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汐一见他们便是眼睛一亮:“各位师兄师姐!”
终于有人来帮忙了!她迫不及待地朝几人奔去:“我是白玉京外门弟子宁汐,我身后那人意图不轨,还请几位师兄师姐帮忙……”
被奔月小剑绊住脚的魏旭脸色阴沉,暴躁地啧了一声:他的本体被裴不沉重伤,现在正在医修治疗下沉睡,这个分身也无法使用高级法术,对上这群白玉京弟子怕是凶多吉少。
这蠢货!魏旭盯着尚且一无所知、正欢快奔向白玉京弟子的宁汐,对方可不是什么慈爱善良的师兄师姐,那是来杀她的!
他大费周章进入瀛洲秘境,本来是只想袖手旁观,反正那家伙这么傻,刀架在脖子上了估计也弄不清楚要杀掉她的人是谁。
只是……他眯起眼睛,盯着少女背后弹跳的卷卷发稍。
……如果她肯哭着求他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救她一回。
反正,白玉京弟子也不是不能杀,就连最大的那个都被他关进昆仑丘水牢了,树倒猢狲散也只是时间问题,即使白玉京事后找他算账,他也不怕。
虽然损失一个分身会折损十年修为,但比起得到的结果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电光火石之间,赫连为召出长剑,不顾奔月小剑在手臂腰腹间划出的血痕,出手抓向她的肩膀。
宁汐反应及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想也不想直接一剑刺穿了他的手掌,急忙转向一直袖手旁观、神色古怪的其他人:“师兄师姐,还请帮我——”
“你就是宁汐?”其中一人肃着脸道,手中掐诀,缚仙阵亮起,却不是落在魏旭身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宁汐突然被捆了个结结实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同门。
十几人已经纷纷抽出长剑,为首的弟子亮出一枚玄铁令牌:“奉白玉京惩戒堂之命,将妖邪宁汐就地诛杀。”
话音刚落,数道剑光就要落到宁汐身上。
魏旭瞳孔紧缩,徒手抓住刺穿自己手掌还没来得及拔出的奔月剑,连带着宁汐往后一拽,剑刃再次刺穿掌心伤口几寸,钢铁摩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挥剑砍断她身上的缚仙索,将人往后一推:“你这蠢货!还愣什么,快跑啊!”
宁汐猛地一个哆嗦,想也不想,转身就逃,一边从怀中掏出传音宫铃,狠狠捏碎。
却无事发生。
传送阵呢?不是说捏碎了传音宫铃就会将她送出去吗?!
身后传来打斗之声,还有飞剑嗖嗖破空朝她追来,那八九个白玉京弟子兵分两路,一半留下来围攻魏旭,另一半已经拔腿朝宁汐追了上来。
生死存亡之际,她的大脑转得飞快,本来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竟然在一瞬如拨开迷雾,想通了其中关窍。
在昆仑丘大婚前突然召开的摘星大会,向辨能鼎报名时意外的顺利,不该出现在慕星草周围的金丹期妖兽,莫名失灵的传音宫铃,还有突然对自己拔剑相向的同门……恐怕自始至终这瀛洲秘境都是个针对她的圈套!
宁汐遍体生寒,全身的血液都快冻结成冰,脚下奔跑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身后传来魏旭的怒吼,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一只长箭没入了他的胸膛。
宁汐的脚步一怔,随即狠狠咬破舌尖,逼自己回身,转身逃得更远了。
赫连为反手拔出插进胸口的羽箭,吐出一口鲜血,余光里看见的便是她远离的背影。
日出东山,金光辉煌,少女在茫茫绿野中奔跑,黑发被林间树杈勾掉了发带,打着卷的发稍随着上下起伏的瘦小身躯轻微弹跳,美得不似人间方物。
真是没良心,他冷冷地勾唇,让她跑还真的跑了。
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也……
背后剑光亮起,魏旭向前踉跄几步,不受控地半跪在地。
算了,不过是个分身而已,他咧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就当是他要杀了她的好师兄的报应吧。
等她离开秘境,他再亲自接她回去。
他们来日方长。
……
咚、咚、咚。
宁汐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彻耳畔,重重如擂鼓。
视野中深浅绿意交错,树枝乱晃,时不时划过她的脸颊,擦出道道伤口。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魏旭可能已经被那帮白玉京弟子乱剑杀死了,而她自己之前被蛇妖消耗了太多精力,也到了强弩之末。
她对瀛洲秘境不熟悉,再这样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乱奔乱跳,被抓住也只是时间问题。
到底为什么要杀她,只是因为她是
妖而已吗?
可大师兄已经在仙门面前替自己担保过,为何白玉京妖出尔反尔。
等等,大师兄……
某种极为荒诞却恐怖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宁汐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穷追不舍的几人喊话:“你们来杀我,大师兄可知情?”
“哼,死到临头了还妄想找人求救?”一人冷笑道,“你省省吧!只怕裴不沉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宁汐的一颗心险些跳出喉咙:“这话什么意思?!大师兄出事了?”
“差点忘了,你们这些普通弟子无法与外界联络。”那人晃了晃腕子上的传音玉环。
他们居然能将传音设备私自带进秘境之内!宁汐的心又沉了下去,这帮人准备完善,显然并非一时兴起,是早有预谋。
而且背后一定有仙门高层相助,否则不可能公然夹带私货进入秘境而不被发现。
“你还不知道吧,今晨裴不沉谋杀昆仑丘少主未遂,堕入鬼道,被现场捉拿,如今已经压往水牢受审,日落行刑。”
宁汐差点被一块碎石绊倒。
身后立刻传来利箭破空之声。
“果然有用!这妖孽与裴不沉关系匪浅,一提到他便自乱阵脚!”
