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轮回镜 纵我身死，火种不灭
夜色浓重, 但三河不知从哪里寻到了好几个火把来，竟将夜晚照亮的如同白昼一样。姜央和赵庭燎的手中都被分到了一根火把，跟在三河之后, 一路冲着县衙走去。
一路上竟有很多黔首跟随，在知道眼前的队伍竟是去造反的情况下, 无数黔首竟自发地跟在队伍的最后。他们拿着自家的木棍，然而就是这样简陋的木棍, 配合着一张张黝黑又麻木的脸，竟真有些“斩木为兵”的味道。
等一行人到了县衙的时候, 堪称是浩浩荡荡。姜央回头看去, 粗略估计，起码五百人以上。
这些人的脸色闪耀在火把下，姜央从这些脸上看到了坚毅, 也看到了绝望。
县衙的县令早已收到了消息, 一名穿着黑色官袍的秦吏匆匆忙忙走了出来，他看着眼前仿佛要将人都烤化的炽热，忍不住长叹一声：“何至于此啊！”
姜央的眼前出现了他的面板：
【NPC姓名：若敖和】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若敖和，若敖氏旁支子弟, 在秦国灭楚之后, 通过秦国的官吏选拔，成为了苍梧县的县丞。】
若敖氏？
姜央眨眨眼，小声对身边的赵庭燎说：“若敖氏是楚国的贵族，有可能他在秦国灭楚之前，就是苍梧县的封君。”
赵庭燎思忖片刻, 理解了姜央的意思——
故楚国的封君因为要和楚王抢人口，因此素来对黔首的剥削不高。别的不说，跟秦国这种几乎明摆着的就是要吸干黔首的血的制度比起来, 那绝对是一个天一个地。
若敖氏若是在故楚国时期就是此地的封君，那么眼前这个若敖和很有可能在三河等本地黔首中拥有不小的威望。
果不其然，三河一开口，称呼他为“若敖君”：“若敖君，我们活不下去了！”
若敖和所有想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
三河说：“若敖君，天下一统了，你说我们在秦国的治下也能活下去……那我问你，为什么苍梧那么多黔首都死了？”
若敖和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河近乎质问：“秦一统天下之前要我们的粮食、要我们给他们做徭役、要用严苛的秦法来禁锢我们的行为……他们还烧了我们的书，不准我们再读《离骚》、唱楚歌……现在秦一统天下了，还要我们继续做徭役……若敖君，你还要我们再怎么忍下去？”
若敖和愣了半天，才说道：“可是，你们这么做是谋反……县令已经去调兵了……”
“那就死！”三河吼了出来，“我们反了不过是死，不反也要因为繁重的徭役而死，既如此，反了又何妨？”
三河的话音落下，身后无数苍梧黔首都跟着喊了起来：
“反了！反了！”
“暴秦无道！”
“诛暴秦！”
紧接着，姜央听到身边的人都开始了唱歌：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这是楚国的《国殇》，姜央跟着哼唱，恍惚间，他竟好像看到了那些在沙场浴血奋战的楚国将士。他们不避刀剑、视死如归，为的是守卫身后的国土。
姜央幽幽地叹了一声：“怪不得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国有自己的文化啊……”
《诗三百》通遍诸夏，秦、燕、韩、魏、赵、齐都通用着一套文化，若非秦国的军国主义使得国家必须不停地扩张。因而引发了徭役繁重、赋税繁重、百姓无法休养生息等问题，没准秦真的能维持住他的大一统。
唯独楚国不一样……楚国不如其余诸夏一样自认炎黄子孙，而是自认为“帝高阳之苗裔”，楚地流行的也不是文字质朴的《诗经》，而是充满绚烂诡谲的《楚辞》，他们甚至还有着自己的神话体系。
不同的文化造就了楚民与其余诸夏的文化隔阂，也使得楚国在拥有文化上的相对独立性的同时，在政/治上也拥有相对独立性。
相比起其他的国家，他们更加难以被秦国的大一统同化。
听着耳边发音陌生却莫名能够听懂的《国殇》，姜央想，怪不得在历史上，苍梧之乱能让前来镇压叛乱的秦军倒戈——因为这些“秦军”，本也是楚民啊。
黄巢满城尽带黄金甲，建立“大齐”后志得意满，派出各路使者招降各地节度使。凤翔向黄巢乞降，庆功宴上却奏《秦王破阵乐》，导致满城兵士皆悲，再不肯向黄巢摇尾乞怜。
一首《秦王破阵乐》能为唐王朝续命二十七年，一首《国殇》自然能让天下楚民都记起来，他们的来处究竟是哪里。
果不其然，一首《国殇》唱罢，在三河的统领下，苍梧县所有的故楚民都拿起了手中的木棍，对着县衙冲了过去。
姜央被裹挟在人流中，他看着周围的楚民愤怒地杀光了所有的秦吏，看着若敖和一咬牙也拿着剑砍向了县令，看着前来镇压平叛的“秦军”因为《国殇》而倒戈，看着三河振臂一呼，所有楚民争相应和。
可能在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赢了——或许，他们真的赢了。
即便不久之后伟大的大秦帝国就会派出他们真正的精锐士兵来楚地评判，在大秦锐士面前，这些乌合之众没有任何对抗的能力。
但是姜央知道，即便他们兵败如山倒，他们依旧赢了。
秦锐士披甲执锐，高大的骑兵手持精锐的长矛对着面前手无寸铁的叛军露出了寒光，姜央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秦锐士来到了他的身前，那双如同野兽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怜悯，全是对军功的渴望。
但奇异的是，这一次，姜央竟然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害怕。
也不知是不是被三河传染了，这一刻，姜央竟然觉得，他死得其所。
在长矛扎入胸腔的那一刹那，姜央想的是——
纵我身死，火种不灭。
******
姜央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便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在睁眼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火场里了。
