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万灵偃忽然笑了,“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的考虑时间?”
“考虑一次又一次,机会都从手边溜走了。”
赵庭燎一阵发懵。
姜央站在远处,他听不见赵庭燎和万灵偃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眼看赵庭燎和万灵偃并肩站在河边,姜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停地下坠。
姜央忽然喊了一声:“庭燎!”
赵庭燎听到了姜央的声音,下意识转头:“怎么了?”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感觉到身上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道。这道力道非常的大,让他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下一秒,赵庭燎被推进了漩涡的选定范围。
姜央眼睁睁地看着赵庭燎被漩涡吞噬。
姜央下意识跑了过去,他伸出手想拽住赵庭燎,却被万灵偃拦住了身形。
万灵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救不了他了。”
姜央转头,万灵偃才看见姜央的眼睛都在泛红。
但出乎万灵偃的预料,姜央的声音竟然很平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万灵偃没有答话。
姜央再一次问:“我们把你当朋友的……你就算不将我们当朋友,但为什么要背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姜央很是不解:“出卖了庭燎,你能得到什么?”
正因为觉得他们和万灵偃是一路人,在副本中只有抱团才能活着离开副本,姜央和赵庭燎才对万灵偃多了几分信任。
谁知道万灵偃会在此时直接背刺。
更何况……
“按照庭燎的能力,就算是他没有准备,也不至于被你一下子就推进去……可我并没有看到你使用道具……你是怎么把他推进去的?”
听到这里,万灵偃忽然就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姜央后退一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万灵偃眼睁睁地看着姜央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口中却道:“你后退一步又能如何呢?我想要对付你,这点距离不够你保证安全的。”
姜央眯起了眼睛。
万灵偃忽然说道:“你不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夜夜做梦吗?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和长安街444号做交易,我也可以给你答案。”
“更何况……”万灵偃笑,“你又怎么保证长安街444号给你的答案,就是真正的答案呢?”
姜央用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万灵偃:“我经历十个副本就能得到答案,现在已经是我第九个副本了……眼看我就能得到答案了,你现在和我说我不用经历这些,就能知道答案?”
那我这些副本不是白过了吗?
姜央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发痒:“《醉花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万灵偃:“……我……”
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万灵偃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
趁着万灵偃语塞的时候,姜央直接一拳头打在了万灵偃的脸上:“浑蛋!”
万灵偃硬生生地挨了这一拳头。见姜央眼中的怒火消都消不下去,万灵偃只能先哄人:“你先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姜央忽然不见了。
万灵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
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到清晰的时候,姜央发现他现在已经回到了【结算空间】。灰蒙蒙的世界里,王二狗站在他的中间,罕见地没有磨爪子。
姜央垂下眼:“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大吵大闹撒泼打滚,也没有想象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更没有想象中的姜央会急着问赵庭燎的下落,姜央只是堪称平静地问出了这样一句十分正常的话。
但王二狗听了,却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忍不住说道:“小央……你冷静一点……赵庭燎现在应该还没事……”
姜央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别的想说吗?”
这样的姜央甚至让王二狗觉得有点瘆人:“小央,你听我说,这个万灵偃……他有点特殊……你懂吧……这些话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姜央摸着手腕上的桃木镯,忽然说道:“我手上的这个桃木镯究竟是什么东西?”
姜央的目光盯着王二狗的表情不放:“这明明是我在现实社会中就有的东西,但是为什么,在副本中也会有效果?《离坚白》中它踢我替我挡住了夷光的攻击,《公使蛇》中它又提醒我不要靠近漩涡,还有……”
姜央从二狗毛绒绒的脸上看到了紧张,他的问话却不停:“《洛神赋》的结局我现在都不清楚,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那张狗脸第一次拥有了这么多的表情,二狗讪讪地笑:“宝贝儿,说话何必这么尖锐呢?”
姜央冷笑:“那《醉花阴》糊里糊涂的结尾,总可以解释吧?”
二狗要给这祖宗跪了。好半晌,二狗才说道:“你想要知道一切,对吧?”
姜央冷静地点头。
二狗从心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那咱们先丑话说在前头,你点头了,那就没有后悔的资格了。”
姜央依旧是点头。
二狗忍不住舔了舔爪子:“我先和你说好,你再决定……”
声音干涩的仿佛破旧的木头:“你要是想知道答案呢,就要过最后一个副本,也就是你的终焉副本……但是终焉副本吧……你知道的,你很有可能死在那里……”
姜央的表情堪称冷漠:“我能见到赵庭燎吗?”
