打娘胎带出来的那点聪明才智全都用上了。
本以为汤池的第一泡肯定是自己的, 结果还没等他享受劳动成功，宋王便人横插一杠, 气得他蹲在代码箱里敢怒不敢言。
能怎么言？贵人看得上你家的池子就是看得起你，你还能不让进是咋的！？
他叽叽歪歪的抗议748权当没听到，它一直有意无意在观察跟着宋王一起来的那个壮汉, 在琢磨这人是个什么身份。
看模样吧，年纪也就三十左右岁的样子，走路的姿态十分彪悍, 有点像武官，但又没有胡子……难不成是太监？！
748是知道“太监”这种身份的存在的, 历史线中各个文明都有，也不单单大唐一家。
不过之前它做运维的时候观察过不少剧情，里面的太监大多面白无须，或阴柔或殷勤或猥琐，像眼前这位肌肉发达充满雄性力量感的壮汉，748还是头一次见。
……是太监吗？
少了雄性激素的分泌，按理说雄性特征应该会有所退化才对，不过历史上也不乏一些肌肉发达的太监，比如明代航海下西洋的那个谁，那可是物理意义上的指哪里就打哪里，一点都不怂的。
看来雄激素和武力值没有必然关系……
正想着，已经换好衣服的宋王从火炕房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同样身披大氅的高力士。
748眼观鼻鼻观心，余光都不往高力士下身瞄一下，仿佛刚才那个八卦是不是太监的统根本不是它。
“贵人这边请。”
748头前带路，礼数无可挑剔。
虽然没资料包的它在大唐约等于文盲，但架不住它有一颗爱学习的芯呀！
每天的晚自习它给薛大壮补习自然科学知识，同样它也会利用大·壮·的·课·间·休·息，跟大壮学习本朝的民俗民情，教学相长，互相进步。到现在，它已经能很自信地伪装成一个土著唐人而不会被判出戏了！
“你这个池子……修的倒是很有巧思。”
李成器很勉强地想出了一句夸赞。
他是看惯了京城汤泉的豪华，温泉宫的古朴大气，跟这些高端洗浴场所比起来，薛三郎家虽然看得出是用了心，但架不住用的材料实在寒酸，怎么看都透着一种没钱凑合的局促感。
“哈，本来是想挖土窖存放粮食的，结果一镐下去挖出了水，便就着土窑坑随便修了一下，想着够用就行了。”
748无视代码箱里抗议的薛大壮，笑着回答道。
李成器看了高力士一眼，心中暗暗给748点了个赞。
他就说薛三这小子机灵，你看人家多会说话，直接就把“借鬼神宣淫祀”这个口子给堵死了。
首先丰岳县没人宣传仙人点泉，其次薛三也不把这泉眼当回事，谁家的神仙泉水用石块和竹棚子修啊，他宋王府的马厩都比这豪华！
薛大壮：……你有钱你厉害！
高力士显然和李成器一个想法，他现在几乎已经把周柏那封参本当成了笑话，毕竟哪一条都跟桥东村的情况对不上。
不过这口泉水倒是真不错，温度够高，味道也不像一些泉眼那样刺鼻，躺在里面仰望桥东村的星空，倒也有点风雅趣味。
“我说薛三郎啊……”
李成器躺在温泉池子里召唤748。
“光这么泡着也没什么意思，你去找些吃食来，我马车上有美酒，我与元一喝两杯。”
748应了，有点犯愁。
宋王一行人来的太突然，它一点接待的准备都没有，上哪儿去找能让京城著名美食家李成器满意的吃食呢！？
想了又想，不外乎就是一些卤味和炸物。不过拿这些出来未免有点敷衍，还得张罗一些新奇的，得给李成器一点视觉和味觉上的冲击。
冲击……哎？
748忽然想到金七娘搞出来的松花纹蛋。
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皮蛋，但从视觉上的确还是有点新鲜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怎样。
于是他让村里的小童去鸡场把金七娘叫过来，问她花纹蛋做的怎么样了。
“做倒是做出了一些……”
金七娘有点迟疑。
“可要说味道，松纹蛋不如酱蛋和卤蛋入味，我吃着还是后两样味好。”
“管他呢，你都给我准备出来一些，我要拿出去待客。”
748果断道。
“松纹蛋用深颜色的漆盘，卤蛋和酱蛋用木碗，甭管好不好吃，好看就行。”
啊？
金七娘一愣。
好看不好吃，那不是面上光吗！？
不过大壮之前信誓旦旦跟她说会想办法把松纹蛋推销出去，今天好像有贵客上门拜访，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于是金七娘紧急回去准备，很快便送来了两篮子各种各样的蛋制品。
