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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不开师姐你会准时回来吗

一月后,暮雨纷纷,寒意渐渐,花草尚未破土,宋玉府中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常傅身披灰色斗篷,衣襟已沾湿数分,步入府内时,发丝亦带着些潮湿。他入门后缓缓解下斗篷,随手搁于屏风一侧,面色有些沉重。

他这些日来已连番数次修书于自家公子,又暗中遣人来寻,奈何宋玉却闭门不出,连信亦未曾回过一封。眼见期限将至,实在无计可施,他这才来府中寻公子。

常傅觉得自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在乎情爱。

“梧君,梧夫。”他朝梧清和宋玉一拜,之后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梧清,目光停顿了一瞬,好似在示意公子先让梧清回避。

宋玉手中书卷未合上,指尖轻抚书页,眉眼温润。

他看了一眼常傅,心知他意,却并未顺从,而是将手中书册合上,对着常傅说道:“有话直言便是。”

言下之意便是,不论所谈为何,梧清都可在旁聆听,无须避讳。

常傅神色微动,轻咳一声,也只好作罢:“公梧夫,蛊虫换血一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而且夫人忌日也快到了,于情于理,你也该回一趟南疆,家主已派人来接。”

说好听些是‘接’,说难听点便是强行把他带回去。

常傅语罢,府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在听到蛊虫换血时,梧清的手在书册上微微停顿片刻,可她面色依旧平淡如水,没有刻意去打听二人的对话。

宋玉垂眸,手指于膝上缓缓收紧,似是在想着什么。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安静地看着梧清,眸光中带着难得的犹豫。

自林庇一事之后,他也不再满足于现下的力量。

他想要变得更强。

如此一来,便不得不回到玉门给蛊王换血。

他以前一拖再拖,是因为蛊虫换血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这也是玉门为何有将近百年都无人换血成功的原因。

可若是换成功,便会让内力暴涨,且他体内是百蛊之王,一旦成功,也便意味着玉门之人全都要听命于他。

当年,他不肯冒险,只因那时他尚未寻得师姐。

当时他执意要来京城,祖父说他想来,可以,他不会拦他。但自此之后,同样的,祖父也不会借玉门的一兵一卒给他。

要么乖乖待在玉门完成换血一事后,让玉门上下的人不得不听命于他,要么离开玉门,靠自己的力量去获得想要的东西,亦或者死在外头。

他未曾依仗玉门之力来寻师姐,自离开南疆那日起,他便弃了‘玉鹤衍’之名,改随亡母之姓,唤作‘宋玉’。

如今,她就在他身侧。

她在时,往昔所有的生死离乱、血火恩仇,好似都不重要了。

有她,便足矣。

梧清垂眸,感觉到他有些紧张的动作后,抬眸看他。

宋玉从未与她提及过生母的事,如今常傅言语中所称的夫人,多半便是他在南疆的那位生母。

他不提,她亦不会追问。

静了片刻,好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梧清轻声道:“需要我陪你一同回去吗?”

宋玉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可以吗?可是这次回去,可能会有些久。”

他原是担心的,因为师姐说过不让他出府门,若是他提的话,师姐会不会生气?

可就算师姐同意了,她近日公务繁重,若是抽不开身,那该如何是好?

他此次前去,少则一年,多则无归期。

可他不想独自离去。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师姐了,就连此刻相依相坐时,也要同她指尖紧紧相扣着。

梧清看着他忐忑不安的神情,点点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你若需要,我自当同你前往。”

她心中早有打算,此次正是她探查南疆玉门的好时机,自然不能错过。

从常傅方才的神色和措辞来看,宋玉在其中的身份不低,这也便说明,她可以借此窥得南疆更深的秘密。

常傅闻言,轻咳一声,似是想要再劝公子一番。

宋玉却看着她,眼尾轻扬,唇角带着一抹笑意:“我如今已是妻主的人,自然不能瞒着妻主行事。”

玉门向来不与外族通婚,既因族内蛊虫一事神秘,又因玉门之人血脉特殊,极易养蛊。

如今他竟要将婚配一事公之于众,自非小事。

见自家公子执意要在玉门公开此事,常傅也还是收了声色,未再劝阻。

自家公子认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

更何况,如果梧清不在他身边,就算他回到玉门,也未必会安分换血

翌日清晨,一只白羽信鸽穿过重重云层,停在宋玉府中。

梧清取下竹筒,打开一看,是掌门亲笔所书。

信中字里行间未提宋玉一事,只提及到需要她即刻返回千绝山。

就算掌门没有传信,梧清心中也早有打算。

此番随宋玉南行,事关了解南疆玉门一事,而千绝山那边,真正的阴兰也不可再藏着,她必须在出发前将其亲手交给掌门。

梧清并未第一时间告知宋玉此事。

她知他性子黏人,若早些开口,只怕他定要百般纠缠,绞尽脑汁寻些由头与她同行。

于是,在出发前一晚,她才同宋玉说道:“此次前去南疆不知何时归来,我需要在启程前回千绝山一趟,将真的阴兰交给掌门。”

话语刚落,宋玉便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里满是急切不舍:“玉同妻主一起。”

“我去去便回,你留在家中等我。”梧清说道。

他却越发缠人,整个人开始黏上她,想要诱惑她答应:“妻主,让玉同你一起去,好不好?求求你”

“不行。”梧清直接拒绝,并说道:“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们的家。”

那句我们的家轻轻一落,宋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他微微一愣,低下头,眼角微微泛红,泪意涌上,好似轻而易举便为这一句简单的话而感动。

师姐第一次说,我们的家。

“你先前不是说,让我每月与你共绘一幅画吗?我答应你,这月便起笔,你乖乖在府中等我。”

她话语一转,看着他,继续说道:“况且常傅不是也说了,你近来需闭关调整体内经脉,好配合换血之事,为了我们更快回来,你便努力些,安安静静待着。”

宋玉抿抿唇,睫毛一颤,落了一滴泪:“那你会准时回来吗?”

“”梧清伸手替他拭去眼角那滴泪,指尖带着温度,轻声叹道:“怎么这般爱哭?”

宋玉忽而一把将她抱住,动作有些急,有些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

“我也不知道。”他低声轻笑着,声音带着些哽咽:“就是一想到要同妻主分开,心里便闷得慌,喘不过气”

说着,他语气一转,随口说道:“妻主,你一定要准时回来,不然玉会死掉的。”

“好。”

得到她亲口允诺后,宋玉这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变乖了些。他没有紧紧缠着她不放,而是替她整理好衣襟,又絮絮叮嘱她路上小心、莫要劳累,最后目

送她上了马车

千绝山上,云雾缭绕,清风徐徐。

车马方停,便见一人自山道快步而来,白衣如雪,眉目清俊,正是程七。

他长身一拜,恭声道:“师姐回来了。”

梧清轻轻颔首,未作多言,边步入山门,边平声问道:“掌门在何处?”

“在清心洞。”程七快步跟上:“掌门特意交代,若是师姐回来,可前往清心洞与他详谈。”

“师姐,程七还有一些事,便先告退。”程七再次朝梧清一拜。

梧清轻轻颔首,转身入洞。

山洞静幽,洞壁冰寒,冷意如扑面而来。

她才刚踏入洞口,一道森冷杀意便猛地从前方袭来!

