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56(2 / 2)

当众神之首、当初让所有人都敬仰无比的东皇太一都会因为人类而退让的时候, 乾荒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乾荒是对的, 神不是不可战胜的。当人类团结在一起的时候,连神也要退避三舍。

乾荒又回到了有熊。只是这一次, 他的身边陪伴着央。

央围绕在乾荒的身边,像是对他有说不完的话。二狗看了只觉得牙酸:“我觉得你的想法可能有很多的错误。”

乾荒正陪着央玩, 闻言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意思?”

“他未必还有记忆。”二狗眯起眼睛,“你看, 他只围绕着你, 都不搭理我,这不恰恰说明了他现在没有记忆、只有本能吗?”

乾荒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到的就是二狗因为嫉妒而扭曲到变形的脸。这只蠢熊现在都不能接受他的主人只会讨好乾荒, 而将他忽视的一干二净。

主人肯定是没有记忆了!

肯定是央现在没有意识了!

才不可能是因为他的主人不爱他!

乾荒看着二狗扭曲的熊脸, 差点当场笑出声。然而笑容刚刚在脸上绽放一个弧度,却又缓缓消失。

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说了一句:“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的央又哪里有意识呢?

他不是不知道。

沉默半晌,乾荒才道:“是时候想办法……让……央……”

他的话湮没在风里, 二狗没有听清。

******

清气本源消失了——这是乾荒一觉醒来发生的事。

他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并且对此早有准备。但当他真的遇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难过。

心脏在不停地发出针扎一样的痛,乾荒捂住心脏。他张了张口,却痛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狗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到缠绕在乾荒身边的央, 却看到了乾荒的痛苦。这一刹那,二狗也明白了什么。

二狗张口,声音干涩:“央……他……”

“他走了。”乾荒哑着嗓音说, “清气本源本就不能长久地留存。若非东皇太一的囚禁,央早就归于虚无了。”

沉默了许久,二狗问:“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他的目光中带着浓重的难过:“我们现在的能力还没有办法创造出能够让央复活的条件来。”

“那我们就去做。”

不过短短时间,乾荒竟已经缓了过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看起来不再那样狼狈,才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做……央不会有事的。”

******

乾荒将君王之位传给了侄子喾,而他自己却化名“燎”在世间行走。经年之后,喾成为了伟大的君王,践行着黑帝颛顼的为政理念,将中原大地治理的井井有条。

人类也逐渐将黑帝颛顼的记忆埋藏在心底深处。

化名为“燎”的乾荒则是行走在人世间,为人类解决他们遇到的困难。尤其是居住在荒郊野岭、远离城市的那些人,他们对“燎”敬若神明。

“燎”每经过一处,都为当地带来新的希望。当他走后,则会带走一团团青绿色的光点。

青绿色的光点越积越多,待到后来,二狗每次看向乾荒,都觉得他浑身上下都绿绿的……尤其是头顶。

二狗舔着爪子——此刻的他为了和乾荒一起行走,已经化成了一只颜色黑白的狗。他越来越习惯狗的形态,因为他已经成了四条腿走路的形状了。

二狗问他:“我们还要走多久?”

乾荒摇头:“不知道。”

乾荒看着周身的绿色光点,目光复杂到如同一片汹涌的大海。但随即,这片汹涌被隐藏在平静之下。

乾荒说:“等到我们足够支撑起找回央的时候吧。”

二狗没有再说话。

绿色光点就是愿力,是乾荒每次为人们解决问题之后,人们给他的最好的回馈。一部分愿力会自发地按照乾荒的心愿去保护央的存在,另一部分则围绕在乾荒的身边,支撑着乾荒的愿望。

乾荒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年。春风秋雨、夏雷冬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每他抬头望天,却总是看不到央的身影。

这些年来,他踏遍世间的每一寸土地,却也不过是空对旧河山。支撑起乾荒的,只剩下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围绕在乾荒身边的绿色光点忽然就开始自发地运动起来。它们在空自由地舞动,逐渐形成了一片绿色的虚无空间。

当这片空间形成的时候,乾荒久久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意。二狗更是近乎瘫痪一般趴在了地上:“终于完成了……”

二狗费劲巴拉地抬起脖子,说道:“祖宗,给它取个名字?”

