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大汉棋圣(一)
昭武元年的除夕,刘昭是跟着这些人在蓟城过的,实在是要忙的事太多了,她又不像他爹命好有萧何,什么都搞得定。
萧何这种人才是非常非常非常难有的,下一个是四百年后,那个叫诸葛亮的丞相。
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个世界像个游戏,而刘邦就是那个氪金到满级的人。
喔,天,老板进游戏了吗?
老板进了。
老板选择了什么身份?
泗水亭长。 :······
buff,快叠buff。
于是老板的身边全是SSR卡,喔,还是不行。
老板怎么选择了这种开局,开挂都不好开,那个挂是谁?
叫项羽。
放进去。
老板顺利躺赢,但老板要被挂弄死了。
那再给他开个挂吧。jpg
所以当她爹的挂之一,萧何老了后,她就变得非常累,萧何在的时候,她只要说,要办这样的事。
萧何:OK。
什么细节什么章程都敲定妥的,都不带问的,事办好了他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多亏了太子殿下啊——
她真的好怀念那无忧无虑的躺赢时候。
但萧何已经垂垂老矣。
所以她什么都得忙活,什么都得自己拍板,大家都在谨慎,还是皇帝担责吧。
长安派的官吏到了,张苍也来了,刘昭将这边的善后事宜交给张苍与刘沅,草原有周勃与陆贾,她还让灌婴留下来,一切妥当后,就准备带着许负陈平与韩信回长安。
在万物发芽之时,刘昭率领的凯旋之师,终于抵达了关中地界。
越靠近长安,沿途百姓的欢庆气氛便越是热烈,官道两旁自发迎候的人群络绎不绝,箪食壶浆,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日,长安城已然在望。
刘昭的车骑仪仗,以及装载着部分战利品、彰显武功的车辆。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距离长安城门尚有十里,前方探马来报,“启禀陛下!太后率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已出城十里,于长亭外设帐迎候圣驾!”
刘昭闻言,下令整肃仪容。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乌泱泱的人群,看见了最前方那顶华盖,以及华盖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近了,御辇缓缓停下。
刘昭在近侍的搀扶下,步下辇车。
几乎是同时,对面华盖下,吕太后也在宫娥的簇拥下向前走来。她今日身着礼服,气度雍容,仪态万千。
刘昭快步上前,“儿臣北征归来,得母后出宫相迎,一时百感交集,母后长乐未央!”
她的声音有胜利者的底气,也有游子归家的孺慕。
吕雉上前两步,上下仔细打量。
看着女儿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神采飞扬,顾盼间英气逼人,更胜从前,眼中欣慰与骄傲之色愈浓。
她紧紧握了握刘昭的手,“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儿辛苦了!”
“为江山社稷,儿臣不觉得辛苦。”刘昭说完,随即侧身,示意身后,“母后,儿臣将安宁阿姊接回来了。”
此时,刘婧已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换上了崭新的汉家公主服饰,虽仍显瘦弱,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看到多年未见的吕后,刘婧瞬间泪如雨下,她想起在沛县时,婶娘对她也颇为照顾,在长安时日子。
吕太后看着刘婧,看着她身上那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憔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拍着她的背,连声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是大汉的公主,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在场许多老臣都不禁动容唏嘘。
待情绪稍平,吕太后才松开刘婧,重新面向群臣。
她携着刘昭的手,转向身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扬声道,“皇帝亲征漠北,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国威,接回公主,拓土安邦!此乃上天庇佑,祖宗显灵,亦是我大汉君臣同心,将士用命之果!今日皇帝凯旋,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太后长乐未央!大汉万年!”
以萧何、曹参为首,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四野。
刘昭上前朗声道,“众卿平身!此番大捷,非朕一人之功。上赖太后坐镇京师,安定后方。下赖将士奋勇,百官协力。前线后方,凡有功者,朝廷必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天恩!”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太后与皇帝共乘銮驾,刘婧另乘一车,在百官的簇拥和无数长安百姓沿街欢呼声中,缓缓驶向巍峨的长安城,驶向未央宫。
城楼上钟鼓齐鸣,宣告着天子凯旋。
回到未央宫,当晚吕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只召刘昭、刘婧,算是为她接风洗尘,说些体己话。
宴席间,吕太后仔细询问了北征的细节,听到惊险处亦不禁捏一把汗,听到大胜时则抚掌称快。
她对刘昭的胆略和决断赞不绝口,更对刘婧这五年的遭遇心疼不已,频频为她布菜,嘱咐她好生将养。
刘婧心中忐忑渐渐散去。
宴罢,吕后单独留下了刘昭。
“昭儿,此番大胜,功盖寰宇,你的威望已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接下来,你待如何?”
