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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夜 关山鹤 21826 字 5小时前

金黄酥脆的肉片堆成小山,淋了橙红色的酱汁,摆在印有“恭喜发财”字样的瓷盘里,云吞个头饱满,混了些剁碎的猪肉在里面,闻着事浓郁的骨汤。

郁听禾舀了一颗,吹吹气,肉还挺鲜,就是口感更接近北方馄饨的扎实。

“我记得尖沙咀好像有家叫Sansen的,它的炒牛河味道还不错,还有一家湾仔的烧鹅铺,你过几天出差可以去试试。”

席朝樾抬眼看她,黑眸轻落:“你怎么知道我过几天出差。”

“?”

郁听禾微微愣:“不是你早早就把行程表发我了吗?”

“噢——”他拖了些音调,简单的音节被念得百转千回,声音压得低,“原来你看了啊。”

席朝樾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漆黑眉梢几分可恶笑意:“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甚至不会点开看,原来记这么清楚。”

他话像是在影射些什么,不是质问。

而是带着了然的陈述,仿佛已经窥见了她平静表象下的涟漪。

郁听禾拉长了一个连叹息都嫌费劲的眼神:“我记忆力好不行吗,字写那么大,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而且你非要郑邈发,是何用意。”

“不是你要求我的吗?”

席朝樾手撑在脸侧,身体微微靠近,高挺的眉骨和高挺在灯光照射下落着阴影。

“既然把我行程摸得那么清楚,”他语速稍慢,像是经过斟酌,无比认真的神情,“那趟差后面几天没什么要紧事,我原本在想要不要给你带些烧鹅回来,不如,一起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罕见的耐心。

甚至带了一丝等待她反应的紧绷。混合着被邀请的雀跃和对他更深意图的警惕,郁听禾没有立即应下。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主要我可能还有点别的工作。”

港茶餐厅里的怀旧金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冻柠茶的冰块也化得差不多了,席朝樾动作优雅地用餐巾纸擦拭着手指,这次的眼眸更深邃,低垂着像是在酝酿什么。

“郁听禾。”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在周围环境里永远清晰。

“嗯?”郁听禾正小口啜饮着最后的红豆冰,闻声抬了眼。

“不去的话,你要不要到我那边住?”

“我出差时间你刚好能搬。”

空气凝固。在她心房最为松动时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得寸进尺吗?”

第49章 捧白雪

郁听禾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利用一个带了责问的语气,为自己争取一点缓冲和思考的空间。

得寸进尺吗。

他们之间,谁?

时间进入秋,日光浸在忙碌的金色里。

郁听禾整日在忙碌状态中嗡嗡作响,搬家,似乎已经被她全然抛到脑后。

当初为了应对国际贸易变局,她想将酒庄的相关事宜转至国内,进入葡萄酒协会内部后,与一些国内酒庄行业前沿的老板交流后,出差各地参观学习,还算颇有收获。

最近隐隐有风声传出,有关于地方政府意图打造特色农产品产业链,相关配套政策扶持和资源倾斜,或许对她的择点有所帮助。今晚,她将与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共进晚餐,是一次非正式但至关重要的会面。

夕阳西下,郁听禾换上得体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的内搭衬衫,配上丝巾,真有几分沉稳模样。

驱车驶向目的地,降下了些窗户,沁凉晚风灌进,带着山间草木将枯的清气,郁听禾手握着方向盘,将重重顾虑甩在身后。

暮色渐沉,山风泛凉,在经过一条开阔的山路时,郁听禾放缓了车速,遵守着交通规则在绿灯即将转红前,慢步停下。

郁听禾对这段路有些印象,一群追求刺激的富家公子哥会在前面的盘山公路进行赛车,因此当身后如野兽般轰鸣的引擎声靠近时,她心微妙地提了些,又觉得不至于,她开的是席朝樾那辆阿斯顿马丁,打眼瞧去就该知道是七位数起的车。

就在她即将正常起步时,“哐当”一声闷响,车尾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对方控速失当造成事故,虽然她从听到引擎声起就稳稳控住了方向盘,导致冲击力不算太大,但撞坏了车谁不火冒三丈,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窜起的怒意,冷静熄火,拉手刹,并打开了双闪。

推开车门下车,打算先查看车损并报警处理。

对方车上和后面几辆停下的超跑里,也陆续跳下来五六个衣着张扬的年轻男女。

肇事的兰博基尼车主是个挑染了些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看上去不到二十,他先发制人指着郁听禾叫唤:“你怎么开的车,会不会让道,我这车刚改的色,你赔得起吗!”

他的同伴也迅速围了过来,有人见到郁听禾的容貌,耍流氓地吹了声口哨,拿出手机,镜头毫不客气地对准她和她的车。

“哟,开这么骚的车技术不行啊姐姐。”旁边身着紧身裙的女声嬉笑着附和。

“就是,这车应该不便宜,哪个干爹送的?”另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目光轻佻地扫过郁听禾全身,话语间下流暗示。

郁听禾没理会这些污言秽语,先走到车尾查看受损情况,一道刺眼的擦痕和明显的凹陷,珍珠黑的车漆犹如完美皮肤被划开了伤口,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那边的银发男还在叫嚣:“你挡老子道了知不知道,我们今晚的比赛全给你搅黄了,快点赔钱!”

郁听禾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银发男:“比赛?就你们这变道都不利索,刹车当摆设,是赶着去给阎王爷表演生死竞速,还是着急给垃圾回收站竞选年度废物?”

