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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牺牲“你根本不知道。”……

率先碰到的应该是他的鼻梁,因为鼻骨很高,所以一下顶到了那粒,宁汐猛地一颤,抱紧了他的脑袋。

裴不沉还未散发,被她手指这么一抓,立刻就乱了,他重新从裙摆下退了出来,一缕纤细而雅致的黑发荡在额前。

他反手拆了自己的新郎冠,长发随之滑落下来,宛如黑瀑。

趁着宁汐伸手去捉他发稍整理的时候,裴不沉也伸长胳膊替她解开了发带,摘下了珠钗耳珰之类带有尖角,可能会在之后动作里划伤皮肤的小东西。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他又安静看了她一会,直将宁汐看得一颗心惴惴不安地乱跳,才直起身子,将脸贴在她的小腹。

宁汐下意识再次抱住他的脑袋,摸猫似的摸了几下后脑勺,随即就感觉一只冰凉带着湿意的手掌贴住了自己的小肚子。

她在白玉京时多干杂役,常年锻炼,身体虽然单薄却也不算瘦弱,胳膊、大腿都有些浅浅的肌肉痕迹,只是肚子那块用得少,依旧是软绵绵的。

裴不沉用自己脸颊感受了一下宁汐软软的小肚子,然后又用手捏了捏,他也出了一点汗,落在她肚皮上的指腹就有点冰,不过不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而有点刺激。

宁汐被他捏得忍不住哼唧起来,裴不沉马上抬起头,黑黝黝的眼里有点水光:“念念的肚子好软,好可爱。”

这话说得像是她的肚子成了什么活物似的,宁汐往后躲了一点,嘟囔:“人不都是一样的肚子。”

裴不沉就去捉她的手,拉着她去按自己的腹部:“那念念感受一下,我的和你的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自己捏宁汐的肚子的时候探进了衣裳里,可他拉着宁汐感受自己的腹部却隔着衣裳。

不过喜服劣质,只有薄薄的一层,在花烛光下几乎还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线条影子。

宁汐的指腹隔着布料陷了进去,清晰地感受到块垒分明,凹凸起伏,随着他一下重过一下的呼吸而缓缓蠕动。

……这才真的像个活物。

之前几次替他宽衣上药的画面不自控地涌现在脑海里,宁汐第一次痛恨自己有这么好的记忆力。

当时上药时心无旁骛,现在那些有意无意看见的画面却全都成了定时炸弹,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雷区,时时刻刻脚下都可能爆发暗雷,把她烧得精光。

宁汐嗫嚅:“好像,确实,你的肚子更硬一点。”

裴不沉没什么表情,对她的反馈没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松开了她的手。

刚一松开,她就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撑在后背借力,免得自己意志太薄弱,待会整个人都仰面躺下去。

兴许是她紧张得太过明显,裴不沉揉了揉她的脑袋,宽慰似的,起身重新去拿了一壶酒,倒了一杯给她。

这算是自欺欺人吗?宁汐一边想着,一边接过酒杯,也不多想,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沿着喉管一路下滑,所到之处皆是蹿起了火苗,连同整个胃袋都像是烧了起来。

一杯酒下肚,她就有点晕乎乎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但手脚和身体却放松了。

眼前跪着的人重新面贴了上来,他闭着眼睛,鼻翼微动,轻轻地嗅闻着什么,宁汐突然神游天外,在想自己今早洗得澡够不够干净,也不自觉跟着吸了几口气。

结果什么也没闻到,除了淡淡的酒香,就是愈发浓郁的白樱香味。

正出神间,嫁衣领口处的系带子被人用鼻梁顶开来,高而窄的鼻骨一拱一拱,向两边拨开葡萄的外皮,露出欲遮还羞、鲜嫩多汁的莹白果肉。

只解开到一半,他就停下来,鼻梁沿着高低起伏,一路爬到最高点,呼出的鼻息炽热,尽数喷薄在那一点上面。

就这么静静地喘了一会,他才开始慢慢隔着衣裳舔那一点。

先前宁汐喝酒的时候太着急,几滴酒液从嘴角流下来,现在一路蜿蜒,已经流到了嫁衣的衣领处。

裴不沉安静舔-舐了一会,抬头看她:“有点酒的味道,念念把衣裳弄脏了。”

他这话的语气平稳无波,不是责怪,宁汐却不自觉掐紧了指尖,“唔”了一声。

他重新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去舔另外一个,感受到她控制不住的轻微战栗之后,顿了一下,下一刻却直接张大口,将那一整块衣裳都含了进去。

她的腰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就要往后跌去,一只手掌及时地护住了她的后背,身前的湿热却没有停。

甚至因为他落在后背的手有了发力处,反而半强迫地摁着她重新挺直了腰背。

于是宁汐就像个刚刚入学听讲的稚童一般,坐得笔直端正,每一处肌肉骨骼都绷得紧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汇聚到了被他舔-舐的高处。

隔着衣裳,就有了劣质衣料粗疏的质感,又酥又麻,宁汐难受得直哼哼,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拨开了外皮,刚想要喘一口气,却没想到不隔着衣服的刺激更甚。

裴不沉仿佛一只蜂鸟,历经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自己觅食的果肉,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地啄吻着,他每亲一下,宁汐体内的酥麻就积蓄一分,像是春夜涨潮的湖水,一点一滴慢慢涨了上来,有些难忍。

轻轻的吻过之后,他才开始仔细地品尝果子,循序渐进,沿着纹理滑过,中间凹陷的小孔被特意戳了几下,宁汐的眼前就闪过一阵白光。

裴不沉将果肉吸-吮着吃了,一只手摁在她的小腹,感受着那柔软弧度的起伏。

宁汐一开始还能攥着自己的衣摆,到后来感觉指尖都快掐破自己的油皮了,又痒又酸,几次想叫他停下。

等他尝够了果子的味道,她的眼前也白了又亮,额头被人用袖子轻轻擦拭,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毛汗,在温暖如春的室内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裴不沉起身打回来了一盆清水,漱了几次口,又拿了干净的帕子回来。

这次宁汐跟一只软脚虾似的,根本没了夹住的力气,任由他分-开自己的小腿,裙摆被撩到膝盖上。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先害得她没力气了,然后才好下手料理。

当然无人回答她的疑惑。今夜的裴不沉格外沉默,他洗帕子用的是后院的井水,有些凉,刚一碰上裙摆遮掩下的皮肤,她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一手摁住她乱动的膝盖,冰凉凉的帕子还是一下一下地仔细擦拭。