二狗的表情彻底凝滞了。
第247章 封神榜 央
死一般的寂静出现在空气中, 仿佛空气都在刹那间凝滞,让人无法呼吸。二狗觉得自己甚至忘记了呼吸,要活活憋死在这里。
好半晌, 二狗才讷讷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不能告诉你……”
说着,二狗用很复杂的语气又一次说了一遍:“你进了你的终焉副本, 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
他顿了顿,甚至低下了头, 不敢去看姜央的眼睛:“我不保证你还能活着。”
姜央甚至没有犹豫,就给出了他的答案:“我现在就去。”
二狗惊讶地抬起头, 就看到姜央眼中如山的坚定:“我要去见赵庭燎。”
二狗张了张口, 却半晌都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能说道:“好……你……一切小心。”
说着,二狗送姜央进入了他的终焉副本。
眼前的世界模糊起来, 隐约间, 姜央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电子音:
【欢迎来到长安街444号虚拟世界,此次副本详情如下:】
【副本名称:《封神榜》】
【副本性质:终焉副本】
【副本等级:保密】
【副本难度:保密】
【参与人数:保密】
【友情提示:亲爱的任务者,欢迎来到终焉副本。您的旅途即将结束,祝您活着, 晚安。】
姜央失去了意识。
******
在世界的极西方, 有一座昆仑墟。昆仑墟拔地而起,其上烟霞云绕、日月摇光,一根金色的光柱直冲天际,成为天与地连接的通道。
昌意与昌仆顺着光柱而上,便来到了一处虚无世界。
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了眼前, 昌仆伸出手去抓,却什么都没能抓到,雾气在她的手中并未停留。
昌仆好奇:“这就是混沌吗?”
昌意看着眼前渺茫的世界, 眼中也不由露出震撼。他喃喃道:“传闻远古时代,天神盘古以巨斧劈开天地混沌,故出现了天与地,也因此有了人间。唯独天空之上的虚无之境中还隐藏着少量的混沌之气,想来就是这些了……”
“不错,这就是混沌。”一道声音响起,“你们是黄帝家的小孩儿?来到这里做什么?”
昌意四处望去,却没看到说话的人,只能低着头躬身行礼:“回天君,小子是轩辕氏黄帝四子昌意,家母西陵氏嫘祖。此次携妻子蜀山氏昌仆前来求见天君,冒昧之处还望海涵……小子携妻子前来,是为了……”
说着,昌意的脸上带上了几抹红痕:“是为了求子。”
那道声音虚无缥缈:“我听说了,你们成亲十年了吧,还没有孩子?”
昌意的腰弯的更低了:“正是如此。昌意与妻子鹣鲽情深,一生遗憾只因无子而起,还望天君怜惜。”
天君沉吟许久,才说道:“你与昌仆命中无子,这是天命。你若定要强求,可能要付出一些代价。”
昌意声音坚定:“无论何种代价,昌意甘之如饴。”
天君这才道:“我确实有一种方法。”
昌意忙问:“还请天君明示。”
天君说道:“亘古之初,天下初定,天地间出现了混沌之气。盘古分开混沌,使之分为清浊二气,然混沌本源却留于世间。混沌本源若永久存留,会让已经分开的清浊二气重新归于混沌,让天地弥合。故而我等想尽方法,想要解决混沌本源。”
昌意不太明白:“天君的意思是?”
天君:“我等分开了混沌本源,将其变为清气本源与浊气本源,但清浊本源却每次分开不久就又弥合在一起。因此我等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让分开的清浊本源转世为人,成为新的个体,从而抑制清浊本源合二为一。”
说到这里,昌意懂了:“天君的意思是,我夫妻二人本无子嗣之命,但若能将清浊本源之一培育成人,就能拥有子嗣?”
天君道:“正是如此……只是清浊本源幻化成人后会发生什么问题,我等现在也不清楚,所以也不能告诉你一个准确的答复,你确定要带走一个吗?”
昌意有些犹豫,他转头看向妻子,却见妻子昌仆的脸上满是渴望,一瞬间便不忍说出反对的话来。转瞬间,昌意对着天君躬身:“回天君,小子愿意。”
“那好。”
一团黑色的光晕出现在昌意的手掌之上:“这就是浊气本源,尔等好生将它培育成人,便是你夫妻二人的后代。”
昌意看着手中的黑色光团,忽而问:“敢问天君,清气本源……是不是已经被其他人求走了?”