“自己蠢得像没驯化的牲口,上路就知道横冲直撞,还有脸怪别人挡道?活腻了上赶着投胎,是嫌黄泉路上不够热闹,拉你朋友做垫背吗,一个个还乐呵呵地帮腔作势,狗仗欺人,都傻x吗?”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漂亮又冷淡的女人,张嘴能这么毒。

银发男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郁听禾鼻子骂道:“你他妈说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撞了我的车,耽误我们大事……”

“闭嘴吧。”郁听禾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第一,是你们实线变道,追尾全责,道路监控拍得一清二楚,我已经报警,等着警察过来定责,该赔我的一分我都不会少要。第二,你们非法集结,涉嫌超速和危险驾驶,造成交通隐患,这些我都会一并提交证据,等着吧你。”

“证据?哈哈哈!”那个紧身裙的女声嗤笑,将手机举到郁听禾面前,“我们这才叫证据,你刚刚骂人的样子可真丑,剪辑一下发到网上,标题就叫‘疑似金主座驾被撞后情绪失控,名媛当街泼妇骂人’如何?”

耳钉男重新鼓起气势,上前一步:“美女,火气别这么大,看你开这车也不容易,陪我们喝杯酒道个歉,就当交个朋友如何,哥几个说不定就算了。不然……你知道他爸是谁吗,就算交警队来了也得给他家几分面子,你这车就算我们全责,走保险慢慢拖呗,拖你一年半载,你等得起?”

他们车横七竖八停在路中间,后面早已排起长龙,喇叭声汇成烦躁的浪音,交通彻底瘫痪。

郁听禾看着那录像的手机,又扫过几张有恃无恐的年轻面庞,忽然极冷地笑了一下。

“拿手机拍我是吗?”她燃烧的怒意化为更锋利的攻击性,“未经我允许,拍我照片和视频,甚至还带了威胁性质,很好啊,现在侵犯肖像权、涉嫌侮辱诽谤,证据链更完整了,你们家有权有势是吗,正好也让我看看是哪家‘教子有方’,培养出你们这群拿交通法当厕纸,拿公共道路当自家客厅,拿无耻当个性的社会毒瘤。”

“晒爹好啊,有一个算一个,等律师函送到你父亲任职的单位,看他是夸你们在外边给他长脸,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你们这群只会坑爹的垃圾们!”

“这位小姐,何必闹这么僵……”有位蓝衣男生试图开口缓和。

郁听禾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锁在肇事者脸上:“管好你的朋友们,或者等警察来了一起聊聊非法赛车组织的责任谁来担。”

她不再废话,转身回到车里,愈发嘈杂的喇叭声和由远及近警笛中,稳稳坐定。

后方拥堵的车流中,一辆奔驰S级的后窗无声降下。

车内,正看资料的周从庭察觉许久没有动静后,吩咐副驾的助理去前边看看怎么回事。

持续不断的喇叭声和骚动,让让眉心微微蹙起,失了耐心。

助理很快小跑回来,低声汇报:“周总,是追尾事故,一方是陆少那帮人,另一边好像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是郁小姐,他们撞了郁小姐的车,正在起争执,话说得难听,还拍了视频要发到网上。”

“郁听禾?”周从庭挑了些眉,抬眼透过前方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了那辆即使在黄昏中轮廓特别的阿斯顿马丁,和那个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冰冷怒意的身影。

一个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迅速盘踞、成型。

周从庭唇角勾起一丝,浅到看不见的弧度。

机会,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和恰好,上天总是眷顾他的。

他对北城的时局了如指掌,郁听禾那个如今在某实权部门步步高升的哥哥,最近因为立场问题,和陆家背后势力微妙地不对付,但双方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如果能让郁洲白为了妹妹,不得不插手呢?

这趟水,越混越好。

混乱中才能让他的利益实现最大化。

“我去看看。”周从庭整理了一下西装扣,推门下车。他想象中自己若能如适时出现的救世主,为陷入困境的前女友解围,或许能在双方之间都占据主动权。

至于更深的目的,自然是要藏在水面之下。

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稳重,径直走向那群还在忿忿不平,低声咒骂的年轻男女之中。

“砰!”回应他们的是郁听禾很重的关门声。

陆邴脸色铁青地说道:“妈的,这女的真他妈狂!等警察来了看我爸怎么……”

“陆少?几位,真有缘分这里也能遇到。”周从庭温润的声音插进来,脸上是惯有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他们回头,认出了周从庭,态度收敛了些。这几人虽然年轻鲁莽,但跟随家里的饭局,多少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该给几分面子,周从庭家世普通,但他本人长袖善舞,早就声名在外。

“周老板,你怎么在这?”陆邴勉强扯出个笑。

“刚好路过,看这边堵得慌,听说有点误会?”周从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郁听禾的车,而后又回到陆邴脸上,“这车你们不认得?”

“再贵能有我的车贵?”陆邴仍是嚣张语气,不可一世地说,“谁开不起跑车啊,她先惹我们,还骂那么难听,这事没这么简单就完了!”

周从庭笑着摇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车确实不是她的,阿斯顿马丁One-77,全球限量77台,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

紧身裙女人一副果然如此的嗤笑。

“是她老公的,”周从庭又说,“这可比撞她本人的车更严重。”

“她老公谁啊?”陆邴这才态度有些改善。

周从庭推心置腹的语气,仿佛真在为他们考虑:“席家啊,最近纷纷扬扬的北城联姻大事,想必诸位应该略有耳闻。郁家小公主如果你们不认得,那她那位亲哥哥,发改委的郁洲白,正科级,经济口核心岗,更有资源协调权,这总该知道了吧。所以今天的事,你们可能有点冲动了。”

冲动地,踢到一块硬钢板。

“我们冲动?是她先开口骂人!”年轻人气焰肉眼可见地凝滞一瞬,但仍然不服。

周从庭继续好心提醒,话里话外却将矛盾悄然升级:“郁先生两个妹妹,最疼的就是这位,今天的事要是闹大,你们想,他会怎么看待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找他妹妹麻烦,是不是陆家故意要找郁家麻烦,还拍视频威胁?恐怕就不只是简单交通事故了,陆少你要担这个责任吗?”