黑影自暗处一闪而过,剑锋逼面,杀意满满——

梧清反应极快,身形一侧,脚尖轻点石壁,快速避开招招杀意。

在躲避时,她已经从气息中分辨出攻击她的那人,是那夜潜伏于房梁处想刺杀宋玉的男子。

她心神微凝,识得此人与她同为无情道一脉。如今又现身于千绝山,且出手狠辣,来意昭然。唯一的解释便是,掌门今日唤她入洞,所谋并非是宋玉,而是她,梧清。

脑海思虑间,又一道强劲掌力袭来,气势磅礴。洞中昏暗,那劲力袭来时,狂风一卷,火烛顷刻间扑灭几盏。

梧清眸色一沉。那是大掌门的掌力。

梧清深吸一口气,提气迎上,双掌分别一抬,硬生生接下二人的掌力!

双掌接触,一对两人,强大冲劲下,洞壁震撼,她唇角流出一丝血迹,片刻后,她身子在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中被震退数步,脚步微微一乱,被逼至角落。

那黑影紧随而至,迅速朝她袭来,杀机更甚,不容喘息!

梧清手腕一翻,暗器朝他飞出,然而那黑影反应极快,身型一扭便避开,先一步压下杀招。随后,他内力暴涌,掌力正快速蓄满,准备朝梧清袭来。

感受到那黑影也听令于掌门,梧清看了掌门一眼,冷声道:“你当真要杀我?”

“梧清,你啊,都快死了,还是这么硬气。”大掌门无奈摇摇头,倒有些可惜,像是长者对一个误入歧途弟子的劝慰,轻叹道:“你太聪明了,梧清,活不长。”

话语落下,杀招逼近,狂风卷起,衣袖翻飞。

梧清抵挡片刻,对方力道一浪强过一浪。

她没有看林庇,而是微微倾身,看着掌门。

掌门一直站在一旁,含笑着看着一切,像是要看着,她还是当年一般,身陷囚境,被迫低头之时,无力抗衡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折磨至死

他很得意,未突破最后一层剑道的她,又怎会是突破无情道最后一层之人的对手呢?哪怕对方神志已失,单凭本能而动,她亦非其敌。

梧清眸色沉了几分,她看着掌门,袖中指尖微动。

或许,努力多年,她还是难逃一死。

心中这般平静,已经没有多年前的恨。

她可以死。

但在她死前。

她定会让他,先她一步,归黄泉——

第82章 真羡慕你的夫郎选前夫,还是选现夫?

梧清指尖一抬,就在刻意压制的内力即将暴涨之时,一把长剑横穿而过,挡住一瞬杀机后,梧清眸色一动,收回暴涨之力,借着这一瞬,快速退至另一个角落,微微喘息。

她随手擦拭唇角的血迹,抬眸一看,只见洞口之处,一道青衣身影缓缓而入。他带着面具,墨发束起,身姿修长挺拔,如高山青竹。

是他

梧清长睫一颤,已经认出此人是那夜差点死于她掌下的男子。

而他,此时亦在看着她,眸色在面具掩盖下深沉难测。

梧清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闪过一丝狐疑。此人应是与掌门一方才对,怎么会突然出手救下她?更何况他当时还差点被她杀了。

见杀招被阻,掌门面色一沉,冷冷扫了贺知清一眼:“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既然你三番两次阻我,执迷不悟,老夫不介意让你今日与她共葬此地。”

大掌门正要出招,梧清突然快步上前,半跪于地,低首抱拳,拱手行礼道:“掌门,弟子还有用处。”

她知晓,她对大掌门唯一的用处便是力量。从前他因为力量而对她有所顾忌,因而留着她,利用她。

如今他身边有了突破无情剑道最后一层的人,他自然也不再需要她,甚至要除了她这个威胁。

掌门觉得她同玉楼阁宋三公子一起,已是有了反抗之心。于是他故意试探她,让她杀了宋玉。他也知道,她不会动手,于是将她单独喊到千绝山来,便是笃定她不会让宋玉跟过来。

未等掌门说话,梧清直入主题,道出自己的价值:“弟子此前未曾杀宋玉,是因为他身份特殊。”

她未作试探,也不留半分弯转,而是直接说道:“这段时日,依弟子所察,玉楼阁宋三公子与南疆玉门关系匪浅。”

提到南疆玉门时,掌门脸色微微一变。南疆玉门,蛊术世家,世代以血养蛊。修习此道者,无不知晓玉门之名。

梧清见他神色略微松动,没有方才浓重杀意时,她趁势再道:“他心悦弟子,愿意携弟子同归玉门。弟子本想借着此次机会探寻玉门,说不定可以趁势替掌门夺到南行令。”

话语至此,她语气更加诚恳:“弟子此次前来,正是为此一事。”

南行令一出,掌门神色顿时缓和不少。那是进入南疆最深处的信物,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通关之钥。

为了作证所言非虚,梧清取出一个匣子,双手奉上,递到掌门面前:“此前三公子所献之兰乃是仿品,此一株,才是真正的阴兰。”

掌门眉头微挑,接过匣子一掀,一株阴兰淡香飘来。

他细细一看,果然不同。

指腹一触,兰叶柔韧,与他先前所得那株相较,倒是能感受到不同的差异。不止是颜色气息连那一丝蛊毒之韵都隐隐若现。

掌门眸中闪过一抹冷光。他先前并未察觉那株有何异常,可见对方仿造手段高超,若非精通蛊道,断难以如此乱真。更何况此人竟还知晓阴兰之名。

若无玉门背景,绝无可能。

他指间微顿,收起阴兰,眼神从杀意转为深思。

梧清早已捕捉到他神情的转变,眸中一闪,复又开口:“弟子追随陛下多年,事事亲力亲为,从未有半分怠慢。他待我恩重如山,弟子自是想与掌门一道,真心待之。”

话音刚落,掌门低笑一声,讥讽道:“呵,梧清,你修习无情道,却口口声声谈真心,急功近利的样子未免太过可笑。”

他眼神一沉,语气含有逼迫之意:“你迟迟未破最后一层,不就是还恨着老夫么?”

梧清不明所以,摇摇头,直接否认:“是爱,并非恨。”

她垂眸,睫羽轻颤,似有未尽之言难以出口。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掌门,带着自责:“早年弟子确实心怀怨恨,方才一时迷失,行刺掌门。可这些年掌门对弟子的教养恩情,弟子早已铭心刻骨。那份恨,早便化作敬爱。”

她一字一句道:“弟子早已将掌门视如如父辈,愿倾尽忠诚相报。”

她顿了一瞬,想到凤宴,又道:“还有陛下。”

“如果弟子无法突破剑道是因为恨,那弟子根本不可能会将真的阴兰送回。”梧清抬眸,眸含坚定,看着大掌门,再次强调道:“所以,是因为爱。”

“事实不会骗人。”

大掌门沉默片刻,冷呵一声,将阴兰收入袖中,面色微沉:“梧清,你最好死了那让他为你解蛊的念头。此蛊,天下只有老夫有解药。”

言下之意,便是今日不打算杀她了。

她还有时间。

梧清勾唇,深深一揖,言辞不改:“弟子从未想过让他为我解蛊。弟子接近他,全部都是为了掌门。掌门救我养我,弟子自知不应背叛。

若蛊毒能让掌门安心,弟子甘愿终生受控于此,毫无怨言。”

随后,她低下眼眸,掩盖眸中一闪而逝的薄凉。

掌门似有所感,冷哼一声,衣袖一甩,冷声道:“你最好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否则,老夫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语罢,他和林庇转过身,离开清水洞。

待掌门离去,背影没入林雾后,梧清方才回眸,见身旁的青衣男子未曾离去,便向他抱拳一揖:“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见她并未唤他的名字,贺知清心中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宋玉会将他的身份告诉梧清。可从梧清的反应看去,她似乎并不知晓他是何人。

贺知清点点头,沉默片刻,未出口言语,只是伸手比出几式手语,以作回应:不必言谢。

他知她通晓手语,故未出声。

梧清见青衣男子正用手语应和,误以为他不会言语,便微微点头,并未多问,而是转身准备离去。

他目光微动,随即缓缓上前两步,继续抬手,在她眼前比出:“天色已晚,姑娘劳顿,不若暂歇一宿,再启程如何?”