宁汐本来晕乎乎的脑袋,愣是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给擦清醒了,原本已经消停下去的酥痒,此刻再次沿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就瞪着两只腿想要踢开,马上又被牢牢制住。

“念念乖,擦干净就好了,马上就好了。”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温声劝哄,手里动作却一点没停,甚至改擦为磨,绕着圈一圈圈打转。

原本冰凉凉的帕子在他手里渐渐变热,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甚至越来越多。

最后连帕子也吸收不干净了,裴不沉察觉到自己的掌间一片湿润,有水痕沿着掌根一路流到了小臂。

他顿了一下,抬眼去看她。

少女的泪眼汪汪,低着脑袋和他对视。

裴不沉黑黝黝的眸里像是涌动的黑潮,慢慢地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慢慢将帕子抽出来,看着满手的水痕,发了一会呆,才哑声道:“念念,我爱你。”

宁汐摁住胸口怦怦乱跳的心脏,好不容易才喘过气,就听见他有些哽咽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好爱你”。

该哭的应该是她吧?

她勉强支着身子坐起来:“我知道啦……”

“不,你根本不知道。”

你不会知道我为了爱你都牺牲了什么。

此时此刻,窗外血月明亮,

照得跪在地上的人一身萧索。

宁汐满脑的热血还没褪去,就迷迷瞪瞪地看见他抖着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烟罗似的麻衣落下,少年袒露出赤-裸的胸膛,青玉似的半透的皮肤在月光下轻轻颤抖。

“你会不会冷?”她坐了起来,想要伸手去扶他,他却躲开了。

扯掉了外袍,接着是玉腰带,玉扣落地时砸出好大一声。

连烛光都心惊肉跳似的闪了一下,忽然暗下的红光中,少年半张脸影影绰绰,嘴角还是上翘着,却在这暧昧不明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旁人不会有的偏执和疯狂。

他不像是在脱掉新郎的喜袍,倒像是在活生生剥掉自己的血肉,摘掉生而为人本该固守的一部分,或是良心自尊,或是礼义廉耻。

他摁着床沿,手背青筋爆起,踉跄着站了起来,继续抖着手去解宁汐的裙带。

莹白的皮肉静静裹在艳红的嫁衣当中。

只看第一眼他就用力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等晕眩悄然过去,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俯下身,蓄势待发,贴近,再贴近。

……

他猛地后退一步,一下子吐了出来。

“子昭哥哥!”宁汐猛地弹跳起来,胡乱穿好衣裳,跳下床去看他到底怎么了。

裴不沉像是再也站不住,沿着床沿就跪了下来。

少年蜷曲着,光裸的脊背上一根单薄的脊背骨凸起,宛如拉满弓的弦,似乎随时都不堪重负,随时都要被折断。

他跪在地上,双眼血红,直到一身狼藉,干呕不止。

自始至终,他一直笑着说爱她,笑着笑着,忽然又哭了。

第142章 午夜有人坐在床头

*因果线在34章——

宁汐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前半夜照顾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的新郎官,好不容易将人止住了吐,他却死活不肯和她同床而寝,自己踉踉跄跄地去了书房。

她拦也拦不住,只好自己回了新房独寝,结果后半夜也在一直担心着裴不沉,硬生生在床上烙了无数个烧饼。

熬到天刚蒙蒙亮,她就跳下床,迫不及待去看自己的新婚夫婿。

还没推门,就已经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等推开门,看清血泊里躺着的人,宁汐一颗心差点停止跳动。

果然半夜不该放裴不沉一人独寝。

她往他的手腕伤口输入了许多灵力,才堪堪止住血。

费了好多白玉生肌膏才养回来的手腕伤口再次前功尽弃,新出现的一道竖形伤口比以往任何一道还要深、还要狰狞。

裴不沉对自己下手已经是轻车熟路、毫无怜惜,心里坚定存了死志,还用上了逐日剑,流出的血泊染红了好大一块地面。

宁汐试了一下他的呼吸,确认把人救回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自尽未果的人还昏迷着,像是睡着了一般无忧无虑,反而留下她这个活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犹豫了一会,决定先去外头找个郎中开点补血养气的灵药,但也不能把裴不沉就这么丢下不管,万一她不在的时候他又醒过来再次割腕,她救都来不及。

于是她背着人去敲了隔壁圆娘家的门,门一开,圆娘被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浑身血差点没给吓晕过去。

宁汐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是他们做菜时不小心切到手了,圆娘才喘过气来,没多怀疑,连忙接过了裴不沉:“宁姐姐你放心去买药吧,我替你照顾裴公子,不会出差错的。”

宁汐再三道谢,才往集市走去。

忘忧乡人丁稀少,也只有一家药铺,还是和她小时候的记忆一样,开在老位置,只不过里头坐堂的郎中换了一个她不认识的。

“姑娘想要点什么?”

“我夫君受伤……流了很多血。”奇怪,第一眼见到他倒在血泊里、将血人包扎伤口、背着他去邻居家安置时都没有的后怕,此时突然涌了上来。

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掉泪,便赶紧垂下脑袋,假装眼睛进沙子,重重揉了揉。

坐堂的是个年迈的女郎中,闻言颔首,转身呼唤跑腿的学徒:“益气补血药一份!”

宁汐接了药包,捏在手心里,却没有马上走,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我夫君,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有没有什么宁神解闷的方子?”

“听起来像是心病,夫人能否详细说说您夫君的症状?”

宁汐皱着眉,想了想,才道:“昨夜我们新婚洞房,他本来好好的,脱了衣裳后突然就不对了。”

女郎中正提笔写药方的毛笔一顿,随即露出了过来人了然的表情:“敢问夫人,你们圆房已否?”

宁汐想起自己与裴不沉说起此事时对方再三推拒的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补充道:“我问过我夫君几回,他都不肯和我圆房。”

女郎中叹了口气,又打量她一眼,心道这般貌美的女娘,怎的就遇上了个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我这里有一味药方,你回去炖给他喝,一日三次,今晚就能见效。”。

忘忧乡乡野之地,当地从风寒头痛,到母猪的产后护理,乡民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来找这一个赤脚郎中看病,女郎中也是荤素不忌,反正有人敢找她,她就敢开药。

这貌美小娘子的夫君大概是知道自己不举,所以生了心病。

宁汐拿着药:“这,真的有用吗?”