天君笑了:“你倒是聪慧……确实,清气本源已经被其他人带走培育了,但是具体的,你不要问。”
昌意闻言沉默一瞬,随即向天君躬身退去。
待离开了昆仑虚,昌意便与昌仆将浊气本源培育,最终在三年之后培育出了一个男孩儿,昌意给他取名“乾荒”。
乾荒五岁,昌意被父亲黄帝派往封地若水,昌仆随行。但乾荒却无法离开——因为他的降生特殊,根据天君的命令,他现在还不能长时间离开归墟。
归墟是昌意的长兄玄嚣的修炼之地。昌意借归墟培育了乾荒,如今乾荒五岁,根本没办法离开归墟,昌意只能请兄长代替他照顾乾荒。
玄嚣摸着乾荒的头说:“你们放心,荒在我这里不会有事,倒是你们……若水位于蜀地,民风彪悍,向来不服从我轩辕氏的统治,你们……”
玄嚣看向昌仆,欲言又止。
玄嚣与昌意的生母乃是西陵氏嫘祖,西陵氏便位于蜀地。昌意的妻子昌仆来自于蜀山氏,蜀山氏亦位于蜀地。
然而,轩辕氏两位来自蜀地的妻子,却没能弥合蜀地与轩辕氏的关系。蜀地名义上为轩辕氏属地,背地里却自立蜀王,对远在中原的轩辕氏视若无睹。
玄嚣觉得他在昌仆的面前提起蜀山氏的不忠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但昌仆却不在意,反而对着玄嚣表明了态度:“长兄安心,昌仆是昌意的妻。”
玄嚣微微放下了一点心:“你们好好的……若是若水待不下去就回到中原来,父亲那里不要害怕,他现在只有乾荒一个孙儿,就算为了乾荒,也不会惩罚你们的……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就这样,昌意与昌仆带着满心的担忧前往若水,幼年的乾荒与伯服玄嚣住在归墟。
归墟位于海下,是万水终点。乾荒每日在归墟学习文字音律,日子过的让他想念外界的阳光。
但乾荒还没有等来阳光,他就先等到了玄嚣要离去的消息。
玄嚣对乾荒说:“荒,父亲在与炎帝打仗,我要去帮助父亲,不能在这里照顾你了。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乾荒抬起头,问:“伯服,那我爹娘呢?他们也要去和炎帝打仗吗?”
玄嚣沉默良久,才说:“乾荒,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乾荒有些难过地低下头。
乾荒一个人在归墟生活了好久,这一次,他连短暂地离开归墟的机会都没有。在归墟中日复一日,久到乾荒将以往并不熟练的音律都练好了,玄嚣却从未回来。
直到那个平凡的日子里,一道声音问他:“小子,你一直在这里吗?”
乾荒惊讶地回头,就见出声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现在的乾荒已经是少年了。
那是一个长的非常好看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麻衣,肌肤和麻衣一样白皙。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眼珠,乾荒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看着就像是烟雨遮掩了青山。
少年向前一步,乾荒注意到,少年赤着脚。归墟的地面是透明到黑色的水,衬得少年的脚掌白皙的像雪一样。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刻,乾荒忽然在想,这个少年的脚好小,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的脚。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的时候,乾荒吓了一大跳。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连忙将这种恐怖的想法赶出脑海。
但似乎因为做贼心虚,以至于乾荒的声音都磕磕巴巴的:“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少年却说:“问别人的家世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这点乾荒还真不知道,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其他人了,为了能让这个同龄人和他多说一点话,乾荒便顺着少年的话说:“我叫乾荒,是黄帝的孙儿,昌意的儿子。”
“哦,是你啊……”少年拉长了声音,“我知道你了。”
乾荒有点惊讶:“你知道我?”
少年点点头:“知道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呢?”
乾荒好奇:“为什么?你是谁?”
少年笑眯眯地说:“我是你的小叔叔。”
小叔叔?
爷爷又生孩子了?
这一点乾荒还是知道的,他的爷爷黄帝有四个妻子,但却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仅仅他知道的,就有二十多个。
就是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他的哪一个叔叔。
乾荒问:“你叫什么名字?母亲是谁?方雷氏?肜鱼氏?还是嫫母氏?”
那少年却摇头:“都不是。”
乾荒不解——难道爷爷又娶妻子了?
然而,这个少年却说:“我不是黄帝的儿子。”
嗯?
乾荒不解:“你不是爷爷的儿子?那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小叔叔?”
少年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看得乾荒的心脏怦怦地跳。少年说:“我的父亲是炎帝。”
炎帝?
和爷爷打架的那个人?
乾荒满心的疑惑,又听见这个少年说:“我的父亲炎帝和你的爷爷黄帝是结拜的兄弟,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小叔叔?”
还真是……
乾荒乖巧地叫了一声:“小叔叔。”
少年满意地笑了。
乾荒又问:“那小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年一怔,眉目间满是愉悦,“我叫央。”
第248章 封神榜 蚩尤
央, 真好听的名字。
乾荒想。
乾荒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央笑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
说着,他拉着乾荒的袖子,怂恿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没意思。”
这话戳中了乾荒的心。只是……
乾荒低下了头:“我的父亲和我说过, 我不能长时间离开归墟。”
“那我们就少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说着, 央压低了声音,“我父亲和你祖父要举行结拜仪式, 你不想去看看吗?”
乾荒疯狂心动。他抬起头,看见央亮晶晶的双眸, 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两人偷偷地离开归墟, 前往阪泉——那里是黄帝打败炎帝的地方,黄帝决定在那里举行他们的结拜仪式,让天下人都看着, 最为强大的炎帝和黄帝结合在一起了, 他们终将一统天下。
在他们即将抵达阪泉的时候,央和乾荒经过一个小部落。央走上前去想要换点食物补充,接待他们的人很是热情。
“我叫叶,这里是吕部落, 我们是姜姓部落。”
“好巧。”央笑道, “我的部落也是姜姓部落,原来我们还是一家人。”
说着,央将手中的贝壳递了过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能让你们吃亏,给我们换一点存放的久的食物就行, 我和荒要出远门。”
叶直接猜测道:“你们是要去阪泉吧?”