梧清摇摇头:“方才耽搁已久,我还需要快些赶回京城。”

贺知清一愣,便再伸手用手语比划,那手势里似问:“是因为夫郎吗?”

梧清轻轻点头。想到自己若是晚归,不知那人夜里又会为此絮絮叨叨多久,满眼含怨,委屈一整夜,严重时还会掉眼泪。

她轻揉额间:“嗯,和他约定好了归期。”

听罢,贺知清心中微微一抽。这句定好了时间,不知是指一起南行,还是夫妻之间的承诺。

想到她从未同自己定好归期,贺知清苦笑,比划道:“真羡慕你的夫郎”

羡慕那人得她相伴左右。

得她温言在耳。

得她回家赴约。

贺知清想到,第一次和宋玉见面时,那人明眸如月,很骄傲地对他说:梧清爱我,是会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赢取我的那种爱。

宋玉问他,你呢,你的妻主有说过爱你吗?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贺知清垂下眼眸。

没有。

她从未说过爱他。

宋玉问,你的妻主有八抬大轿迎娶你吗?

没有。

宋玉说,你很嫉妒吧?

是,他很嫉妒。

嫉妒那个能光明正大握住她手的人,嫉妒那个能让她不顾一切赶回去的人。

贺知清垂眸,轻声道:“或许,正如林芸所言,只有争取之时,方能倍加珍惜。不争取时,你便不知何时何日才会多看我一眼。”

他记得还做她夫郎之时,曾在暗处随她外出,亲眼看见一名世家公子借机靠近,甚至大胆亲吻她。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怒意和不屑。当时,他觉得,世家公子不过如此,轻薄无礼,不知廉耻。

明知女子有了夫郎,还要不择手段靠近她。

当年他对此等行为很是鄙夷。

可此刻。

贺知清抬眸,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终是无法否定那扭曲的内心。

此刻啊,他想变成当年被他鄙夷的自己

梧清准备下山时,贺知清突然出现在她身旁,伸手轻轻勾住她的袖袍。

梧清停住脚步,回过头。

在她回眸一瞬,贺知清伸出修长的指尖,在她面前比划了二字。

“殿下。”

梧清,看贺知清。

看他。

他的手语刚落下,下一瞬,便被她狠狠掐住了脖颈。

她的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无情狠辣。

梧清指尖按住他颈侧,身形前倾,隔着面具,看着他的双眸,好似下一瞬便能生生将他掐死。

她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她心中,其实已隐隐有答案。

这等时机下,半道截杀后又出手相救的陌生人,且偏偏用她熟悉的手语。

许是情急之下失了理智,想要掩盖什么,反而暴露了什么。

贺知清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微微弯身,发丝从肩上垂落,遮了半边面具。

他并未挣扎,只是轻咳几声,面具下脸色泛白,气息微乱。

他没有躲避她的眸光,而是伸出手,缓缓在她面前比划。

“今夜小谈。”

或许,他只是单纯想要有足够的时间同她详谈。

又或者说,让她做选择。

她,是要转身下山,去赴那个约好时辰、应当此刻正等她归家的夫郎。还是,留下来,从他口中打探她未曾知晓的事。

第83章 前夫哥的诱惑妻主真贪心啊

风吹过山林,松枝微动,远处鸟儿似被惊醒,在林间乱叶中扑棱而去。

梧清指尖一松,青衣男子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按在胸旁,低低咳了几声,

她看着他,眸中还带着冷意,冷声道:“说罢。”

贺知清微微垂眸,待气息稍稳,方才缓缓抬眸看向她。

她没有走,他便知道,她选择了留下来听他说话。

面具下,贺知清微微勾唇。

可惜,妻主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喘息片刻,伸出手来,比划两个字:“今夜。”

停顿片刻,他又继续比划数下:“掌门夜里练蛊,你来我房里,正好适合谈话。”

修长指尖未停,补充比划道:“你对千绝山这么熟,夜里区区几名弟子眼线,应该不在话下罢?”

“”

语落,山风适时拂来,掀起她的袖角,微微飘动。

梧清沉默一瞬。

方才在洞内,掌门对青衣男子的出现好似很意外,甚至带着怒气,不像伪装。当时想杀她,也再无试探她的必要。

既无必要再设局试探她,青衣男子的身份,或许的确另有其因。

可她仍不能掉以轻心,退万步而言,哪怕这局真为试探,她也可将之反用成一场试探。

她抬眸,看了贺知清一眼:“我会来找你。”

想到宋玉对气味极其敏感后,梧清补充道:“不要点任何香,有劳。”

语罢,她转身离去。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贺知清微微一笑。

“宋玉。”贺知清理了理凌乱的衣袍,眸底幽深:“你不是说,无人可取代你吗?”

他顿了顿,眉眼微挑,指尖掸去肩头的一片落叶,轻声道:“我便是要同她旧情复燃,你又能如何?”

夜色渐深,月隐云后,千绝山夜雨歇下,清风吹过竹影。

梧清找到青衣男子给的位置后,悄无声息从他留好的窗位翻过。

她环顾四周,没有闻到燃香的味道,屋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有些昏暗,不见青衣男子身影,耳边倒是传来沐浴的水声。

许是还在沐浴罢。

她未催促,而是在屋中寻了一处位置落座,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水声渐渐停下。

门被推开,一阵热气伴着淡淡的草药味,贺知清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色里衣,未曾束发,乌发披散,发丝未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沾湿胸口处。

他的里衣有些松散,好似用力一拉便可落下。锁骨处若隐若现,水珠自脖颈滑落,没入半掩的衣襟之下,身形修长。

看到梧清时,他脚步轻轻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此时过来,便用手比划道:“失礼了,不知你会这时到,方才在沐浴,不曾来得及更衣。让你久等了罢?”

照理来说,男女有别,此时君子应该会移开视线,可梧清非但没有移开视线,眸光反倒还故意在他锁骨处停留一瞬,以及遮掩面容的面具。

他既还戴着面具,便知晓她会这时候来。

许是见多了这些手段,青衣男子的动作对她而言倒显得有些不熟练的笨拙。

他在勾引她。

被梧清这么直白地看着,贺知清心中一紧,许是知晓被她猜中自己的心思时,他指尖微微颤动。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她就算看出来,也没有主动再进一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上位者在欣赏猎物怎么表演一般。

贺知清一时之间羞得有些泄气,许是觉得自己魅力不足,想要立刻拿起外袍披上,可心中另一个声音又一直告诉他。

不要穿,再敞开一些,让她看。

就这么呆楞片刻后,他并未故意敞开,也没有披上外袍,而是任由余下的水珠沾湿里衣,凶前两点隐隐若现。

贺知清走到她身旁,低头烹茶。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茶叶放在梧清身侧。他并未开口让她帮他取来,而是微微起身,指尖轻抬,取她身旁的茶叶。