“牛鞭、鹿血……都是壮,啊不,培本固元的药材,就算你夫君没有隐疾,喝了也能强身健体。”

宁汐讷讷地接过了药方,跟着小二去抓药了。

她晕乎乎地出了药铺,不经意间抬眼,看见了一个十分眼熟的背影,正弯腰向卖糖人的摊主问价。

“从周师兄?!”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朝着那一身灰袍、头戴斗笠的男子追去。

对方被她抓住肩膀,扭过头来,却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陌生面孔。

“施主找小僧有事?”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人不仅是面貌迥异,身上穿的也是一身打满补丁的僧侣袍子。

宁汐如梦方醒,连忙放开那人,又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她听到有关裴从周最后的消息,便是他在前往昆仑丘的途中遭遇大妖袭击坠入深渊,生死不知。

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思量到赫连为的狠毒手段,她心里隐约猜想裴从周已经凶多吉少,只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免尚存一丝希冀。

那僧人却笑道:“萍水相逢亦是有缘,虽然不知施主将我认成了谁,但今日施主叫住我,便是你我相识的机缘到了。小僧是乡西珈蓝小寺的住持,法号珈蓝,不知施主姓名?”

珈蓝寺?那不就是之前何道友遇上的骗子。

宁汐一下子对珈蓝没了好感,只含糊道:“我姓宁。”

“原来是宁施主。”珈蓝朝她做了一个佛礼,又拦住想走的宁汐,“施主双目琥珀精光大盛,似有心中烦忧?”

宁汐才不想和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生僧人胡搅蛮缠:“我的右眼好好的,不买保健补品。”

“非也非也,宁姑娘两眼皆是异色,为何只提右眼?”

宁汐一怔,随即面前被递上了一枚铜镜,镜中人两眼皆是琥珀金色——什么时候左眼也变成异色瞳了?难道是前段时间妖力用得太多,激发了隐藏的封印之类的?

“非也非也,并非后来之变,而是本该如此。”珈蓝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手在铜镜上一抹,指痕弄污了镜中左眼的位置,乍看起来像是那只眼被挖去了一般。

他话说的稀里糊涂,惹来宁汐心里一阵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

伽蓝笑嘻嘻:“小僧生平有一爱好,便是扶乩占卜他人命运,自认算无遗策,可偏偏见宁施主身上因果之力汇聚混乱,竟无法测出你未来的走向。”

“不就是算命骗子,说得神神叨叨。”

“非也非也,若不信,宁施主不如看那街边的黄衣女子。”珈蓝随意

伸手一指,“三息之后,那黄衣女将会勒颈自尽。”

宁汐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果然在一件布料坊前看见了一对十分恩爱的情人,女子身着黄裙,身边的男伴一身白衫,两人交颈密谈,模样十分亲密,怎么也不像伽蓝所说会那般。

然而下一刻,那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女方脸色突变,忽地抬手一巴掌正扇在男子的脸上,

伽蓝的声音适时响起:“宁施主还不去救人?”

只见那女子发了狂一般奔到布料坊里,抓住一条悬挂的红绸,就踩着椅子把自己挂了上去。

宁汐吓了一大跳,冲上前去将人抱下来,又输入灵力,好歹将人救回一命。

那女子的男伴这才反应过来,冲过来抱着晕死的女子,泣不成声。

宁汐对路人的喜怒哀乐无甚兴趣,确认人无大碍后就回到珈蓝身边:“你怎么算出来的?”

趁着她去救人的功夫,珈蓝居然还有闲心买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不知是不是用红糖熬制而成,颜色红得怪异:“天机不可泄露。不过现下宁施主该相信我了?”

他不答反问,宁汐只好悻悻点头:“你说我身上因果之力混乱,又是怎么回事?”

“劳烦宁施主伸出手来。”

等她依言照做,珈蓝用那只红蝶糖人在她掌心上方虚虚一划,她的无名指上忽然出现了一根红色的细线。

宁汐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因果线*,愣了一瞬,才皱眉道:“它好像变得更多、更红了……”

“正是正是。此线连接你与裴公子之因果,彼此羁绊愈深,线条缠绕越繁。释门佛经也曾有得道高僧佛子故事,生前种下善念因果,因果之线贯通天地,死后以其中因果之力上穷碧落下黄泉,最后得以重塑肉身、死而复生。唉,可惜自从伽蓝圣子殉道、释门衰败之后,世间便少有人再修因果了……”

他长吁短叹好半天,眼见就要开始拉着她传教,宁汐本就听得云里雾里,此时连忙摆手:“我不知道什么释门经义,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就想知道这些因果线会有什么害处吗?”

“无害无害,不如说,也许日后它还能帮上宁施主救人呢。”

“我对救人也没什么兴趣。”她似乎想到什么,撇了撇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除了救大师兄之外。

“非也非也,救人亦是救己。”

他满嘴的“非也非也”听得宁汐脑袋发晕。困惑既解,她也不想继续和他掰扯下去,抬脚便要走,谁知珈蓝竟又追了上来,活像快甩不掉的牛皮膏药。

“你还有什么事?”她努力黑脸威胁,“若是没事还追着我,我就报官了!”

伽蓝笑嘻嘻地摇头:“宁施主不爱与外人打交道,速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会报官的。”

说得好像很了解她。宁汐瞪着他:“我对那什么伽蓝佛经教义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到底走不走?”

“宁施主今日无感,却难保来日。何况就算宁施主自己不听,你那位夫君或许需要呢?”

“你怎么知道我夫君——刚才我买药的时候,你听到了?”

珈蓝神秘一笑,不置可否,只道:“那郎中是个庸医,宁施主若是用那些方子去治病,你夫君永远也好不了。他心中有疾,需要对症下药。”

抢在宁汐打断之前,他飞快地接下去道:“宁施主无甚道德感,视天底下的道德伦常为无物,心中无牵自然一身轻,你那夫君却与你不同,纲常、伦理、责任、道义,他远比他自己所想的更在乎这些。解铃还需系铃人,宁施主想救此人,向他人寻医问药是没用的。”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说她没有道德感,是在骂她吗?

宁汐刚想要说什么,忽地平地一阵大风,飞沙走石迷了眼睛,等她揉完眼睛再睁眼一看,面前空空如也,珈蓝居然凭空消失了。

她不信邪地动用了扶乩术查探,没有找到阵法的痕迹,也没有妖气,除非那人是个修为极其高深的大能,否则做不到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可如果真是大能,又为什么她从没听说过一个叫珈蓝的人,是假名?