748对此表示十分惊奇。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它一边翻看一边点头。
“你们真有创意啊，就只多了一种酱油，竟然被你们做出这么多的花样。”
闻言金七娘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她和桂香最近琢磨出来的。鸡场的鸡越养越多，蛋也越下越多，不想个办法及时消化这些鸡蛋，大家和工钱从哪儿出？亏钱是肯定不行的！
“还得劳烦三郎你给运作一番。”
金七娘小声道。
“……虽然想了好几种做法，但还没找到销路。县里没多少人愿意掏钱吃蛋，海州的酒楼又看不上咱们这点小生意，我们也不敢多做。”
748点头。他找金七娘来也是想要推一把松纹蛋，毕竟宋王的号召力可不是盖的，易不静的轩福楼就是最好的例证。
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太监的壮汉，看宋王的态度对他也很有分寸，想来也不是个一般人。
748原本还想把那瓶高级葡萄酒拿出来招待李成器的，后来它又琢磨了一下，觉得葡萄酒这东西暂时还不能复制，单拿一瓶出来没有任何用处，不如等大壮漂流太平洋之后跟美洲土著换土豆来的划算。
于是李成器的温泉套餐便只剩卤味和各种蛋，但他觉得也挺好，毕竟748端上来的蛋五花八门，都是他没吃过的，这不比京城那些因循守旧的老字号有趣得多？！
“这是什么蛋？上面怎么还有花纹？”
在深色陶盘的映衬下，李成器第一眼就发现了松纹蛋的奥秘。
京城里也不是没人在蛋上玩花样，可像这种精细逼真仿佛沁在蛋体内部的花纹，李成器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松纹吧？”
高力士也拿起一枚蛋，借着天光，眯起眼打量着上面的纹路。
“松柏长青，松纹是祥纹，薛三郎这蛋可是有说法？”
高力士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蛋转到了748脸上。
他的目光隐含着审视，似乎对这蛋的说辞已经有了评判，只是在等薛三郎亲口说出来。
“说法？”
748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说法。”
它总不能跟两人说这是蛋清中的蛋白质与碱性物质发生反应，生成的氨基酸盐结晶吧？那它要怎么解释氨基酸和蛋白质的概念？
所以只是转念的功夫，它就决定把花纹的事推到运气上。
“鸡场的管事偶然做出来的，用草木灰和生石灰抹在鸭蛋壳上腌制，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漂亮的松针纹。这样腌出来的蛋比普通的鸡鸭蛋更稀罕一些，能卖上价钱。”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纹路，我们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还没发胖的薛大壮皮相还是很能唬人的，748这一番话搭配真诚淳朴的表情，瞬间就取得了李成器和高力士的信任。
哦，原来是巧合啊。
是呢，鸡场养了那么多鸡，鸡鸭每天生蛋吃食，蛋多了总要想办法还钱，不然这鸡场还怎么开下去。
虽然是吉祥纹，但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跟神鬼之说更是没关系。
这薛三郎真是个实在人，都手握松纹蛋也不安个祥瑞的说法，问还老老实实把方子说出来。也就是他们这些人不稀罕抢他的方子，要是换了一个想往上爬的，这还不得逮着这松纹蛋好好经营一番啊！
周柏那群言官真是……不但欺负老实人，还满口胡吣，本王（杂家）必回京奏明陛下！
第34章满城都在贴财神爷，想发财想疯了！
心里觉得薛三郎是个无辜被咬的倒霉蛋, 无论是李成器还是高力士，看向748的眼神都分外和蔼。
这孩子容易吗？无父无母不说，想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活的好点，这也不知道是碍着了谁, 值得言官一封奏折参了他一本。