陆邴脸色又变了变,从单纯的愤怒,掺杂进惊疑、顾虑和三分忌惮。他们当然不怕赔钱,甚至不怕一般的纠纷,但谁都不想给自己家里惹上麻烦。

周从庭看着他们神色的变化,暗里冷笑。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推进,顾虑和恐惧会促使这些少爷想要私下解决,但郁听禾刚才强硬的态度显然将这条路堵死,那么矛盾只会激化,最终变成她在找陆家麻烦,那么郁洲白不得不出面在两家之间周旋,为了保护妹妹,他势必会与陆家产生更直接的碰撞。

而他,就是要让郁洲白在盘根错节的人际网中,明确站队。

“那周老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陆邴明显弱了下来,下意识寻求周从庭的指引。

周从庭心中满意,面上却露出为难和思索的神情:“唉,这事闹到现在确实棘手,郁小姐的脾气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或许让你们父亲去和他哥哥说说,毕竟沟通是很重要的方式。”

他巧妙让几人将解决问题的重点,从郁听禾本人,转移到她身后那人,没占半点便宜的少爷回去一细想,会如何添油加醋诉说这件事呢?

他还挺期待的-

车被撞的心疼和愤怒还在胸腔中翻滚,但更重要的麻烦是,即将迟到的晚宴。

郁听禾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郁小姐?”电话那边郑邈干练沉稳的声音传来。

“郑助理,抱歉打扰,我现在在环青路盘道中段发生了追尾事故,现在有点复杂。”郁听禾语速清晰,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车是席朝樾的,所以我需要你协助联系律师,跟进后续的定责、赔偿,以及舆论风波,我有事现在就要离开,所以请你那边的人过来快些。”

“明白,郁小姐。”郑邈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专业度,随即关切问道,“您本人有没有受伤,需要安排医生一起过去吗?”

“不用我没受伤,对方人多,态度比较恶劣,所以耽误了时间。”

郑邈声音沉了沉,意有所指地说:“您人没事就好,请务必保护好自己,安全第一。至于其他的,席总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车和后续麻烦您放心交给我处理就行。”

郑邈是席朝樾最得力的秘书总助,他的话某种程度代表了席朝樾的态度,维护的语气让她心头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浓重的心虚和后悔。

这辆车当初是她从席朝樾那“抢”来的,非得固执开走,现在却在她手上出了事。

“谢谢,先按规定处理,其他的……”郁听禾话音未落,驾驶座车窗被轻轻叩响,她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周从庭?

他正微微弯腰,温和笑容,隔着车窗看着她。

郁听禾心中一惊,他怎么在这?

降下车窗,露出两人能够交谈的范围,疏离且惊讶地问:“周总,有事?”

“称呼得这么客气?”周从庭笑容加深,自然又亲昵地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开,“听禾,我远远看到有个身影像你,所以过来看看,听说有点纠纷,没事吧?”

他的称呼和语气,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充满了暧昧的熟稔。

电话里的郑邈显然听见了这边对话,敏锐地问:“郁小姐,是认识的人,撞您的是?”

周从庭的身份介绍起来多少有点尴尬,郁听禾低声对着听筒说道:“一个旧识,偶然路过不是他撞的,你先让人过来吧,晚点联系。”

她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周从庭的卷入,更不知道他想站在什么立场来跟她说话。

紧惕,保守地扬起笑:“挺巧啊。”

“看你脸色不好,被吓着了?”周从庭问她,“后面那几个我认识,都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孩,每天没点正经事。”

郁听禾冷眼看过去:“你在为他们说话?”

“当然不是。”周从庭笑未达眸底,“这事处理起来估计还要一阵,赶时间吗,要不等会坐我的车走?”

郁听禾本想直接拒绝,但看了眼外面,依旧混乱的现场和毫无进展的等待,又想起自己至关重要的晚宴,无论迟到还是缺席,都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下车和陆邴沟通时,对方态度已经好上许多,敷衍地道了个歉,结果郁听禾还是咬住了就是不私了解决,又把他气得够呛。

周从庭只能周旋着让两人先将车开到边上,疏通了堵塞的交通。

适时对郁听禾提醒道:“你今晚不是还有个重要的会面吗?”

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郁听禾当下的焦虑点,她确实着急赴宴,周从庭引荐她进入协会,表面上也是有过合作渊源。

虽然这场意外让她赴宴心情蒙上一层冰霜,但思虑再三,终于松口:“是和人约了晚餐,那麻烦你送我一程。”

“荣幸之至。”

在交警和律师一同到来之后,郁听禾坐上了周从庭为她打开的后座车门,看他举止绅士,疑影暗生。

“周从庭,你似乎对我的事很了解?”

车辆正常驶上城市道路,中间升起了隔音挡板。

周从庭很轻松聊天的状态:“这样就算了解吗,那我应该对很多人都很了解。”

郁听禾轻轻笑,习惯了他这样七拐八绕的说话方式。

“听禾,协会里有些人脉比较传统,对新入局的玩家,尤其是像你这样想法又独立的女性,难免会多些考量。不过你这次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消息,说明他们是看重你背后的力量的。”

周从庭话题围绕着葡萄酒行业和协会的近期动态,几句话带过了当初她遭遇的冷遇和蓝桉岛酒庄那次的刻意引导。

“你今晚见的,都是心眼比你吃过的盐还要多的人,酒庄落地需要很多条件,你有根基和独特优势,但也别太实诚,留点余地总是好的。”

这些内容听上去诚恳,像前辈的善意提醒。

却又不说透,只让郁听禾自己去猜自己品味。

周从庭说的这些,很大程度激起郁听禾对今晚会面更复杂的预判和紧惕,她听着,眉宇凝了一丝思虑。

蓝桉岛的那个破旧酒庄,一切都符合她最初的选址考量范围,甚至老板给出的价格远低于预期,如果不是那次台风让她冷静下来,那下次台风摧毁的就是她的所有心血。

很明显,这个挖坑消息是那些所谓资历老者,给她来的下马威,郁听禾默默接受却从未往别处想去,如今,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