刘昭知道母亲在提醒什么。
功高震主,功臣难赏。
“母后放心。”刘昭目光清澈,并不直接回答这话题,“儿臣心中有数。仗打完了,该好好治国了。赏功罚过,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消化北疆,儿臣会一步一步来。”
吕后看着她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担忧也放下了。雏凤已经长大,她是真正能驾驭这个庞大帝国的帝王。
吕后点点头,“放手去做吧,这未央宫,这大汉天下,已经是你的了,万民在为你欢呼。”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刘昭离开长乐宫后,回到自己的宣室殿,也在头疼要封韩信什么,像周勃灌婴封万户侯,再为他们妻子封诰命,用后世的爵也能平了这次战功。
大汉的战功主要是封爵与地,所以六万斤金就能搞定,金银只是顺带的。
但韩信是真的封无可封,他一来就是最高点,大将军,经过楚汉战争,也没封王,这次战功,她又该如何奖赏?
实在不行,画个饼吧,她觉得韩信好这口。
翌日,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这是皇帝北征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便是论功行赏。
刘昭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在位列武将之首的韩信身上略作停留,而后朗声开口:
“诸卿。北征大捷,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今日朝会,首要之事,便是酬功!”
殿中顿时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刘昭首先依功绩簿,对周勃、灌婴等将领及众多中下级军官、士卒进行了封赏。
增食邑、赐爵位、赏金帛、抚恤伤亡……
有条不紊,恩泽广布。
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殿宇,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耀。
待这些封赏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也被推到了一个高点,最重头的、也是最难的那个封赏,要来了。
刘昭的目光再次落向韩信。
“大将军韩信。”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韩信出列,“臣在。”
“自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鼎之功,已彪炳史册。朕践祚以来,北疆不宁,匈奴猖獗,将军再提虎贲,与朕同赴漠北,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廓清边氛,拓土千里。此功之盛,亘古罕有!”
刘昭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将军之功,非寻常爵禄可酬,非尺寸之地可偿。朕与太后、诸公连日商议,苦思如何方能匹配将军这不世之功勋,昭示将军对大汉之忠贞。”
她为韩信戴了高帽,环视群臣,“朕决定,赐大将军韩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造反三件套,也是被她用上了。
群臣哗然,这放在萧何身上,也能理解,毕竟萧何是丞相,是文士,杀伤力没这么大。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韩信也是微怔地看她。
刘昭不等众人完全消化,继续道,“此乃殊礼,彰将军独一无二之地位。然,犹有不足!”
“朕闻,国有功臣,如家有栋梁。栋梁之功,当铭于金石,传之后世,使万代子孙,知我大汉得人之盛,知我将士报国之忠!故朕决意——”
“于长安城南,择吉地,敕建麒麟阁!”
麒麟阁?
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此阁非为游赏,乃为供奉!”
刘昭语气激昂,“凡自高祖起兵以来,于我大汉有定鼎、安邦、拓土、济世之大功者,无论文武,皆绘其画像,录其功绩,永奉于麒麟阁中,四时祭祀,香火不绝!使我大汉功臣,生享尊荣,死受血食,英魂不远,永佑山河!”
萧何眼睛都亮了,对这些跟随高祖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而言,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永享祭祀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和荣耀?
“而麒麟阁之首,”刘昭的目光灼灼看向韩信,“当以大将军韩信之画像、功绩为尊!太史令当亲为立传,详载将军自下邳投高祖,至今日踏破龙城之赫赫战功,并明言:‘大将军信,国之柱石,帝之腹心,功高不赏,特以殊礼隆遇,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此外,”刘昭接着宣布,“加封大将军为太傅,参议军国重事。北疆都护府及边军诸务,大将军可随时察访建言,直奏于朕!”
“另赐大将军紧邻楚地良田千顷,长安甲第一区,御用车马仪仗,帛万匹。”
刘昭话音落下,偌大的未央宫前殿,竟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麒麟阁,万世香火供奉,首功之位!
太傅尊衔,参议军国,直奏之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还有那实打实的千顷良田、甲第府邸、浩荡皇恩……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限。
而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冠于韩信一人之身时,已不仅仅是封赏二字可以概括。
用虚名和身后的不朽,来换取功臣生前的安心与忠诚。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萧何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丞相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充满感慨:
“陛下圣明!麒麟阁之设,旌表功臣,激励忠义,实乃亘古未有之盛举!韩大将军功高盖世,得享此等殊荣,当之无愧!老臣亦感佩涕零,为陛下之胸怀,为韩大将军之勋业!”
萧何这一番话,既是表态支持皇帝的决策,他喜欢麒麟阁对所有老臣的意义,也明白皇帝此举对稳定人心的苦心。
曹参、陈平等重臣紧随其后,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恩泽如海,韩大将军功彪日月,实乃君臣相得之典范!”