就在微微倾身时,那敞开的胸口正好落在梧清的视线处,一路下滑,肌肤白皙。

虽未燃香,可在他微微退去

时,青丝的清香隐隐飘来,恰到好处。

茶香缓缓散开,在两人之间缠绕。

梧清看着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个人的泡茶方式不同。可若是在一些普遍行为上还不同的话,刻意由简入繁的话,倒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越是有心掩盖,越是暴露越多。

她心中已经确定了一个答案。

就在贺知清朝她递茶的一瞬,梧清突然伸手,朝他面上探去。

贺知清眼底微动,手中茶盏险些倾倒,身形却未动分毫。

他迅速抬起另一只手,稳稳挡住了她的动作。两人稳坐,不露声色,唯有那双手的动作越来越快,你来我往。

梧清并未强攻,似是点到即止,又步步紧逼。贺知清带着谨慎,将她的动作解开。

掌心相贴,数息之间已过了三五招。梧清食指灵活一探,借着一记回扣直袭面具下沿,却被贺知清再次挡下。

再往后,贺知清的指尖微微发颤,终是慢了一息。梧清趁势,五指一拢,覆盖在他的面具上,未曾摘下。

他眼底一闪,指节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手心有些发凉。

四目相对时,感受到那扣在她手腕上的手心轻轻颤抖着,梧清问道:“怎么,公子很紧张吗?”

“”贺知清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还并未做好准备。

梧清继续道:“公子若是想要诚心交易,以真容示人,不难罢?”

贺知清抿抿唇,见她并未强硬摘下后,他缓缓放下另一只手端着的茶盏,用手语比划道:“我自有足够的诚意。”

梧清摇了摇头:“公子,你我都不是孩童了。”

她抬眸,用手指轻打着面具,发出一些声响。

“若有诚意,便直接摆出来罢。”

那敲打面具的轻响,像是蛊惑着他一般,贺知清指间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古色令牌。

他将手伸到她面前,缓缓张开五指后,一枚乌木所制的令牌垂落。

梧清眸光一动,目光略停顿于那令牌之上。

是,西行令

她轻轻勾唇。对方确实很有诚意。

“久仰大名,原来是贺二公子。”

贺知清未答,只是继续用手比出一个‘七’字。

梧清微微一愣,反问道:“贺七?”

贺家七公子?她一向对贺家之子有所耳闻,唯独对这位并无印象。印象中,贺家二公子乃是西行令的持有者,这枚令牌为何会到了贺七手中?

不过,若是牵涉到千绝山大掌门,便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事了。

贺知清手指一动,又比了一句:“殿下,这份诚意,够不够?”

梧清唇角勾起浅浅一笑,目光未曾移开令牌,语气亦柔和了许多,轻声应道:“够了。”

她准备将手抽回时,见状,贺知清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可就在放松的一瞬,梧清以退为进,迅速向前,指尖一挑,将他的面具摘下。

是怎么样的一张脸呢?

还是如记忆中一般,眉目如画,骨相如高山之雪不可亵玩。公子如玉,鼻梁高挺,唯独那双向来带着淡漠的眸子,多了一分剪不断的情意。

反应过来时,他伸手想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

面具落下之时,他体会到了心旁是如何忘记跳动的。

指间微动,梧清将面具缓缓放下,轻声笑道:“别来无恙,徐清。”

他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果然

久别重逢,她看着他时,对于他的‘死而复生’,她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亦或者,是从未有过在乎。

他垂下双眸,虽说她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可真的面对这一瞬时,纵然心中做了万千准备,他还是掩饰不住眼底中的失落,以至于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询问。

“你好似一点也不意外。”

她淡声应道:“嗯。”

“你知道的,修习无情一道,本就无喜无悲。”

许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不适谈情,她亦不擅谈情,便转了话头,以适谈情。

“若我反应很大的话,公子便要担心交易如何进行下去,此人莫不是修了假的剑道罢?”

贺知清微愣,被她突如其来的打趣逗笑,唇角扯出一抹浅笑,轻声道:“别来无恙,妻主。”

他虽知他已不是她的夫郎,可习惯使然,他见到她时,只想唤她妻主。

他顿了顿,将茶盏双手奉上,又问道:“妻主是如何认出我的?”

她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低声道:“素未相识,你知我会手语的那一刻。”

贺知清沉默半瞬,而后轻笑道:“原来如此。”

他心知自己再小心也还是露了破绽,尤其在心上人面前。

轻风再次吹过,淡淡月色透过薄窗,落在她的肩头。

梧清再次抬起茶盏,轻啜一瞬时,抬眸看向窗外。

其实不止有这些,但她不想详谈这些无意义的话。

若是说得快,或许还能赶回去

她放下茶盏,回过眸光,看向贺知清:“长话短说罢。”

“”

闻言,贺知清住汤时,指尖一顿,面色微微僵了一瞬。

他抬眸,看向她。

他又岂会不知,她的意思便是,今夜既想同他谈话,又想回去赴夫郎之约。

贺知清垂下眼眸,看着手中平静无波的茶面。

妻主,你真贪心啊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拂袖掩面品茶,薄唇碰到茶盏沿边的一瞬,一滴清泪滑下,沾湿有些苍白的手背。

他微微一愣,不知自己为何会落泪。

是难过吗?还是嫉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回去赴夫郎的约,哪怕使用下贱的手段也好,成为自己以前最憎恨的模样也罢。

放下袖袍一瞬,他用指腹轻轻拂过泪痕,看着她,好似在回忆一般,眸光似有若无地看向床榻间,轻声道:“我还记得,以前妻主归家亦或离家之时,一言未语,缠着我很紧。”

他放下茶盏,眸光看向她:“我突然想知道,同妻主于榻间交谈是何感受。”

贺知清,你也没什么不同。

遇到欢喜之人,为了挽留她时,也会像其他世家子弟般,明知对方有夫郎,还是会不择手段。

他指尖一动,原就松垮的里衣在她面前滑落。

“我今夜并未燃香。”

“他不会知道。”

第84章 你无意我有心

夜冷星沉,屋内烛火晃动,淡黄的光晕洒在他白皙露裸的肩背上,宽肩窄臀,腰身紧致,较之初见时,精壮许多。

贺知清放下衣物,双膝跪地,似是窗外寒意袭来,他的身形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那般跪着,抬眼看着她。

烛火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眉目如昔,好似风吹不起涟漪的清水。可在那清水深处,有一条青鱼轻轻摇晃鱼尾。

她还是欢喜看他这张脸的。

贺知清的手指慢慢收紧,手背紧绷,心跳得越是快,动作越发慢。

他慢慢一步一步地朝她爬了过来。

不同于宋玉那般天生魅骨、举手投足皆妩媚成性,徐清的靠近是带着笨拙拘谨的勇气,就像雪岭中初醒的白狐,怯生生地探

出身来,本能地讨好,带着紧张、羞涩、满是渴望地,一步步走入她的世界。

他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心中的羞耻,爬到她的身边。

“从前,是我不会服侍你。”他声音很低,带着些沙哑,又似掺着一点苦意。

“我也知道,想服侍你的人很多。”

他说着,低头、张开薄唇,伸出舌尖,就这么在她面前,轻轻舔了一口她靴尖上的尘土,随后抬眸看向她。

“我会改的。”

他微微抬起脸,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冰雪消融,带着卑微,将最后一丝体面抛之脑后,恳求道:“妻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不会再像木头一般,扰了你的兴致”

话语落下,千绝山的风不知何时停歇,而在京城内,月华朗朗,星光似霜。

宋玉一早便起了身,天还未亮,他便将府中打理得纤尘不染。

炉火烧得很旺,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他亲手熬了一桌她最爱吃的菜肴,又温好了一壶桃花酿。