然而，当他睁眼之后，他都被他看到的东西惊呆了——
风箱、铜块、孔方兄……
这是在铸币？
姜央抬眼打量周围，便发现这里只是一个简陋的小院，便立刻意识到，这是民间的私自铸币。
姜央：“……”
救命！
姜央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人叫住了：“央，愣着干嘛呢？”
姜央看过去，就见叫他的人是一个中年妇女，看上去四十余岁的样子，穿着粗布麻衣，用麻布裹着头发，露出的发丝却已经花白。
【NPC姓名：陈元】
【NPC性别：女】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陈元，汉武帝年间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她小的时候父亲上了战场远征匈奴，没有回来。长大一点，兄长成为远征匈奴大军的民夫，没有回来。再大一点，丈夫成为远征匈奴大军的一员，没有回来。又过了几年，长子成为远征匈奴大军的一员，没有回来。现在，家中只剩下幼子姜央和养子赵庭燎。】
姜央：“……”
好惨一妇人。
父亲、兄长、丈夫、长子……几乎她一生中所有重要的男人都死在了远征匈奴的战场上。
所以……这大姐现在选择了铸币？
院中不只有陈元一人，姜央大致看了看，发现很多人都姓姜，都是“姜央”的叔叔伯伯之类的亲人，说明私下铸币就是这个家族的赚钱来源。
这一刻，姜央大致猜到了他现在所处的时间段。
应该已经是汉武帝晚年期间了。这个时候，因为长年远征，匈奴已经快被打废了，但与此同时，大汉也面临着一个艰巨的问题——大汉也要打废了。
汉武帝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在他的统治下，别管是诸侯王还是地方豪族还是升斗小民，大家一起被汉武帝剥削到苦茶子都恨不得卖了，民怨沸腾。
经济打崩了，汉武帝为了捞钱，搞出了不足值的货币，全国通铺。先是五铢钱变成三铢钱，再变半两钱，又来了白金三品……一次次的货币改革让百姓苦不堪言。
百姓拒绝不了，便干脆也上了车——国家铸钱，百姓也铸钱。
莫得办法，得益于汉武帝一次次的货币改革，铸币的带来的利润实在是太高了，哪怕汉武帝重用酷吏、严打铸币，但民间的私自铸币率还是高达五成——
每十户人家，就有五户在私自铸币。
虽然私自铸币被抓到的后果非常严重，但百姓已经没了办法。
长年累月的战争却没有给大汉带来实际上的好处——好处确实有，但一毛都没有落到平民百姓的头上。百姓扛着沉重的徭役和赋税，日子苦不堪言。
不私自铸币可能会饿死，私自铸币被抓也不过是砍头或者做徭役累死……没什么区别的啦。
姜央幽幽地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副本，也太折磨人了。
第一场轮回，姜央在纣王时代，经历了病死；
第二场轮回，姜央在周幽王时代，经历了被捅死；
第三场轮回，姜央在周携惠王时代，经历了被捅死；
第四场轮回，姜央在秦始皇两次伐楚之间，经历了……病死吧……
第五场轮回，姜央在秦始皇时代的苍梧之乱中，经历了被捅死；
第六场轮回让他来到了汉武帝时代，这个时代他会怎么死？
因为私自铸币被抓而被砍头？
姜央敷衍地“嗯”了一声，问：“姐姐……燎呢？”
感谢汉朝，感谢系统……这里管母亲叫“姐姐”，不然姜央还真说不出口那句“妈”。
陈元说：“燎吗？他在望风呢……怎么了？”
姜央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去找他……”
陈元看着姜央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这孩子……以往没见你和燎关系这么好。”
说完，她摇了摇头，继续回去干活了。
出了门，姜央看到了在门口支了一个小摊的赵庭燎——他在卖茶水。
第222章 轮回镜 赤眉
所谓卖茶水, 其实就是一种意向化的说法。在汉武晚年，大家伙一样的穷的要死，谁有多余的钱来买茶水呢？
这些“茶水”, 自然是给官老爷们准备的。
大致逻辑就是，赵庭燎在家门口“放风”, 看到官老爷们来了，赶紧大声问好, 以提示家中人赶紧把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收起来。
然后，赵庭燎给官老爷们准备一碗茶水, 顺便送点“小小”的心意。
如果官老爷们这次身上没有背指标, 他们大概率会欣然地收下这不值得什么钱的、都是些乡下土特产的“小小心意”，可能在吃完茶后连门都不进，就赶紧进下一家。
如果不巧, 官老爷们身上背了KPI, 或者倒霉地遇到了更大的官老爷，那不好意思，等着官老爷们的魔法——九族消消乐吧。
见到姜央出来了，赵庭燎冲着他招了招手, 姜央乖乖地跑了过去, 腻在赵庭燎身边，好奇地问：“这茶水好喝吗？”
赵庭燎摇摇头：“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反正我是觉得不好喝的。”
姜央“啧”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满满都是料的茶，下意识摇了摇头。
汉朝的茶不是后世的泡茶，而是将葱、姜、枣、橘皮、薄荷、茶叶等原材料一锅炖, 简直和“吃茶管饱”差不多——怪不得叫吃茶，不叫喝茶。
这手法也不知道是和哪家的黑暗料理学的。
姜央拒绝了对方送来的黑暗料理，并说道：“要不要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时候会来检查私自铸币的官吏？”
赵庭燎却道：“好啊，我赌五分钟内必来，你呢？”
姜央：“……”
实不相瞒，我也想赌五分钟。
姜央撇撇嘴：“你都把正确答案说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赵庭燎笑：“那这样，我赌明天。好不好？”
姜央直接抡起小拳拳锤他：“可拉倒吧你。”
赵庭燎握住姜央的拳头，笑道：“那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面对你，我总是愿赌服输的。”