央也没觉得奇怪:“是了,现在很多人都要去阪泉吧?”
叶点了点头:“是啊,最近想要去阪泉的人太多了, 我们部落已经接待了很多这样的人了。”
说着,叶又问:“你们着急不?不着急的话,不如在我们部落这里休整一下,正好我们部落有祭祀活动,你可以来看看。”
央闻言双眼瞬间就亮了:“我还没有见过祭祀呢,这次正好见见世面。”
叶将央和乾荒带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站满了人,他们还穿着古老的兽皮裙,身上的皮肤被太阳晒的如同蜜色一样。
而在空地的最前方,则是一处用柴火堆起来的祭台。祭台上矗立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上面绑着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头发很长,她的一头长发被编成了辫子,还是长到了脚踝处。而且,她还穿了一身麻衣。
叶解释道:“她叫琼,是族长的女儿,也是这次的祭品。我们将把琼献祭给上天,以祈求天神让今年风调雨顺。”
乾荒在一旁都看呆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活活烧死她?”
叶奇怪地看他一眼:“什么叫烧死?我们是将她献祭给天神。”
央连忙拉住还要再辩驳的乾荒,对着叶赔笑:“我这兄弟是从一个遥远的姬姓部落来的,那个部落和你们这的祭祀方法不太一样,你别介意。”
叶看在掌心那一堆贝壳的身上也不会介意,只是凝眸看向乾荒,说道:“那你让他小点声,被别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央连忙赔笑,顺带将很是不满的乾荒拉到了一边。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乾荒才不满地挣开央的手,问道:“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似乎是顾及着周边有人,央的声音并不大,但语气却很严厉,“这里是祭祀场所!你在这里胡说八道,那些人会把你分了吃的!”
乾荒一愣,声音都低了下去:“不能吧……”
“有什么不能!”央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大,又连忙降低了自己的声音,“这些人……唉,你以后就懂了……”
最开始乾荒还不能理解这句“你以后就懂了”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很少离开归墟,也很少和其他人接触。
央甚至可以说是他除了父亲母亲和伯父外,和他交流最多的人。
但乾荒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体会到了“你以后就懂了”是什么意思。
当他们站在人群中看着黄帝与炎帝向上天祭拜的场景后,便眼睁睁地看着祭台之上被推上一个年轻的姑娘。
央抿起了唇,小声对乾荒说:“你认识她吗?”
乾荒下意识摇了摇头,但随即他反应了过来,不太确定地问:“我应该认识她吗?”
央再一次压低了声音:“她是你的一个姑姑,叫嫣。”
乾荒:“……”
乾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央说了什么:“她、她是谁?”
央扯了扯他的手,乾荒才意识到刚刚他的声音太大,已经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央连忙拉着乾荒远离人群,到了一处僻静之处,才说道:“她就是你的小姑姑,她的生母是方雷氏,黄帝的女儿。”
乾荒都怔住了:“爷爷……用他的女儿祭祀上天?”
“那不然呢?”央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反问,“他就是靠着天神的帮助才打败了我的父亲的,自然要对天神毕恭毕敬。”
“而且我听说……”明明周围没有人,央却依旧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黄帝能和东皇太一交流。”
东皇太一,传说中天界地位最高的神。自远古神都消散在人间之后,东皇太一就成为了神的首领,主管天地之间的一切。
黄帝能和东皇太一直接对话?
乾荒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记得,他听到的其他版本都是东皇太一十分高傲,一般都不接受人类的祭祀。
乾荒见状也压低了声音:“你这消息靠谱吗?”
没有对猜测爷爷八卦的不好意思,只有对八卦的渴望。
央小声道:“靠谱的,我爹背后就是这么说的。”
说着,央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祭台,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觉得,他们这么做……对吗?”
乾荒下意识顺着央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处的祭台上已经被点燃了火把,嫣被绑在十字架上固定在火堆的中间,已经被熊熊燃烧的大火熏的睁不开眼。
没过多久,乾荒的耳边响起了嫣惨烈的叫声。可没有人为嫣的悲惨遭遇而心生怜悯,他们只是跪了下去,借着这个祭品向天神祈福。
乾荒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涌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央回到了他的父亲那里,乾荒则被玄嚣发现,被丢回了归墟。
但是每过一阵子,央总是会来找乾荒玩,玄嚣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离开的不久就不管。
干涩的音符在指尖流泻,像是木匠在拉大锯。乾荒撑着下巴,在想央什么时候会再来看他。但归墟外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乾荒却很久都没有见到央了。
他想去找央,却忽然发现,他除了央是炎帝的儿子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央,也不知道他该去哪里找央。
央在姜水吗?还是被炎帝分封到了其他的地方?