“就叫长安街吧……”乾荒幽幽地说,“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长久安乐。”

“加个444号。”二狗舔着爪子说,“这是我们为了建立这个祖宗的第444年,纪念一下。”

当长安街444号建成的时候,无数心有所愿的人都被吸引——包括乾荒。

乾荒说:“我要进入长安街444号。”

二狗舔爪子的动作都在刹那间凝滞。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鬼话:“你要自己进去?”

二狗都呆住了:“你若是自己进去……那要多少年?”

“很重要吗?”乾荒反问,“多少年……又如何呢?”

他缓缓抬起头,好似在虚无之间看到了央的身影。

央还持着那把巨斧,顶天立地。他回头看着乾荒,眼底是欣然的笑。

这一刻,乾荒忽然就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见识过人世间最挺拔的山,也听过人世间最慷慨激昂的话,更见过……人世间最好的人。有些人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也会让这个人世间长亮许多年。

我得神明一眼,已然幸甚万年。

乾荒踏进了长安街444号。

二狗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一起被带进一个灰蒙蒙的空间,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二狗左看看右看看,就在他以为长安街444号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他的耳边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欢迎来到长安街444号,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是想要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要付出的东西会比较多。】

“我不在乎。”乾荒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是因为人世间的愿力才被创造出来的,我的任务就是让世间的人们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实现他们的愿望。但是,我实现他们的愿望也要付出一定的愿力,那我必然要从其他人的身上补足这部分愿力。】

【你想要复活的那个人身份特殊,想要复活他,你需要很多很多的愿力。为此,你可能要付出很多很多的东西,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

【即便时间可能是三千年?】

“三千年便三千年。”乾荒无所谓地笑笑,“没有他的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无异于煎熬。若能为他做点什么,我甘之如饴。”

【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么请签下合约。】

乾荒毫不犹豫地在面前的烫金合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在乎自己签下的是一张怎样不公平的卖身契。

二狗此时问:“我呢?那我呢?”

二狗焦急地说:“我也想要复活央,我和他的目的一样,我可以减少他的履约时间吗?”

它迟钝地顿了一下,随即二狗的面前出现了一行字:

【你和他不同……你不是人……】

二狗:“……”

废话,狗爹当然不是人。

【你的身上无法产生愿力,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很遗憾,你的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

二狗闻言龇起了牙。他的眸中闪过浓浓的冷意,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冰。他冷冰冰地说:“狗东西,别忘了你是怎么诞生的。没有狗爹,你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呢,现在还敢在狗爹面前造次?”

说着,二狗压低了身体,冲着面前的长安街444号露出了进攻的号角:“你不给狗爹一个满意的答案,狗爹活活拆了你。”

乾荒低头看了眼快要发疯的二狗,默默地选择了闭嘴。

它沉默了良久,才说道:【我很感激您的付出,长安街444号现在还缺一位领航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希望您留在长安街444号做这里的领航人。作为报酬,您将获得无穷无尽的生命,并且一路观察你想要达成的愿望。】

这条件还有点意思。

二狗收回了自己要扑上前的爪子。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这才说道:“这还像点话……狗爹准了。”

【但是,想要成为长安街444号的领航人,您还需要做出一个承诺。】

二狗眯着眼:“什么承诺?”

【您要保证,永远公正、永远公平,恪守长安街444号的规则,绝不给人开后门,做出违反长安街444号规则的事情来。】

二狗沉默了一瞬,反问:“即便是面对央,也不可以。”

【公平原则对任何人有效。】

二狗思忖片刻,选择了同意:“狗爹准了。”

二狗签下了同意书。

随着一阵光芒照在乾荒和二狗的身上,他们的身影缓缓消失不见。

乾荒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了空间的扭曲与时间的模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乾荒都有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再一睁眼,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255章 长安街 公子央

姜央睁开了双眼。

二狗站在他面前, 一脸的讨好:“宝贝儿,你都想起来了吗?”

姜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二狗的狗头, 口中笑道:“我之前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形态。”

这无疑是在回答二狗的话,二狗闻言耳朵都激动地竖了起来, 它一下子扑到姜央的怀中,在姜央的怀里蹭了蹭, 蹭了姜央一身的狗毛。

二狗声音欢快:“主人,我亲爱的主人……”

说着, 二狗竟有哭了起来:“呜呜呜呜……你终于想起我来了……二狗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姜央一下一下地摸着二狗的头, 笑道:“我也想你……”

二狗感动的差点流出泪来。

就在这时,姜央问:“赵庭燎呢……他是怎么回事?”