宁汐挥剑打掉追来的飞箭,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里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大师兄刺杀赫连为?他要被处死?
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不,大师兄不可能做出这样莽撞危险的事情,他最近还总是咳嗽吐血,身体那样不好怎么可能去杀人?
一定、一定是骗她的。
大师兄怎么可能会死呢?
“妖孽,你看这是什么!”身后的弟子生怕她再次逃走,干脆施法召出可显像的水镜,映在空中。
宁汐的脚步慢下,愣愣地抬头看去。
……真的是大师兄。
可是好陌生,好奇怪。
他砍断了赫连为的一只胳膊,瞳仁全黑一丝光亮都没有,还亲口承认杀了赫连含山。
那鬼气森森的人,原来就是她认识的大师兄。
水镜中的少年满面是血、犹自微笑。
那笑容逐渐与风月楼内的画面再次重合,还有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困惑与不解,像是本来被强行按下的木瓢,此刻又猛地冲上了水面。
惊疑中夹杂着一丝丝的恍然大悟,宛如珍珠水泡一般接连不断地上涌。
之前他突然的冷落和阴晴不定都有了解答,大师兄突变的性情原来是因为堕了鬼道。
宁汐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突然有种淡淡的释然和安心。
就好像,他本就该如此,而她也本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
第97章 故地我这个人对你而言终于有意义了?……
宁汐还想再看,小腹却一阵剧痛——白玉京的弟子撤下了水镜,羽箭射中了她。
她将涌到眼眶的泪硬生生吞回去,折断箭尾,用晴天咒召出灿烂光芒,晃了来人的眼,趁机再次逃脱。
每一步都牵扯到小腹的伤口,痛楚越甚,可渐渐地,却自伤口深处升起一股令人战栗的兴奋,仿佛一簇新生的小小火苗,明亮而瑰丽。
因为过度狂奔和激动的心情,视野里天地都融为一体,树林草地都在缓缓旋转。
大师兄有危险。
她必须去救他。
强烈而刺激的热流席卷了周身,原本已经觉得疲惫到无法再奔跑的双腿重新有了力气,她的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喉咙。
好奇怪,明明知道他有危险,可是为什么她忽然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变得这样兴奋
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为了动摇她心神而设下的有一个骗局,即使是骗她的,那也是大师兄啊。
【不要跑】
耳边突然响起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犹如午夜梦回的鬼魅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天灵盖上又痛又爽。
宁汐一瞬间就听出来,又是那道在风月楼内听见的声音。
【不要逃。】
【已经逃了这么多年了,从爹娘身边、从愤怒叫喊着要诛妖的村民刀下、从食两脚羊的乱军手里、从害死了最重要的人的狼妖爪下逃了这么久,事到如今了,不要再逃了。】
血液被汩汩热意融化,蒸腾成催发冲动的岩浆,识海深处仿佛有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正在寸寸崩裂。
宁汐猛地甩了甩脑袋,可那道甜蜜的嗓音依旧喋喋不休:
【你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人为你寻了本命剑,教你剑术,带你入仙道,为你顶撞仙门大能用自己性命替你担平安,你却还只想逃吗?】
【前世已经死过一回了,这一次还要畏首畏尾吗?】
她突然停了下来,异色瞳亮得奇异,仿佛呈着一汪融化了的黄金。
【你不是说过,有重要的人想要保护,想要拯救吗?】
铮——
一箭携紫电破空而来,堪堪擦过宁汐身边。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追上来的五六个白玉京弟子。
“果然是妖物!”其中一人惊道,“你看她的妖瞳,还有脸上的妖纹!”
“长老让我们来杀她果然不错!若是留着她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
接了死令的白玉京弟子大多都有亲朋好友被妖物所害,对妖都是深恶痛绝,此刻见宁汐露出非人之状,更是怒血上涌:“妖孽受死!”
狂风与剑气冲天而起,相撞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少女褐色裙摆与乌黑卷发随风狂舞,金色瞳孔紧缩一线,暗紫色的妖纹盛放如曼珠沙华。
……
宁汐跨过满地的残肢碎肉,尸体上的传音玉环碎成了粉末已经不能再用,她将被鲜血染红的草叶拨到一边,循着来时路,找到了被刺伤昏迷的魏旭。
她扯下魏旭的衣摆当做纱布,简单替他包扎好,然后就抱着胳膊,坐在一边,等他醒过来。
午后第一缕明亮的日光透过树梢落在魏旭眼皮上时,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睁开眼睛,便看见少女脸上狰狞又美艳的紫色妖纹,瞳孔紧缩。
这一次妖化之后,不知为何,宁汐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晕过去,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像是隔了一层琉璃看人,感受都混沌不清晰。
“醒了就起来。”宁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和我去找慕星草。”没了传音宫铃,想要离开瀛洲秘境,就只能提前完成摘星大会的任务,自动开启秘境大门。
魏旭脸色发白,定定地盯着那双非人琥珀瞳看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哑声道:“你救了我?”
宁汐真心实意地纳闷了:“我看着像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
魏旭眸光微动,抿唇不语。
一丝庆幸夹杂着自嘲的酸涩填满胸腔,他想她之所以会救自己,只是因为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吧,若是她知道自己其实是赫连为,恐怕掉头就要跑……
“你休息好了吗,好了就起来和我一起找慕星草。”
魏旭冷冷地看了她一会,才默不作声地爬起来,给自己包扎伤口。
因为害怕蛇妖再次袭击,所以这一次宁汐没再往那片水草丰盛的湖边去。
根据南宫音留下来的地图和笔记,秘境内有一处凡人村落,村头有一口老井,井边可能会有慕星草。
脚步不停,赶在日落之前,他们就到达了那一处凡人村庄。
宁汐站在田埂边,脚步一顿。
这地方和她以前住过的村庄很像。
一旁的魏旭看了她一眼,见她不主动开口,才道:“怎么了?”