乾荒对此通通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乾荒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和央之间好像没有羁绊,就像连接着春风和秋雨的,是转瞬即逝的夏天。
“哎呀,好难听的声音啊,想什么呢?”
一道女声传了过来。
乾荒转头看去,就见来的人穿着一身麻衣,长发顺滑地垂在脑后,皮肤像是流动的蜂蜜。
“姑姑。”
她叫魃,是嫘祖的女儿,乾荒的姑姑。
魃笑道:“我一进归墟就听到你这和锯木头一样的琴声,还以为你去当木匠了。”
乾荒尴尬地笑了笑。他张了张口,想问一些关于央的消息。但话到了嘴边,他却又尴尬地停住,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你想问你那个小伙伴为什么不来看你,对吧?”魃笑他,“我看你是被他勾了魂儿。”
乾荒的脸上瞬间变得通红,但想要知道央的下落的心压过了羞涩,乾荒还是张口问道:“姑姑,央怎么样了?”
魃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她原本带笑的脸上现在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笑容,让乾荒觉得比归墟之底的海水还要冷。
乾荒的心瞬间就怦怦地跳了起来,语气干涩地问:“姑姑,央他……”
魃面容复杂:“央背叛了父亲。”
乾荒一时之间没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问:“姑姑,这是什么意思?央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魃摆了摆手,示意乾荒坐下。待乾荒坐好,她才继续开口说道:“央背叛了父亲……不止背叛了他的父亲,也背叛了我们的父亲。”
乾荒:“……”
您好姑姑,你爹并不是我爹。
但现在不是纠结谁究竟是谁的爹的事,乾荒的眼底闪过焦急,语速也在加快:“姑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快点告诉我吧。”
魃目光复杂,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知不知道,央……不喜欢祭祀。”
乾荒凝眉:“知道……怎么了吗?”
不止央,他自己也不喜欢祭祀。乾荒至今都忘不了那些活活烧死的人死前的嚎叫。
吕部落的琼,他的小姑姑嫣……这些都是因为祭祀而被活活烧死的人,乾荒忘不了她们死前的恐惧。
似乎只要一闭眼,乾荒的眼前就会出现这些人扭曲的面容和痛苦的声音。
央……难道是对这种陋习发起了挑战?
乾荒的心底不由着急起来——正如央当初劝他的一样,乾荒现在已经知道了对祭祀发起挑战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一旦央反对祭祀,乾荒甚至无法想象,央会遭遇什么。
乾荒深呼一口气稳住心神,问:“姑姑,央他……”
魃幽幽地说:“央举起旗帜反对炎帝和黄帝的统治,宣布要废除祭祀。为此他离开炎帝建国,自号……蚩尤。”
第249章 封神榜 吸引
乾荒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找到了央。
央见到乾荒的时候,看见的是乾荒身上破破烂烂的麻衣和已经被飞灰沾染的长发。
而相对的,央却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麻衣, 白皙的皮肤被天上的太阳一照,竟然隐隐闪着光, 整个人干净到一尘不染。
央扶起乾荒,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乾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不提这一路上遇到的艰辛。他只是抓着央白皙的手腕,问:“我听说你反叛了炎黄二帝, 自成一国了, 是吗?”
央的身体刹那间僵硬起来。乾荒正握着他的手腕,一下子便感受到了央身体的变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乾荒是双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央,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是神!”
央抿起唇, 一把甩开乾荒的手:“你来就是质问我这些的?”
“我……”
乾荒的话未说完,央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是又如何!”
“神又如何!”
央近乎咆哮。
他的声音应和着猎猎风声,震的乾荒的耳朵都有些发麻。乾荒听见央可以称得上是愤怒的声音:
“他们是神,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们是神, 就可以肆意地将人类定为祭品吗?”
“他们是神, 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人类的供奉吗?”
“你去问一问,有多少人因为这些所谓的神失去了父母兄弟!”
“乾荒,你自己也经历了亲姑姑被祭祀的痛苦!”
乾荒的脸色瞬间雪白一片。他至今也忘不了亲人被献祭的感觉,即便他甚至不认识嫣,但一想到一个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女子就因为一句“祭神”就要被活活烧死, 乾荒的脸色依旧难看。
但是乾荒讷讷半天,只能说出来一句:“可是,那是神……”
他们是神, 他们生来高贵,他们掌握着人世间的四季变化,也掌握着人类的命脉。
他们要祭祀春神夏神秋神冬神,要祭祀山神河神水神火神,要祭祀掌管子嗣的神,要祭祀掌管疾病的神……人类的一生要祭祀很多很多的神,因为任何一个神的发怒,都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乾荒讷讷言道:“人怎么能和神相抗衡呢?”
人的衣食所系都是神的馈赠,人怎么可以对神不敬呢?