他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好似再过不久,他的心上人便会推门而入,然后轻唤他的名字。

一切准备好后,他先去沐浴了一番。将全身洗净后,他便换上那件,她曾说过好看的月白色长袍,之后坐在镜前细细梳了发。

他有很多首饰珍宝,可自从她送他那支玉茗簪后,他便再未戴过旁的。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他轻轻将簪子别入发间。哪怕它同今日穿着不搭,他还是满心欢喜,爱不释手。

梳妆整齐后,他一直站在府门后,等她。

一辆马车从府外驶过,他立刻扬起笑容,快步走到门前,直到看清车中之人不是她时,他笑容僵在脸上,又慢慢退回原位。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每当马车驶过,他的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心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可每一次,等来的,都不是她。

等待的过程很难熬,可一想到很快便要见到她时,等待的每一秒都有了意义,那些难熬,便也算不得什么。

他就这样等着,像从前在船上那样,从黎明守到午后,从日落盼到弯月升空。

他的眉眼也由最初的期待,一点一点垂下来,好似一盏点亮的灯,在无人归来的夜色中,逐渐熄灭。

那粥冷了,他也并未尝一口。

宋玉一直站着,双眼无神空洞,看着前方。

街道其实并不长,明明有尽头。可在这一刻,街道无边无际,延伸至看不见的黑夜。

午夜子时,远处铜锣声响起。

她,没有回来

她失约了。

宋玉垂下双眸,从这一刻起,他才开始去想,她为何会失约。

师姐出事了吗?

照理来说,他已经在她的体内种了蛊,她若是出事的话,他不可能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那她为何会失约呢?

她会像从前一般,在哄着其他男子吗?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她厌烦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他心脏便猛地一缩,胸腔像是被一剑刺过般,喘不过气。

他的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亦有些发凉。

师姐不在他的身边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尤其是当那个承诺被打破时,满心的期待变成熊熊烈火,一点一点吞噬着他。

杀人的不是刀,而是那句没有兑现的“我会回来。”

他的胸口起伏越发剧烈,呼吸不知何时变得艰难起来,面色苍白着扶着身侧的门柱方才站稳。

大口喘着气间,他垂下眼眸,将眸光从无边无际的街道移向有尽头的脚尖。

他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梧清,不要背叛他。

不要像他的父君一样背叛他的母君。

不要将他,一个人,永远丢在这里。

他转身,步履艰难,提剑欲出。可脚步正要跨过府中的门槛时,耳边响起了分别时她说的话。

“宋玉,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们的家。”

“宋玉,你要听话。”

“”

他垂眸,手指紧握着剑柄,忽然觉得那柄剑沉重得不像话。

那原本可轻易跨出的门槛,变成了无形的囚笼,四面八方皆是束缚,将他困在没有她的屋中。

她没有回来。

她说过的她说过的!

骗子。

忽而,一阵清风吹向他的面颊,似在温柔抚慰,拂过他眼角不知何时沾湿的泪光,最后吹向千绝山竹林,透过薄窗,将一盏烛火吹灭。

梧清看着那盏黯灭的烛,眸光一动。

她缓缓起身,取过一旁的外袍,将其轻轻披在贺知清身上,像是披在他丢弃的体面上,将其包裹住。

他的身子因寒意微微颤抖着,方被衣袍覆上时才缓了几分。

梧清蹲下身,指腹轻触他唇畔,指尖探入舌尖,拭去那一点湿意。他舌尖微缩,像是一时之间受了惊,却又舍不得躲避。

“我今夜留在这便是,你不必如此。”

她本是想今夜赶回去,可若是因为匆忙让对方无心相谈,那不若停留于此,也不急于那一刻。

她想着,回去时给宋玉带些小礼物,哄哄他,听他念叨几夜便好。

话语刚落,梧清便起身,取了另一盏烛火,将方才熄灭的烛火点上时,房内亮了许多。

可当她回身,准备将话题引入正题时,眸光微微一顿。

贺知清不知何时,又解下那件外袍,墨发散落。下一瞬,他在她面前缓缓服下一枚药丸。

“”

梧清认得那药丸,是最烈的春药。无药可解,唯有春风一度。

那药香微甜,带着逼人的热意。他垂眸吞咽下去,药性方入腹不过片刻,便见他面颊泛红,气息渐乱。

他蜷缩于地,双臂抱膝,像是极力压制着体内不断乱窜的燥热,呼吸急促,不断从喉间发出隐忍难耐的轻吟。

可越是压抑,便越是如火灼身。

梧清站在原地,指尖微动。她低头看着他,眸光渐沉,似是有些无奈和不解:“我无心羞辱你,你这又是何必。”

她实在不明白,贺知清为何执意要她今夜留下。若是留在此间才能换得他的信任和坦白,她自会答应,他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何至于如此以伤己逼她?

听到这些话时,贺知清忽而失笑出声,笑中带着些哽咽。

或许是药性已经攻心,又或许是意识渐渐涣散,他再也压抑不住那一腔欲念,顺着体内灼烧的热意,将心底最隐秘的渴望缓缓道出。

他缓缓抬眸,眼中带着着水雾,泪光微微颤动。

他哑声道:“是”

“你无心。”

那一身燥热将他点燃,叫他忍不住想靠近那抹冷意。他缓缓挪动身子,一点一点爬至她脚下,艰难起身,微微颤着手,握住她的袖角。

“可我”

“我有意。”

他说着,大口喘着气,再不顾一切地抱住她的腿,缓缓滑落,脸颊贴着她的靴面。

“是我有意勾引你。”

“我想你像从前一样哪怕我是木头,哪怕我一言不语”他顿了顿,像是隐忍了很久般,崩溃着说道:“你也也会狠狠地要我。”

他抬起头,泪珠从眼尾滑落,低落在靴面上。

“可我不一样了。”他看着她,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唇瓣轻颤,舔了一口她的靴尖:“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像个木头,我会说话了我会舔你我会好好服侍你”

“妻主”他轻声唤着,泪低落得越来越多。

“徐清,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罢?”

“他无权无势,又不能像那些小公子一样,带给你鲜活有趣的事物。”

他吸了吸鼻子,笑中带泣,自嘲道:“他只会,一夜又一夜,一次又一次,在家中等你归来”

他伸手胡乱抹去眼泪,可泪水越抹

越多,也早已沾湿他的睫毛。

他不停地吻着她靴边,每当她后退一步,他便紧跟一步,如影随形,像被丢弃的小犬,苦苦追逐着她。

“可贺知清不一样。”

“贺知清如今已有权有势,再不是从前那个木头人。

“贺知清也能给你带来鲜活”

他看着她,如风中残烛。

“你知道的”他颤声道:“若是你今晚不要贺知清,贺知清会死的。”

“你想知道的,也会随着我一起,永远成为秘密。”

风越来越大,方点上的烛火再次被熄灭,微启的窗户也在风中发出一声闷响,便重重闭合

如同紧闭的窗,宋玉缓缓关上府门,回到二人的寝屋内。

这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披风上的竹叶清香,皆还在。

他便这样站在黑暗中,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瓷瓶,取出一枚药丸。

是幻毒丸。

在南疆,对于命不久矣的人,在临死前会服用幻毒丸,以减轻对死亡的恐惧,随后以一生最留恋的美梦结束一生。

他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在淡淡月色下,将那枚药丸含入口中,轻轻咬碎。

“这一次,我听你的话,乖乖的。”

“我说过,你不回来的话,我会死的。”

“我可以死。”

“可是,你不能不回来”