周从庭还在说:“这次传出的机遇,风声是有的,但具体落到谁的手里,怎么个落法,里面的门道就深了,你要实在担忧,找机会让你哥哥给你递点消息。”

郁听禾转而看向窗外流逝的灯火,并未接话。

似乎后来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市场趋势的题外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目光怔忡。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忐忑的孤岛,紊乱的思绪中,盘旋了句无声诘问:席朝樾,你的爱车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香港,某顶级生物实验室。

百叶帘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室内实验仪器低鸣运转。席朝樾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线条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仪器上呈现的数据图像。

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近乎严苛的认真。

“席总,这是新一批候选化合物体外活性的数据,以及初步评估。”实验室的其他人围站在他身侧,轻声汇报。

席朝樾接过后,迅速翻阅,集团旗下研究所倾力数年研制的抗癌药物,在经历了数次危机事件后,终于进入临床关键阶段,这次他亲赴香港,除了与替代供应商商谈,还顺便拜访了几位此领域声望极高的专家,评估风险与可行性。

“约见刘博士的时间确认了吗?”他声音低沉且平稳。

“确认了,早上九点,在他中景楼的办公室,另外,瑞士的Ry公司亚太区负责人也表示,后天下午能抽出时间见面。”

“嗯。”权衡技术路径和供应链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身为森垣集团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需要冷静、果断,背负巨大责任与期待,完全不容许出现一丝错误。

短暂休息时间,席朝樾走到窗边,目光淡淡落下,港岛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并未驱散工作之外的沉郁。

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滑过屏幕,最终停留在了与郁听禾的聊天界面。

想问她什么,安顿好了吗?东西缺不缺?

字打了又删除,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否则可能引来更多的抗拒。

数日后,北城傍晚。

飞机穿过灰蓝色的秋日暮云,缓缓降落在苍龙机场。

早秋的北城,空气已经带上干燥和隐约的萧索,路边银杏和枫叶大片金黄,风中簌簌。

席朝樾坐进接机的黑色轿车里,略显疲惫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连续高强度的谈判和会议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斟酌开口:“席总,郁先生那边下午来过电话,说等您回来想约您喝杯茶。”

席朝樾睁开眼,眼底闪过锐利之态。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说看您方便的时间,都行。”

席朝樾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夜色:“现在去吧,你知道地方。”

“好的。”

车子在行驶一段路程后,拐进城中静谧的胡同区,最终停在一处看起来低调不惹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四合院门前。

这是郁洲白的私人茶馆,不对外营业。

院中引了活水,潺潺流过青绿石头,几丛修竹在秋风中摇曳。

茶室内极简的新中式风格,线条干净利落,昂贵的黑檀木茶具摆在了宽大桌台上,空气弥漫清雅茶香。

郁洲白已等候在此,他比席朝樾长几岁,气质肃敛,未抬眼,不疾不徐地烫着茶杯,说了句:“坐。”

席朝樾颔首,在他对面坐下:“哥,最近身体如何?”

从前他也是这样称呼郁洲白,如今结婚依然沿用下去,毫无违和。

“嗯,一切如旧。”

两人之间隔着氤氲茶雾,开始闲聊。话题漫无边际,从最近经济发展态势,道医药行业的政策风向,再到彼此近况的泛泛之谈,语气很客气,用词也谨慎。

都在试探,都没有触及核心。

席朝樾有些发觉,郁洲白斟茶时水面涟漪的频率,是内心不安的体现。

茶室的柜子里,醒目摆放着几瓶印了Zoeet酒庄标志的红酒。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向郁洲白说:“哥,茶是好茶,不过心绪不宁的时候可能品不出滋味,不如换了酒,喝一点或许更放松。”

郁洲白动作微顿,镜片后的目光与他相接:“行啊,听说你的酒量不错。”

酒液入杯,色泽深沉,几盏下肚,向来克制严谨的郁洲白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放松和真实的疲惫,室内的压抑感随着酒精挥发,似乎也有了悄然转变。

“席朝樾,”郁洲白握着酒杯,眼神清明且深思熟虑,“我今天找你来,不全是闲叙。”

“我知道,请说吧。”

席朝樾以为即将进入正题,谁知面前的人忽然又问:“你觉得这酒如何?”

垂眼看过去:“挺好。”

“真挺好,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

他微微笑道:“有。”

“听禾是我的妹妹,她无论做什么事,折腾还是认真,我一向都随她,只要开心,有点事做随她去。但现在,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有人想把她当棋子,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浩渺世界不过沧海一粟,云宫显露的冰山一角,就足以让人震撼,难以脱离,牵扯进脏事里太深,她心思没那么复杂,又倔,只会吃亏。

他是哥哥,是兄长,不可能看着妹妹踏入险境。

周从庭的手段不算高明,但掐准了软肋他很难脱身。

“有些线我不能明着触碰,能做的有限,但你,护她一下应该能做到吧?”

席朝樾看向郁洲白,眼神复杂,心中波澜起伏。

“我明白。”他沉声应道。

谜语人点到为止,郁洲白笑了笑,神情放松。

看向时间,自律习惯立刻回归:“时候不早,我该休息了,你刚回来也累了,早点回去吧。”

他起身送客,又恢复滴水不漏的模样-

席朝樾回到天璟瑞府,已是深夜十一点。

相较于平时应酬,时间不算太晚,指纹打开大门,室内竟亮着灯,光线柔和地笼了沙发一侧。

他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酒意带来的些微恍惚,让他像感知了一场梦境,放轻脚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有抹身影背对着他,郁听禾穿着宽松舒适的米色家居服,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葡萄酒年鉴和图册,还有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散落一些打印的资料,侧脸专注,画面安静得不像真实场景。

无数疲惫归家的夜晚,意识深处或许曾有过这样的场景,一盏灯,一个人,在等他。

“真是你在?”席朝樾听见自己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为低哑。

坐着的人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神里瞬间的怔忡,恍然道:“噢对,你行程表是今天回来。”

她歪了歪头,语气自然,甚至带了点被打搅后的慵懒。

“那,晚上好?”