这话说的还像点样子，姜央“哼哼”两声，才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要你的态度。”
赵庭燎闻言更想笑了：“这么说，我算是过关了？”
姜央白了他一眼：“且等着吧……”
赵庭燎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姜央连忙看去，便见一行人穿着一袭火红的长袍，长袍之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繁杂的图案，手中还拿着巨大的斧钺。
绣衣、斧钺……
姜央：“……”
6！
单看这身绣衣和斧钺，不用看这些人尖锐冷冽的气质，姜央都知道，这些人必然是传说中的绣衣使者——汉武帝最忠诚的狗。
姜央喃喃道：“绣衣直指啊，这咱们要是还能活，我都觉得我是汉武帝的私生子。”
赵庭燎沉默了一瞬，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分到的这个瘦弱的、毫无肌肉的身体，又看了看不远处这些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手持斧钺的绣衣使者，两相对比之下，只能无奈地说道：“没有道具，就凭我现在的身体，我打不过他们。”
他强大的实力来源于已经达到峰值的肉/体和几乎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的道具，但现在，狗比系统一下子全给他禁了——道具不能使用，身体机能也大幅度下降。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想打得过这些绣衣使者，窗户都没有。
好在姜央已经习惯了，没有在这个时候吐槽他的啥也不是。姜央只是说道：“准备好被斧头砍死吧……不过话又说回来……”
姜央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奇怪：“我怎么觉得，被斧头砍死，竟然很可以接受呢？”
虽然他已经经历了被捅死、病死、累死等很多种死法，但话又说回来，死亡总是不美妙的。只是奇怪的是，一想到自己会被斧头砍死，姜央的心底竟然升起一股隐隐的……颤栗。
就好像是……激动。
见了鬼了。
他的灵魂都已经升华到愿意去死的地步了？
姜央还在陷入沉思，那一边赵庭燎已经直接喊了起来：“几位官爷，你们要吃点茶吗？”
为首的绣衣使者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径直冲着姜央和赵庭燎走了过来。
赵庭燎冲着这大爷笑得谄媚：“官爷……”
官爷直接一斧头落在了他的脖颈处。
鲜血飞溅，溅的姜央的眼前都是一片赤红。他呆呆地看着赵庭燎的无头尸体，只觉得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赵庭燎的尸体，但赵庭燎直接被砍了头，这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赵庭燎还会活过来，但眼前这一幕，姜央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紧握成拳，怒斥道：“你们怎么可以……”
下一秒，他看到了天旋地转，看到了他失去头颅的尸体跌倒在地。
姜央：“……”
******
当姜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路边。他大致抬起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藏在稻草堆里，身边是还没有醒来的赵庭燎。
姜央推了推赵庭燎，却感觉就这么一个动作，竟然就让他差点虚脱。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就见自己的胳膊几乎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怪不得干这么点事都累的不行，原来是累的。
赵庭燎幽幽转醒，然而他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肚子就先一顿叫。
赵庭燎：“……”
他上次觉得饿还是上次。
赵庭燎捂住自己的肚子来缓解疼痛，口中却带着几分惊奇地说道：“我都好久没有觉得饿了。”
姜央却说：“我觉得吧……在接下来你可能无限制地感受到这种久违的感觉。”
说着，姜央扒拉了身前的稻草，说道：“先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而当姜央刚刚将眼前的稻草扒拉开，他就和一双眼睛相对而视。
姜央：“……”
姜央这才发现，原来他身处在一间很简陋的茅草屋里，他躲在角落的稻草里，屋外却还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穿着破旧的、甚至没有办法覆盖全身的衣衫，脸上都是灰，眉毛用不知道什么泥土糊住了，呈现出鲜血一般的红色。
赤眉军！
姜央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支农民起义军。
西汉末年，阶级矛盾已经尖锐到无法抑制。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中，被誉为“圣人”的王莽在百姓的高呼声中受汉皇禅让，建立了他的王朝——新朝，填补了老王家没有皇帝的空白。
然而这货比较倒霉——
先是地球进入小冰河期，各地天灾人祸不断；再是王莽不会用人，竟然妄想士绅地主阶层成为他改革的力量，去革自己的命，让利给百姓。
最终的结果也显而易见——
这位新朝的开国皇帝将天下变的乱成一锅粥，却无人能趁乱喝了，使得他堂堂新朝皇帝，竟然做了大汉最好的安汉公——在他之前，人心厌汉，在他之后，人心思汉。
于是，各地起义军纷纷而起，赤眉军和绿林军则成了起义军中的鳌头。
绿林军拥戴更始帝刘玄，赤眉军先是因为刘玄建立的“玄汉”声势浩大而拥立刘玄，后因为刘玄的冷待而转而拥立城阳景王刘章之后刘盆子。最终，刘秀入主长安，刘盆子开城献降，赤眉军成为过去。