“麒麟阁首功,非大将军莫属!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亦是大将军忠勇所致!”
武将行列中原本对韩信独占如此煊赫荣光略有微词,但听到麒麟阁将供奉所有功臣,自己亦有机会名列其中,那份不平之气也消散大半,转而生出对身后哀荣的期盼。
他们同样出列,皇帝并未忘记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
韩信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一生追求功名,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皇帝的这份封赏,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超越了他对功成名就最狂野的想象。虽然没有带来实权,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尊荣。
皇帝不仅认可了他的功劳,更用近乎神圣化的方式,将他与大汉的荣耀永远绑定。
她告诉他,你的名字,将与这个帝国一起,被后人铭记、祭祀。世俗的权位或许有起落,但这青史留名、万世香火的荣耀,将永不磨灭。
这对于骄傲的韩信而言,是比任何封地金银都更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能抚平其心中不安的良药。
韩信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中的热意,撩袍郑重行了大礼。
“臣,韩信——”
“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信之任之,荣之至此!臣纵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信重于万一!”
“自今日起,臣韩信生为汉臣,死为汉魂!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大汉疆土,便是臣毕生守卫之地!若有异心,天地共殛,人神共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不仅是对封赏的谢恩,更是向整个朝堂,整个天下表明心迹。
刘昭看着他,她起身,亲自步下御阶,来到韩信面前扶起他,“大将军请起!朕得将军,乃江山社稷之大幸!望将军保重贵体,与朕同心,共卫这大汉锦绣河山!”
她又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越,“今日之封赏,非独为韩将军一人,亦为所有有功于大汉之臣!麒麟阁将立,功绩将铭,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共扶社稷,同享太平!”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高昂,也更加真诚。皇帝的封赏,不仅安抚了最大的功臣,也给了所有臣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荣耀归宿。
韩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历史定位,功臣集团看到了身后流芳百世的希望,文武百官感受到了皇帝的公正与气度。
只有陈平,他发现皇帝最终付出的,只是帛的库存,其他的都是虚名。
学废了。
这都行?
退朝时,陈平看见韩信走在最前列,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孤高与锐利,似乎都融化了几分。
这好像真行。
不是啊,这韩信为什么?
他不懂,他大为震撼。
刘昭回到宣室殿,看着窗外春日明媚的阳光,舒了一口气。麒麟阁的饼,画得又大又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朕也很满意!
她解决了难题,反应过来她回来这几天,都没去椒房殿看皇后与女儿刘曦。
椒房殿建的时候,是最奢侈的,它的墙壁不是普通的泥土与石灰,而是将花椒与花朵捣碎,与泥土混合,制成特殊的椒泥,涂抹于室内墙壁。
花椒性温,能驱寒保暖。
用其涂壁,能让宫殿一直温暖如春,长安最冷的时候,殿内也有二十度,适合后妃居住。
花椒又具有独特浓烈的芳香,能长时间散发香气,使殿内空气清新馥郁,避免异味。
记载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刘昭天冷的时候,就喜欢往椒房殿跑,张敖事也多,宫内的琐事,刘昭宫外的投资,都是他在管。
刘昭踏入椒房殿时,那熟悉的,温暖馥郁的椒香便柔柔地将她包裹,驱散了初春的料峭,暖意融融。
她刚在宣室殿的疲乏,都被这气息熨帖了三分。
“母皇——!”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欢呼炸响,伴随着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刘昭还没看清人影,一个小小的,穿着嫩绿色襦裙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力道之大,让刘昭都踉跄了一下。
小孩到了人嫌狗憎的时候了。
“哎哟,曦儿慢些!”刘昭失笑,连忙将女儿稳稳抱住。
四岁的刘曦个头蹿了不少,脸颊依旧肉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仰着小脸,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阿母阿母!你去哪儿了?曦儿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父说阿母去打大坏蛋了,打赢了吗?坏蛋跑了吗?”
“打赢了,坏蛋被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刘昭耐心地回答,抱着女儿往里走,只觉得怀里沉甸甸又暖烘烘的,毕竟是自己生的,她还是很爱的。
“陛下。”
刘昭抬头,便见张敖已从内殿迎出。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外罩同色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
他快步上前,目光含笑地掠过黏在刘昭身上的女儿,然后才从容行礼,“臣恭迎陛下。陛下归来数日,臣本想着待陛下稍缓过气,便带曦儿前去问安。可前头总说陛下不是在宣室殿议事,便是在接见臣工,忙得脚不沾地。臣怕贸然前去,反倒扰了陛下正事,故而一直耽搁。今日陛下得暇前来,臣与曦儿实在欢喜。”
他语速不疾不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刘昭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女儿,对张敖笑了笑,“是朕疏忽了,这几日确实琐事缠身。曦儿好像又重了些,也更活泼了。”
张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抱过女儿,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可不是,陛下是没瞧见,陛下出征,她天天在殿里念叨,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出去找阿母,闹腾得宫人们都招架不住。今早还非要把陛下之前赏她的那小木剑佩在身上,说要学阿母去打坏蛋呢。”
刘曦听到说自己,立刻在张敖怀里扭过头,挥舞着小拳头,“曦儿要学阿母!打坏蛋!保护阿父!”