他做这不入流的主醢才几天？！连俸禄都没拿多少呢吧！
等再看到桥东村家家户户用上的曲辕犁和火炕, 高力士这心里就更气了，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完全是无妄之灾, 但凡周柏来丰岳县走一遭都不会写出那么离谱的折子。
呵, 他言官高高在上, 坐在京城的名堂里挥斥方遒，他这个内侍省同正员兼右兼门卫将军，就活该千里迢迢南下跑来海州吗？他怎么有脸！
一肚子气的高力士把账都记在了周柏的头上, 躺在火炕上一边吃葡萄一边暗自发狠，回去肯定要把周柏的荒唐之言逐条批驳。
唉, 要是能把这火炕带回京城就好了。宫里虽然银丝碳管够，但冬天躺进去还是要汤婆子, 哪有这火炕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暖和？尤其是在泡了汤泉之后, 人要是往火炕上这么一趟，简直要舒服进骨头里。
想来想去, 高力士就起了献火炕的心思。
他跟在李隆基身边多年，自然是了解自家陛下的喜好的。李隆基喜欢骊山的温泉宫，一方面是因为骊山风景如画, 更有长安城冬日寒冷的缘故。
大明宫里的火炉肯定是够用的，但再暖和也比不得热气蒸腾的汤泉。不过要是有这火炕情况可能就不一样，毕竟这东西坐上去从头到脚无一不暖, 还不用泡在水中，陛下应该会喜欢。
念头一出, 第二日高力士便找上了748，说想学着修葺火炕的方法。
他并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还以为748会推拒，想着要不要借宋王的名头施压一波。谁知道薛三郎答应的格外爽快，根本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回身取了一叠小册子给他。
高力士一看，是《火炕基础》、《火炕的保温》、《建筑改造要点》等。
“这……”
“这是之前我们开火炕班的教材。”
748热情的给他推荐。
“从基础到进阶，全套都有，还有配套的练习册，可以回家按照习题自行练习。”
“我们这个习题册里面都是实操题，几乎涵盖了所有修火炕可能会遇到的难点，这可是我们的学员在实际操作中真是遇到的，非常具有指导意义的！”
748说的眉飞色舞，代码箱里的薛大壮却差点给他跪了。
统哥！他统哥喂！
大壮光球急得在代码箱里团团转。
他统哥能不能稍微看一下场合对象！？人家这身穿戴明显就是有来头的啊！有来头的贵人谁能自己学习火炕之法，还不是差事底下的人一句话？！
他统哥把给那些庶民瓦匠讲课的册子都送出去，还跟人家说什么回去自己练习之类的，贵人可不是要生气啊？！
高力士：……
高力士还真没生气，反倒觉得薛三郎是一片赤子之心。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和李成器现在都有周柏滤镜，觉得薛三郎被周柏在御前参了一本实属倒霉，另一方面高力士也是被748答应之迅速震慑了一下。大唐的匠人谁不是敝帚自珍，恨不能把祖传的手艺捂得严严实实，哪有人家一问就和盘托出，还生怕人家学不会的！？
就薛三郎这种人，他怎么可能借神鬼图不轨！？
于是高力士揣回来一摞子火炕教材练习册，748还热情地问他养鸡术要不要学，投入少利润率高，只要不生鸡瘟很快就能回本。
它还满喜欢宋王这个高壮的朋友的，不多言不多语，为人沉稳，还给送奖励。
是的，打从高力士出现之后，748就收到了一个支线任务：神秘来客的震惊。
这是一个需要通过情绪反馈而达成目标的任务，任务难度不高，奖励也稀松平常。
但748现在就喜欢稀松平常，最好是一些食物和功能饮料什么的，这样它和大壮漂流太平洋的时候就不愁吃喝了。
高力士的奖励是一缸羊肉汤，羊肉炖煮的软烂入味，汤头香气浓郁，泡些汤饼下去就是一顿美食。
除了羊肉汤还有一些商城币的奖励，不过因为薛大壮的账户还是冻结状态，所以这些系统币被直接扣除抵债，748连钱的影子都没看到。
算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748十分想得开，为了在神秘来客（高力士）身上赚到更多的羊汤，它十分卖力地带着对方参观桥东村的各处“景点”。