像被箭矢精准命中,击穿所有理性防御。

她的靠近,即使带着挑衅,好像也总能轻易搅动了他的思绪和呼吸。

“我没带花回来。”

席朝樾记得她曾经说过,见面是要带花来的。

郁听禾很大度地说:“那明天记得补上!”

她哼哼声,然后转了头,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席朝樾走过去,带了一身微凉的夜气和酒意,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去。

“你买地毯了?”

“对啊,你家又没有我的书房。”郁听禾她来这几天只能委屈又可怜地坐客厅办公,什么道理。

“明天就有了。”席朝樾说。

“我还想要个唱片机。”

工作环境里没有音乐,氛围多硬。

还有她那些珍藏的黑胶唱片,光摆着太浪费了。

“好。”他没有不同意的。

“席朝樾。”

郁听禾鼻尖若有若无地捕捉到渐近酒气,她问:“你喝酒了?醉了?”

他其实没醉,那点酒远不止于让他失态。

可有那么一瞬忽然不想清醒。

“嗯。”席朝樾顺着她的话懒洋洋答道,还拉出了郁洲白证实自己醉得真切,“你哥的酒量,真是不错。”

“你跟我哥喝的?”郁听禾果真稀奇,注意力被转移,“那你肯定喝不过他,我哥以前……”

她非常自豪地高谈起哥哥当年战绩。

席朝樾没说话,就这样侧着头,看她翘起的眼睫和张合翕动的唇瓣,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

酒精让他心安理得地放大了渴望。

伸出手,不是强势地拖拽,而像邀请。

到他身边来。

席朝樾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整个人从蜷缩角落往自己怀里带。

郁听禾不受控地跌坐他的身上,身体与那酒气和凛冽气息撞了满怀。

“我也挺厉害的,郁听禾。”他低头,枕靠在她的肩上,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拂过耳廓,引得她一阵轻颤。

“嘁。”郁听禾耳根渐渐发热,嘴上却是不肯服软的轻嗤,抬手想推他,手腕却被攥住。

“别动。”他哑得厉害,带了点低沉鼻音,“让我抱着缓一会。”

手臂收得她的腰更紧,力道却没有半点酒后的莽撞,只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郁听禾心里暗叹,这人醉了倒还挺文明,竟然不曾动手动脚,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因此任由了这个姿势环抱。

可是渴意是会蔓延的,她的喉咙越来越干,却只能这样干坐着,不满开口道:“喂,我口渴,想喝水。”

席朝樾就着她半倚自己怀里的姿势,利落地翻身,将她轻轻压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手撑了她两侧,形成一个紧密包围圈,居高临下地看她。

灯光被他宽阔的肩背遮住大半,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心悸的暗潮。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得能感受到温热呼吸交织着自己。

席朝樾目光下移,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喉结滚了一下,问道:“郁听禾。”

“嗯?”她像是费劲才挤出的音节,心脏在胸腔狂跳,势必要撞碎肋骨的凶猛。

“你有没有觉得接吻很舒服?”他唇几乎要贴上她的,气息相闻,“要不要再试试?”

郁听禾仿佛看见了他眼中那纯粹直白的掠夺欲,像火在烧,烧得灼烫。

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她浑身酥软地别开脸:“才没有!一点都不舒服!我要喝水……不许亲!”

傲娇否认的声音毫无说服力。

可席朝樾再追寻,她又躲,她故意在躲。

席朝樾低低地苏沉一笑,带着微醺热度的唇,直接吻在了她敏感的颈侧,带着轻微的啃咬和吮吸,留下湿热的触感和细微刺痛。

“嗯……”郁听禾猛地绷了身体,熟悉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四肢,抵在他衣领的手只能再抓紧些。

他的吻并不温柔,带了点啃噬的意味,沿着她纤长的颈线还在往下,锁骨流连,手从腰际衣摆探入时,扣子松了一颗,掌心抚上她腰间细腻的皮肤,呼吸还在加重。

郁听禾用尽力气想推开,捶击他的肩膀,可像蜉蝣撼树,那点挣扎反而成了欲拒还迎的邀请。

“你真的很讨厌啊,席朝樾!”

“又讨厌我了?”席朝樾笑得气音不稳,丝毫没有被指责的懊恼,“到底要哪天才能不讨厌呢?”

“哪天都……唔……”

他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这吻更深,更湿。

勾缠着汲取她所有的气息和微弱抵抗,郁听禾脸颊潮红娇喘,喉间轻漾出嘤咛。

探索,让屋子里的暧昧情潮冲上高点。

席朝樾

像冬日无法完全掌控那捧白雪,

低头,

郁听禾吃痛地在疼与爽之间自然挣扎,

口*口

口*口

口*口

沉迷的情动,羞耻又放浪。

抗拒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指尖甚至蜷了蜷。

面前的男人身躯炙热,她手缓慢游走于紧实的肌肉,薄薄一层布料,坚实而炽热的温度。

郁听禾她感觉自己像块正在融化的方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背叛了她,在疯狂回应,在向他靠近。

她在沉沦。

脚像踏进温暖流沙,明知会被吞噬,可贪恋那片刻的慰籍。

汹涌浪潮冲刷着理智的堤坝,她好像快撑不住了。

她能感觉着生理上的喜欢让两人抵死纠缠,可她有些分不清,那是男人对女人,还是席朝樾对郁听禾的。

属于他身体变化的灼热,充满不容分辩的欲望,在她大腿边侧的位置,存在感明显。

也许就是现在。

趁唇舌稍分离间隙,郁听禾抬起手。

“啪!”