童言稚语,引得刘昭和张敖都哈哈一笑。
“好,曦儿有志气。”刘昭夸奖道,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张敖将女儿放她身边,示意宫人端上茶水与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
刘曦到底年纪小,注意力很快被精致的点心吸引,从刘昭膝上滑下来,凑到案几边,眼巴巴地看着张敖。
张敖将她最喜欢的梅花糕递过去,小丫头眉开眼笑,捧着盘盘吃起来,暂时安静了。
“陛下这几月劳神,瞧着像是清减了些。”
张敖倒茶水递给刘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朝中封赏功臣是大事,却也最耗心神。如今可算是议定了?”
“嗯,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刘昭喝着茶,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可爱模样,身心都放松下来,“用了些取巧的法子,好在群臣还算满意。”
“陛下总能平衡周全。”
张敖并不深问朝政细节,只表达着支持,“只是陛下也要顾惜自己。萧相、曹相他们年事已高,到底陛下才是主心骨。这千斤重担,终究大半落在陛下肩上。”
“朕晓得。”刘昭放下杯盏,看着张敖被殿内柔和灯火映照得愈发俊美的侧颜。
“阿敖,”她忽然唤他,“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照顾曦儿,又要打理宫中诸事,还要担着心。”
张敖抬眼望她,眸中似有暖流淌过,唇角笑意更深,“能与陛下结发,得曦儿承欢膝下,已是张敖莫大福分。为陛下分忧,何谈辛苦?”
他顿了顿,“只是陛下在外时,臣心中难免挂念。如今见陛下平安归来,一切顺遂,便是最好。”
自有温情流转其间。
这时吃了两块点心就腻了的刘曦又蹭了过来,爬到刘昭腿上,仰着小脸问:“阿母,坏蛋打跑了,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天天陪曦儿玩?”
刘昭抱着女儿,“你怎么就记得玩?作业做了吗?读书读到哪了?跟着盖聂练武了吗?”
刘曦:······呜呜呜呜呜呜
————————
预收《当始皇穿成了汉武太子》
嬴政睁开眼睛,就屁股一疼,胆敢有人如此辱朕!
他大怒,放肆!
结果张口成了咿咿呀呀的婴语。
接生婆惊喜,忙对卫子夫道,“夫人,小皇子这声音壮实着呢!将来必贵不可言。”
嬴政:……
错付了,是幼崽版本。
人在襁褓,不得不低头。始皇决定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结果他此生的父一来,乌泱泱跪了一地,称万岁,称陛下。
他亲爹还是个皇帝,这剧本还不错。
结果等他启蒙发现大秦亡了,就是这汉亡的!
他们还有脸说亡秦者秦也。
小嬴政:磨刀——
就被亲爹刘彻举高高,大呼此子肖我——
嬴政:此子杀人诛心——
过了此日子,小嬴政的叹息发自肺腑,生子当如彻啊——
怎么就倒反天罡了呢?