宁汐皱眉:“秘境之中的村庄,都是原先就有的吗?”
村口的老槐树,村西一片青青稻田,还有家家户户的白墙黑瓦,她还记得一进村右手边就是一家打铁铺——居然全都和她记忆之中的一模一样。
天底下真的会有如此巧合?
魏旭哑声开口:“不是。这地方原本是妖族的巢穴,不可能有人族居住。这些房子都是后来昆仑丘派人修建的,为了方便入秘境的修士落脚休息。”
宁汐点头,只是一个疑问解开了,另一个却又浮上水面:“昆仑丘派人修建的?有说过为什么要修成这种建筑风格吗?”
这栋村落粉墙黑瓦,一见便是空桑那一带的水乡景色,昆仑丘地处西南山城,不会有这样的房子。
魏旭走在她身后:“是赫连为的主意,他让匠人务必按照他画出的图纸修建。”
宁汐讶然回头,对上少年晦暗不明的桃花眼。
她顿了一下,重新转过头。
身后魏旭默默跟上她的脚步。
故地重游,往昔尘封的记忆也渐渐浮上心头。
说来也奇怪,自拜入白玉京后,宁汐很少想起以前在凡间的事情,按理来说她
丧亲流浪,该是用痛楚的朱笔在人生画卷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章,可偏偏每次想要回想,都如雾里看花,滋味和记忆都不真切。
走过阡陌小道,熟悉的一砖一瓦再次出现在眼前,有些早已被忘却的小事再次被记起。
她曾经坐在这间屋子的门槛上,仔仔细细地清数自己得到的压岁钱,盘算着给人买完糖人之后自己还能剩下多少。
屋后那一株枇杷树结的果子又酸又涩,但绿树成荫、亭亭如盖,家里人舍不得砍掉,每逢夏夜,阿爹喜欢和许伯伯在屋后那棵枇杷树下对弈吟诗,许伯母会和阿娘一块在厨房里商量今晚做什么菜。
至于她呢,大概是想要跑出去玩又不敢一个人去,只好撒开两条小短腿屁颠颠地跑去后院书房拍门。
“许哥哥,许哥哥,同我一块出去放纸鸢吧!别读书啦,眼睛都要看瞎了!阿爹又给了我半两碎银子,我可以买新的糖人给你吃!”
大抵是半天都得不到回应的,常常要拍得手都红了,门里才会传来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然后门被哗啦一下拉开,她受不住力势猛地往前扑倒——
“喂,小心点。”
宁汐茫然地抬起脸,看见高马尾的少年脸色很臭,伸出手来想要接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又在他伸出的手掌上转了一圈。
对方见她迟迟不肯握上来,恼羞成怒地收回了手,骂骂咧咧:“摔死你得了。”
她没有像童年一样摔进竹马哥哥的怀里,这一次她自己站稳了。
赫连为估计真的是别有用心,书房的陈设同她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是初遇许家人的场景。
那时候唯娘还没有死,许家人靠许父教书为生,因为居住的镇上出了妖物,被宁汐阿爹所救,阿爹喜欢许伯父身上的书生气,见许家人祖宅都被狂性大发的妖物毁了,便盛情邀请他们一家前来暂住。
许清羽心心念念想让许唯高中,便拘着他在后院日日念书,除了宁汐不懂眼色会时常跑去打扰、拽他出去陪自己漫山遍野疯跑之外,许唯几乎从不见人。
直到许清羽要上京赶考,他们一家才与宁家道了别。
她那时还很傻很天真,临走前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失去一个玩伴而大哭了一通鼻子,还眼泪汪汪地把自己攒了小半个月的银子都拿去买了糖人,一股脑全塞给了赫连为。
现在想想,估计全都被那恶劣的家伙转头扔进垃圾堆了吧。
只是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赫连为现在修一座一模一样的村庄藏在秘境里,是想干什么?
宁汐眉头越皱越紧,魏旭不住地看她,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话慢吞吞:“在想,假的就是假的。”
魏旭的脸一瞬间黑了。
宁汐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之感愈甚。
她跟着他一起往村后的古井走去,开口试探:“魏旭,你是什么时候拜入昆仑丘的?”
魏旭头也不回,将高马尾甩得老高,冷笑:“怎么,开始对我感兴趣,是我这个人对你而言终于有意义了?”
第98章 可怜于是爱意滋生了。
宁汐对他的尖酸刻薄不为所动:“方才,我刚刚问过那几个攻击过你的白玉京弟子,他们修为更高,看出了你是某个修士的分身。”
这话其实是假的,她根本没来得及同那些人交谈,只是想诈一下魏旭而已。
魏旭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狭长巷道中间,堵住了出口。
左右都是高墙,身后最近的出巷口也有十几步的距离,宁汐不怎么害怕,但还是默默掏出奔月剑,警惕开口:“所以,根本没有魏旭这个人,你是谁?”
魏旭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日光从狭长小道的尽头打来,他背光而立,面容暧昧不清:“你不是早都猜到了,何必明知故问。”
“赫连为?”
他冷笑:“倒也不算太蠢。”
宁汐:……
其实她也只是信口一说。
性子如此乖张暴戾,又和她不对付的,她也只能想到赫连为了。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猜中。
无名火起,她用剑柄狠狠捣向他的小腹伤口:“你用分身跟着我干什么!”
赫连为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哑着嗓子:“我还想问你呢?!”