二狗:“……”

好好好,这就提起那个狗男人了是吧?

二狗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以至于他根本不敢从姜央的怀中探出头来, 只能维持着在姜央的怀中撒娇的姿势,闷声道:“他没事……”

生怕姜央不信,二狗解释道:“那个漩涡不是真实的神创造的漩涡……赵庭燎现在……大概也在觉醒记忆。”

说到这,姜央忽然好奇起来:“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忽然变成赵庭燎了?这是谁给他取的名字?”

二狗的脸上表情瞬间又复杂起来:“……你啊……”

姜央一怔:“我?”

“对, 就是你。”二狗从姜央的怀中钻了出来, 说道,“你想知道前因后果吗?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姜央没有反对。

眼前的世界忽然换了景色。

******

大雪纷飞,身着白色狐裘的小公子纵马扬鞭,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不对。他连忙拉住胯/下的马,马匹嘶鸣一声, 停了下来。

姜央翻身下马,才发现那处不对原来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躺在雪地上,露出的皮肤都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看上去像是要死掉了一样。

姜央蹲下身,推了推这人:“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

姜央把摸着这人的脉搏,发现这人还没死,便吩咐身后跟随的人说道:“他还没死,把他带回去。”

当燎醒来的时候,便发现他躺在一间封闭的很严实的屋中。窗户紧紧地关好,没有透进来风雪。屋内点着一盏烛火,正发出微弱的光。

“你醒了?”

燎转过头,便发现说话的人是个姑娘。那姑娘正问他:“你好点了吗?现在能说话吗?”

燎张了张口,却发现他的声音是这样的干涩。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了声音:“是你救了我吗?”

姑娘摇了摇头:“救你的是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燎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我可以见一见他吗?”

姑娘再一次摇头:“公子忙着呢,哪里有空见你。”

燎顿了顿,又说道:“这位姑娘可否通融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公子亲自道一声谢。”

姑娘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那我去为你通报。”

没过多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一个身披狐裘的小公子走了进来。他的狐裘上还带着雪,身上也带着淡淡的寒意,看上去像是纯洁无瑕的冰雪化成的人。

那张脸……那样熟悉。

燎的嗓子瞬间就疼的忘记了该如何说话。

姜央却是看着他笑:“刚刚雨说你要见我?怎么现在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燎这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开口道:“小人……小人没想到公子会亲自前来。”

说着,燎终于平稳了心情,这才继续说道:“不知公子大名,小人日后也好报答。”

姜央没有开口,反而是那个名叫“雨”的姑娘开口说道:“我们公子正是姜国的公子央。”

姜国的公子央是谁燎不知道,但他知道,眼前的人是他朝思暮想了几百年的人。燎当即道:“多谢公子救小人性命,小人愿以此命报答,希望公子可以给小人一个机会。”

听了燎的话,姜央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而是反问道:“那你又是何人?”

燎低头,念起了系统给他的身份:“小人名叫燎,是一个野人。家人都被夏国的军队抓走做奴隶了,小人拼死才逃了出来,但因风雪太大而冻僵在逃往的路途中。若是没有公子,小人想必此刻已经冻僵了。”

原来是个野人……姜央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说道:“既然如此,便在我身边做一个护卫吧。”

就这样,燎成为了公子央的护卫,也知道了姜央此刻的处境。

姜国是位于中原北方的一个国家,国土面积都在严寒的北方,以至于姜国一年中有九个月都在下雪。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也蕴藏着激烈的明争暗斗。

现任姜王喜娶过好几任妻子。

第一任妻子是商帝的王妹,世人称其为长帝姬。长帝姬为姜王喜生下了长公子丹。公子丹既是嫡出又是长子,更是商帝之甥,理所当然地被封为太子丹。

几年之后,长帝姬因病去世,因此,长帝姬的妹妹、姜王喜的媵妾少帝姬便成为了第二任姜王后。少帝姬在成为王后之后,也生下了一位公子,名唤公子川。

又过了几年,少帝姬为姜王喜生下了一位公主,但少帝姬也因这次生产而耗干了精血,在病榻上撒手人寰。

这一次姜王喜娶的王后便成为了邻国妫国的公主,世人称其为孟妫。而孟妫则为姜王喜生下了公子央。

三位嫡出的公子中,姜王喜最疼爱幼子公子央。尤其是在公子央十三岁那年,做了姜国十几年的长寿王后孟妫也因病去世,临死前拉着姜王喜的手说:“请王上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于是,姜王喜动了改立公子央为太子的想法。