所以……他现在遇到的是哪一个时间的赤眉军？
但是赤眉……应该还好吧。
眼前的赤眉军面对姜央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姜央见状抖了抖，连忙说道：“大哥，有话好说，我也是三老的兄弟啊。”
姜央所说的三老指的就是赤眉军的首领樊崇。
樊崇，字细君，琅琊人。相比同时期的绿林起义军，樊崇的名声更好一些，原因便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自号“三老”，比起其余人红果果的对金钱、权势的渴望，他相对地坚守了农民起义军的朴实愿望。
然而可惜的是，樊崇这面大旗不太好扯，面前的赤眉军看到姜央和他身后的赵庭燎，竟然说道：“可笑，你们分明是廉丹的残部，竟然说是我们赤眉军的巨人来骗我们，该死！”
姜央：“？？？”
不是哥们儿，虽然我不像赤眉，但是我更不像更始军啊！
宁逢赤眉，不逢王师。王师尚可，更始杀我。
你说我是更始军？
搁着埋汰谁呢？
姜央当即大怒：“你说话放尊重点！”
对面的赤眉军却不听姜央的狡辩，直接举起了手中的木矛，对着姜央就刺了过来。
姜央想躲，但长久的饥饿和疲累竟让他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杆长矛刺入他的心房。
姜央：“……”
姜央忍不住想，对面的赤眉军还没说他不是更始军呢！
******
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姜央发现他是倒在路边的。这一次比上次还惨——上次起码还有个破茅草屋，这次就直接幕天席地了。
姜央放眼看去，就见周围很多像他一样衣不蔽体的难民。赵庭燎正坐在他身边，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确实，周围人太多，现在不是讨论其他东西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忽然哭了起来。姜央连忙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穿的全须全尾的人。姜央眨眨眼，看到了他的面板。
然而，当姜央真的看清楚他的系统面板之后，却忍不住脸色大变。
坏了！
第223章 轮回镜 早熟的小孩
【NPC姓名：陶商】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陶商, 东汉末年徐州牧陶谦长子。陶谦死后，陶商在义仆的保护下逃出刺史府，但最终与义仆分离, 不得不独自一人乱世求生。】
姜央：“……"
在看到这个【NPC描述】的时候，姜央承认, 他是真的眼前一黑。
陶商……
陶谦……
救命！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故事背景是陶谦发了疯, 弄死了邪恶矮脚猫的便宜老爹，因此邪恶矮脚猫一怒之下兴兵徐州, 将整个徐州屠成一片白地。
以至于他曾写过的一首著名的诗——“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也是因此被后世人改名为《徐州工作报告》。
姜央的眼皮跳了跳，他拉着赵庭燎一起走到陶商身边, 问道：“公子为何哭泣？”
想也知道, 肯定是因为老爹挂了，又和弟弟失散了，从今以后孤身一人，不知何去何从。
然而姜央没想到的是, 陶商哭泣半晌, 说的却是：“曹贼心狠手辣，毫无怜悯之心，又怪与徐州的杀父之仇……我叹徐州百姓啊！”
陶商的话音落下，周围的难民竟纷纷跟着哀叹起来：“天地悠悠，何处是我等小民的生存之地？”
姜央张了张口, 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农业社会的悲哀。
任何一个王朝都脱离不开一个规律——在王朝初建之期，因为天下已经被打成一片白地，因此呈现出地广人稀的情况, 即便地主阶级毫无节制地土地兼并，也足够世上的人活下去。
这个时期是王朝的上升期，只要皇帝不瞎搞，帝国就会蒸蒸日上——譬如文景之治、明章之治、开皇盛世、贞观之治、永隆之治、开元盛世、仁宣之治、康乾盛世等等。
但一旦过了王朝蓬勃发展的时期，地主阶级大量的兼并土地之后，留给自耕农的土地越来越少。但自耕农的数量却因一代又一代的繁衍而越来越多，导致自耕农开始活不下去，帝国开始走了下坡路。
等到尖锐的阶级矛盾无法缓解的时候，就来到了王朝末年。王朝末年，农民起义军、地主军阀、外族纷纷起势，世间战乱不休，人口大量死亡再一次造成大量田地荒芜、地广人稀的状态。
然后，新的王朝崛起，再一次重复王朝周期律。
而现在恰巧是东汉末年——一个阶级矛盾严重、暨等待着大量的人口死亡来缓解阶级矛盾的时刻。
曹操会屠徐州吗？
必然的。
如果陶谦没有杀死曹操的父亲呢？
还是会的。
因为阶级矛盾尖锐，世界上的资源不够养活这么多的人口。得不到更多的资源，那就只能想办法消减分蛋糕的人。
所以……曹操是一定要屠杀徐州的。
除非天降一堆足够养活所有人的粮食。
这时，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姜央放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烟尘滚滚，一看便知是人数不少的骑兵。
但……这是谁的兵呢？
有几人忽然跪在地上，唉声乞求道：“请是刘使君的兵马。”
他的话音落下，无数人纷纷跪倒在地，向着上天祈求庇佑：“请是刘使君的兵马。”
姜央幽幽一叹。
刘备刘玄德啊。
三国中唯一没有屠城记录的主君啊。
但要真是这么幸运那就好了。
姜央冲着赵庭燎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声地说道：“必是曹孟德的兵马。”
赵庭燎还在一脸懵逼，不太懂姜央在说什么。姜央这才想起来这哥们儿在历史上相当于文盲，便换了一种说法：“屠城。”
赵庭燎：“……”
按照系统规律，他信了。
果不其然，当军队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并没有减速。