可恶的女人,整日在他脑海里阴魂不散,他已经要成婚了,马上整个昆仑丘唾手可得,他竟然还要为了这个破落户心神不宁。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个劳什子摘星大会肯定不怀好意,这蠢货居然还真的就巴巴地往坑里跳。
一路走来那么多冷刀暗剑,若不是他都替她挡了,她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在这撒野犯蠢?!
“你为什么非要参加摘星大会?”
宁汐不知道他的话题怎么会转得这么快:“我想拿奖励,给我大师兄换药。”
裴不沉,又是裴不沉。赫连为将后槽牙咬出血腥味,冷笑:“等你找到药,他的尸体都凉了吧。”
宁汐想也不想,又用剑柄一捅:“不许诅咒我大师兄!”
赫连为抱着肚子倒在地上,抽着冷气狞笑:“你就算在这里捅死我,他也出不了我们昆仑丘的水牢!”
宁汐骤然想起在水镜内看到的画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拽住他的领口:“大师兄真的刺杀你?”
“对啊,终于发现了?你那大师兄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残害无辜、修炼鬼道,平时在你面前那副假仁假义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他还想诬陷我,砍了我半条手臂——”
“肯定是你做错事活该。”宁汐果断打断。
赫连为气得笑了,一边笑一边牵扯到伤口,呸地吐出一口残血:“蠢死你得了!”
活该这臭女人被裴不沉耍得团团转!
宁汐铁石心肠地揪紧他的衣领不放手,拖着他往前走:“你和我一起去找慕星草,然后出瀛洲秘境,向昆仑去的人说清楚,替大师兄洗清嫌疑。”
“嫌疑?裴不沉的罪行铁证如山,也就你这个傻子还巴巴地觉得他无辜!”赫连为攒了一点力气,猛地掰开宁汐的手,踉跄地坐起来,“而且我凭什么要替他说话?他可是杀了我娘!”
“你娘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宁汐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唯娘死不安宁,还要被你这不孝子拘禁在风月馆内变成厉鬼,大师兄超度她的时候你知道她对我们说了谢谢吗?你竟还用此事诬陷大师兄,赫连为!你午夜梦回不会觉得噩梦缠身吗?!”
她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赫连为被打得跌坐在地,整张脸偏到一边,一边脸
颊高高肿起。
他舌头顶着腮帮子,转过脸来,面如金纸,桃花眼中眼波盈盈,定定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面上忽地咧出一个怪诞的笑来:“汐妹,你好恨的心。是我娘被杀了啊,难道你就没有一丝同情、一丝可怜?”
宁汐清凌凌的眸子回望他:“对,没有,你不值得。”
赫连为冷冷地瞧着她,心里再一次升起将眼前人活活掐死的暴虐念头。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每次以为她被触动了,可下一刻又是跟一截死气沉沉的木头一样给他重重一击。
而他居然也这么甘愿犯贱,脸都被扇肿了还要一次次贴上去任她踩……
“我不会做噩梦。”赫连为忽然嗤笑一声,背靠粉墙箕踞而坐,“是她对不起我。她自甘下贱,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个千人骑万人艹的妓女,嫁给我爹之后还那么潦草的死了,既然想要嫁人生子,又为什么生下孩子以后那么轻易地去死、抛下孩子不管?!”
“可笑,说什么是为了给我爹上京赶考攒银子、回风月馆老东家只是卖艺不卖身,我看她就是自甘下贱!到最后被人刺死了、一把火烧光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说不定她早就想跑了,丢下我们父子俩继续去过她纸醉金迷的腐烂日子。她肯定是恨我,也恨我爹,不想再管我们两个拖油瓶,才这么轻易地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好去天上享福!”
“我爹那个废物,只知道念那些被虫蛀了的之乎者也,吃不上饭,先是卖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去邻居家打秋风,直到后来连房子都卖出去了,去街上乞讨,和乞丐抢馒头,被追着打了一顿,拳头打在胃上我吐了,但是还是好饿,赶紧跪下来把吐出去的馒头再吞回去……宁汐,你有过这样的日子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来审判我?!”
“我有过。”宁汐直直地盯着他,“可那不是唯娘的错,你也不该怪她。”
赫连为满眼血丝:“那是谁的错?!是我爹的吗?!他表面上说着多爱发妻,可还不是有个漂亮有钱的女人一勾就跟着跑了,和赫连云照那个贱货你侬我侬的时候、我被被赫连含山叫骂娼妓之子、被那帮人踩在脚底下被逼去舔他们的鞋面的时候他可曾想过我和我娘?!全都是、全都是虚情假意,统统该死!”
宁汐听他说了一连串,等他喘了好几口粗气,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血色,才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么多?”
都已经坏事做尽了,就应该狠心到底,一条路走到黑才对,却还眼巴巴地在她面前剖白心迹、自爆伤口,总不能指望她还对这人有一丝怜悯吧。
她只十分遗憾自己现在手中没有留影珠将赫连为的自白录下来、直接曝光于人前,不然能省掉多大麻烦。
赫连为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少女那张木然的面孔上看出任何情绪的端倪。
可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他忽然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都软榻下去。
沉默半晌,他忽然嘲讽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也许她知道了就不会这么讨厌自己——可是他为什么要在意她讨不讨厌自己?太可笑了。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她。
所以他真的厌恶宁汐,每次一见到她就害得他不能自控,从小就是这样,她总是能激发出他身体里最深处的作恶欲,偏偏她总是不肯按他的心意来……
他这厢心烦意乱,但落在宁汐眼里只觉得莫名不解:“你说这些,是想证明自己情有可原?可我不觉得你可怜。”
她认真想了想,才道:“唯娘于你有生之恩,你却将她死后禁锢,令她不得入轮回转世。赫连伯父或许的确古板不通人情,可他养活了你,即使改嫁入赘也没想过抛下你。”
“而你利用风月楼饲养厉鬼,无数过路旅人惨死其中,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就算你想报复,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该用这等手段将不知内情的大师兄也牵扯进来,说到底,什么深仇血恨,都是你自私妄为的借口而已。”
她许久没有说过这么长一段话,到后面都有些词不达意、结结巴巴,只好停下来,吞了一口唾沫。
赫连为冷笑:“如果我不养厉鬼修鬼道,死的就是我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杀输家又有什么错?难道只许别人拿刀杀我,却不许我反杀回去?”