说喜欢了吗,你就想睡我?

巴掌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清脆响。

时间仿佛凝固。

她用了些手劲,席朝樾所有动作停止。

微微偏了头,几缕黑发垂落他的额前,遮住部分眉眼。

他保持了那被她扇到一侧的姿态,左边脸颊好像浮起淡淡红痕,空气死寂。

两人都尚未平复的呼吸,急促在喘。

席朝樾缓缓转过头来,眼底沉郁着难以置信:“你刚刚打我了?”

第50章 系扣子

“你刚刚打我了?”

他没被扇痛,胸腔更有惊讶、不可思议。

眼底欲色凝滞,借灯光看清她,饶有兴致与兴味。

郁听禾自己也愣,掌心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以及那阵微紧的麻:“可能……应该你喝醉,所以感觉错了。”

“我醉了?”席朝樾挑眉,视线落在她嫣红未褪的唇上,轻声一笑道,“那就当是吧。”

就当?郁听禾皱眉表达不满。

思考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不信你看看,这是几?”

席朝樾盯着,说了“3”。

“错了,这是ok。”郁听禾睁眼瞎,“果然是醉了。”

“……”

“刚刚你抽了自己一巴掌,知道吗?这种丢人的事明天酒醒最好不要记得了。”

“……”

席朝樾低眉,居然顺从地认了:“难怪扇我那手还挺软。”

郁听禾睁大了眼,色厉内荏地指控:“你变态啊!”

她回收了自己的手,生怕再一次,在他眼里变成了奖励。

似乎因为支撑不稳,他的身体又下沉了些,某个昭然存在的口口,在两人之间紧贴得毫无避隙。

“你……!”又来暗示她。

席朝樾似乎清晰感受到了她的紧绷,微微弓起背,唇轻声,蛇一样的嘶嘶音,问:“发现什么了?”

郁听禾:“你身体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

“嗯,然后呢?”

那表情恶劣,得逞的姿态。

郁听禾反而更敢迎上去,大声说:“然后抵着我了!”

“不做不做不做,就是不做!”她念经似的重复。

席朝樾震动的笑声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灼人气息:“害怕了?”

她拒绝是坚守自己的原则,怕个毛线。

郁听禾虚张声势向来自有一套,她搜肠刮肚,找到个自认为颇具杀伤力的理由:“有套吗你,天天就在这觊觎我的身体?思想龌龊,低俗!”

“这就算俗了?”他明知故问的戏谑,“我好像也没说要做什么吧?”

郁听禾这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举止亲密,侵略性十足,但确实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提过关于性/事,两人需要付出和做到什么。

原来意乱情迷是纯在占她便宜啊。

有的人真是嘴巴不说,但会强吻别人,可怕得很!

郁听禾紧凝了神情,再度警告道:“别来我面前耍流氓,没这种好事。”

席朝樾稍拉开一点距离,像变正经了,结果说出的话更具冲击力。

“确实,万一明天不记得了,岂不是太亏。”

他真在践行那个醉酒会断片的人设。

郁听禾:“……!!”

她用了些力再推他,手脚并用地从欺压的身下挪开,闪退到沙发另外一边,快速系紧胸前扣子。

“席朝樾,我刚刚还觉得你是个文明人。”

现在,她开始要怀疑他到底醉了几分,这游刃有余、步步紧逼的模样,哪里像醉了?

她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势要从他淡然神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你自己坦白,醉在哪了?”

怎么会有人上身清醒,下身放肆。

骗子,骗子!

席朝樾被推开,也不恼,伸长手臂搭在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她,发丝和衣襟凌乱。

缓缓出声道:“不是你说我醉了吗?”

“……”

郁听禾没掉进他的语言陷阱:“那是因为你自己也这么说的,所以前面是在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有什么好处吗?”

他嗓音浸着酒后的哑,每个字都沉了些勾人意味。

“谁知道呢,”她眸光冷硬,还有质疑,“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席朝樾也在这样问自己。

很难准确用哪个词来形容他此时心情,没有刻意抗拒,慌乱慢慢沉。

席朝樾视线落在那双有点倔的眸子,怀疑种子一旦落地,便会迅速生根发芽,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未认真审视,或者下意识回避的方向。

那么他呢,他对郁听禾是什么感觉?

这个漂亮却总是张牙舞爪,让他头疼又忍不住想要去招惹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家族联姻的对象。

如果只是这个身份,何至于让他如此反常,不受控地关注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他们不是争锋相对,不互相让的死对头吗?

席朝樾思绪开始回溯,忆起那些被自己标为习惯和责任的细节,如此真实。

那种骤然盈满整个胸腔的失重感。

是什么?

成长岁月里数不清的碎片仿佛被赋予新的意义,然后完整拼凑出一个从未设想的可能。

酒意模糊部分边界,但无法伪造本能。

他指尖想要触碰她细腻温热的脸颊,她唇相贴时一瞬电流窜过的悸动,占有欲,探究欲。

完全出于本心。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漫长时光试探交锋,傲慢与偏见,他们就这样交缠彼此,相互揣摩。

直到他按耐不住伸手去探。

黑白子对垒,他们落子进退,此消彼长。

席朝樾掀起眼皮,目光懒散地聚集在她的身上,黏稠的温度,像融化的琥珀,唇角笑容几分从容、透彻,和一种被点燃的,属于猎手的锐利与期待。

郁听禾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皮肤仿佛也沾了那份黏腻感,微微发热,声音有些紧地催促道:“看什么看,快去洗澡啊,一身酒气!”