骑兵不多，只有三十几骑，连旗号都没有打出来，想来中间并没有什么青史留名的人。但就这么几十骑匆匆而来，看起来也很吓人了。
陶商见状已经瑟瑟发抖地躲在人群之后了，姜央和赵庭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一次，系统也没有善待他们，对方明显来者不善。
难民队伍都在往道路两边靠，但骑兵却直接冲着他们而来。这一次，这些骑兵用的不再是简陋的木矛，而是换成了铁器。
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刺眼的光芒刺入姜央的眼中，让姜央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一股尖锐的疼痛传来。
姜央失去了意识。
******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姜央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饿？渴？累？冷？
姜央艰难地睁开眼睛，才发现他现在正随意地被扔在地上——这一次他真的是他最惨的一次，因为他的手腕上不但被捆绑了麻绳，更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是物理意义上的赤/身/裸/体。
真的是一件衣服都没有。
和刚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状态一样。
而这一次，他似乎还很小。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觉得现在的自己可能只有七八岁。
虽然但是……七八岁的孩子也要穿衣服吧？
身边很多赤/身/裸/体的人，他们有气无力地躺在道路两旁，稍微有点人声的是不远处的营地——看着像军营。
莫非这一次，他们成了俘虏？
赵庭燎也和姜央一样，赤/身/裸/体地被捆绑住了双手。见姜央醒来，赵庭燎冲着姜央的方向移动了一下，问：“你怎么样？”
面前的赵庭燎看起来也不大，不过十二三岁左右的样子。
姜央下意识将目光下移，看向了赵庭燎的双腿之间。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之间。
姜央：“……”
沉默了一瞬，姜央说：“我看你比我大好几岁，那比我大一点也正常吧？”
赵庭燎：“？？？”
姜央咬着牙：“换成我自己的身体，我肯定比你的大。”
赵庭燎：“……”
好一会儿，赵庭燎才反应过来姜央在说什么。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之后，他才说道：“这是我第一次佩服你的心性。”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心性果然了得。
姜央“嘿嘿”地笑了起来：“生活吗，快乐也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反正都要死，那还是快乐点。”
赵庭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礼貌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几个士兵走了过来。他们穿着带毛的盔甲，头上戴着毛绒绒的帽子，一副少数民族的装扮。
姜央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相对而言的，是一股不妙的预感在升腾。
为首的士兵走向姜央，径直砍断了姜央手上的绳索，拖着姜央就要往外走。
赵庭燎见状连忙喊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弟弟！”
赵庭燎的话让异族士兵乐了，他转身用一口蹩脚的汉语问：“放开你弟弟？怎么，你要代替你弟弟吗？”
赵庭燎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明明看见姜央在冲他疯狂地摇头，赵庭燎还是说道：“放开我弟弟！有什么都冲我来！”
几个异族士兵直接笑了出来。笑声中带着嘲讽和玩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另一个异族士兵砍断了赵庭燎手上的绳子，拖着赵庭燎向前走。
姜央和赵庭燎一起被异族士兵拖着，姜央恨不得骂娘：“你疯了！他们是要吃了我们！”
赵庭燎：“？？？”
嗯？
然而还不等赵庭燎说话，异族士兵便先笑道：“好一对兄弟情深……虽然没有婴儿的肉好吃，但还是比成年人的肉好吃。”
另一个异族士兵则是说道：“你们看这个小的，细皮嫩肉的，没准之前还是门阀世家的小少爷呢……之前我们连给这些小少爷擦鞋都不配，没想到啊，现在都能尝尝小少爷的味道了。”
“这个大的就不行了，皮糙肉厚的，一看就不好吃，还敢说人家少爷是他弟弟……不过他的老二确实挺大的，一会儿我要吃他的老二。”
“哈哈哈哈，怎么，昨夜的那个婆娘嫌你小是吧？今晚要重振雄风？”
“那得换人了，昨晚那个婆娘我半夜就煮了……一个出来卖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皮肉里都是脂粉味，没有大家闺秀的好吃。”
“那大家闺秀和婴儿比起来，哪个好吃啊？”
“那还是婴儿……婴儿真嫩啊……可惜现在婴儿太少了，有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就不错了……不过话说我上次看到将军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个孕妇，没生下的胎儿啊……那味道，我闻着都流口水。”
在遇到大锅之前，姜央一直在想为什么魏晋南北朝荒唐且美好，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活人被下锅真的很荒唐，但他熟了的肉也是真的很美好。