宁汐无言地看着他,只觉一道巨大的鸿沟横隔在二人之间。
赫连为被她的眼神刺得发慌发痛,悲极生怒,厉声反问:“异地处之,换成你、换成别人难道能做得比我更好?难道你见过被打了右脸、还要将左脸也递上去的傻子?!”
宁汐脱口而出:“如果是大师兄他就绝不会这样!”
赫连为怒不可遏地大吼:“裴不沉、裴不沉,他是给你下了迷药还是怎么着,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得脑子都没了?”
“我就是喜欢他不行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赫连为脸上满是错愕和扭曲的嫉妒,宁汐却是被自己吓到了。
一开始只是话赶话,她自己脱口而出的时候也没经过大脑,可如今一股火烧火燎似的眩晕涌上了心间。
赫连为咬牙:“不,像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心,你根本不懂的喜欢是什么,只是可怜他而已,不过就是我们失散之后他待在你身边的时间长了,朝夕相处,你就生出了一点亲近的错觉、就以为自己是喜欢上他了……”
宁汐却听得出了神。
一点灵犀闪现。
“也许你说的对。”她像是自言自语,试图从纷乱混沌的思绪中厘清自己的想法。
因为亲眼见证了大师兄的伤痛,所以产生了同病相怜的亲近。
但是好像又不完全对。
其实她是个很无趣的人,别人会用各种各样色彩缤纷的事情填充人生、丰富血肉,可是她却空荡荡的,像个苦修的老僧一样反而把所有血肉都剔除了,她只剩下嶙峋的骨架,而大师兄就是贯穿、支撑她重生一世的脊梁骨。
“我只是,每当看着他好像就在看自己,救赎他的时候也好像就在救自己,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却可以轻轻松松地替我完成,他那么厉害又那样依靠我,我可以把所有的愿望都放心寄托在他身上……”
于是爱意滋生了。
第99章 父子最好她一辈子都别知道她的大师兄……
宁汐仿佛解开了一个困惑自己多年的难题,眨了眨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很快又整理好心情,继续质问:“他们说大师兄修炼鬼道、残害赫连含山,其实也都是你做的?”
虽然她目前没办法从秘境出去,但她想为裴不沉翻案,就必须要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是知道她手中没有留影珠、自己说的话不会被留作证据,赫连为也懒得撒谎,干脆道:“他身上的鬼气是我在风月楼中放的,他自己废物,这么久了也没除掉。”
“至于赫连含山,那是他自己要杀,可怪不了我。我最多就是帮了他一把而已。”
“那日他给赫连含山下帖子,邀请他前往画舫饮酒,白玉京八重樱相邀,我那酒囊饭袋的‘好大哥’自然乐颠颠地去了。我让林鹤凝跟在他身后伺机下手,结果你也知道了,意外地顺利,四周的守卫都被清空了,画舫上只有晕倒的赫连含山一人,他被人下了软筋散,手无寸铁,林鹤凝一剑就刺穿了他的心脏。”
“哼,他可真是死得好,若不是他死了,我哪里能成得了昆仑丘的少主。本来就想将这件事让裴不沉顶包,没想到他自己倒率先跳出来动手了。”
宁汐后背冒出细密的毛汗:“软筋散也不一定是大师兄下的,说到底他根本没有杀赫连含山的理由……”
参天古木绿意旺盛,赫连为的分身却渐渐生机消散,今日他的本体重伤几次,早已无法维持,四肢都变成半透明,他却浑不在意,一挑眉:“因为裴不沉本就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
与裴不沉交锋那日,听见赫连为辱骂自己的继兄,裴不沉俯下身,同他说的正是他杀赫连含山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某日后者来拜访白玉京,撞见了在山门扫地的宁汐。
“是你那继兄自己找死,一个被色胆蒙了头的酒囊饭袋,也敢肖想我师妹。”
赫连含山死前五日,曾拜访过白玉京,回来后就嚷嚷自己在那里遇见了一名看守山门的美貌杂役,与门中长老商议,要娶她当十八姨太。
赫连为将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心中无比,心想他这便宜兄长可真是死得好啊。
他才不会和宁汐讲出裴不沉另有隐情,最好她一辈子都别知道她的大师兄为她做过什么,最好她以为裴不沉真的是个烂到无可救药的伪君子、气他恨他怨他一辈子,就像她恨他一样……
否则,那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赫连为忽然又有点得意:“我本来不想杀裴不沉,他若是乖乖听话,按照我的安排,帮我成为昆仑丘门主,我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可谁叫他不
长眼,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同我对着干。”
宁汐想也不想,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这一下是替我大师兄!”
赫连为痛得直哼哼,他的身体已经消散了一半,这具分身很快就要破碎。
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盯着自己透明的双腿看了好一会。
等出了这个秘境,他就又是赫连家的少主赫连为了,再也不是许家的大哥哥,重温旧梦的把戏,玩了一次就够,下一次,她应该不会再上当了。
赫连为忽然哑声道:“其实,如果你听话,我可以取消和南宫音的婚约。”
宁汐一怔:“啊?”
赫连为不语,咬着后槽牙,死死地盯着她。
宁汐被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转化给弄晕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赫连为忍无可忍地冲她大吼:“你现在还装什么糊涂?!不就是你故意引诱我的吗?!忽冷忽热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行啊,行啊,那我也认了行了吧!可既然你想要骗我,那为什么就不能骗得用心一点、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对我好一点?!”