若是的话,大能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跑到这穷乡僻壤,同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宁汐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答案,干脆就不想了。

她把昏迷中的裴不沉从圆娘家里接了回来,将人安置在新房内,就去煎药。

煎药的时候,她有些犹豫,珈蓝那家伙来历不明,只凭他说那药无用,宁汐不可能相信。

但她在白玉京百药园里打杂过那么久,基本的药理还是通的,女郎中开给她的药里有什么牛鞭、鹿血,怎么看都像是壮阳生精的配方。

两人亲密了那么久,总是差临门一脚,宁汐也不知道他到底需不需要喝这种药。

她煮了药,装在碗里,想了想,还是没给裴不沉送去。

天色渐暗,隐约有了落雨的征兆,宁汐想起早晨换下的血衣还晒在院子里,连忙跑去收衣服。等再回厨房的时候,灶台前站着一个单薄的人,呈药的碗已经空了。

宁汐一呆:“大师兄?!”

裴不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扭头看着她,脸色有些古怪。

“那个,药……”

“我起床口渴,找不到水,厨房昏暗没看清,就喝了这药,是你给我买的补血药……吗?”

“是我买的,但本来想倒掉的……”宁汐支支吾吾,见他似乎有些站不住,便上前想要扶他一把。

谁知裴不沉一见她就如看见洪水猛兽,猛地一躲,大步流星往外走:“别碰我。”

宁汐茫然一瞬,以为他又要去寻短见,连汤也差点撒了,就急急忙忙追出去:“你要去哪?”

他的步伐又快又急,没有回头,只是露出的耳廓通红,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我去沐浴。”

说着人就闪进了净室。

门被砰地一下关上。

宁汐吞了口唾沫。

方才,她好像看见大师兄的腰下像是衣裳没穿好,鼓了一大包,害得他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

……

裴不沉这澡一洗就洗了两个时辰。

连原本等在净室外的宁汐都觉得无聊了,坐到两瓣屁股都被板凳烙得生疼,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她有点担心,便去敲门:“你没事吧?这么久水也该凉了,要不要我施法烧点热水……”

“不用。”里头的人声音隐忍,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我用冰水便可。”

还没过正月,虽然江南春暖,但也不能用冰水洗澡吧?修士虽然体质较凡人好一些,却不是百病不侵。她实在不放心,又要说什么,净室的门就哗啦一下打开了。

裴不沉只裹了一件单衣,发稍眉角都在滴水,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还不去睡觉?”

宁汐下意识瞥了一眼他下半身,衣服还是没穿好,支起一大团。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裴不沉此时的心情不慎美妙,于是她眼观鼻鼻观心,讷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上床睡着的时候裴不沉也没有回来。

睡梦中隐隐约约总听见耳边有奇怪的哼喘,还夹杂着黏腻的水声,不多时渐渐闻到了浓郁的白樱香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奇怪腥味。

宁汐睡得不安稳,突然醒过来。

一睁眼就发现有人坐在床头,两只眼亮得骇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啊,大师兄,是你啊。晚上好。”

正在紧要关头的人手中动作猛地一顿。

他膝上的亵裤洇湿了一块。

第143章 恶心为什么能这么平淡和冷静?

屋子没有点灯,为了能及时听到裴不沉的动静,她特地没有关窗,透过花窗能看见屋外无星无月,细雨绵绵。

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黑暗里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他一动不动,宛如化身一块沉默的山石。

于是她又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子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是我。”

宁汐的困意未散,打了个哈欠:“你洗完澡了啊。要不要上来一块睡觉?”

说着,她吸了吸

鼻子,空气里还漂浮着那浓浓的白樱香气,熏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裴不沉还是没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没有表情。

……为什么能这么平淡和冷静?

半晌,他才开口:“你知道我刚刚在做什么吗?”

“嗯。就跟风月话本上写的一样吧,你刚刚在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语音刚落,她就看见裴不沉露出吓坏了似的表情。

宁汐反而被他这反应弄困惑了:“你怎么了?”

他僵直地坐在原地,发了良久的怔愣,反而还是宁汐率先安慰他:“你要手帕吗?”她刚刚依稀看见他的手掌里有些晶亮的黏湿。

她掀开被子,在床头摸索一阵,找到了干净的帕子,下床要递给他。

结果手才伸到一半,他就猛地仓皇后仰,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后仰的幅度太大,一下子失去平衡,连同坐着的椅子也翻倒了,整个人摔了下去。

赶在宁汐慌张地去拉他起来之前,他猛地将手往后藏:“别、别碰我太脏了。”

她抿了抿唇,当做没听见,继续向他走近,随着她走近一步,裴不沉就随之往后挪,终于后背贴墙,避无可避。

“昨夜你事到临头突然不肯和我洞房,今天白天时也看起来心情不好,我原本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宁汐在他面前蹲下来,强行把他的手拉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用帕子替他擦干净,又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现在看样子没有呢。”

“方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做那件事。”裴不沉声音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哦。”

“……看我这样……亲近你,你不觉得恶心么?”

“不会啊。我们成亲了呀,而且我也想亲近子昭。”

裴不沉的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并不确定她口中的亲近和自己说的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宁汐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说话,便主动开口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裴不沉哆嗦了一下,垂下眼睫,哑声道:“有,可我不敢。”

这人又成了个锯嘴的葫芦,让她颇有些束手无策,只好绷起脸来恐吓他:“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生气了!”

他苦笑:“我若是说了,你才会生气。”

宁汐强行捧起他的脸,和他大眼瞪小眼。

似乎是被她逼视得受不了,裴不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才道:“我最近总在想阿虎。”

这可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她想了想,以己度人,便道:“你也心疼那个孩子,觉得他很可怜吗?”

裴不沉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细语:“念念喜欢孩子吗?”

倒也算不上喜欢,不过如果是和他一起的话,应该也不算坏?