高力士婉言谢绝了养鸡术，但他跟着748去参观了曲辕犁，以及刚刚建成的桥东酱园。
酱园里同样修了火炕，炕上挖了坑道，里面一座一座都是酱缸，密密麻麻的，异常壮观。
高力士被这奇怪的场面震慑了，当场给748贡献了一缸羊汤。
有收获的748也很上道，给对方讲解了恒温酱缸发酵、提升酱油酿造速度的秘密。还说有了这些火炕，桥东酱园不久之后便能稳定产能，供给京城。
不过目前还有一道技术难关需要突破，那就是筛选适合的酱曲霉。
筛选酱曲微生物的工作间其实更有冲击感，但考虑到卫生状况，748只能忍痛放弃带高力士进去参观。只跟高力士介绍说制醢署派来的那两个工匠现在正在接受岗前培训中。
每个制曲师傅都有自己的习惯，虽然是制醢署派过来的，但到了桥东酱园那二人就只能算是学徒，师傅怎么安排怎么是。
高力士一个本朝土著对这样的规则接受良好，自然也就没有额外的羊汤供给748。
但748哪能就这样放弃呢！？天知道下一次薅羊毛的机会什么时候到来，羊汤多存几缸绝对不亏啊！
于是在桥东村的这几天，高力士一直没闲着，跟着748把这个小村走的通透，还从乡人口中得到了不少真实的评价。
等到离开的时候，李成器胖了一圈，高力士却看着有些清减。
李成器也没问他这些天都去干什么了，反正不关他的事儿，他宋王此次过来就是给做个见证，回长安还要跟那群耍嘴皮子的吵架，肩负重担可得好好歇歇。
临行前，748送了不少礼物给李高二人，都是桥东村最近做出来的一些“土特产”。
因为开了榨油坊，现在桥东村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大豆集散地。因着本地的豆价便宜，各种豆加工作坊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光在桥东村周围就开了两家豆腐坊。
其中一家人在榨油坊找到灵感，把做豆腐用的豆浆放进层铺的屉布，压紧压实，揭出来一张又一张的干豆腐，大受欢迎。
另外一家更豪横，干脆用豆油炸了豆腐做成豆腐泡，不但易存放而且自带油星，一推出便大受欢迎。
桥东村的豆制品产业初现雏形。
高力士没觉得震撼，但这一路都在感叹薛三郎这小子的确很有意思，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其实整个村子都被他调动起来了。
不是说桥东村的村民有多聪明，但他们村的精神气儿肯定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在想怎么能在豆油鸡鸭上搞点花哨，让自家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别说是乡民了，就连他，他这个内侍省同正员兼右兼门卫将军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睡醒一睁眼，就琢磨自己能不能也干点什么。
相比之下，京城大殿上那些为了一些小事反复攻讦、互相挑刺计较朝官们，就显得那么面目可憎。
就这样一路感慨着回到长安，长安的秋风里已经满是凉意。
两人当然是第一时间去大明宫复命。
有高力士在，李成器也没多和李隆基寒暄，把自己所见如实汇报之后，又言准备明日大朝参言官周柏一本，之后便很有眼色的主动告退，把空间留给那主仆二人。
“所以那薛三郎果真没有假借鬼神之名行不轨之事？”
李隆基笑道。
“那汤泉仙一说又是怎么来的？”
“桥东村根本没人说汤泉仙人……”
高力士一脸无奈。
“奴在村里住了几日从未听此说法，乡民都说是挖土窖撞泉眼上了，因这‘撞’和‘汤’在丰岳土话里发音相似，可能是有人听岔了。”
李隆基：……
“原来是乡音引发的误会。”
李隆基点头，又道。
“那万民淫祀呢？周柏不是说丰岳县人人举祭坛供奉，城中青烟冲天，可是真有其事？”
高力士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李隆基：……你有话直说，摇头晃脑的朕看不懂。
“没有万民淫祀。”
高力士苦笑道。
“丰岳县民举的也不是祭坛，而是油锅。”