他猛地跳起来,马上就要朝她扑去。
宁汐被他吓坏了,本能用剑指他,逼他后退睁:“你又在发什么疯?!”
发疯?
可能是吧。
他被裴不沉那混账砍掉一只手臂的时候就该疯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的汲营,险些被毁于一旦,他承受胯下之辱、在昆仑丘痛苦度日数十年,就是为了将那些曾经欺侮过自己的东西踩在脚下,却偏偏被那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的家伙狠狠反咬一口……
其实,她送给他的糖人他没有丢,一直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又舍不得扔,后来糖水融化,引来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咬得他又痛又痒,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赫连为不顾剑刃锋利,猛地攥住奔月剑,将她拉住不让她后退:“你不肯遵从婚约嫁给我,到底是为什么?我比不上裴不沉吗?我比别人差吗?!你也瞧不起我吗?明明你以前还肯给我买糖人吃——还是因为介意南宫音?”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自我狂热的癫狂,滔滔不绝地倾诉起来:“你不必担心,我还会娶别的女人,可我不爱她们,那只是为了大局,你能不能别再闹了、懂事一点,适可而止——”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不堪重负的分身终于到了尽头,化为绚烂的光点。
*
神识回归本体,赫连为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头晕目眩,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为儿?!”守在床边魂不守舍的赫连清羽险些丢了手里的汤碗,忙不迭冲上来扶他。
“走开!”赫连为将他狠狠推开,翻身想要下床,可双腿无力,立刻又跪在了地上。
碗瓷碎了一地,赫连清羽顾不上收拾自己满衣兜的狼藉,又连忙去搀他,恨铁不成钢地掉泪:“你到底是怎么了?!裴公子怎么会和你发生冲突、还、还伤你至此?!”
赫连为断了的那只胳膊创面正撑在床榻,痛得一阵阵发冷汗:“我的好爹爹,你不如去问问那个凶手,都是修鬼道的人了,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吗?”
赫连清羽修仙固颜时已经年近不惑,眼角额间的细纹没有办法被抹去,他自己也不是喜好涂脂抹粉之人,便没有特意花心思追求青春面貌,而此时遭受重大打击,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颓废。
“我与裴公子相识不多,可我觉得他不像是那般十恶不赦之人——”
话没说完,赫连为就狠狠甩开了他,双目血红:“事到如今你还要替外人说话?!是我、是你儿子被人砍了手差点送掉半条命,你却还胳膊肘往外拐?!你究竟是不是我亲爹?!真的要看我死在他们手上你才痛快吗?!”
赫连清羽僵在原地,眼尾蓄满泪水,颤声道:“为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赫连为冷笑一声,自己撑着身体站起来:“裴不沉呢?还关在水牢里?”
赫连清羽用宽袖狠狠一抹泪,勉强维持仪态:“他不肯承认自己修鬼道,说自己是追查风月楼下的聚阴阵而来,还说你……说你禁锢唯娘亡魂,豢养厉鬼。”
赫连为用那双血淋淋的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的亲爹:“那你呢,你信他说的话吗?”
赫连清羽面白如纸:“派去风月馆的人回报,说那里早被烧成了灰烬,确有阵法残存的灵力波动,可也看不出是不是聚阴阵。”
赫连为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屋内一时寂静。
日光自纱窗外射进,照得满地碎瓷泛起粼粼波光,明亮刺眼。
赫连清羽沉默许久,声音低不可闻:“为儿,那些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整间屋子骤然冷了下来。
赫连为眯起眼,缓缓笑了:“真高兴啊,居然能从我亲爹的口中听见怀疑我的话。”
赫连清羽被他这幅模样骇住,不自禁后退一步,脚后跟踩上碎瓷,扎心一般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因滔天的恐惧掩盖了痛楚:“这么多年,我供奉燃魂灯想收敛唯娘残魂,助她转世投胎,却始终没能搜集到一丝一毫魂魄。云照生前为我扶乩占卜过,说是她的魂魄被人所拘,无法来与我相见,我本不信,可,可今日裴公子提及风月楼……”
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昔日绕膝承欢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却成了个心隔肚皮的陌生人。
不过咫尺之远,可如同相隔天堑。
“你没有证据。”赫连为冷冷道,“就凭他一句话,就想给我定罪?”
赫连清羽摇头,失魂落魄地低声道:“为儿,你我父子一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究竟有没有做过,你我心里……都清楚。”
赫连为冷眼旁观:“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为了一个外人,就把亲儿子的命交出去?”
他露出血腥味的笑容:“你可知仙门之内纵容厉鬼杀人是何下场?养鬼者押上诛仙台抽仙骨断仙根,从此沦为废人,猪狗不如。”
“你、你——”
“就算你对我是死是活无动于衷,可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娘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被他们那样践踏?”