人族应该都很注重血脉传承吧?像他这么厉害的天才,若是没有继承人,似乎有点可惜。

不过,不知道妖与人会不会有生殖隔离……反正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就要原地造人。要是说不愿意,指不定他又要多想难过。

于是宁汐用力点头:“嗯。”

裴不沉重重捏了她的手指,才心不在焉似的“喔”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忽然勉强笑笑:“抱歉今晚吵到你了。困了吗,先睡吧。”

*

可惜今夜注定不平静,宁汐正要在被子里躺下,大门就被砰砰砰地砸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唤出了本命剑。

来人携有妖气。

裴不沉正坐在椅子上,已经整理好了心绪,闻声正色:“你跟在我身后,若是来袭击的妖物,不要冒进,也别放过,免得伤了邻居的凡人。”

宁汐点头。

大门打开,奎木狼站在门外,双眼猩红。

“怎么是你!”宁汐脱口而出。

她与这前世仇人许久未见,几乎都快忘了此人,之前他被逐日剑火焰烧了半死,已经让她狠狠出了一回气,后来又逢巨变,她也就暂时忘了去找奎木狼的麻烦,没成想这人现在居然自己找上门。

裴不沉也认出了面前这只缠满绷带的狼妖,皱眉:“你是南宫音的近卫,是南宫家的人找过来了?”

奎木狼咬着牙,摇了摇头,哑声道:“只有我。”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枚十分眼熟的牡丹耳坠:“此是大小姐之物,三年前空桑闹过狐狸灾,许多修士的首饰都被盗走了,这也在其中之一。日前我接到下属禀报,说这赃物重新出现在忘忧乡,本来只是为了捉拿盗贼,没想到和那当铺老板一核对,发现当这枚牡丹耳坠的竟然是你们。”

宁汐一时大为窘迫:居然被狐狸坑了一回!

裴不沉冷笑:“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身份,那就留你不得。”

说着,他抽出逐日剑,直接朝奎木狼刺去。

奎木狼却噗通一下跪了下去,“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我来这里,是想请宁姑娘和裴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南宫音出事了?

逐日剑尖停在他后脑一寸。

“我们凭什么要帮你?”裴不沉语气又尖酸又凉薄,面上满是嫌恶,“你先前还想杀了我师妹,我没一见你就杀了你已经是宽仁,你还妄想让我们帮你救人?”

南宫音之流死了就死了,可他的念念若是没了,谁来赔?!

他一想到前世今生就因为这个肮脏的妖人、他差点就失去了他的念念,只觉一股邪火蹿上天灵盖,想也不想,直接一剑削在奎木狼的手臂上。

伤口顿时血流如注,因为烧伤而溃烂无法愈合的腐肉被狠狠削下一大块,裴不沉却还嫌不够似的,下一剑就直接朝着奎木狼的心口去。

“子昭哥哥等等!”宁汐连忙摁住了他的手,不妨对上他黑黝黝的眸子,一下子又想起来他不喜自己叫他哥哥,顿时改口,“我是说子、子昭。”

叫习惯了师兄、哥哥,一下子让她直呼其名,真是怎么叫怎么别扭。

裴不沉黑黝黝的瞳仁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一会,笑得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无妨,你爱叫哥哥就叫吧。”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太过复杂晦暗,快到宁汐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他就已经重新恢复了素来应对人的温和自矜假面。

“好,我暂且不杀这妖狼,念念可是有话要问他?”

“嗯。”宁汐重新看向奎木狼,“你家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奎木狼匍匐在地,不敢去捂被逐日剑刺伤的伤口,强忍着痛,颤声道:“赫连为狼子野心,瞒骗天下人暗中修习鬼道,还要用三千童男童女的鲜血助他压制鬼毒。他骗婚空桑,却在大婚当日强逼大小姐为他杀死一名童女,我家大小姐不堪受辱,已经、已经被他逼疯了!”

他骤然爆发出一阵克制不住的悲鸣,低吼了几声,才勉强继续:“可那南宫和匹夫、墙头草一样的懦夫,居然害怕赫连为仙督的权势,不肯令空桑为大小姐复仇,还与昆仑丘助纣为虐,将大小姐软禁在新房中,连我也不能入见……”

“裴公子宁姑娘,从前是我糊涂该死,得罪了你们两位,你们要杀要剐我都不会吭一声,可如今只有你们不惧赫连为,能救我家大小姐,求求你们,只要你们愿意救救大小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奎木狼不住地在地上磕头,不一会就脑门青肿、鲜血直流。

宁汐十分纳闷他怎么会走投无路到这种地步,居然想要来求助他们:“如今我和我大师兄都被仙门通缉,也不过是勉强在忘忧乡隐藏度日而已,就算我们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啊。”

“不,不是的,裴公子是白玉京的八重樱,只要他想,论修为论剑术,赫连为绝对赢不过他,求求你们,裴公子……”他又冲着面无表情裴不沉胡乱磕了好几个响头,“是我错了,我不该对宁姑娘起了杀心,都是我该死,我赎罪……”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就要去舔宁汐的鞋面,后者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往裴不沉身后躲。

裴不沉一脚踹在他肩膀,直接将人踹得打了几个滚:“丧家之犬,别碰我师妹。”

奎木狼慌乱地抓起了地上的碎石块,注入妖力,狠狠往自己的爪子上砸去:“我不该用这只手伤了宁姑娘,我该死,我该死……”

他毫不留情,下了死力气,没几下就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

“够了!”宁汐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弹指瞌睡术点了过去,奎木狼血肉淋漓地歪倒在地。

上前一看,果然奎木狼那只胳膊已经软趴趴得成了一条肉虫,估计是废了。

第144章 前因竟只是为了她

暂时将晕死过去的奎木狼扔进空着的厢房,宁汐转身去找裴不沉。

他正倚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把玩指间的牡丹耳坠。

一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裴不沉就抬起眼来,有些笑意:“没想到这小东西还颇有来历,倒是平白惹了个大麻烦。”

宁汐跟着叹了口气:“是啊,现在该拿奎木狼怎么办呢?”

南宫音毕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蹉跎而死,他们本来也打算对付赫连为,救下南宫音就是顺手为之,倒也不算违背初心。

可问题摆着这里,难的是如何救她。

裴不沉将那枚耳坠塞进宁汐怀里,突然道:“念念觉得她是真的疯了吗?”

宁汐被他问得茫然:“应该是吧,奎木狼总不能骗我们,他那么喜欢南宫音,决不会拿自家大小姐的声誉开玩笑的。”

他却轻轻摇头,转而道:“那念念想救她吗?”