她整理了衣服后,率先起身走向茶水台,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席朝樾视线跟随,却没动。

他依然靠坐在沙发,任由自意漫卷。

那点迟来的认知如浓夜暗色,将他一身骨色浸透,他是旷野静立的石。

天际星子悬垂,好像落满他的肩头。

……

郁听禾猛喝了两杯水,才将身体温度降下,磨蹭了好一会,给他也端了杯出去。

客厅里,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

光线柔和,他微仰着头闭眼,后脑抵在沙发背,衬衫衣领在她刚才的挣扎中,拉得开。

因此裸露的脖颈延了一道优越而放松的线条,喉结凸起,那份迫人的凌厉仿佛被收敛起来,疏淡疲惫。

郁听禾迟疑了一下,缓步走过去,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向前倾身,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干嘛在这睡,去洗澡啊。”看上去真没反应,郁听禾自语说道,“不会是醉、晕过去了吧?”

她闷哼了声,眼神幽幽,难辨的眸色落在他那跟随呼吸浅浅滑动的喉结上,先前的隐忍催得报复心疯狂滋长。

手指勾住他松松垮垮的衣领,拉近身子,像蝴蝶抵掠过花丛,牙齿不重不轻咬在那个凸起位置,不是轻吻,齿尖随着皮肤陷进去,齿印和红痕慢慢显,温热淡酒气和水渍光泽晕开一片。

也不在乎他醒没醒,或者疼不疼。

这个带了点狠劲的啃咬,是蓄谋已久,充满了惩罚意味。

郁听禾又看了好一会,视线瞥过他朦胧眉眼,才说道:“你最好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

夜晚,她还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

陈设一如那时,简约而高级,像顶级酒店的套房缺少活人气息。

于是,郁听禾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床单被套换成了暖色,与房间的冷硬色调形成微妙反差,空气中浮动的香氛也是她喜欢的橙花气味,镜台原本空无一物的托盘里立着瓶瓶罐罐,都是她常用的护肤品,发带、面膜、美容仪摆在顺手的位置。

还有窗边那张小圆几,铺了软垫。

她拿走瓷瓶,放上自己最近翻阅的书籍。

她精心地布置,自己在这个城市,又一个家。

郁听禾清晨苏醒,虽然昨夜经历了一番内心震荡,但搬进来的决定,以及此刻身处他的领地,即将真正交锋的心境,还挺兴奋呢。

中西式一体的厨房连接了宽敞的早餐区,料理台是冷感的岩板,上边似乎放着她的早餐。

往光更亮方向看去,竟然还有人。

都已经七点多了,不上班吗?郁听禾打量着看他,发现席朝樾还穿着棉质睡衣,双腿交叠坐在客厅沙发,静阅平板上的资讯。

斜斜的清晨柔光,他眉峰微敛,听见动静时缓缓抬眼,眸光清浅地扫过来。

“早。”

“你还没走吗?”郁听禾惊疑问道。

她穿的是浅杏波点上衣,鱼摆纱裙,还没搭配饰品,但看着已经比他像将要外出得多。

“今天没有要紧的事,可以晚点。”席朝樾问她,“吃早餐吗?”

“当然,等会我可有事要出去呢。”

他的房子其他好处还没发现,就是出行方便,因为地段实在优越。

郁听禾看了眼那边的保温餐盒,透过透明盖可以看到里面的食物。

蟹柳滑蛋吐司,菌菇煎蛋汤,灌汤生煎包,南瓜蒸糕,还有豆浆和一碟洗净的蓝莓,碳水肉蛋营养均衡分量也挺多。

但怎么看都不像他早起现做的。

将豆浆罐放进微波炉加热,转身依靠等待时,她特地瞥向垃圾桶方向。

果然那放着一个拆封的外卖保温袋,好像是某家挺有名的私厨,他们还有早餐服务?

“席朝樾,你自己做早餐吗平时?”

“不做,”他想了想说,“一般到公司会有餐送到,健身之后吃点。”

“你去公司健身啊?”郁听禾觉得稀奇。

她记得一楼有间打造的健身区域,还需要起那么早,跑那么远去吗?

“健身后正好进入工作状态,而且那边比家里器械多,早上没人。”

森垣集团大楼中层为员工提供了专门的健身房,重金砸下的进口设备,器械室到恒温泳池,全公司的福利,没道理他不能去。

郁听禾没往他那边走,语气很平常地问道:“那你今天吃了吗?”

“还没有。”

“专门等我一起的?”郁听禾挑了些笑。

席朝樾语气淡得没有波澜,但勾着说不清的劲:“不然留着等谁?”

“那如果我睡到中午,你也等?”

“你不会。”

郁听禾哼哼了声:“说得多了解我一样。”

微波炉声音响起,她取出温热的豆浆,席朝樾也已经走了过来,帮忙将食物分装进餐盘。

“还要这么麻烦吗,你就爱洗餐盘?”她抽出纸巾示意他擦擦手。

“我记得某人不是讲究吃饭要有仪式感吗,就得吃漂亮饭?”

装盘后餐食样式精致,确实让人胃口更佳,不过郁听禾也不是完全娇气的人,野外探险有什么吃什么已经是奢侈,生活中能讲究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些。

“我也吃过苦的好嘛。”

他淡言淡语:“蛋糕少糖也叫苦?”

“……”郁听禾语气懒悠悠的,“也不知道,住到你这会不会让我受更多苦。”

席朝樾能想象到的,让她叫苦连天的事,无非腕表磨了手,定制珠宝延了工期,海外拍品寄得慢些,或是下午茶太甜了,这些都太好解决了。

席朝樾不觉得自己有非常好的照顾人的能力,但能花钱解决的,都不算是问题。

“放心吧,只会让你更舒坦。”他说。

郁听禾眼底凝着几分刻意漾开的诧异:“真的假的,可我目前还没有感觉出来,哪哪都不适应怎么办?”