第222章 大汉棋圣(二)
昭武五年,春。
未央宫宣室殿内,窗外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刘昭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她今年二十八岁,眉宇间较之四年前更为沉静内敛,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听着下方陈平的禀报。
四年过去,萧何去世了,曹参老了,陈平成为大汉新任丞相。他都成丞相了,可想而知,大汉人才都凋零成啥样了。
刘昭矮子里拔高子,认了。
陈平也五十了,但精神矍铄,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看起来成了纯正的老狐狸。
“陛下,自昭武元年北征大捷,推行新政以来,至今已历四载有余。”
陈平声音掩不住的骄傲,“去岁全国秋粮总收,据大农令及各地郡守呈报,总计约三千六百万石。较之昭武元年,增近四成。关中、关东主要产粮区,仓廪丰实,已有陈陈相因之象。”
陈陈相因是皇家粮仓里的粮食,逐年递增,陈粮之上再加陈粮,大汉的粮食已经过于富裕了,堆不下,全是库存。
陈平觉得在他任上,这个数字就很好看,放坏了总比饥荒好。他继续道,“水利方面,依陛下早年定策及张苍周岑许砺等人后续完善,四年间,全国共新修,疏浚大型渠堰二十七处,中小型陂塘沟渠无数。关中郑国渠、白渠得以整固扩修,灌田倍增。蜀郡都江堰岁修制度已定,确保无虞。江淮之地,亦多有兴建。去岁各地虽有旱涝不均,然因水利得宜,未成大灾,反获丰收。”
陈平很是赞叹,“自陛下推广新式织机及楮麻等替代纤维处理法,并由少府及各地工官督导生产,如今民间织造之力,远胜从前。去岁计,官营纺织工坊出产各类布帛逾八百万匹,而民间所产,数倍于此。如今市井之间,百姓身着细麻、粗帛者十之八九,衣不蔽体之象,于郡县已近乎绝迹。北疆互市所输布帛,大半已可由此供给。”
刘昭微微颔首。
织机的革新和原料的拓展,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布匹的充裕,不仅改善了民生,稳定了物价,更为北疆的政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用布帛换牛羊马匹,比直接用粮食或金银更划算,也更受草原部落欢迎。
陈平翻动着手中的折子,“盐业依陛下旧制,官营为主,特许为辅,去岁盐税及官营所得,计金十二万斤。铁业官营,农具、兵器铸造并重,去岁获利亦不下八万斤金。加之田赋、口赋、算缗、市租等项,去岁太仓、少府、大农令各处府库,总计收入折算黄金约五十五万斤,而岁出,包括官俸、军费、工程、赏赐、北疆投入等,约四十八万斤,略有盈余。”
听到盈余二字,刘昭眉头都舒展开来。
天知道她刚登基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和百废待兴的江山是什么心情。
四年!
仅仅四年,就从捉襟见肘实现了财政盈余!
她如今也是个富裕的主了。
“北疆如何?”
刘昭如今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陈平脸上露出笑容,“托陛下洪福,北疆羁縻之策,运行顺畅。阴山、云中、镇北城三处主要榷场,去年交易额折算约五万斤金。朝廷以盐、茶、布帛、少许铁器、粮食,换取胡人马匹、牛羊、皮毛。去岁购入良马约八千匹,牛羊数十万头,皮毛无算。各部因互市得利,纷争大减,对朝廷依附日深。北庭都护府奏报,去岁边郡争斗次数,较之昭武元年下降七成有余。驻军压力减轻,屯田亦初见成效,部分军粮已可自给。”
“此外,自昭武二年始,陆续有匈奴及其他胡部贵族子弟百余人入长安四夷馆学习,其中颇有聪慧向化者。陛下前年培养的边郡译官,已有十余人赴任,沟通顺畅,颇得其部族信重。”
经济捆绑初见成效,文化渗透也开始发芽。
草原的威胁正在被一点点化解、吸收。
“人口呢?”
“陛下,此乃最大喜讯!”
陈平语气振奋,“去岁天下郡国上计,编户齐民之数,已达一千一百余万户,口约三千九百万。较之高祖定鼎时,户增近五成,口增逾四成!且新生者众,丁壮日繁。此乃盛世之基啊,陛下!”
近四千万人!
十几年前大汉立国的时候,人口才两千五百多万,战乱过后,活下来的都是青壮,大汉之时男女比例又很可观,女多男少,机会又多,百姓家里余粮多,所以生育率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是国力最根本的体现。农业增产、纺织普及、水利兴修、边疆安定……
所有政策的最终指向,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照在陈平的须发上,也照在刘昭沉思的脸上。
四年了。
从北征归来时面对功臣封赏的焦头烂额,到如今听着这一串串丰硕的数字,她驾驭着这庞大的帝国机器稳步前行,从对北疆治理的忐忑尝试,到如今看到羁縻政策的初步成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画饼和殊礼来安抚局面的年轻皇帝了。
她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有了充盈的府库,有了安定的人心,有了有效运转的官僚体系。
“陈相,”刘昭缓缓开口,声音中明显的赞许,“四年辛苦,成效卓著,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之果。丞相居中调度,统筹有方,功不可没。”
陈平连忙道,“陛下过誉!此皆陛下圣虑深远,新政得宜,方有今日之盛。老臣不过依旨而行,尽本分而已。”
刘昭笑了笑,知道这老狐狸就爱听这个。
刘昭离开宣室殿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暖,处理完政务,听着陈平报上那些令人心安的丰盈数字,她心情颇为舒畅,便起驾往长乐宫去,刚刚过了年,得向母后问安。
长乐宫因吕后的坐镇,比未央宫更多几分沉静的威仪与岁月积淀的厚重。
殿内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料,光线透过高窗,被厚重的帷幕滤得柔和。
刘昭踏入正殿时,殿内并非只有吕后一人。
齐王刘肥、吴王刘濞正陪坐在下首,两人见皇帝驾到,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刘肥如今已过不惑,体态发福,面容敦厚,举止间很是谨慎,对中央朝廷也很恭顺。
刘濞是刘邦兄长刘仲之子,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虽也行礼如仪,但他的王位是因为战功,自认与其他姓刘的躺赢狗不一样。
眉宇间强藩之主的桀骜,难以掩饰。
吴国地处东南,兼有渔盐铜铁之利,经过多年休养,实力在诸侯中颇为雄厚。
刘昭抬手虚扶,“齐王、吴王不必多礼。今日倒是巧,兄长都在母后这里。”
吕后坐在上首凤座,气度雍容,虽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她看着女儿,脸上温和笑意,“皇帝来了正好,齐王和吴王难得一同进京朝见,正与我说着封国近况。你也听听。”
刘昭在吕后下首特意为她设的座位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热茶。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位宗室藩王,“哦?齐王、吴王治国有方,朕在长安亦有所闻。今日正好细说。”