他躺在榻上,蜷在她惯常歇息的那一侧,枕着她的枕,缓缓阖上双目。

屋内寂静无声,万物沉眠。

片刻之后,他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他缓缓睁眼,迷迷糊糊,好似今日正是她与他约定归期的一日。

他起身,再次将府中打理一遍。

将角落的灰尘拭去。

将那株她碰过的兰花移到更显眼的位置。

他再次做一遍她喜欢的菜肴,仔细温了一壶酒,酒盏摆在她那侧的席位上。

他的眉眼温柔,扬起笑容,带着浅浅的酒窝。

准备好一切后,他缓缓起身,去沐浴更衣。

他选了她比较喜欢的白色长袍,熏以檀香,之后又照着铜镜轻描妆容,描过眉目,温柔如画。

只是,待一切就绪后,他伸手去取那根她亲手为他雕刻的玉茗簪时。

却,找不到了

他微微一愣,停在原地。

下一刻,他开始翻箱倒柜,从床榻至书架,一处一处地寻,一遍一遍地找。手指被书角划破也不自知,衣摆沾染尘土也全然不顾。

可就是没有。

那根玉茗簪,好似从人世间消失了一般。

归期马上就要到了,他愣愣地站着,唇角微微颤抖,眼神空茫。

他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怎么能弄丢呢?那可是她亲手给他做的。

他要怎么和妻主认错

妻主,会生气吗?

他垂下眸,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再翻找,只是难得地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在庭院处,她给他打造的秋千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妻主归家。

直到铜锣声敲响,听到声音后,宋玉眸光一亮。

他快步奔向前院,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住脚步。

可他并未跨过门槛。

他轻轻将门推开,熟悉身影回过身,身上是他做的长袍,衣角带着山中清风的味道,眉间清冷,唇边柔光淡淡,一如过往。

她站在门前,眼中带笑,轻声道:“宋玉,我回来了。”

宋玉愣在原地,眼中泪水止不住涌出。

好奇怪,明明该高兴才对。

他张了张口,哑声唤着她。

“妻主。”

第85章 你想将金丝雀关起来又不准时回来看他……

翌日,天色阴沉。

常傅原本想写信给自家公子,将他要查的事告知,顺带劝几句他家公子莫再日日守门。

信纸摊开许久,他提着的笔,迟迟未落。

常傅突然想到,宋玉守门已有数日,且从未收过信,也未回过音,想来此信十有八九也会石沉大海。倒不如亲自走一趟,说不定还能劝得动些。

念及此处,常傅搁下笔墨,轻叹一声,亲自登门拜访。

他在门外敲了许久,声声恭敬,亦声声无应。

府门紧闭,连寻常叽叽喳喳的小鸟也不知去了何处,凉风阵阵,吹得他有些发冷。

他抬手敲门,一声又一声,耐心地等,等了半炷香,府内依旧无人应答。

再等片刻,仍无回应。他迟疑片刻,终是决定冒失翻墙而入,心中想着事后再跪着请罪也罢。

院内几株桃树,枝头还挂着零落残花,可惜无风花亦不动,像是死在枝上似的。那种死寂,并非寻常的安静,倒像是生命的停止。

常傅快步穿过府中,直入正堂,书室

屋内整洁如常,空无一人。他推门入寝,又唤了几声公子,仍无人应。

他微微蹙眉,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公子莫不是外出了?

若是外出,他便过几日后再来罢。

这么想着,他准备翻身而出时,突然看到案几上摆着很多菜肴。

这些菜肴一看便是出自自家公子的手艺,连酒都温好了,碗筷齐整,干干净净,无人动过。

每一道皆做了双份,且好似放了一整夜,色泽已凉,香气未散

不对

以自家公子的性子,怎么会离府?

常傅心中猛地一紧,心中升起一阵阵寒意和荒凉感。

他开始四处找人,从前院寻到后堂,从书房寻到内室,每走过一处,心便更沉一分。

空。

全是空的。

他开始翻找,屋中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边找边大声唤道:“公子?公子!梧夫!”

无人应答。

常傅步伐渐乱,气息也因慌乱而紊乱起来,全身微微颤抖。

想到什么后,他又折回寝屋,目光扫过书案,墨迹未干,像是昨日才写,今日便弃。

「我想你。」

「宋玉,很想师姐。」

「我爱你。」

「别丢下我。」

「这里好黑,师姐。」

常傅从案几上移开眼,止步于一扇衣柜前。

那柜原是梧清所用,理应紧闭起来,如今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他心头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一股阴冷寒意自脚底爬上脊背。

他轻轻走近,伸手将衣柜门缓缓推开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冷。

柜内,梧清平日所有的衣物凌乱地散着。

常傅的手指颤了颤,迟疑片刻,缓缓蹲下身,掀开那一层层衣袍

下一瞬,他眼前猛地一暗,倒吸一口凉气。

角落里,一片黑暗中,竟蜷着一个人,被厚重的衣物层层裹住。

他长发凌乱,面色苍白得渗人,像是已死之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怀中紧紧抱着梧爱玉。

衣柜中堆满她穿过的衣裳,淡淡的香气似乎还残留在布料间,他就那样将自己藏在她的气息中,好似那是唯一能给予他些许温度的存在。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好似随时都会停下来

“公子——”

常傅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指触碰到宋玉的面颊,冷得如同冰玉一般。

“宋玉,宋玉,你醒醒!”

他的声音响彻于宅邸之中,带着惊恐同哽咽,一遍一遍回荡着。

“玉鹤衍,玉鹤衍!”

常傅双眸赤红,急得双手都在抖,哑声唤着,双手探他鼻息,拍他的面颊。

他也未曾想过,那个九死一生都不甘认命的三公子,会在这么平静的一夜自我了结。

“不要睡”

窗外,小雨渐起。

梧清猛地睁开眼,呼吸微微一顿,心间方才有一跳,异常快。

她伸手,覆在胸口上,慢慢感受时,心跳如常,好似方才的一跳只是一场梦。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眸看向窗外。

天色未亮,她准备起身。

下一瞬,一双手自背后伸出,将她缓缓拥住。

贺知清的声音带着晨起和情欲未散的沙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外有小雨妻主不若再多歇息一会儿,以免赶路匆匆,染上风寒。”

梧清指尖覆上他的双手,将其缓缓拉开:“不必。我该走了。”

她正要起身时,身后的人突然缠了上来,再次抱住她。

他抬眸,在她颈肩落下一吻。双唇贴近脖颈时,他正想微微用力吸吮,便被她捏住下巴,指腹轻轻抵住他的唇瓣,将那欲行的动作按了下来。

贺知清微微一愣,雨色落在他的眼中,像被风雨打落的花瓣般凄凉。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妻主就这般害怕让他知道吗?”

昨夜,就算行至高处,她亦不

让他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梧清未应,只是淡声道:“下次不要再擅自服用那种药。”

不知是否是情欲期日未至的原因,她对欢爱一事,兴致不高。照理来说,同他欢爱至天明并非难事,可越到后面,她越无兴致。

和徐清欢爱,感觉比以前少了很多。

不像同宋玉时越做越停不下来。

不知为何,总感觉静静看着贺知清服药时表露出的绝色,都比同他欢爱有趣许多。

语罢,她起身穿衣。

贺知清坐在榻上,长发披散,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在身侧慢慢收紧,有些微凉。

她并未正面回答他,算是承认吗?

如若是的话,那他呢?

他算什么?