席朝樾低眸笑了笑,思索着她昨晚说到的书房的事:“二楼还有空的房间,我会让他们把床拆除,给你用作书房,今晚应该差不多能布置好,还有其他的吗?”

“你楼上拢共三个卧室,我占俩呢?”郁听禾眉梢微微扬着,愣神的模样恰到好处,“还挺大方嘛。”

“之前都是空置,你来也算物尽其用,需要什么直接添置走我的账,或者写了清单发给郑邈。”

郁听禾看着他淡定自若地安排,玩心大发:“可我那天参观的时候,好像看到你那间也很好住,比旁边两个都大欸。”

她想试试提出交换要求,席朝樾会不会答应,因此强调了“好住”,又强调了“大”,仿佛自己在他这受了好大委屈。

席朝樾抬了抬眉不置可否,只慢声道:“你,要跟我睡?”

“想挺美啊。”他话说得像个保守未开荤的小处男。

郁听禾唇角牵出点轻嘲的弧度,眼尾斜斜睨他:“我说的是房间,又没夸你好睡,反应还挺大。”

“噢,原来我想错了。”

“……”

被这话题整的,餐桌上好一阵安静,餐具轻微碰撞声时不时回响耳边,偶尔递纸时指尖相碰,两人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郁听禾酝酿半晌,声音沉淡地提起了正经话题:“有件事一直忘跟你说了……”

“怎么?”

“你的爱车,”她有些吞吞吐吐,“我开出去时被追尾了,情况可能有点不太好。”

他静了几秒,认真看她:“你受伤了?”

“我没事,对方全责。”郁听禾摆了摆手,但眉间还是愁态,“就是修起来估计麻烦,而且就算修好了,也是受过伤,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她语气情真意切的歉意,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觉得弄坏了他的心头好,过意不去。

郁听禾放下汤匙,忽然起身:“你等一下。”

她几步跑上楼,把自己的包拿了下来,席朝樾也结束了用餐,打算看看她准备了什么花样。

郁听禾伸手进包里,拿出了一把车钥匙,是她的柯尼塞格,银质,菱格纹。

接着又是迈巴赫双M浮雕,法拉利的跃马,宾利的双翼,布加迪的EB徽标,黑的、棕的,皮革、哑光金属,总共有十把百万级起底的车钥匙,清一色在他面前排开,几乎涵盖了所有顶尖品牌。

“当然了,我知道痛失爱车有多肉疼,光维修和赔钱差点意思,”郁听禾指着那些钥匙,表情真挚地说,“这些你随便挑,或者今后有哪个喜欢的新款,我给你包了。”

席朝樾身体向后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大小姐,这是打算砸钱平息事端?”

“这是诚意,道歉的诚意懂不懂?!”

“诚意啊?”

席朝樾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方悬停,即将触碰钥匙边缘的时候,又扫向旁边那枚,像在挑选。

动作漫不经心的,又像是要将这整排泛着冷光的钥匙,通通揽入掌心的架势。

郁听禾看着那只游走的手,心头半点不疑他下一句会说出,要把这全部都给他才算是诚意。

“一辆车而已,你人没事就行。”

他话说得自然,眉峰松动了几分,真就这么认为,唇角那笑落在轻轻的声线里,淡得像风拂过。

郁听禾心脏莫名漏跳了一下,刚才撑起的赔礼气势弱了下去:“那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先放着再说。”席朝樾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不打算说要,也不打算说不要,因为留住车,也留住了她。

“车的事走保险就行,郑邈会处理。”他停顿了正视她,“不过郁听禾,为什么出车祸你不和我说?”

话锋猛然转向冷肃,让她有些愣:“你不知道吗,郑邈没说?”

“他跟我说的是车,我想知道你的情况。”

她没什么情况要跟他说啊,郁听禾刚开始不解,表情跟随着心思都有些困惑,直到又听席朝樾说出了一个名字。

周从庭。

噢噢噢!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还特地嘱咐了郑邈,不必强调他。

郁听禾有些好笑地听到“周从庭”这个名字从他口中缓缓念出,带了一种近乎审慎的严肃,心下又有了新主意。

她没有撇清什么关系,而是故意弯了弯眼,用混合着回忆与轻松的语气说:“他啊,我是碰见过几次,还是老样子,温文尔雅,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挺靠谱的,那天他还正好路过帮我解了围,然后还有什么呢……”

郁听禾一边瞎扯一边观察,期待从他脸上看到哪怕只是分厘显露的吃醋或是不悦,如果有,大约能让她心情好上整天。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席朝樾神情并不平静,虽维持了倾听姿态,眸色深邃难测,整个人气场明显变得有些低气压的沉。

郁听禾心底得逞的愉悦悄然蔓延,隐隐满足。

“温文尔雅,有分寸?”席朝樾重复了这两个词,“我看他倒是挺闲,和你刻意的交集多得数不清了。”

郁听禾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笑意,亮盈盈地回视:“怎么才算交集多呢,比如我和你这样?”

这话充满了暗示和比较,还有点轻慢姿态。

闻言,席朝樾眉梢微挑,用平静陈述的口吻,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们哪样?”

他脸上那点暗沉化开,目光从她挑衅的眼睛,再落到唇,善意提醒,更是补上危险重击。

“我和你昨晚刚亲了,你和他也这样?”

“还有,你也咬他喉结了?”

“……”

郁听禾那精心维持的笑有些僵住。

他今天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难搞?

她现在就像手握了鱼竿的钓者,猛然发现水下鱼儿不仅狡猾避开了饵,还反过来狠拽了下她的线。

撩也撩不动,手段更是无处着力。

席朝樾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最后的豆浆,目光掠过对面看似专心用餐,实则气息微闷的女人。

他心情不错。

因为这段关系,他不再是被动接招、暗自困惑的猎物,这种让人七上八下,失之若惊的感觉,是在模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