“因着薛三郎在桥东村开了油坊，丰岳县的菽油价格低廉，人人都做起了吃食生意。临着码头的那条街，远看去的确是白烟缭绕，但那都是吃食摊子上的烟气和水汽，所谓供奉也不死给神明的，而是卖给官道上往来的船客。”
“鬼神之说肯定是有的，不过不拜什么汤泉仙，而是财神。现在丰岳城中的食摊子上都贴了财神画，人人盼着自己发大财呢！”
李隆基：……
第35章谁能不喜欢纯粹的人呢！？
高力士侍奉李隆基多年, 对这位陛下的心思还是摸得很透彻的，知道李隆基就喜欢这种戏剧化的转折。
所以他把在丰岳县的经历如实讲了一遍，主打一个前后反差，果然让李隆基开怀大笑。
“原来如此。”
李隆基单手支颌。
“看来这菽油是真的用的, 丰岳县这么多卖吃食的, 想必生意也是很好了？”
高力士想了想，点头。
“奴之前没去过丰岳县, 不知道县城之前怎样。但奴这次过去, 城中商业繁荣, 人人脸上都带笑，的确与其他地方不大一样。”
“而且因有这菽油，县城的码头往来船只不绝, 更有许多平民划舢板贩售吃食，码头食摊的烟气终日不断, 可见是生意极好的。”
李隆基点头。
他其实不太关心丰岳县的商业景气，大唐虽然不抑商, 但也不会把商人当成国朝根基, 农桑之事才是李隆基最看重的。
“你可看了那曲辕犁？”
李隆基问高力士。
高力士连忙点头。
“奴看了，奴用了, 奴还带回来一架，的确很是轻巧灵便。”
闻言李隆基便让他把曲辕犁送上来，于是大明宫的几个内侍哼哧哼哧抬了一架铁犁上来, 小心地呈放到御前，还被高力士瞪了一眼。
就这么轻巧的一架犁，四个人抬还都累得大喘气, 人家薛三郎自己就能拉着满地走，内侍省这些小崽子们是该好好磨练磨练了！
迅速琢磨了一下如何训练下属, 高力士便又收敛心神，专心跟李隆基奏报曲辕犁的使用。
情况和兆鹏程报的差不多，曲辕犁的好处胜在轻巧灵便，一人便能驱使，而且还可以根据不同的地势更换犁头（748特制），大大提高了耕种的效率。
而且薛三郎在耕种之前往地里种蒜、深翻，下石灰，期间还放鸡鸭入田除虫。虽然桥东村里有不少人去县里卖吃食，但今年的粮收却一点都没耽误，甚至夏末秋初的虫害也没怎么闹。
“看来这薛三郎还真个人才。”
李隆基感叹了一句，又问。
“那此人心性如何？”
时下但凡有些才情的人大都很有性格，比如他大哥李成器结交的那群诗客，哪个不是纵酒狂歌，恃才傲物？是以如果高力士说薛三郎眼睛长在头顶上，李隆基都不会觉得稀奇。
但偏偏，高力士没有。
高力士回忆了一下那些天住在桥东村的场景，记忆中尽是748热情的笑脸和各种安利洗脑包。这哪是什么恃才傲物的大才子啊！？这分明就是一个淳朴的傻小子，自家的手艺都不知道掖着藏着，恨不能一口气都捧到你面前。
打从李隆基登基之后，高力士也算鸡犬升天，身边逐渐围拢起不少人。
这些人对他也是热情的，有问必答，但高力士能看出来，他们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从自己这里搞到更多的利益，他们的笑脸和谄媚都是带着目的的。
但薛三郎就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从自己手里得到过任何东西，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和那些乡人并无区别，他是真心想把那些手艺教给每一个想要学习的人。
他的笑是无私的！
宦海沉浮，谁能不喜欢纯粹的人呢！？
尤其是在大唐权力中央浸润多年，对于这种单纯利他的理想主义就会更偏爱。
于是高力士稍微添油加醋，把748传授火炕法、建鸡场的情况跟李隆基禀报了一番，顺带着也提了一嘴薛三郎送松纹蛋，但半字不提祥瑞的事儿。
“他真真么说？”
李隆基微微挑眉。
“松纹可是吉祥纹，有松纹的蛋怕不是集了天地精华，吃了能延年益寿？”
他说的都是寻常术士贯有的话术，但高力士却摇了摇头。
“奴也问他是不是祥瑞，但薛三郎一直摇头，还直说是巧合，谁用这办法都能做出来。”
“薛三郎还说，吃鸡蛋鸭蛋肯定是有好处的，但延年益寿不可能天地精华更是无稽之谈，蛋放久了会臭掉。”
“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拍案大笑。