刘肥率先开口,话语里很是感激,“托陛下与太后的洪福,托朝廷派去的能吏协助,齐国近年还算安稳。去岁风雨调顺,粮粟收成比往年又好上两成。朝廷推广的新农具、纺织之法,在齐国也已见成效。尤其是陛下允准齐国沿海煮盐,依朝廷规制售卖,不仅充实了府库,也让许多百姓有了生计。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朝廷德政,陛下圣明。”
他说得有些慢,但情真意切,显然对目前齐国与中央的关系十分满意,也乐于表现出恭顺。
刘昭微笑颔首,“齐王过谦了,封国安稳,百姓乐业,便是大功。朝廷与诸侯,本为一体,齐王能体会此意,朕心甚慰。”
接着,众人的目光转向吴王刘濞。
刘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有着东南之地特有的爽利与些许自矜,“陛下,太后,臣的吴国,仰仗东海之利,这些年确实得了些便利。”
他略挺了挺胸膛,“吴地本就富庶,这几年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开掘铜矿,更兼煮海为盐,商旅往来频繁。去岁吴国上缴的赋税和专营之利,想必陛下也已见到。吴国仓廪实,府库足,甲兵也算,咳,也算齐整。皆是陛下威德远播,臣不过恪守藩职罢了。”
他话语中虽也提陛下威德,但重点显然落在展示吴国的富庶与实力上,
一句甲兵也算齐整,更有隐隐不容小觑的底气。
吕后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她缓缓道:“吴王治国有术,哀家也有所耳闻。吴国富足,自是好事。只是切记,藩国之力,终为汉土之屏。安稳为上,莫生骄矜。”
刘濞连忙躬身,“太后教诲的是,臣谨记。”
但那份隐隐的傲气,并未收敛。
刘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转而向吕后道,“母后,方才陈平丞相禀报,去岁天下粮储丰实,盐铁之利充盈,北疆互市顺畅,人口滋生。儿臣想着,这盛世初基,来之不易。前些年总是折腾,如今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多为百姓做些长远打算了。”
吕后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欣慰,“皇帝这些年,不容易。内修政理,外抚四夷,能有今日局面,确是你用心了。哀家在宫中,看着各地报来的祥瑞少了,实实在在说民生好转的奏报多了,心里也踏实。”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缓缓道,“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稳,用料要匀。既要让锅里的食材都受热入味,又不能乱了分寸,让某些食材沾了锅底,或是焦糊了。”
刘肥连忙附和,“太后比喻精妙!朝廷便是那掌勺的圣手,臣等封国,便是锅中之食,唯有紧跟朝廷火候,方能入味成席,保得自身周全美味。”
他这话接得巧妙,既捧了朝廷,也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
刘濞也道,“太后圣明。臣等藩国,自当谨守本分,为陛下守土安民。”
刘昭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殿内气氛看似和睦,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格影,一如这看似平稳的朝局与藩国,光影分明之下,自有暗流悄然涌动。
“母后教导的是。”
刘昭放下茶盏,“天下这口大锅,如今火候渐稳,正是细心调理,以求长治久安之时。齐王、吴王皆是朝廷股肱,封国安稳富足,便是对社稷最大的贡献。望二王能永记此心,与朝廷同心同德,共保我刘氏江山,万年太平。”
刘肥再次恭敬称是。
刘濞也低头应诺。
又叙谈片刻,刘肥与刘濞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只剩下吕后与刘昭母女二人。
吕后看着女儿,方才面对诸侯时的雍容浅笑缓缓收起,换上了一丝深切。“昭儿,”
她缓缓道,“刘肥是个安分的,齐国不足为虑。但这刘濞……吴国之地,太过富庶,兼有铜盐之利,甲兵之盛。此人野心,恐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言语看似恭顺,实则骄气已露。你不可不察。”
刘昭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吕后有些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低声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吴国之势,儿臣一直留意。只是如今朝廷根基渐稳,北疆暂无大患,国库也略有盈余,正是该稳住大局,徐图缓治的时候。对吴国,既不能放任其坐大,也不宜急切打压,引发动荡。儿臣会命人密切关注,也会在赋税、盐铁专卖、乃至其境内官员任命上,逐步加以制衡。”
吕后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中满是信赖,“你心中有数便好。这皇帝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你比你父皇更不易。不过,你做得很好,比哀家想象得还要好。”
······
濯龙苑
春日的阳光透过暖阁雕花的菱格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狂舞。
八岁的刘曦,正跽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棋枰前。
棋盘用的紫檀木,很是坚硬。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花。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已能看出其母刘昭的几分清丽轮廓,但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眸中尽是怒意。
她的对面,坐着吴王刘濞的世子,刘驹。
年约十二三岁,身形已有些少年的抽条,穿着一身昂贵的绛紫色锦袍,眉眼间被骄纵惯养的倨傲。
他恰好坐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尽是嚣张。
棋枰上,一场六博棋已近尾声。
刘曦执的黑子形势岌岌可危,被白子逼入角落。
“长公主殿下,承让了。”
刘驹刻意拉长腔调,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脆响,落在决定性的位置,彻底封死了黑棋。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反而在棋子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他抬起头,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早听闻长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呵呵,看来宫中传言,亦不可尽信啊。到底是女子,于此道,终究少了些天赋。”