她可曾想过,她回来时,他看着她身上有着别人不明显的痕迹时,失眠日日夜夜。

也是,她不会知道的。

因为她从来不问。

他垂下双眸,眼中再次闪过泪光,可心中的倔强未让其落下。

药性已过,他再也说不出那些荒唐的话。所有的妄念与羞辱,在清醒之后,烟消云散。

窗外,小雨还在,一滴滴,化作嫉妒,在风中坠落,滴进他的心中。

贺知清同她一起起身。在她挽起青丝时,他故作弯身拾衣,可就在弯身一瞬,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腹部,沾上一点白液,随后探入她随身携带的香囊中

小雨慢慢,滴落在梧清的披风上。

贺知清带上面具,在雨中,看着她,用手语比划道:“我等你从南疆归来。”

梧清点点头,策马而去。

雨声渐密,昨夜,贺知清同他说,鲜少人知,贺家早已分裂,掌门与贺二谈拢不合,便找上他。

他虽有西行令,可大掌门已经替换很多心腹,单单一个令牌,可能不足以号令所有势力。

她也并未看中令牌其后的势力,而是借以令牌,先正名。

正名之后,有了合适的身份,她自会处置那些暴动的势力。

她让贺知清先将令牌给她,日后她会扶持他,除掉贺二。

贺知清说,待她从南疆回来后。若是现下给她,此去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若是在期间掌门需要,他拿不出手,倒会引起他的怀疑

不知不觉间,京城遥遥在望之时,雨声已停。

马蹄踏入长街,泥水四溅,梧清跨身下马。

她刚落地,便感觉到一阵杀意袭来。

剑光一闪,长剑直直朝她袭来。梧清眸光微沉,身形一侧,衣袍轻甩,避开杀招。

她抬眸,来人一身褐色长袍,双眸赤红。

她认得此人,是经常跟在宋玉身边的男子,名唤常傅。

起初,她并未打算真的对他动手,可对方好似失了智般,再次朝她袭来。

梧清微微蹙眉,眼神一冷,微微侧身,抬腿狠狠一踢,直直将那身影踢飞,撞在府门之上时,力道之大,竟生生将府门踢开。

常傅咳出一口鲜血。

府门敞开时,一股很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梧清身形修长,看着地上的常傅,声音清冷:“发生了何事?”

常傅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中,带着一丝恨意。

若非他那日去寻公子,今日她归来,恐怕见到的便是一具发臭的尸身。

“若是做不到。”常傅并未回话,而是缓缓站起身,擦点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句道:“便不要答应公子。”

他对上她的冷眸,轻声笑道:“你接近他,不就是为了利用他么?”

“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吗?他只是喜欢自己骗自己罢了。修习无情一道,何来欢喜?”

“他这么心甘情愿给你利用,死了的话,你还怎么利用啊?”

许是提到死字,常傅又想起推开柜门时,那个曾经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三公子,就想这样如此狼狈破碎地结束自己的一生时,他双眸又再次湿润了起来。

许是冷静下来后,他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强硬。

“他和你在外边随便招惹的男子不同。”

“他有病,异于常人。你若答应了,便要做到。因为他真的会为了有关于你的‘小事’自寻短见。”

说罢,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双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明显。他朝梧清行了个礼,低声道:“见过梧君。”

梧清沉默一瞬。

他因为她晚归,便自寻短见了吗?

「你会准时回来吗?」

「我一想到要同你分开,便喘不过气。」

「妻主,你一定要准时回来。」

「不然,玉会死掉的。」

她垂下双眸。宋玉随口说的死,并非玩笑话。

那他为何没有来寻她?

梧清双眸看向门槛。是因为她随口说的话,他当真了吗?

两人一同入府,梧清准备推开寝门时,常傅突然出声道:“梧夫方从鬼门关回来,若是醒来后,语言激动了些,还清梧君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梧清侧目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常傅将几包药材递与她,低声道:“那属下先行回阁内理些事务,明日再来。”

梧清再次点头,应下。

待常傅离开后,她才推门而入。

寝屋很静,未燃烛火,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很轻,面色苍白得像是将要融化的残雪。

他的墨发已被人细细梳过,衣衫整洁干净,犹如白玉。

她忽然明白,常傅方才那句从鬼门关回来,并非夸言。

雨还在下,直至入夜,榻上之人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宋玉的眼神有些空,睁开第一眼,看到不远处有熟悉的身影时,他的瞳孔不可置信地缩了一下,像是怕这一眼只是错觉。

像是害怕美梦惊醒,他屏住了呼吸。

感受到那浅浅的气息消失时,梧清一愣,转头向榻上后,方才看见他醒了。

她缓步走到榻边,坐在他身旁,轻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见他还是屏住呼吸,梧清轻声唤他:“宋玉,呼吸。”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后,宋玉这才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

他轻轻眨了眨眼,唇角动了动,声音很沙哑:“师姐。”

“嗯。”

他又唤:“师姐”

“我在。”

她温声回应着,指尖落在他微凉的额上,轻轻抚过。

宋玉双眸突然泛起水雾,泪珠一颗颗滑出,许是想到了什么,情绪一时过于激动,忍不住轻咳着,面色越来越苍白。

她指尖划过他的眼角,温柔地替他擦拭着眼泪:“别哭。”

他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很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师姐,对不起咳咳我把簪子咳咳,弄,弄丢了”

“咳咳你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给我做了?”

梧清继续帮他擦拭着眼泪,先应声道:“会给你做。”

她垂眸看向他枕边的簪子,拿起,放在他眼前:“在这儿,你没弄丢。”

他睁大眼,眼里带着些许迟疑和迷茫,微微张开薄唇,似是不敢相信玉茗簪突然出现在面前。

梧清将簪子轻轻放在榻旁,俯身,吻了吻他的眼角:“不哭了,好不好?就算哪日真的不见了,我也会再给

你做的。”

宋玉长睫上还带着泪光,他轻咳几声,轻声问她:“真的?”

她点头:“真的。”

他的眼睛仍泛着红,小声问道:“师姐咳咳你可以抱抱我吗?”

他整个人脆弱得好似下一刻便要死去,梧清将他扶起,抱住他。

许是过于虚弱,他的力道不似从前那般紧紧抱着他。

“师姐。”

“嗯?”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她温声耐心问道:“为何这么说?”

宋玉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闻着她的味道。

“因为玉现在的梦咳咳好幸福。”

他好似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梧清轻轻吻了他的唇。

“不是梦。”

宋玉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嗯?”

“我回来了,宋玉。”

“”

他愣了一瞬。

不是梦吗?不是梦的话,为何他会这么幸福?

看着他发呆的模样,梧清轻声道:“先喝些温粥。”

她准备起身拿起一旁的小碗时,突然被宋玉抱住。

宋玉抱着她,再次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一点一点地闻着她的味道。

好熟悉,好似真的不是梦

师姐真的回来了。

想到不是梦后,他有些委屈,想开口问她为何今日才回来时,话到嘴边,突然顿住。

他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是一股很淡,很淡的麝香味。

若不是他对她的气味和自身的檀香极为敏感,且方才全身专注于她身上的味道的话,他可能会错过这陌生、隐隐若现的麝香。

他眸色一冷,垂眸,一寸又一寸地扫过她的肌肤。

没有任何痕迹

那为何?为何会有麝香?!

是他的错觉吗?