这是乾荒从小就学到的东西。
央却不满乾荒的话。他拉着乾荒的手走进了他创立的部落——九黎。他带乾荒去见他的“兄弟”。
央仰着头,骄傲地说道:“他们八十个人,加上我,八十一个,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坚定的反抗神的战士!”
央的声音落下,他的八十个兄弟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在呼喊,口中嚷嚷着要让神给他们下跪。
乾荒听的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你们……”
疯了……
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乾荒竟然感觉到了一股从心脏处传来的颤栗——乾荒很清楚,这股颤栗不是因为恐惧与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是的,激动。
他在为这些弑神者的举动而感到激动。
乾荒觉得他也疯了。
此刻,央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乾荒,留在九黎,好吗?”
“我们可以一起创建一个取消人祭的部落,甚至我们可以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再遭受人祭的痛苦。”
“乾荒,你要不要……留下来?”
留下来……
和央一起建立一个没有人祭的部落……
恍惚间,乾荒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
阳光洒满大地,地面上的野草郁郁青青,男人扛着猎物回来宣告他们狩猎的胜利,女子在河边说说笑笑,小孩子在草地上边跑边笑,比天空中的阳光还要灿烂。
忽然间,一双大手从天而降。他随意地捉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家人在哭,其他人却在笑。
这……对吗?
乾荒忍不住问自己。
但自问过后,他忽然又摇起了头。父母家人一次又一次的教导还在耳畔,乾荒知道,神是对的。
他下意识地摇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央还是在说服他自己:“不、不可能的……”
“神是凛冽而不可侵犯的……”
乾荒慌张地跑回了归墟。
魃问他:“怎么样?你说服央了吗?”
乾荒慌张地摇起了头,不敢告诉他亲爱的姑姑,他不但没有说服央,还差点被央反过来说服了。
好在魃没有多问。她见到乾荒这个样子,也只以为是乾荒没能说服央,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央是谁,能被你这么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就说服,他也不会自己创建九黎了……都是爹……”
乾荒的耳朵动了动:“爷爷?”
乾荒意识到了什么:“是爷爷要我去找央的?”
事已至此,魃也没了隐瞒的心思,只说道:“爹说你和央有旧,没准能说服央放弃他那可怕的想法……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魃无奈叹气。
乾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一次见到魃是不久之后,这一次,魃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
她带来了一种乾荒从未见过的水——闻起来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魃红着脸,看起来都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口中嘟嘟囔囔地说道:“又打仗了……又打仗了……”
乾荒的心跳的很厉害:“姑姑,这是怎么回事?谁和谁打仗了?”
魃撑着下巴,脸红的不自然:“还能是谁……我爹……还有你捧在心尖尖上的央……”
乾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乾荒却不觉得开心。相反地,他的心在这一刹那直直下坠,似乎在这个瞬间,他的呼吸都要停滞。
乾荒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姑姑……央呢?他怎么样了?”
魃却好似没有听懂乾荒的话一样,她双眼迷离,说话的语气很是奇怪:“爹还好,他又没上战场……四哥四嫂还在若水呢……倒是大哥上了战场,但他没事……”
乾荒这才反应过来,当他听到这么大的一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生他养他的父母,也不是照顾他长大的伯父,更不是他从小便崇敬、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爷爷……
而是央……
乾荒的脸也红了起来,竟是比魃的还要红。
但是转瞬乾荒便反应了过来,其他人都没有事,唯独没有提过央如何了,乾荒便拉着魃的衣袖问:“姑姑,你还没说,央怎么了?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然而魃却好似昏了头一样,也不理会乾荒的话,只是拽着乾荒的袖子吵吵着什么:“来!喝!”
乾荒推拒了好多次也没能拒绝,只能无奈地喝下魃递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辛辣的味道在唇舌边炸开,乾荒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辛辣的感觉。觉得自己的舌头能够说话了,乾荒便立刻抓着魃的袖子问:“姑姑,你现在能说了吧?央究竟怎么了?”
“央啊……”魃贴近乾荒,修长的手在乾荒的腮边流连。她抚摸着乾荒的脸,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乾荒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游移在他脸上的不是姑姑的手,而是一条滑腻腻的毒蛇。
乾荒听见魃问他:“你不觉得困吗?”
啊?
他为什么要觉得困啊?
但一句“不困”还没有说出口,乾荒便先觉得眼前一阵眩晕,魃的脸都在他的眼前模糊。
乾荒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姑姑,你……”
话未说完,他便晕倒在地。
魃扶住乾荒的身体,将乾荒放平在床上。她看着乾荒即便在睡梦中都不曾舒展的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但随即,她的脑海中就响起了她和天神的对话——
天君用轻柔的声音问她:“你在为这场战争而烦心,是吗?”
魃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央他……太厉害了……炎黄联军在他的手下节节败退,再这么下去,父亲和炎帝就要败了……”
说着,魃跪在天君面前,弓着身,将头磕到了地上:“还请天君指引我一条明路。”
天君没有拒绝,而是用轻柔的、让魃听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说:“央确实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即便是我也不能直接对他做什么……但是,这不代表没有办法……”
魃更加虔诚:“求天君指点。”
天君问她:“你知道为什么乾荒这么多年以来,我都不允许他长时间离开归墟吗?”