宁汐犹豫片刻,轻轻点头:“即使她有错,也不该以这样以这样耻辱的方式活受罪。”

裴不沉莞尔,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好,都听你的。不过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然而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妥当的结果来,第二天奎木狼就死了。

是剖腹自尽,血流了一地,血腥味冲鼻,把宁汐给熏醒了,闻着味道冲进关押他的柴房,才发现狼妖已经断气多时。

奎木狼用自己的利爪剖开腹部,硬生生一声没吭,熬了大半夜,等到自己的血都流干了才死去。

尸体旁边的地上还留有血书,狼妖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字迹歪歪扭扭,还有许多错别字,宁汐磕磕绊绊读下来,大意是他误以为宁裴两人因为介怀他之前伤害宁汐一事而不愿助他,他自愿以死赔罪,只求他们放下前嫌,相救他家大小姐,他留下了一枚传送卷轴,可以直达昆仑丘南宫音被囚禁之所。

是为了赔罪,所以才特地选了剖腹这么残忍的死法。

宁汐心中不是滋味,讷讷半晌,蹲下身,将狼妖死不瞑目的眼睛闭上了。

“此举甚蠢。”裴不沉抱着胳膊,平静地评价,“死后一了百了,若是我们依旧不肯答应,他就是白死罢了。”

“妖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嘛。”宁汐小声替奎木狼辩解,“他要是真的清醒,前世也不至于做出误会我是赫连为真爱,要绑了我杀掉的事情了。”

裴不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黑了一点:“就这么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宁汐对他这番冷心冷肺、堪称反派级别的发言没发表意见,将奎木狼的埋葬在后院,回来捡起那枚沾了血的传送卷轴,检查了一番,没有被做手脚,也还能用。

裴不沉叹了口气,握住她准备打开卷轴的手腕,低声道:“此去危险重重,念念当真想好了?”

宁汐颔首:“按照奎木狼所说,因为南宫音的疯病,南宫和被拖住了脚,还留在昆仑丘,我们正好与他会面,看有无联合余地。”

裴不沉攥紧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我身边。”

“嗯。”

传送卷轴打开,灵光乍亮,进入了灵力乱流之中。

宁汐此前只跟着林鹤凝前往古伽蓝寺时用过一次传送卷轴,第二次进入传送阵,却感觉不太一样,格外颠簸嘈杂,奔涌而来的灵力几乎要将她和身边的裴不沉冲散。

没等她发问,眼前就豁然一亮,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一间昏暗的宫室,装潢布置是昆仑丘特有的奢靡金粉颜色。

她落在了一张绘着工笔花鸟的屏风后面,身边的裴不沉却不见了。

宁汐东张西望,刚想迈步去找,忽然听见屏风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

“少主说那裴姓通缉犯还逃亡在外,最近仙门不太平,今日凌晨刚刚让昆仑丘加修了护山大阵,任何外来的传送阵法都会失效,这样就不怕有贼人闯入了。”

怎么这么倒霉!

早知道出门前就应该看看黄历,拜过祖神再来了。

估计就是因为这劳什子大阵,传送阵中途失效,传送灵力成了乱流,她才与裴不沉失散。

也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里,宁汐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长了一双翅膀飞到他身边,可屏风后的侍女依旧轻声细语的说个没完:“您不如与少主服个软吧,擅自处死那些妖物本就是您不对。那些白玉京的修士与裴不沉狼狈为奸,死了便死了,您还非要为他们出气、杀了那些妖物,有什么用,还平白惹来少主不高兴……”

一道凛冽的女声响起:“杀了就杀了!我是仙门修士,同那些妖暂时谋划已是宽容至极,难道还想要我将他们供起来不成?!”

宁汐一怔: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像是……林鹤凝?!

侍女一时诺诺,只好换了个话题:“您看着这尊炼丹炉也有好几日了,要不要歇歇眼睛,奴婢给您端一碗清肝明目的甜汤来——”

“我说了不用,滚出去。”

宁汐用手指头在宣纸屏风上戳了个洞,眼睛贴上去一看,惊得张大嘴巴。

居然真的是林鹤凝。

林鹤凝鬼气森森地坐在桌边,身前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旁边的昆仑丘侍女面色苍白,深深作揖,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告诉你家少主,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让他省点力气,少派你们这些蹩脚探子来盯着我!”

门被慌乱地关上了。

一屋子的人都走干净了,只剩下坐在中央的林鹤凝,屋内一时陷入更沉的昏暗。

正在宁汐纠结怎么找机会逃出去时,林鹤凝突然将手一拍桌案,整座屏风随之四分五裂,她连躲都来不及,就这么暴露了身形。

“宁、汐。”

林鹤凝眯起眼睛,黏腻长发遮盖的面容神色难辨:“居然真的是你。”

宁汐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林鹤凝“咯咯咯”地怪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仿佛指甲划在琉璃板上,听得宁汐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

“‘好久不见’?你可知我日日夜夜都想见你——恨不得把你削成千片万片,好解我心头之恨!”

宁汐心道自己也没怎么惹过她吧,不就是“抢”了她心上人,在全师门围观下让她罚跪了一次、打败了她一次……

“其实我也不想见到你的,都是意外。”宁汐干巴巴道。

林鹤凝冷笑一声:“你是来杀赫连为的吧。”

见宁汐一脸“我不知道该不该承认”的心虚,林鹤凝又是一声冷笑:“随便你,最好你们俩同归于尽,那才叫畅快呢。”

她虽然不住放狠话,却却坐在原地,迟迟没有动手,于是宁汐大着胆子往门边走。

没走出两步,又听见林鹤凝冷笑:“裴不沉呢?”

她笑得不累吗……

宁汐一边想一边说谎:“我自己溜进来的,他不在。”

“胡说!你们两个生得连体婴儿一般,他就差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了,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行动!快说,他到底在哪!”

宁汐无辜:“我真的不知道。”

才不说呢,说了干嘛,好让你去找他再打一架?惹出动静来,到时候一整个昆仑丘都围了上来,他们还要不要活了。

林鹤凝盯了她一会,忽然咧出个阴森的笑容:“他不在,你落在我手上也是一样,到时候我把你这漂亮的小脸上刮几个字,你看他是会来救你不救?”

“你先冷静一点。”

宁汐实在不想和她在这里打起来,生怕引来其他人,只能试图拖延时间:“我知道你喜欢大师兄,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

林鹤凝从椅子上爬了下来,阴毒地盯着她,一边朝她爬过来:“你懂什么!如今我这副模样都是拜他所赐,我要亲手杀了他!”

宁汐生怕被这怨气冲天的女鬼挨到裙子边,只能拎着裙角在屋子里和她兜圈子:“何必呢,天底下三条腿的癞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啊!”

林鹤凝直接一个鬼爪扫来,差点削掉宁汐半截小腿。

“你不要纠结于大师兄了,真的,其实他也有很多不好的啊,比如睡觉会

打鼾、老是踢被子,好几次晚上都把我踢下去……”

对不起了大师兄,为了摆脱这女鬼,只能暂时移花嫁木,委屈你替我背锅了。

“你还敢和我炫耀?!你找死!”