赫连清羽面露挣扎,久久不能答话。
赫连为忽然换了一副甜蜜而无辜的表情,软声道:“爹,就算为了我娘,你就再帮我一回吧。”
赫连清羽痛苦地闭上眼,天理与人伦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两半。
唯娘、唯娘……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子了,可一想到她,心脏还是会变成吸满酸水的海绵,又沉又涩。
他睁开眼睛,水光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为儿面色苍白,倚在床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在等待自己的答复。
那是他与唯娘的孩子,是他的亡妻留给他的唯一的遗产。
唯娘年轻时喝多了避子汤,本就不适生育,却为了给他许家留种,拼了半条命生下这个孩子,产后大出血时他们都以为她要没命了,唯娘冰凉的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让他哭着承诺将会一辈子照顾好他们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生性不良,感情淡漠,从前欺负邻居家的妹妹,长大了和继兄过不去,十次里有九次他来看他,为儿的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打架留下的淤青。
可他还是一次次替他遮掩了,就像当初他答应唯娘的那样。
这一次、这一次也是一样,他会……
“不!”赫连清羽猛然往外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一般,步伐迈得又急又大。
他是个迂腐的书生,事事不成,只有一肚子冒着酸水的故纸堆,平日说话都要磕磕巴巴,唯独今日,声音随着步伐一样越念越快、越念越大声,“裴公子是无辜的,我决不能坐视无辜之人枉死!我要去放了裴公子,正所谓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100章 二度她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
赫连清羽面前突然掉下一滩湿哒哒的血肉,随后那团血肉组成了女鬼的形状,猛
地朝他扑来,赶在他张口呼救之前用一团湿发堵住了他的口鼻。
湿发结成的绳索绕在他的脖颈上,一圈一圈缠紧,赫连清羽被拖倒在地,手脚无助地挣扎。
“喂,小心点,别真把他掐死了。好歹还是你主子的亲爹。”
女鬼林鹤凝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晕死过去的赫连清羽甩到一边。
“把他绑起来,别让这老不死的出去坏事。”赫连为穿上外袍,空空荡荡的袖口让他的脸色阴沉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意盈盈的美人面,“传送阵那边怎么样了?”
林鹤凝开口说话时声音浑浊古怪,浑不似人言,咭哩咕哝了一堆,赫连为才听懂她是在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阎野也已经在传送阵的另一头召集了妖族,随时可以出发攻陷白玉京。
“裴苍琩呢?还是联系不上?”
林鹤凝咕哝,大意是说她感知到裴苍琩生机已绝,估计人已经死了有半日了。
想到裴不沉来询问信件之事,赫连为想通了,难免冷笑:“裴苍琩那个废物,本想扶他上位顺便把裴不沉踢下来,谁知道居然抢先一步被裴不沉给杀了。”
裴不沉不肯与他合作,原本看中的棋子裴苍琩又死了,他在白玉京布的局已经被毁了大半,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现在白玉京是那个叫裴信的当家?”
林鹤凝身形微僵。
“我记得,他是你师父吧。”赫连为蹲下身,一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高,“师徒情分一场,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向我们打开白玉京的大门?”
林鹤凝乌黑的唇角微微抽搐。
“去和你的好师父见一面吧。告诉他裴不沉将死,妖祸不日来袭,若他还想保住白玉京,就和我合作。作为交换,我可以把白玉京掌门之位送给他。”
林鹤凝恨恨地爬了出去。
她前脚刚消失,赫连为后脚走出厢房,几步后忽地停下来:“出来。”
安静片刻,院落的花木后,茱萸小步走了出来:“少门主。”
她将盛放药瓶的托盘举高递上:“奴婢茱萸,来为您续生断臂的灵药。”
赫连为施施然走过去,单手倒出药丸,却掰了一半,直接塞进了茱萸的嘴里。
茱萸来不及反应,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将那药丸吞了下去,瞬间脸色煞白。
赫连为等了一会,见她身上并无中毒异状,这才将剩下的一半吃了。
已经止住血的断臂缓缓长出新鲜血肉。
“你到我手下做事,也有半年了吧?”赫连为忽然开口。
茱萸原本跟着他继兄,赫连含山死后,他所有的东西都被赫连为收为己用。
其实并不是赫连为看得上他屋里的那些玩意,只是单纯享受将失败者的所有物据为己有的痛快而已。
“回少主话,刚过三月。”
“只有这么短?”赫连为轻笑,“看来最近事情太多,真是度日如年啊。”
茱萸垂首不语。
她虽然生性活泼,但拎得清轻重,跟在赫连为身边时便是一直谨言慎行。也正因为这一点,她才能拜托昔日旧主的阴影,重新服侍新一任少主。
赫连含山死后,许多旧仆都转投赫连为门下,一开始赫连为对他们很好,纷纷重用,可过不了几天,总会出现各种纰漏,那些人不是犯了错被赶出去,就是挨罚身死。
只有茱萸留了下来。
见赫连为久久不语,茱萸再次躬身行礼,准备躬身退下,却又被赫连为叫住。
“你刚刚都听见什么了?”
茱萸一脸茫然:“听见什么?您方才说话了吗?”
“哦——”赫连为拖长音,“那你现在急匆匆的,是想去干什么?”