“这薛三还真是个妙人！”
至此，他心里那点被周柏勾起来的微末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你再说说那火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被问起火炕，高力士的精神头就更足了。
火炕他懂啊！回程的时候闲来无事，他把薛三郎送的那一叠小册子全都通读了一遍，练习册也都做完了，现在他敢说全京城也没有他这么了解火炕的人，给他一撮草泥他能现场修一条烟道！
“火炕顾名思义，就是以火烟为热源取暖的炕榻。”
高力士一张嘴就是748在《火炕基础原理》一书的开篇句，听的李隆基眉毛高挑，格外觉得新奇。
主仆两个就这样一个听一个讲，等王皇后带着宫人前来送宵夜的时候，李隆基已经上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火炕教学课了。
“什么这样专心？”
王皇后一进大殿就笑。
“晚膳不吃，三郎也不觉得肚饿？”
王皇后是李隆基的原配，在韦氏乱政期间，王氏在幕后协助临淄王李隆基完成大业，李先天元年后立为皇后，是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人。
因她与李隆基是结发夫妻，又共患难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是以王氏现在在李隆基面前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两人之间的相处也不像寻常的帝王后妃，更随意了许多。
“阿菱来，让你看个新鲜玩意儿。”
李隆基笑着招呼王皇后。
其实王皇后一进大殿就看到高力士端着一屉草泥在给李隆基演示什么，两人锹我一锹耍得起劲，想来也不是在说什么军国大事。
王皇后是经历过韦氏叛乱的人，当年辅佐李隆基的时候也坐镇后方，政治敏感性没得说，一打眼就知道这两人没在谈论什么正事。
既然不是正经事，那她也大大方方走过去，调侃之余还展示了对夫君身体的关心，拉进与李隆基的感情。
她已经不年轻了，比不得赵氏那纤细的腰肢和婀娜的身段。
那出身卑微的歌女不但生了皇次子，还参加了亲蚕礼，深得陛下的宠爱。
皇长子李琮容貌有损，无缘大宝，赵氏生的李瑛变成了最年长的，朝中也不乏拥立的声音。
凭什么？！
王皇后收敛眸中的郁色，笑着走向李隆基。
“可让臣妾开开眼。”
李隆基没注意到发妻神色的变化，兴致勃勃地给她展示了火炕的修葺之法。
“以火烟余温热榻内烟槽，人卧坐于榻面之上，可越冬。”
“竟有如此巧思。”
王皇后笑道。
“可是高将军想到的？”
高力士连忙摇头。
“不是奴不是奴，乃是发明酱油的薛三郎。现在丰岳县里许多人家都修了这火炕越冬哩。”
他又给王皇后展示了松纹蛋和曲辕犁，还把其中的原理复述了一遍，听的王皇后啧啧称奇。
“原来用石灰和茅草裹着禽蛋腌制，就能得到漂亮的松纹！？”
王皇后举着一枚松纹蛋放在烛光下细细观瞧，果然在蛋清上看到了雪花一样的纹路。
“甚是精巧！”
她赞叹道。
“若要是那薛三郎不说，谁不把这蛋当成祥瑞！？”
可不是！
李隆基点头。
他最介意这种事，不然也不会因为周柏的奏章就派高力士去查看情况，前朝还少了借神鬼之说造反的先例了？！
这个薛三郎直接把松纹蛋的做法公之于众，别人说是祥瑞他自己还主动纠正，可见没什么不轨的心思。
嗯，言官，该整治整治了。
且不说李隆基在心里琢磨着借此事整肃朝堂，单说王皇后。
一夜过去，王皇后打发走前来请安的妃嫔，正准备忙里偷闲喝口茶汤，冷不防听到有宫人通禀，说她娘家嫂子清阳公主求见。
清阳公主是王皇后双生哥哥王守一的妻子。王守一年少时与李隆基是好友，在平定太平公主叛乱中又立下功劳，娶睿宗之女清阳公主为妻，一时风头无两。
清阳公主是新婚，与夫君正是情浓的时候，对这个小姑子皇后也十分亲热。
她来了便送了个匣子给王皇后，神秘兮兮地道。
“我从秋元寺得来了两枚先天胎元，据说吃下去能一举得子……”
说着她打开木匣，露出里面深棕色椭圆形的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