魃不解:“我曾听四哥与四嫂说过,乾荒是因为由浊气本源降生而成,肉/身不稳,才要在归墟养护肉/身,故而不能长时间离开归墟。”
“那是骗他们的。”天君轻笑,语气中没有因骗了人而觉得羞愧,只有恶作剧后的自得,“真正的原因是,我怕他遇到清气本源降生的那个人。他们一旦相遇,灵魂融合,就会化作混沌本源,将天地之间重新化为混沌。”
“当年我曾经推测过,清气本源降生的人只有十八年的寿命,因此我要求昌意与昌仆将浊气本源困在归墟,待十八年后清气本源重入混沌,浊气本源就可以自由地在人间长大。”
“只是我也没有料到,清气本源和浊气本源之间的吸引力会这么深,即便浊气本源困在归墟这样的虚无之地,清气本源依旧被吸引而来。”
“如今,浊气本源被清气本源吸引,如果我们不加以引导的话……别看现在乾荒如此犹豫,等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迟早会站在央的那边。”
魃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这一刻,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乾荒站在了央的一边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只能跪在地上,徒劳地求神的原谅:“天君,请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第250章 封神榜 反过来
魃的手指在乾荒的头顶轻轻抚摸, 眼底满是歉意。她小声说道:“乾荒,对不起,但是姑姑没有办法……”
她的手停在乾荒的眉心处。
她的指尖在颤抖, 她的心在犹豫,她的理智在告诉她她这么做是错的离谱。
但是魃闭上眼睛, 看到的尸横遍野,是满目疮痍, 是她从小到大最崇敬的父亲都紧锁的眉头。
九黎太强大了,强大到轩辕联合了所有能联合的部落都无法将它击败。炎帝在阵前痛斥, 央闭耳不听;黄帝屡次劝说, 央充耳不闻。
就连魃信仰的神,都因为魃不知道的原因而不能直接对央出手。
现在,没有人能阻止央了……除了乾荒。
魃下定了决心。
很快, 一团金红色的光点在魃的指尖出现, 让她的手指都被染上了灿烂的红色。
一团像是火苗一样金红色光晕从乾荒的眉心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它顺着魃的手指一路漂浮,最终来到魃的掌心。
这就是本源之火吗?
它很温顺,没有一点点的反抗。
——天君说过,这是因为乾荒很信任她, 所以乾荒的本源之火也不会排斥她。
可是现在, 魃想,她要愧对这份信赖了。
魃的耳边响起天君的声音:“乾荒的眉心处有一团本源之火,拿到那团本源之火,你就可以对抗央。”
本源之火在魃的掌心跳跃,显示着主人对她的不设防。
可自己刚刚骗了乾荒……
魃低垂目光, 再一次说道:“乾荒,对不起……”
魃带走了本源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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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央的时候,是在涿鹿。
当乾荒匆匆忙忙赶到涿鹿的时候, 已经是涿鹿之战的尾声了。他自醒来后就不停地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乾荒也没能及时来到战场。
当他赶到涿鹿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赤地千里了。魃用了本源之火,将央的军队烤成了烧烤,将央的本源力量烧的一干二净,也让涿鹿方圆千里都因这把火烧而寸草不生。
乾荒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见到央的身上插满了长矛。他的身体被刺穿的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却始终没有倒下去——央的手中拄着一把巨大的斧头。正是这把斧头支撑着他的身体,也支撑着他最后的骄傲与尊严。
乾荒穿越重重的人影。他跑到央的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停在央的面容之前,犹豫着不敢碰他。
乾荒颤抖着声音:“央……”
央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清凉的双眸都在此时浑浊,像是一片散不开的白雾,涣散的瞳孔甚至让乾荒怀疑,现在的央能不能看清他的脸。
央在此时却笑了。血珠从他的脸颊滑落,在唇边漾出一朵灿烂的花。
央的手指动了动,却无力抬起,只能勉强地笑着说:“对不起啊……”
乾荒摇头,他的目光中尽是悲戚,像是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只有最后的余晖。乾荒哑着嗓音说:“应该是我对你说对不起才对……”
他的本源之火伤害了央,让央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付诸东流。他还以为,央要恨死他了。
可是,央对他说:“乾荒,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做你的敌人……”
乾荒疯狂地摇头:“不是的,央……我们不是敌人……你是……”
“对的”两个字尚且没能说出口,乾荒便又听到央气若游丝的声音:“我选择辜负你,是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你总会原谅我……”
说着,央唇畔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你会的,对吧?”
乾荒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此时此刻,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地点头。
央努力地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身旁。
乾荒看去,就见央所指的是一只颜色黑白的熊。此刻,那只熊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呼吸轻微,像是死掉了一样。
央说:“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觉得它憨态可掬,想我第一次见到的你……”
“照顾好它,可以吗?”