茱萸笑道:“婚期将近,少主您的婚房还没装点好,婢子这就要过去继续布置呢。”
赫连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辨别不出她究竟是不是说谎、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和林鹤凝互动。
最后,他只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去吧。”
*
瀛洲秘境,村落古井边。
宁汐摘下最后一颗慕星草,坐在井边,等着秘境打开。
秘境之内无活物,安静得连只春虫鸟雀的叫声都没有,宁汐被寂静压迫耳膜,无端的心慌。
太阳渐渐落山,可秘境却还是没有半分要打开的意思。
宁汐旋转着手里的慕星草叶,垂头丧气地将它放进怀里。
意料之中,她就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解开秘境大门。
既然已经给她设下了必杀的局,傻子才会信守承诺放她出去。
她无言地抬头望天。
远处群林清翠、远山连绵,天际金光漫天,粉霞灿烂,一番美不胜收的风光,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也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样了。
看方才赫连为那疯样,估计大师兄在秘境外也是凶多吉少。
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坐着等死,总要再试一试有没有闯出去的办法。
于是她再次御剑而起,星罗棋布的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偶尔还可以看见之前试炼的修士留下的阵法痕迹。
大地景物尽收眼底,宁汐往上飞到筋疲力尽,却仍然没看到可以逃出的缝隙。
她只好重新落地,折腾了一番又累又渴,她趴在井边,拿起水瓢准备舀一勺水,忽然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朝她微微一笑。
有东西来了。
怀中的慕星草微微发烫,提示这一次看守灵草的怪物估计也不好对付。
宁汐握紧奔月剑,飞身后退。
井口水波荡漾,在落日余晖中泛起血色光泽,波光粼粼破碎,映照其中的人影也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令宁汐不自主地联想到碎尸案发现场。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钻出水面,动作僵硬生疏地爬出井口。
是个女人的身形,海藻一般浓密的乌黑长发遮住半张脸,晶亮的水液沿着发稍衣角一滴滴往下滑落。
不一会,它站立的地方就积攒了一滩水液。
它转过头来,那张脸还没有完全成型,但依稀可辨的五官已经有了宁汐的影子。
宁汐和它大眼瞪小眼,过了片刻,迟疑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朝它砸过去。
石头穿透了水影的身体,它却被投石的力道带得微微后仰。
就在此时,宁汐眼前一花,下一刻眼前那张五官模糊的脸突然放大出现。
锵——
奔月剑抵挡住对方一击,在半空中滑出一道闪亮的银色圆弧。
水影本该是人类双手的位置变成了两条薄薄的水刃,像是螳螂的两只前爪,再一次朝宁汐的脖颈划来。
宁汐以惊人的柔韧度往后一弯腰,顺势抬腿狠狠一脚踢在对方的胸口,却仿佛踩进了一汪冰冷的水潭里。
刺骨的寒意沿着脚踝一路窜上脊背,她不自禁打了个哆嗦,立刻想要收回腿,脚腕却像被泥沼缠住,陷在水影的胸口里,根本拔不出来。
不妙。
她心里一咯噔,水影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已经再次冲着她的天灵盖砸下。
宁汐咬紧牙关,举剑硬抗,剑刃摩擦时火花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金石之声。
转眼又是交手十几招,宁汐眼见那张原本面目模糊的脸孔一点点变得清晰。
眼尾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小巧而挺直的鼻子,因为总是抿直而总是显得有些呆板的**——活脱脱是翻版的她自己。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此次瀛洲秘境的别名,水镜,为何要叫水镜,恐怕正是以秘境之中最后关卡的怪物为名,试炼者需要对付的最大危机正是来源于她自己的水中幻影。
砰——
剑气横扫,宁汐终于将自己的右腿从自己的水影中拔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跪着抬头去看。
水影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眸色淡漠。
宁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自己的脸,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却觉得陌生无比。
原来她平日便是这幅冷淡的表情。
水影再次,高高举起手镰,朝她砍下,宁
汐弹跳起来,反手以奔月剑去刺它手腕,却刺了个空。
不行,对方就是另一个自己,太了解她的出招习惯了,出剑的时机、招式与招式之间衔接的方式、每次反击都会被轻易看穿。
棘手的感觉渐渐涌上来,再一次手镰划过她的身侧,险之又险,胳膊擦出了一条血痕。
这和上次对战林鹤凝很不一样,当日虽然林鹤凝修为突飞猛进,可她用的毕竟还是白玉京剑术,更准确的说,与大师兄的剑术有三分相像。
宁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时她能那样轻易地打败林鹤凝的原因正是在此。
原来大师兄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打败他自己、杀死他自己的方法教授给她了。
……
宁汐再一次被击败在地,对方好整以暇地朝她走来,水化成的手镰在日光下不住闪烁。
宁汐抬头看向天空中若隐若现的结界,她还没有找到离开秘境的办法,还不能在这里输掉。
想起来,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快点想起来,那时候在风月楼里、看见大师兄受伤时她是怎么样的心情。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大吼着让她停下,不过一个时辰前她才用妖力击杀白玉京的刺客,脸上的妖纹都还没有褪,如此短的时间内又再一次显妖身,后果一定很可怕。
……
水妖的脚步顿住,半透的瞳孔倒影出眼前少女二度异化的模样。
紫色艳丽的妖纹从少女的脸颊向四周蔓延,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来的繁密深刻,心口、四肢、每一寸露出的肌肤都被深紫色纹路占据。
她全身变成了半透明,像是一汪静水,发出粼粼波光。
她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冰冷感再次席卷五脏六腑,宁汐只觉自己仿佛浸在了水里,五感都不真切,身体成了暂时交出去的傀儡,牵线被握在未知的另一端手中,一举一动都不像是自己操控。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轻轻一动手指,就能毁天灭地、改换日月。
淡淡的兴奋和轻微的满足充斥着大脑,宁汐感到了晕眩一般的愉悦。
身体的某处,冰封的心湖表面裂出一条细细的龟裂,冰面下,一道硕大无朋的黑影缓缓游动。
忽明忽暗的视野之中,水镜幻影也依葫芦画瓢地模仿她的模样想要显出妖身,可妖纹才浮到一半,脑袋就爆开了血花。
淡粉色的血水星星点点落下。
宁汐依旧站在原地。
地上的水潭倒映出的少女半张脸都爬满紫藤花一样的纹路,赤金色的眼珠正在疯狂旋转。
这一次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堕妖后是如何杀了对方的——宛如打开了天目,原本看不见的妖气出现在视野之中,浓郁无比,将天地都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她修仙时从来看不见这些东西,此刻却能清晰地看见妖气化为无数透明的细线,将水影的尸骸分割成碎片。
最终,爆发的妖气将水影重新切成一滩污水,却迟迟没有消失,仿佛无家可归的小孩一般,在空中盘旋一圈,忽然重新朝着主人涌来。
一瞬间,宁汐像被人捏着鼻子强行灌进一百缸的热水,灵府涨得难受,一弯腰就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