他身后的两个吴国带来的伴当,发出几声压低的,附和性的嗤笑。
刘曦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赧,而是勃然的怒火。
她握着黑色棋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绷紧的侧脸上,“你……”
她声音清亮,气得有些发颤,“胜便胜了,何故出言不逊!弈棋之道,在乎心境谋略,岂是你能妄论女子天赋?!”
刘驹见她发怒,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到了满足,笑容更加放肆。他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半张脸暴露在光下,那脸上的傲慢一览无余,“哦?心境谋略?殿下的谋略,就是被我一路追逼,毫无还手之力么?”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这布置雅致,处处彰显皇家气派的暖阁,语气轻慢,“也是,殿下久居深宫,所见不过是些奉承阿谀之徒,何曾见过真正的博弈凶险?吴楚之地,才多豪杰博弈之士,殿下若有机会,不妨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略。”
这话语里的轻蔑,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棋艺,那奉承阿谀之徒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曦耳中。
“刘驹!”
刘曦猛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阴影里的刘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不过一藩国世子,安敢在未央宫中,对本宫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宫闱,暗讽朝廷?!”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侍立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劝不敢劝,想拦不敢拦。
吴王世子的两个伴当也收敛了笑容,眼神游移,显然没想到这位年幼的长公主脾气如此刚烈。
刘驹也被她突然爆发的威势慑了一下,但随即,少年人被当众呵斥的羞恼,以及内心对中央皇室隐晦的不忿,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霍地站起,身高比刘曦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顿时将刘曦大半笼罩。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
他冷笑,声音也拔高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棋局胜负在此,殿下输不起么?还是说,这未央宫里,只许听颂圣之声,容不得半句实话?”
他逼近一步,“我父王镇守东南,屏藩皇室,功高劳苦。我身为吴王世子,难道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陛下宽仁,莫非后宫竟如此不容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曦。
她从小受母亲刘昭影响,最听不得这种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冒犯,尤其对方竟敢攀扯她的母亲!母亲日夜辛劳,平衡四方,竟被这纨绔子拿来作为轻慢自己的借口?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她目光扫到棋枰,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刺眼的阳光、狂舞的尘埃、刘驹在阴影中那张令人憎厌的、喋喋不休的嘴脸、宫女太监惊恐放大的瞳孔、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住口!”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怒喝。
刘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棋盘的边缘!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被这剧烈的动作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她抡起棋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影中那张不断开合、吐出恶毒言语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厚重而残忍。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硬木重重撞击在血肉和骨骼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束依旧,尘埃依旧狂舞。
刘驹脸上的傲慢轻蔑,所有表情瞬间僵住,被剧痛和惊骇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世界都死寂。
只有那一道鲜血,还在沿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出,在乌黑发亮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猩红。
刘曦她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鹅黄的衣裙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珠,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驹,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可怕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眼中的怒火被浇熄,迅速被茫然的、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光与影切割着暖阁,只是此刻,那明亮的一半,仿佛也沾染了血腥的寒意。
而那幽暗的一半,则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呆立当场的公主,一同吞噬。
“啊——!!!”