原身被饿的没力气，想反抗也是真的反抗不了。当姜央和赵庭燎被架在锅上的时候，姜央还有心思说：“几位大哥，我的骨头也能熬汤的，别浪费了，到时候还能养几条狗。”
颇有几分高敖曹喊着“与汝开国公”的架势。
但高敖曹能给人家开国公，姜央只能让人家饱餐几顿。
异族士兵听了姜央的话，一人对姜央说：“你这小娃娃，倒真是不俗……可惜了，你是汉人。你要是胡人，今日乃公就不吃你了。”
胡人？
那你还是吃了我吧。
姜央闭上了双眼：“来吧，下锅吧！”
异族士兵砍断了绳索，姜央一下子跌入到滚烫的水中。
刹那间，姜央成了一个早熟的小孩。
第224章 轮回镜 不速之客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 姜央发现他成了一个小孩子，大约七八岁左右的样子。他跟在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后，正和男人一起跪在一处乡间小院前。
姜央的眼前出现了男人的面板：
【NPC姓名：姜十八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十八郎是姜家村一个普通的庶枝子弟, 代代以务农为生。此时，他是你的父亲。今年天降大雨, 使得收成减少了三成。偏偏唐太宗李世民又要远征突厥，虽然未加赋税, 但却加了徭役，分派到姜家村的头上, 要去战场上做民夫的人比以往的徭役数量加了三成。于是村长决定, 今年对村民收取的供奉不但不少，还要比以往更多几分。
可你的家里很穷，母亲重病, 养在你家里的表兄赵庭燎已经尽力去山间打猎了, 却还是没有办法覆盖你母亲的医药费。再加上比以往更多的供奉，你的家里就连饭都吃不起了，因此你的父亲带你来找了村长。】
姜央看着这一长串的【NPC描述】，一瞬间只觉得天都塌了。他的眼皮颤了颤, 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膝盖。
他悄悄转头, 就看见赵庭燎正和他一起跪在姜十八郎的身后。感受到姜央的目光，赵庭燎冲他眨了眨眼睛。
但姜央现在只想知道，赵庭燎的老二有没有回来。
这时，院门被打开，一个穿着一身长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 头发花白，看样子已经过了天命之年。他的穿着也算不得顶好，但一身全须全尾的衣衫, 已经比姜十八郎那一身打着补丁还不全的衣衫好得太多。
姜央也看到了这人的系统面板：
【NPC姓名：姜楼】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楼是姜家村的村长。他的家中世世代代都为姜氏一门的长子嫡孙，控制姜家村已经快有百年了。】
看着姜楼的【NPC描述】，姜央若有所思。
姜楼的祖上代代都是姜家村的村长，但还不到百年，说明姜家村只是一个不到一百年的小村庄。
而现在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时代，大概率是中国历史上的盛世之一——贞观之治。具体是什么年月不知道，但大致应该是在公元600多年。
往前推一百年左右，姜家村的建立时间就是公元500年之后，也就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比五胡乱华晚一些。
那个时候，中原大地从五胡乱华的混乱中走了出来，大致地建立了相对有序的秩序。北方已经被北魏一统，南方则应该是萧衍建立的南朝梁。
相对和平的环境造就一个新的家族不成问题，但按照时间来算，姜家就算是小有资产的地主，恐怕也是连寒门都算不上，在隋唐之际，根本无法通过科举实现阶级跃迁——除非他们认一个有名有姓的老祖宗，成为士族的一员。
但这不现实，所以，现在的姜家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小地主，家中能有子弟成为县乡小吏都很不错了。
既然是这种小地主，那么他们眼前面对的困境也就很好理解了——
隋朝一统天下后，由于隋朝是脱胎于北周而生的，因此在隋文帝时期就达到了王朝的顶峰——开皇盛世。等到隋炀帝接手隋朝的时候，接手的就是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已经危如累卵的王朝。
隋炀帝为了打击把控着土地和知识的世家，开创了一系列的壮举——迁都洛阳、完善科举、修建大运河、三征高丽等。
但由于其人太过自大，连个白手套都不戴，演都不演地明说要削弱世家，因此被世家联手卖了，引来了隋末的十八路反王。
唐朝就是由此诞生的。
因此，当唐太宗李世民自玄武门继承法获得天下后，为了避免走隋炀帝的老路，选择了对世家退让，默认了皇权不下乡，反而选择西征、重开丝路等方式做大蛋糕来缓解阶级矛盾。
由此，乡间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朝廷让世家收税，世家向宗族收税，宗族再向族中子弟收税，导致了乡间小农的沉重负担。
但这种负担还是必须的，因为世家和宗族剥削了你，他们又会真的给你提供庇护。
譬如一到天灾，世家就会出钱借粮，虽然人家最终的目的是以高利贷的方式逼得小农卖地，但今天都活不下去了，又何谈明天？
宗族亦是如此。宗族收了子弟的供奉，就会帮忙处理徭役、流氓等问题，使得小农只需要种田就够了，徭役的事宗族会帮你摆平。
譬如此时——
唐太宗要出兵攻伐突厥，除了士兵，还需要大量的民夫，因此就要征发徭役。当徭役落在个人头上的时候，宗族就会出面管理。
姜十八郎的徭役都被宗族处理了，理所当然地，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果不其然，姜楼说道：“十八郎，你家里的事我知道，我也很心疼你，但是你要知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你这次是在徭役的名单之中的，族中其他的孩子替你服了徭役，还是艰苦的民夫，你出粮食给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姜十八郎哭道：“族长，十八郎都晓得，可是十八郎家中的情况你都知道，这么多的粮食……都交上去，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办？我的老妻又怎么办？”