但嫡长之位岂能轻动,更何况太子丹还是长帝姬的儿子,商帝的外甥。这样的身份,太子丹又从无过错,姜王喜岂能轻易废弃他的太子之位?

但是看着冰雪可爱的幼子,再看看已经长成了老登的长子,内心的天平开始向公子央倾斜。于是,在日思夜想如何才能让公子央上位的晚上,姜王喜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妙招。

他开始频频对公子川释放父爱,并做出了要将王位传给公子川的态度。不但给公子川娶了邻国妘国的公主叔妘为妻,更是将公子川的同母妹伯姜嫁给了邻国嬴国的太子。

公子川的势力一下子暴涨,以至于无数野心家都开始投资公子川。而公子川本人虽知道老爹不怀好意,但架不住老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也动了心。

就这样,姜国这么个弹丸小国,竟然因为王位之争而斗了起来。

同时,得益于老爹姜王喜的不停托举,公子央明明无意于王位的争夺,事到如今也不得不争了,不然不论最终上位的是太子丹还是公子川,他们都不会放过公子央。

偏偏三位公子中,公子央的身份最为尴尬。他不是帝姬的孩子,母亲孟妫的母国妫国如今的君王也不是和孟妫同母所生,兄妹二人的关系从来并不亲密,妫王林并不愿意为了公子央得罪商帝。

因此,公子央现在的身份很敏感,也很危险。

燎一直护卫在姜央的身侧,他看着姜央每日都处理公文到夜半,忍不住对姜央说:“公子,夜深了,该睡了,何必如何辛苦呢?”

姜央闻言却是苦笑:“现如今大雪封山,我的封地赵地今年又遇雪灾,无数国人流离失所,还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如何能睡得着?”

说着,姜央也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对着燎诉苦道:“如今我不过治理一地便觉得国事如此艰难,父亲治理一国,又该如何艰苦?”

燎垂眸:“赵地的雪灾很严重吗?”

姜央点头:“很严重,国人的房舍被压塌了大半,城外的野人更是……幸亏今年春耕之前修了几条水渠,粮食还算丰收,不然,我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说着,姜央忍不住叹道:“世道为何如此艰难?”

燎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姜央在努力地治理自己的封地赵地,相比较于两位兄长,他完成的实在是太过出色。一场足以冻死一半国人的雪灾却在他的赈灾之下几乎无人伤亡,漂亮的数字传回国都蓟后,姜王喜得知,便在朝堂上大声笑道:“此子类我!”

一声此子类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子央的身上——包括他的两位兄长。

斗争已经到白热化的太子丹和公子川此时方意识到,原来他们一直没有放在眼里的幼弟如今已经长成了足以让他们正视的程度。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在这场雪灾中,就算是姜国的中枢朝廷做的都没有公子央好,更遑论将封地治理的一塌糊涂的公子川。

而太子丹所主持的赈灾更是让伤亡人数达到了六成,这还仅仅是有数可查的国人,没有算那些居住在野外的野人。

这一刻,太子丹和公子川丢尽了脸,公子央却出尽了风头。

那一晚,姜国的国都蓟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丹当晚鞭笞死了三个侍女,公子川的府中抬走了四具尸体。

那一晚,所有人都知道,蓟城即将迎来一场足以改变继承格局的汹涌波涛。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波涛会在什么时间、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发生一场如何激烈的变革。

第256章 长安街 记忆

雪下的很大, 纷纷扬扬的大雪遮盖了苍茫的大地,长靴踏上去,直接淹没了鞋面。

披着皮甲的士兵包围了王城, 公子川提着太子丹的脑袋在宫墙内高呼:“公子央谋反,诛杀太子丹, 又欲行刺君父,臣前来救驾!”