不知是哪个宫女,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这尖叫像一把钥匙,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王世子的伴当扑上去,发出惊恐的哭嚎。宫女太监们或腿软跪倒,另一个伴当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刘曦手中的棋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又砸起几颗零落的棋子。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殿外刺目的阳光,那双酷似刘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恐惧与空白。
濯龙苑的春光,依旧明媚。
但偏殿暖阁内,一场由孩童意气引发,却牵动天下藩国与皇室神经的惊天风暴,随着这沉重的一击,血淋淋地拉开了序幕。
第223章 大汉棋圣(三)
刘昭刚辞别吕后,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这青天白日的,在宫里这么惊慌,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他是伺候公主的,怕受牵连,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
刘昭听到是刘曦的事,忙上前,厉声问,“她如何?!”
“长公主盛怒,用、用棋盘……砸了世子,世子倒地,流了好多血……没、没气了!”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嚎哭出来,内侍瘫软如泥,不敢抬头。
她的曦儿才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赖在她怀里的女儿,用棋盘砸死了吴王刘濞的世子?!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他跟刘启下棋被砸死,跟她脾气那么好的女儿下也被砸死,下辈子头盔不要摘好吧。
曦儿呢?她现在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
她才八岁!
“长公主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另一个稍年长的濯龙苑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面无人色,“事发突然,暖阁大乱……长公主……趁乱跑出去了,奴们四处找寻不见……”
不见了?!
“陛下,”一名值守北阙的郎官赶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才北门卫隐约见到…,哭着往北边跑了,那边……离大将军府邸的后巷不远。”
韩信!
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孩子本能地逃向了她认为最能保护她,也最可能偏袒她的人。
“备车!去大将军府!”
“封锁濯龙苑!所有在场宫人,一体拘押,分开看管!未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违者,立斩!”
刘昭语速极快,“传廷尉、宗正即刻入宫,在宣室殿候着!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长乐宫的方向,“立刻调一队郎官,以加强护卫,体恤藩王为名,看住吴王刘濞在京邸舍!没有朕的明旨,许进不许出。”
这事没结案时,把人先控制住吧。
大将军府,后院静室。
韩信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罩袍,腰间松松系着带。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正是他精力、阅历与权威臻于顶峰的时期,多年的沙场淬炼与权力巅峰的浮沉,让他即便静坐,也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父父!”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以前太傅就说是她父,她不信,去问阿母,阿母居然没否认。
而且张不疑那家伙居然也说是她父,最离谱的是,阿母居然也没否认,结果刘曦小脑宕机,看父后老愧疚了。
她阿母不止后宫有人,外头也有。
还要她喊父。
她不!
刘曦的小脸上泪痕狼藉,原本莹润的脸颊惨白如纸,那双酷似刘昭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
她身上那件鹅黄曲裾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溅着几点刺目的红褐色血点,在室内沉静的光线下,像雪地里的梅斑,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被猎鹰惊破了胆的幼鹿,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扑到韩信腿边,冰凉颤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他深衣的下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父父。”
韩信人都傻了,这一切都太快,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刘曦这副模样,看孩子吓得,父父都喊了。
“殿下怎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于韩信来说,孩子只要是自己没出事,那就没事。他执掌千军万马的手宽厚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覆在了刘曦冰凉颤抖,沾着血污的小手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曦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或惊慌,像深夜里最可靠的山岩,“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慢慢说,告诉父父,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刘曦惨白的小脸和衣襟的血迹,然后抬起,对静立在门口的老管家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守住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无声地掩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孩子是最知道谁能帮她的,刘曦抓住韩信温暖的手掌,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更是汹涌地往下掉。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暖阁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王世子找我下棋,我、我输了他就笑我……”
刘曦年龄小,头一次杀人,哭得声音模糊,但委屈和愤怒依旧清晰,“他说,说女子就是没天赋,还说、还说宫里都是奉承阿谀之徒,没见过真正博弈,他父王功劳大,他连说句实话都不能,还、还说阿母的后宫不容人……”
韩信听着,眉头蹙起。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孩童口角的范畴,带着对皇室的轻慢。
“我,我好生气,他凭什么那样说阿母,阿母那么辛苦……”刘曦哭得更凶了,“我让他住口,他还在说,一直说,我好恨,我就,我就看到棋盘……”
她说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我、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重,我就想让他闭嘴,他倒下去,流了好多血,他们喊,喊没气了,父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好怕……”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韩信,眼中是纯粹的恐惧和求助,“父父,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闯了大祸?阿母,阿母会不会不要我了?呜呜呜……”
听着女儿叙述,韩信心中已然明了。
他向来就是个无脑护短的人,那吴王世子刘驹的言语,句句都踩在刘曦最敏感的要害上,其心可诛。而刘曦的反应,虽则暴烈闯下大祸,但其情可悯,其怒有因。
但他还记得他是太傅,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刘曦颤抖的肩头,“曦儿,听父说。”
刘曦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望着他。
韩信直视着她的眼睛,“无论后果如何,你动手伤人,乃至致人死亡,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