姜楼长叹一声，却说道：“老夫早就提醒过你……赵氏病魔缠身，早就该去见泰山府君了，是你偏要治她……你若是早早放弃她，族中再为你寻一个老实得力的寡妇，不但不要你费钱，还能为你洗衣做饭、织布补贴，不好吗？”
姜十八郎闻言道：“赵氏与我乃是结发之妻，我穷困潦倒之时，她不曾嫌我，孝顺公婆、操持家务，哪里不好？更何况，她还是我儿的母亲……族长，此时我若弃她，与禽兽何异？”
姜楼闻言又道：“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父兄皆亡，田产归入族中，是你收养了她的兄子，好生抚养成人……之前我便和你说过，你家里若是出不了这些粮食，就让赵二郎为你家服役，你又不同意……”
姜十八郎则是哭道：“可是族长……赵二郎才十二岁啊……十二岁的娃娃去战场上，他还能活着回来吗？这是我老妻唯一的子侄了……我养他这么多年，他和我的亲子无异啊……”
姜楼只能道：“那我也没了办法，总不能你家里又不想服徭役，又不想出粮食……都这么干，村里如何是好？”
姜十八郎闻言只是哭。最终，他回身摸了摸赵庭燎和姜央的头，才说道：“族长……若是如此，由十八郎自己服役可好？”
姜楼一怔：“你……”
姜十八郎道：“族长，十八郎别无所求，只求名下田产能过继给我的九郎……族中若是收回了田产，九郎、二郎和老妻就都要去死了……”
姜楼闻言长叹一声：“也罢……族里又不是吃人的魔鬼……但有一点说好，若是九郎无力耕种，要族中帮忙的话，也还是要出粮食的。”
姜十八郎闻言，顿时心下一凉——
赵二郎十二岁，他的亲子姜九郎才八岁，再加上一个病重的老妻，如何能耕种家中的几亩田产？只怕必要给族中人粮食，才能请人来帮忙了。
如此一来，也不知他们孤儿寡母，每年还能剩下多少粮食？
但无论如何，总比田产被族中收回的好……两个孩子还小，也总是需要宗族的庇护，否则田产早晚被人夺了去。
这么一想，姜十八郎给姜楼狠狠地磕了一个头，说：“还请族长照顾我的老妻和两个孩子。”
他未曾帮你，甚至还损害了你的利益，但你还得谢他。
这还是天下承平的盛世。
姜央幽幽地叹了口气。
但随即，他却忽然有点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死去呢？
姜十八郎选择去服徭役，却从姜楼的手中保下了家中的田地。纵然最终要给宗族几分“帮忙费”，但两个孩子加一个妇女，总能凑合着活吧？
姜央和赵庭燎跟在姜十八郎身后回了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茅草屋关着门，姜央在门外却依旧能闻到浓浓的药味。
门内的人大概就是他的“母亲”。
姜十八郎推开了门，姜央跟在他身后，见到了屋内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姜央看到姜十八郎握着赵氏的手，低声说：“蕴娘……我要走了……”
赵蕴娘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苦笑着问：“是要去战场了吗？”
姜十八郎顿了顿，才说道：“只是民夫而已……不一定就会死……”
赵蕴娘也没再说什么，她动了动唇，许久之后，才握着姜十八郎的手说：“十八郎……我会好好照顾孩子……我们等你回来……”
没过多久，姜楼叫人来喊走了姜十八郎，姜十八郎很快就离开了村子。家里的存粮不多，赵庭燎每天都会上山看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兔、野鸡之类的猎物贴补家用，也会顺便上山采药，来给赵蕴娘治病。
姜央则在家中照顾重病缠身的赵蕴娘，顺便给赵蕴娘和赵庭燎做饭。
这么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以至于姜央都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有良心的时候，家中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看着闯进门的几个彪形大汉，姜央暗想——
终于来了。
第225章 轮回镜 燕云十六州
一共是十几个人, 他们体格壮硕，穿的也还算不错，一看就不是姜十八郎那种只能靠着种地艰难维持生计的升斗小民。
姜央看到了几人的系统面板：
【NPC姓名：姜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华是村长姜楼的长子, 也是姜家村未来的继承人。】
【NPC姓名：姜三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三郎，姜家村村民。】
【NPC姓名：姜八郎】
【NPC性别：男】
【NPC性质：灵智型NPC】
【NPC描述：姜八郎, 姜家村村民。】
………………
挨个看过十几人的系统面板，姜央便猜到了, 这伙人应该就是姜楼派来找碴的，大概就是为了姜十八郎留下的那几亩田地。
赵蕴娘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 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 她费力地撑起身体。在见到姜华几人之后，她惨白的脸上都开始出现红晕。
赵庭燎见来者不善，连忙将姜央护在身后, 冷着脸看着姜华几人, 问道：“你们是谁？来我家里做什么？”
谁料姜华在听到赵庭燎的话之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手，毫不遮掩地对赵庭燎指指点点，一副轻蔑至极的样子。
姜华笑道：“你家？姓赵的, 你搞清楚, 这里是姜家村，是姜家，不是赵家！你一个丧家之犬，也敢在这里犬吠？”
赵庭燎目光冰冷地看向姜华，他并没有因为姜华的话语动气, 只是依旧重复着问了一遍：“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做什么？”姜华闻言冷哼一声，“自然是拿回我们的东西。”