姜王喜颤抖着手指指向公子川,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白雪覆盖了公子川的长发与眉眼, 让他的眉毛都沾上了一层花白。他将太子丹的头颅扔了过去, 像是在扔一个垃圾。

公子川咬着牙说:“父王,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一天?”

姜王喜颤抖着身体,语气也在颤抖:“公子川, 你……你竟敢谋反!”

公子川却冷冷地说道:“不是臣在谋反, 是公子央在谋反,臣是来救驾的!”

姜王喜的牙齿都在打颤,以至于他半晌都发不出声来。他怒视着公子川,仿佛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 面对姜王喜的指责, 公子川却道:“父王,当初你利用我、将我竖成为公子央遮风挡雨的靶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他看向姜王喜的目光中满是怨恨:“我原本只想做一个大夫,安安静静地治理封地……父王,是你逼我至此的啊!”

姜王喜的目光中却不见羞愧, 只有无尽的愤怒:“好一个乱臣贼子!你自己妄图国君之位,以至于诛杀兄长、逼宫君父,还要倒打一耙!”

他大喊一声:“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公子川闭上了双眼, 彻底冷了心。须臾,他重新睁开双眼,眼底是不化的寒冰:“父王,将国玺给我!”

“你做梦!”

公子川不再多言,直接扬起了手中的长枪:“随我上!”

身后的士卒跟在公子川的身后。

然而,就在这时,宫门外忽然又传来了喊杀声。公子川连忙回头,却见姜央竟穿着一身铠甲站在他的宫门口。跟在姜央身后的,是一支公子川从未见过的军队。

公子川一怔,随即脸色难看:“你哪里来的军队?”

姜央却未曾回答他的话,而是举起手中的长枪对准公子川,冷声说道:“公子川大逆不道、逼宫君父、行篡逆之举,随我杀!”

两方军队对撞在一起,鲜血染红了满地的白雪。当大雪停下的时候,宫墙之内已经遗留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

公子川撑在地上,已经无力再站起。他不甘地抬眼看向姜央,语气中满是遗憾:“我最终还是输给了你……”

姜央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但奈何兄弟情实在是凉薄到还不如地上的雪,姜央很想虚伪地来一句“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但奈何话到嘴边还是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恶心,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好一会儿,姜央才憋出来一句:“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公子川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苍凉。他挣扎着站起身,任由身上的鲜血直流。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抵在脖颈上,叹道:“天命不在我!”

雪地上又多出一道红痕。

姜央无奈地摇摇头,走向早已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的姜王喜。

然而不过走了几步,姜央忽然听到一声“小心”。姜央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大力作用在他的身上,让他被撞倒在了一旁。

身上覆盖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姜央抬起头,恰看见燎的脸。

但此刻,燎的脸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姜央正疑惑间,又看到燎的嘴角有鲜血流下。

姜央连忙起身扶住燎,这才发现燎的后背上竟直直地插入了一支羽箭。姜央下意识抬头,便看见宫墙之上正有一名刺客手持长弓正对着他。

此刻见姜央未死,又见已有士兵包围了他,便根本不想着逃跑,反而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死士……

姜央瞬间便明白,这死士极有可能是公子川的后手——一旦公子川事败死亡,那么这名刺客就肩负起了刺杀公子央的责任。

但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姜央扶住燎的身体,擦掉他嘴角的血迹,颤抖着声音问:“燎,你还好吗?”

燎张口,嘴角流出的却全是黑血——箭上抹了毒。

好一会儿,燎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公子……你无事便好……”

姜央的眼眶彻底湿润起来:“燎……你别出事……”

燎却说:“其实,公子,我认识你已经很多……”

燎没了声音。

姜央哭着为燎立碑。

坟冢立好的那天,姜央前来祭拜。他看着墓碑,忽然说道:“给他换一个名字。”

负责葬礼的人问:“敢问公子,要如何该?”

姜央说道:“他是个野人,无姓无氏,仅以名刻于墓碑之上,这样不好……我的封地是赵地,就将赵地封给他,以后让赵地的百姓世世代代祭祀他,让他不至于绝了香火祭祀。”

“既然赵地是他的封地,那么以后他的氏就是‘赵’,他就叫‘赵燎’……”

顿了顿,姜央又再一次改口:“赵燎这个名字不好……谐音照料……他照料我照料的命都没了……给他换一个……就这样,名字之间加一个‘庭’字……夜未央,庭燎之光……算是对得起他的命……”

墓碑之上的名字换成了“赵庭燎”,燎看着这个名字,忽然道:“那我以后就叫赵庭燎好了……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二狗舔着爪子:“行行行,知道了……”

说着,二狗又嘱咐他:“央现在的灵魂需要凝聚,你绝对不可以和他提起前世的事!”