“他叫……”
“二狗……”
巨斧倒在了地上,乾荒伸出手想要扶住央,却因为央满身的长矛而无从下手。
他眼睁睁地看着央倒在他的面前,却无能为力。
乾荒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出现在乾荒眼前的是许久未见的父亲昌意、母亲昌仆、伯父玄嚣,他们满含担忧地看着乾荒,生怕乾荒出了事。
但这一刻,乾荒却显得很是平静。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问:“央……死了……是吗?”
昌意和昌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说出这样尖锐的话题。
还是玄嚣在犹豫之后说:“这是天神的旨意……我们没办法违背……魃到现在都不敢来见你……”
乾荒冷静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这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让昌意和昌仆一时之间都有些无所适从。昌意问:“乾荒,你是不是在怪我?”
乾荒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轩辕和九黎打仗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我?”
当他还在归墟思考着“天神究竟是不是亘古的真理”这个哲学命题的时候,归墟外的世界已经变化到他不认识了。
央率领反抗天神的九黎部落对以黄帝所率领的轩辕部落为主的部落族群发动了战争,无数鲜血喷洒,可乾荒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若不是魃来到归墟,他可能现在都不知道央已经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可是,魃来到归墟,却是为了得到乾荒的本源之火,作为消灭央最后的那一把火。
他像个傻子一样。
乾荒想。
难怪央不恨他,乾荒忍不住想,谁会怪罪一个傻子呢?
“央的尸体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然而,乾荒的话却没有得到答案。乾荒不解地抬起头,却看到这一刻,昌意、昌仆与玄嚣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很古怪的表情——
像是不忍,又像是恐惧,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悲悯……
乾荒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他翻身下床,疯了一样地往外跑,任由他人在背后唤他,他却连头也不回。
他没有跑出多远,就来到了涿鹿大营的前方。很多轩辕部落的勇士们正聚在一起踢球,场内的玩出了花,场外的互相叫好。
唯有乾荒注意到,他们踢得……好像不是一个球。
乾荒近乎呆滞地跑了过去,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抢到那个球的,他只是记得当他看到那个球的正面的时候,发现他看到的却是央的脸的时候,是怎样的绝望。
好像天地都在刹那间变得昏暗一片,他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眼中也再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他的世界好像只有那一颗头颅。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怒喝:“不中用!”
乾荒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他下意识地抬头,果不其然,见到了他意料之中的人。
他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爷爷。
乾荒从小就是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的。
他自幼长在归墟,五岁之前,昌意和昌仆还能陪在身边的时候,还能偶尔带他去人间走一走。待昌意和昌仆一起去了若水之后,玄嚣一个人带着他,又要管理自己的封地青阳,力不从心,很少能带他离开归墟。
因此,在归墟那些无人陪伴的日子里,乾荒除了看书弹琴,就是回味爷爷黄帝的故事。
在父亲昌意的口中,爷爷黄帝是一个很伟大的君主。他生于微末,却能将轩辕部落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部落变成如今的部落之首,一步一步很是辛苦。
幼年的乾荒也曾向往过像爷爷一样做一番大事业,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世界了解的深一些,便先遇到了央。
央问他:“你觉得,这个世界对吗?”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让乾荒对从小到大的认知都产生了怀疑。
像爷爷这样的君主,真的算伟大吗?
靠着天神成就的帝业,也算的上是事业吗?
如果只能依靠祭祀亲人、族人来获得神的认可,那和牛羊有什么区别?
乾荒对爷爷从小就产生的崇拜出现了裂痕。
因为央的一句话。
黄帝不止一次地痛斥过乾荒,让乾荒现实一点,不要被外面的妖言动摇了心智。但是乾荒却觉得,好像爷爷的话才是妖言。
现在,爷爷再一次呵斥他,乾荒却没再像以往一样默默点头,而是反问道:“爷爷,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吗?”
黄帝的额角突突地跳。这个征服了整个中原的男人、这个让天下人都崇拜的男人,面对自家结的苦瓜却无可奈何起来。
“你到底相信他什么?神带给我们风调雨顺,带给我们繁衍生息,你为什么非要反对神呢?”
乾荒却不解:“那神为什么要以人命为报酬呢?”
黄帝冷漠地说道:“神给予了我们一切,自然可以收回一切。”
那么,只要自己拥有的不被夺走,又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呢?
黄帝觉得这个道理很浅显,可是这一次,乾荒问的却是:“那为什么神可以给予我们一切呢?”
黄帝:“???”
直觉上,黄帝觉得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还有点古怪。理智告诉他,现在他应该适可而止,不要再继续问下去了。
但是爷爷面对孙子天生的威严却让他不愿意就这样做一个逃兵,他眯起眼,问:“你想说什么?”
乾荒反问他:“为什么我们不能反过来,让神来求我们呢?”
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