说着，姜华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抖了抖, 说：“外面来了信，十八叔已经死在路上了，按照规矩，他的财产死后都要回归族里的。”
说着，他的目光着重地在赵庭燎的身上溜了一圈，明示着他要骂的槐树：“免得便宜了外人。”
听了姜华的话，姜央只觉得一阵牙酸。他从赵庭燎的身后露出头来，说道：“华哥，你这话说的可不对。”
“嗯？”姜华眯着眼打量着躲在赵庭燎身后、只露出了一个头的姜央，见到底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姜华并没有多在乎，只是随意地问道，“哪里不对？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解释不出来个一二三，别怪我这当哥哥的教教你什么是兄友弟恭。”
姜央却不怕他：“按照《唐律》，我爹死后，他的财产都是我的，不是族里的，华哥说的是哪里的规矩？”
听了姜央的话，姜华这一次直接笑了出来：“你这娃娃，还和我说上《唐律》了，《唐律》管的到我们吗？”
姜央的心刹那间沉了下去——姜华说的还真没错。
盛世大唐的背后是唐太宗对世家的妥协，是皇权不下乡的背后，无数乡间小农的血与泪。这个曾在战乱时代保护了太多小民的宗族，在盛世毫不留情地露出了獠牙。
而在獠牙下被恐吓的瑟瑟发抖的小民，却没有办法保障他们的权利。
这一刻，姜央明白了，他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誓死保卫他的田产，然后被眼前的几个人活活打死；要么交出田产，然后在贫困交加中出卖自己的一切。
赵蕴娘在听到了姜华的话之后，竟然不顾病体起了身，说道：“华郎……我的良人离开的时候，村长不是这么说的……村里就容不得我们孤儿寡母吗？”
面对赵蕴娘的质问，姜华给予了勉强的尊重：“婶娘，不是村里冷情，而是没有办法了……今年大旱，朝廷催赋税又催的急，为了交税，村里都卖了几十亩祭田……大家伙都难，婶娘就不能勉为其难一下吗？”
赵蕴娘听的只想笑：“勉为其难？我们还不够勉为其难吗？”
说着，赵蕴娘咳嗽了几声，姜央听着她声音不对，连忙过去给她拍后背。好一会儿，赵蕴娘才止住了咳嗽，说话也勉强正常起来。
赵蕴娘这才说道：“自我嫁入姜家，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当年你娘重病在身，我也曾去侍过疾；你出生的那年，我卖了嫁妆里最好的银钗，给你打了一个长命锁……这些年我与十八郎做的如何你们心里都有数，今日，华郎，我就问问你，你摸着良心说，我与良人可有半分对不起姜家村的地方？”
这话说的实在是诛心，姜华自己也清楚，姜十八郎和赵蕴娘这两口子会做人，村里提起他们都说声好。
但这有什么用？
朝廷催税是真的，世家盘剥他们乡村也是真的，村里卖了几十亩祭田也是真的……祭田不补充回去，姜家村拿什么维持香火？
没有人愿意出自己家的田产银钱来补这个窟窿，姜楼只能把主意打到姜十八郎这家孤儿寡母身上——
赵蕴娘病重多年，村里不是没有照拂过。但她人就是不死，早就成了拖累。这么个人死了，村里人只会拍手称快。
剩下两个孩子，一个才九岁，还是个娃娃，另一个还不是姜家村的人，根本不用管。
这么一来，只要给姜十八郎家留很少田维持姜九郎这个娃娃的生计就好了，剩下的田产村里都可以收回去。
再没有比这家更好捏的软柿子了，放了这一家，难不成去和其他不好拿捏的人说要他们家的田产吗？
一想到这里，姜华就硬下了心肠：“婶娘，这是村里的决定，侄儿也没有办法，你有问题和村里的长老去说吧。”
村里的长老会见她？
一听姜华这明显是敷衍的话，赵蕴娘便竖起了眉：“你！”
姜华却不再听赵蕴娘说什么了，而是对着身后的小跟班们挥了挥手，说：“把九郎带过来。”
姜央现在的身体太小了，小到根本没办法躲避其他人的追捕。他往赵庭燎的身后躲，呵斥道：“你们要做什么？”
姜华说道：“九郎，别怕，你在这田契上画个押，村里就给你的母亲治病。”
看着姜华手中的田契，姜央便懂了，那是他家的田的转让书。
按照《唐律》，现在姜十八郎的田都在他的名下，并不是归属于村里，只不过村里将田契收走了做统一保管。但即便如此，田地转让、买卖等行为，还是需要姜十八郎这个主人亲自去画押的。
现在姜十八郎死在了服役的路上，他名下的田产自然就归属“姜九郎”这个儿子了，村里想要将姜十八郎的田产变成村里的祭田，就需要“姜九郎”的签字画押。
现在就差姜央的手印了。
想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姜央抬脚就跑，试图不让别人抓到自己。
刹那间，这个不大的小屋子乱成了一锅粥。
姜央在屋子里东躲西藏，然而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也逐渐没了办法。身体渐渐乏力，也不知怎么的，他竟觉得脚下一软，后脑勺直接磕到了地上。
一阵剧痛袭来，姜央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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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姜央发现时间线是晚上，天上的月亮圆的像是一个月饼。
天闷热闷热的，他穿着一身单衣，有风习习地吹过来，他却不觉得凉爽，因为面前的是一处火堆。
眼前是一处火堆，火堆旁围了十个人。这么热的天不至于点火取暖，那么点火就只能是为了照明了。
姜央一转头就看到了赵庭燎，他们穿着相似的单衣，看样子身份应该差不多。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们的身份都是什么？
姜央打量了一下剩下的八个人，将他们的系统面板挨个看了过去：
【NPC姓名：张三】
【NPC性别：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