然而她的一番苦口婆心都成了对牛弹琴,林鹤凝猛扑过来,将躲闪不及的宁汐直接拍在地上,试图用爪子掐死她,两人在地上厮打翻滚,撞翻了炼丹炉。

炼丹炉轰隆倒下,连沉重的青铜炉盖都打翻,宁汐却眼尖,一下子瞥见了炉盖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

【赠予爱徒鹤凝,愿岁岁年年常相见。天枢三十一年,信亲留。】

林鹤凝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那炉盖背后的字,面容顿时扭曲,一掌将宁汐拍开。

宁汐慢慢爬起来,眨了眨眼睛:“……那是裴信长老送给你的礼物啊。”

林鹤凝不语,将翻倒了的炼丹炉扶正,又伸长了胳膊想把炉盖放上去。

她堕鬼之后,因为强续经脉损了骨髓,双脚就废了,没法完全站起来,试了好一会也没法将沉重的青铜炉盖稳妥地放上去。

宁汐看了一会,走过去接过炉盖,替她放好了。

林鹤凝跪坐在地上,长发散乱,一双血色眸子紧紧盯着她,过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这是我师尊送给我的礼物,还是为了用来炼制一柄模仿逐日剑的仿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宁汐默然片刻,才道:“裴信长老的尸身,后来你有替他收敛吗?”

当时裴信自尽后,他们碍于白玉京内都是妖物,急着去裴氏宗祠救人,只能暂时将他的尸身放在原位,用宝珠防腐。

林鹤凝面无表情:“一把火烧了。”

宁汐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悻悻“哦”了一声,又道:“你现在成了白玉京掌门?”

“别和我兜圈子,我们本也不是可以闲聊叙旧的关系。”

还是这么不好相处啊……

“我是想问,白玉京如今怎样了?”

林鹤凝斜了她一眼,语气仍然不善,却还是回答了:“差不多都死光了。”

宁汐却想起方才侍女所说,林鹤凝背着赫连为处死了所有曾在白玉京杀过人的妖族,一时心中涌起了几分复杂。

她想了想,还是把裴信临死前的遗言和盘托出,说完,才小声补充:“大师兄虽然面上没说,但裴信长老也是为数不多得他敬重的长辈,他心里一定也已经答应裴信长老,不会伤你的。”

“你这是威胁我?他裴不沉如今是丧家之犬,不知在天南地北哪个臭水沟里苟且偷生呢,还妄想托大来原谅我?我不需要他手下留情!我本来就能胜过他!”

宁汐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戳到对方的痛脚了,只好讷讷应声:“对对对,你说得对。”

林鹤凝似乎气急,不住地剧烈喘气。

宁汐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喘息,一时屋内只回荡着那粗哑、拉风箱似的呼吸。

突然,刺耳的呼吸声停了。

下一刻,宁汐就对上了两只猩红充满杀意的眸子。

林鹤凝骤然发难,鬼爪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速度极快,扑过来时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宁汐连奔月剑都来不及抽出来,就已经感觉喉间一紧,呼吸凝滞。

林鹤凝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面容狰狞:“我才不需要你们手下留情,我一点也不比你们差!他裴不沉看不上我是他该死,你这妖邪抢了我的东西,你也该死!”

那双张着漆黑利甲的双手宛如铁钳,在宁汐的脖子上越掐越紧,很快她的眼前就冒起了金星,头脑也因为缺氧而恍惚。

“就、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你也永远赢不了大师兄……”

林鹤凝加大了手指的力度,露出个残忍畅快的微笑来:“怎么赢不了?只要我在这里杀了你,裴不沉自然也活不了——他会乖乖去自尽的。”

宁汐手中本来已经偷偷拔出来、对准林鹤凝的奔月剑差点没握稳。

“怎么,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是吗?”对上她骤缩的瞳孔,林鹤凝的笑容扩大几分,“我可不这么认为。”

“世人都说裴不沉是白玉京八重樱,天之骄子光风霁月,而认为你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外门杂役,论家世出身、论修为境界都配不上裴不沉。没想到世人有眼无珠,全都看错了——是裴不沉配不上你。”

林鹤凝注视着身下面无表情的少女:“你可能并不知道,但我一直看在眼里,是他依赖着你、仰慕着你——若是裴不沉死了,你大概就只会伤心一阵,但最终还是会渐渐恢复过来,可要是裴不沉失去你,他怕是多一息都活不了。”

宁汐像是在发愣,连挣扎的力度都变小了。

林鹤凝残忍的笑容弧度越来越大:“哼,一开始倒是我小看你了,若是早知裴不沉会为了你连赫连含山都敢杀,我决不会放任你活到今日。”

“什么、什么赫连含山?”宁汐突然又找回了力气,死死掰住她的手指,喘息着挤出话来。

“你以为裴不沉为何要冒着被仙门追杀的风险暗杀赫连含山?不就是为了你,就因为那蠢猪看上了你,想要纳你为妾!”林鹤凝又像笑又像扭曲,似乎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落井下石的畅快。

宁汐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我,我不知道……”

“哼,你蠢成这样,当然什么都不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大师兄当初也不会差点死在剖心台上!”

宁汐回过神来,重新握紧奔月剑:“当初剖心锤有异,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是赫连为骗了我!就算不是我,裴不沉也挨不过剖心锤,他与赫连含山之死有关,算不上清白!”

一股后怕涌上宁汐的心头:若当日她没有重生阻拦,裴不沉在剖心台上几乎是个双重的必死之局。

前世今生,酿成一切悲剧结尾的最开始是裴不沉因赫连含山之死上剖心台受刑。

而他受刑的缘由,竟只是为了她。

第145章 蛊虫任何坏事都不会落到你身上

落在脖颈间的十指越收越紧,宁汐憋着一股气,反手一剑刺穿了林鹤凝的心口。

她不想杀她,但她也不想死。

脖子上的桎梏突然松开了,趁着林鹤凝受伤失力的一瞬,宁汐站起身,往门口跑了几步,突然小声道:“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我喜欢大师兄,同他喜欢我是一样的。”

方才那一件刺穿了林鹤凝的灵府,即使她侥幸能活下来,修为也散了大半,余生只能做个半废人。

话说完,没再听她回话,宁汐正要推开门,却见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林姑娘,少主让我们来送本月的药。”

她猛地扭头,只见身后林鹤凝口吐鲜血,吃力地张开嘴,似乎马上就要大喊。

她一个激灵,立刻冲回去捂住了她的嘴——若是喊来惊动了昆仑丘的修士,凭她一己之力绝对无法脱身,救

人的计划也会失败。

林鹤凝宛如一只案板上的活鱼,在她掌下疯狂扑腾,又抓又挠,没一会宁汐的手背就被那双尖锐的鬼甲划出了道道血痕。

她痛地直抽冷气,饶是泥人也被惹出了三分火气:“你害了白玉京满门,害死了裴信,现在还想继续错下去吗?!”