说到这里,二狗震怒起来:“刚刚要不是我直接把你拉走了,你是不是要和央互诉衷肠?”

赵庭燎抿着唇,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许久之后,赵庭燎忽然说道:“你能不能……封印我的记忆……”

二狗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你要封印自己的记忆?为什么?”

“我太想他了……”赵庭燎看向半空中的姜央的眼神中满是悲苦,“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看着他在我面前,他在笑,可我却不能告诉他,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他想去抱抱姜央,想去感受一下姜央的温度,想用事实去证明,姜央真的活了过来——即便只是在长安街444号里,即便他的灵魂还没有聚合完全。

这样的克制对他来说与酷刑无异。

二狗沉默片刻,挥了挥爪子。

赵庭燎瞬间只觉得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他忽然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样东西,伸手却只能徒劳。

然而事情却又进入了另一个怪圈……

赵庭燎每次进入副本收集愿力,总能遇到在副本中弥合灵魂的姜央。无论二狗做出怎样干预,赵庭燎总会对副本中的人物念念不忘。

——尤其是,当赵庭燎发现,在不同的副本、不同的时间线里,他却总能找到同一个人的时候。

傻子都知道事情不对,更何况赵庭燎还不是傻子。几番思考之下,第一个百年过去,赵庭燎竟然恢复了记忆。

那天,赵庭燎抱着头痛哭,哭的二狗心烦。

他再一次抹掉了赵庭燎的记忆。

就这样,每到百年,为了防止赵庭燎的记忆复苏,让他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二狗总要再一次地清除赵庭燎的记忆。

只是二狗也清楚,每个百年抹去的不是赵庭燎的记忆,而是他已然不堪重负的思念。

姜央忽然泪流满面。

二狗笨拙地安慰他:“央,你别哭……赵庭燎他……他没受什么苦的……”

二狗为了安慰姜央已经是什么话都敢说了,但姜央却只想见到赵庭燎。他抓着二狗的爪子问:“他在哪儿?”

姜央哭着说:“我要见他。”

二狗手足无措地看着姜央的眼泪,慌里慌张地说:“你、你别哭……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一个裂缝出现在灰蒙蒙的空间中,二狗带着姜央走了进去,姜央才发现裂缝之后是一个黑漆漆的空间,但这个黑漆漆的空间中却漂浮着无数的小火苗。

这些小火苗在空中游荡,姜央不由伸出手抓住一个,下一秒脑海中却闪过一个画面——

小小的乾荒在归墟中弹奏出杂乱无章的曲子,随后撑着下巴喃喃自语:“央已经一个月没来见我了?他在做什么?”

这是……赵庭燎的记忆?

姜央放过这朵火苗,又伸手抓住了另一朵。这一次,出现在姜央脑海中的,是一段他未曾有过记忆的画面——

容发苍苍的赵庭燎抱着还是个小孩子的姜央站在悬崖边上,耳边是烈烈的风,崖下是奔腾的海。

容发须白的赵庭燎问:“陛下害怕吗?”

小小地姜央摇头:“不怕!朕宁殉国,不做鞑虏王侯!”

赵庭燎背着姜央一起纵身而下。

又一朵火苗出现在掌心,这一次,姜央看到的却是赵庭燎躺在草地上,口中叼着一根野草,手上数着一根四叶草究竟有几片叶子。

随后,赵庭燎吐出口中的野草,喃喃道:“老子究竟为什么要被困在这破地方?要不……跑了?”

但随即,他却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等老子知道究竟是哪个小混蛋竟然能让老子在这破地方困上这么多年,老子一定狠狠地抽他屁股!”

姜央放开这朵火苗。

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被一根烛火的光笼罩的赵庭燎。他还是很多年以前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但姜央知道,如果没有赵庭燎几千年如一日的支持,他们根本不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你看啊,总有人跨过孤独冷寂的时空,只为与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