他再次亲吻着她的脖颈,闭上双眸,全神贯注地去捕捉那个味道。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他给她的香囊,已经大致确认那味道是从那处飘出的,混在他的檀香中

他靠在她怀中,面上依旧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可心间好似在流血。

像锈蚀的钩子,生生将他的心脏剜开一块,钩在血肉最深处,慢慢拽,慢慢扯,带着血淋淋的痛。

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檀香与麝香交缠,在鼻息间徘徊,久久不去。

他不愿信,不愿将那个恐怖的念头从心底挖出。可越是不想,它就越是凶狠地膨胀,在他脑中长出钩爪,扯断理智。

她又将其他的味道,带回,他和她的家了。

她去了哪里?

要了何人?

是谁,靠得离她那样近,近到能让那味道混入他亲手为她缝的香囊里。

所以,他快死的时候。

她在同别人欢爱。

对吗?

她现在抱着他,他却觉得全身很冷,寒意爬满四肢,像是躺在冰棺中,好像,无法在被她捂热了

骗子。

她也是个骗子。

说什么她会准时回来。

骗子。

说什么会做他的簪。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许是难过绝望濒临死亡时,崩溃无法再说话,只有眼泪不受控制,服从意识本能,夺眶而出。

无数痛苦在胃中肆意翻涌,他终是忍不住,弯下腰,肩膀轻轻一颤,嘴唇僵硬地张开。

恶心。

恶心得想剜掉胃,剜掉鼻腔,剜掉所有知道她身上麝香气息的地方。

他干呕出声。

许是一日未用膳,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空空的,像是整个躯壳都被掏空了,只剩一副皮囊。

他想说,我不要了。

可他舍不得。

他想说,你走吧。

可他离不开。

于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干呕,把心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师姐,他好疼

梧清扶着他,看他突然反应如此大,面色苍白扭曲,痛苦不堪的模样,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轻声道:“我去找常傅。”

她刚起身,便被他扯住袖角。

青丝墨发遮住他半边苍白的面颊,另半边被泪水染湿。

看着他紧紧捂住心旁,想说话却说不出,吞吞吐吐,喉间溢出的全是哭咽时,梧清有那么一瞬觉得,好似他紧紧捂着的,是她的心旁。

行动上,她紧紧抱住他,好似要将他融为一体。可心中,还是与往日一般,平淡无波,甚至会不合时宜地欣赏着他这一瞬,将要死去凋谢时的面貌。

好美。

她以为,只有鲜活的他,才会让她无法移开眼。

可当他凋零,要死去的时候,也好美。

是不一样的美。

他被她紧紧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的身体才缓缓停下。

他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便一直让他看着。

看到月垂如梦,星隐似息。

看到夜色将近,黎明踟蹰。

他突然抱住她,垂下双眸,无力地靠在她的肩上。

“你想将金丝雀关起来,又不准时回来看他。”

他慢慢伸出指尖,隔着些许距离,一点一点描绘着她的眉眼,像是最后一面,想要好好记下她。

“你可知,你的一瞬,是金丝雀的四季。”

“或许,它死了,你也不会在乎。”

他垂下双眸,突然轻笑道:“也是,再换一只便好了。”

梧清薄唇轻启时,他突然将指尖轻轻压在她的唇上,不让她出声。

他看着她,眉眼轻轻弯起,扬起笑容,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

“梧清,我想你了。”

“很想。”

他缠着她,欢爱之后,她准备抱着他入睡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没有像从前生闷气一般退到墙角,而是看着她,很平静,轻声说道:“我今夜,想自己睡。”

“还在生气吗?”

他若是说没有,她不会信的罢。

宋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让我不生气吗?”

“嗯。”

“那你答应我十件事,我便不生气了。”

“好。”

“第一件,每年的成亲纪念日,我想你做饭给我吃。”

“好。”

“第二件,每年的成亲纪念日,要亲手做一根簪子给我。”

“好。”

“第三件,每年的成亲纪念日,你要一直陪着我。”

“好。”

他一直说着,直至第九件。

看到她一直应好,他的唇角轻轻勾起:“第九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拆了我的祭堂。”

“好。”

像是被满足的孩子,他轻轻一笑,抱住她。

“我不生气了。”

“梧清,我爱你。”

在她准备回抱他时,他松开手,眨了眨疲惫的双眸,轻声道:“我有些累了,很困。”

“第十件,今夜我想自己睡。”

“明日,等我气消了,我们便一同睡,好吗?”

明日,当他死后,便会化作不会嫉妒的恶鬼,一直陪着她。

梧清看着他,没有像之前应声得那么快。

她好似想从他眼眸中看出什么。

可他表现得很正常,像是往日寻常生气一般,哄哄便好了。

“好。”

梧清起身,替他盖好锦被,随后转身离去。

今夜,辗转反侧,不知为何,无法入眠。

脑海中,一直是宋玉捂住心旁的画面。

她伸出手,覆在自己的心旁上。

她很确定,心中很安静,可不知为何,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她用指尖轻轻一擦,抬到面前时,发现是泪。

她不知,为何她会流泪。

像是感应到了告别一般,心中有什么,在哭泣。

她翻身下榻,披上外袍,不知不觉,走到庭院的秋千上。

她坐在秋千上,冷风拂过之时,她抬眸,远远看着紧闭着寝屋。

「师姐,好疼。」

「师姐,救救我。」

「师姐,哄哄我。」

「师姐,好冷,抱抱我。」

「师姐,这里好黑,我看不见你。」

「师姐,不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梧清捂住心旁,不知为何,她快步走到寝屋。

接近寝屋时,她便已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

梧清指尖微微颤抖,推开寝屋时,发现他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锦被不知何时被染红。

他的手腕,还在流着血。

“师姐,你把我推倒,手擦在地上,破皮了,好疼呀。”

“你怜怜我,帮我吹吹,好不好?”

一个这么怕疼,一直撒娇担心她看不到,让她怜惜的人,在夜里,默默给自己划了一个大口,悄无声息。

第86章 你明明快死了而我,

只想同你欢爱……

推开门的一瞬,看到这一幕时,梧清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上前。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半掩的帷帐,落在榻上的人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宋玉躺在榻上,微微侧着头,双眸已经闭上,唇色苍白,呼吸轻弱。青丝滑落遮住半边面颊,白衣沾血,覆于肤,白与红在冷月的淡光下结合。

他的手腕垂在身侧,鲜血仍在缓慢地流出。

这时,她才慢慢走进,像是不忍惊醒画中之人一般,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该去取药,止血,唤人,或者至少,握住他的手,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她只是站着。

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静静地看着他死亡。

她记得,她曾在某本古籍中,见过有关于夭美的描写。

少年郎,肤胜雪,卧病榻间,残红玉面

而宋玉,活成了这般模样。

血是他的妆,死是他的香。

这一刻,他不再哭着喊她师姐,不再歇斯底里。

她知道,他还未死。

他只是在那道门前,徘徊。

可她没有拉他回来。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心中欲念再起。

若他此刻香消玉殒,便是此地、此夜,死于她眼前,带着这副美得惊心动魄的模样死去,化作艳鬼,她这一生,便再也无法将他从记忆里剥离。

那会是他留给她的,最盛大的一场祭奠。

她坐在他身旁,指尖探向他手腕,轻轻按上那片还有余温的肌肤,感受着脉搏轻轻的跳动。

鲜血从指缝滑过,染红她的指节。

血的气味很浓,她向来不喜欢鏉味般的血腥味。可此刻,这些味道,成为了催动情欲的最好香。

她缓缓俯身,鼻尖贴近他侧脸,带着那缕沾了血的青丝,触碰着他的面颊。

那皮肤冰凉,倒还未至僵冷的地步。

她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唇轻轻靠近,隔着半寸的距离不落下,就那样停留着,像是迟迟不肯扑火的飞蛾,贪恋着似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