林鹤凝挣扎的动作顿时僵住。

宁汐正正地同那双漆黑颤动的眸子对视:“我听见你方才与侍女的对话。你杀了妖族不单纯只是为了泄愤,你是为了削弱赫连为、你想要报复他,对不对?!”

林鹤凝的眼里一下子涌起了水光,死死地盯着她。

“你瞧不起赫连为,却必须屈服在他之下,还要被他用蛊虫控制,以至于如今叛师叛友叛宗,难道你心里当真没有一丝不甘?”

“当初你踏入仙山,在炼器峰上苦修数十年,内门弟子大会上一举夺魁,众人的炼器峰大师姐风光无限,难道只为了今日做一只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

林鹤凝落在她手背上的手骤然扣紧,甲尖掐入血肉,宁汐的手背流出血珠:“我知道你心里尚存一丝善念,那就别出声,放我离开。”

林鹤凝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满是鬼气的眼里浸染着通红的血丝,隐隐有水光闪烁。

良久,她垂下了那只手。

宁汐出了一身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放开她。

下一刻,林鹤凝突然双眼暴起,痛苦地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宁汐一惊,看清她的面皮上凸起了一个小包,像是有什么活物寄生在皮肤之下,正在飞快地蠕动。

林鹤凝仿佛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宁汐想起门外侍女的话,明白过来:“你中蛊了?”

她以前在百药园帮工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症状,有弟子捉妖时不慎感染了蛊虫,发作时便是这般痛苦情状。

可她虽然见过医修医治中蛊者,自己却不知该如何驱蛊。

门外送解药的侍女许是久不见人回声,便自行离开了,宁汐求助无人,只能往林鹤凝经脉中灌输灵力,试图延缓骷髅蛊虫发作的时间。

却是无力回天,林鹤凝的喉咙间发出咯咯的怪响,七窍流血,最终狠狠抽搐了一下,没了气息。

一只黑白相间的蛊虫从她的鼻腔中爬了出来,蠕动几下,碎成了飞灰。

宁汐看着她的尸体,愣了好一会。

若是方才林鹤凝没有为了她的话动摇心神,及时喊来侍女服下解药,或许就不会被那只骷髅骨活活毒死。

她要当个坏人,却也不够狠绝,到头来为了自己残存的那一点不甘和善意送了性命。

*

昆仑丘,另一间宫室中。

裴不沉一落地,便发现空气中灵气运行有异。

他施法浅浅探测出昆仑丘新设的护山大阵,心知宁汐大约是被失效的传送大阵给冲散了,心中顿时涌起烦躁。

没有念念在他身边,纵然只是片刻,也像是百蚁噬心,无法忍受。

眼前只有一个青衣女修在对镜梳妆,裴不沉走上前,准备将人捉来指路。

这里大概是某个女修的寝殿,陈设简陋,与昆仑丘的奢靡华丽之风大相径庭,想来屋主身份低微,无人服侍。

裴不沉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梳头女修,将逐日剑架在她脖颈上:“南宫音在哪——”

他看清了镜中人的面容,顿了一下。

居然正是南宫音。

但又不太像南宫音。

她瘦了很多,只剩下个皮包骨,眼珠突出,从前的温婉可人消失无踪。

裴不沉皱着眉打量一番:“你怎么了?”

南宫音两眼无神,仿佛过了好一会,才认出他来,口气幽幽:“是你啊,裴不沉。”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会找来。

想到奎木狼之前的话,南宫音大约是在新婚夜被赫连为所厌弃,如今幽禁在此。奎木狼的卷轴虽然半途出了差错,但还是起了效果,将他直接带到了南宫音面前。

裴不沉心思飞转,面上却没显:“你的侍卫奎木狼托我将你救出去,事不宜迟,你现在同我回空桑——”

“回空桑?”南宫音稳稳地坐在原地,面上挂着微笑,“我为什么要回去?”

裴不沉顿了顿,才道:“你不想回家?”

“……回家?”

南宫音再次抓起了梳子,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一下,仔仔细细地梳发:“是啊,我想回家。”

“……我嫁给了为哥哥,我的攻略任务马上就要成功了,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啊哈哈哈,哈哈……”

她梦游似的,哑声笑个不停。

看来奎木狼说婚变时南宫音被逼疯之事是真的。裴不沉对待其他人素来没什么耐心,只道:“随你,我还要去寻我师妹,恕不奉陪。”

南宫音梳头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宁汐还没死?!”

裴不沉的笑容淡了三分,冷冷睨她:“你什么意思?”

“不应该啊,她早就该死了,她没死的话,为哥哥怎么会为了替白月光复仇而成为仙督呢……”南宫音压根不看他,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没死?!”

她猛地扭过头来,面上全是癫狂之色,凄声尖叫起来:“还有你,裴不沉,你也早该死了,在八十六章就应该为了赫连为挡剑而死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你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裴不沉面无表情,听着她怨恨诅咒所有人,直到说地喘不上气才被迫停下来。

“从来没有人和你抢什么。”他忽然开口,“师妹对赫连为一直无意,即使赫连为心有所属,但依旧娶了你,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是你们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老老实实按照原定剧本去死?”

“从周从前给我看过他写的话本,他同我说过其中不易,戏中人物结局千变万化,稍一不留意,话本走向便会千差万别,犹如笔下之人生出了心智,自行做出了选择。”

裴不沉顿了顿,才继续道:“人之命运也是如此,所谓天命,从来胜不过人定。”

裴清野没去世前,白玉京与空桑交好,他与南宫音偶有几次碰面,谈不上熟络,也算不上厌恶,就当是回报她在昆仑丘救自己离开水狱,裴不沉不介意多废些口舌开导她一番。

谁知南宫音却不肯接受他的好心,反言讥讽:“所以你也想决定自己的命运,就隐瞒自己的身世不肯告诉宁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