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叫我什么?”
加入学生会以后,孙瑾安忙得跟陀螺似的,刚结束秋运会的一系列工作,又要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迎新晚会。
晚会前一天,学生会成员在阶梯教室开会,确定最后的流程和分工。
这次迎新晚会任务重,不容有失,所以特意召集所有的成员开会,安排工作的时候也能查漏补缺。
十一月的溪市一秒入冬,孙瑾安还穿着单薄的卫衣,坐在角落疯狂画稿。
没办法。
学生会的工作体量实在太大,有时午餐时间还要抽空开会,她不得不辞去了食堂的兼职。
还好张蔚给她介绍了一个给杂志画插画的活儿,她才能在灵活的时间里赚点外快,养己糊口。
画到一半,忽然四周的喧闹声停了一瞬。
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一抬眼,果然是夏沁伊进来了。
整个主席团男男女女一共五人,她在其他四个人无意识的簇拥下走进阶梯教室。
一身米色长款风衣,内搭黑色半高领针织衫,墨发乌眸,衬得她肤白红唇,柔化了平日里的疏冷,下身阔腿裤简约复古,鲜活又精致,气场十足。
教室里空调开的很高,她进门脱下风衣。
高挑的身材,流畅的线条,像是经过精心雕刻的艺术品,引人注目。
当事人却美不自知,眼里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视整个教室,经过孙瑾安所在的方位时,孙瑾安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画笔,露出一抹微笑,然而夏沁伊的视线就这么轻轻掠过去了,没有一丝停留。
夏沁伊笔记本里的PPT,不紧不慢道:“人都到齐了,那么开始吧。”
孙瑾安轻轻抿住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闷闷的。
这是自国庆假期之后,第一次跟夏沁伊见面。
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看见她。
虽然秘书部紧密负责主席团的一切事务,但孙瑾安负责的是另一位副主席的工作。
夏沁伊的工作只交由部长苏妤负责。
倒不是有人刻意调整了安排,而是向来都是如此。
除此之外,她们几乎没有机会碰面。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想,自己对夏沁伊是不是太过依赖了,明明下定决心要把她和夏阿姨分开,独立一点。
可每次一见到她,总是忍不住想亲近她。
或许是这样的行为,让她生厌了。
可就在她顺着夏沁伊的意思,当众跟她撇清关系的时候,夏沁伊又似乎是生她的气,她送东西哄她,她却又假装不认识她。
马婠婠在公交车上安慰她,说夏沁伊对她是特别的。
此时此刻,她想对这句话予以高度的赞同。
夏沁伊对她的确是挺特别的。
特别地疏远。
不然怎么可能两个月过去了,夏沁伊都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孙瑾安不明白,甚至还觉得有一丁点委屈。
思绪放空了不知道多久,台上各部部长已经依次做完了简报。
夏沁伊重新走上讲台,有条不紊地对细节做出调整和补充,身上所散发出的从容镇定,令大三的学姐学长们都叹为观止,顿时,先前对她破格接任学生会主席的质疑也都烟消云散了。
孙瑾安的目光不知不觉也被吸引住,她紧紧盯着台上夏沁伊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她不经意撩头发的一个小动作都没放过,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夏沁伊会不会也是穿越来的?
否则只是一个刚刚大二的学生,行为处事真的可以做到这么细致缜密,游刃有余吗?
不过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打消了。
初次见面时,夏沁伊眼里的陌生是做不了假的。
更何况,如果她真的是夏阿姨,绝对不会对自己这么冷漠。
诸项事宜敲定,只剩下最后一项——今年的主持人。
历经两个月持久会议,都迟迟决定不下来,可见这山芋有多烫手。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呼吸都停止了。
屏息片刻,夏沁伊抬起袖口半卷的小臂,五根修长干净的手指倏地朝孙瑾安的方向指去,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身上。
孙瑾安:?
夏沁伊:“宣传部长,马婠婠。”
孙瑾安:……
心跳还未平缓下来,教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望向坐在她身旁的马婠婠,对她肃然起敬。
即便早知道结果,马婠婠内心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哀鸣。
夏沁伊,我恨你。
孙瑾安敛起情绪,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庆贺。
没想到,年轻时的妈妈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还挺众望所归。
会议解散后,大家迈着轻快的步伐相继离开教室。
孙瑾安拍了拍趴在桌上“开心得快要晕过去”的马婠婠,“恭喜。”
闻言,马婠婠猛地抬起头,眉眼之间满含幽怨。
孙瑾安:?
这是什么眼神?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马婠婠抓起她的手臂,张嘴就是一口。
“嘶——马婠婠,你属狗的?”
“对啊!”
孙瑾安一想,还真是。
不过,妈妈从来都不会莫名其妙地发火,突然发狂肯定有原因。
她揉了揉胳膊,温声道:“到底怎么了?”
马婠婠见她被咬了也没生气,一时情绪上头,抱着孙瑾安就是一顿哭诉。
“瑾安,我的命好苦啊!”
孙瑾安抱着她,学着以前妈妈哄她的样子,轻轻拍着马婠婠的背,安抚她。
这一幕恰好被讲台上的夏沁伊瞧见,她眸色微暗,默不作声整理好手里的文件,将风衣搭在手臂上朝门外走去。
刚走出教室,就被程施拦在了走廊。
夏沁伊的声音似是被某种情绪压制,沉吟几息才缓缓响起。
“什么事?”
……
听完马婠婠诉苦,孙瑾安才知道去年迎新晚会上发生过的惨烈事件。
她拍着胸口保证:“放心,一会儿我就去跟钱泉商量一下,今年我来负责舞台秩序,绝不会让你这个未来名导的英名毁在一个小小的晚会主持上。”
马婠婠早在论坛里看过孙瑾安教小白毛做人的视频。
万一真有人想冲上台,她定也能给对方一个过肩摔。
于是,她坦然接受了这份工作。
次日布置礼堂时,马婠婠非常仗义地帮孙瑾安一起吹气球。
间隙,她突然说道:“我好奇问一句,你是怎么认识程施的?”
孙瑾安一脸莫名:“谁?”
马婠婠朝她身侧一努嘴,“这届新生代表,我们宣传部的颜值担当,以衣品险胜你十票的校花,也是夏沁伊的……”
听到跟夏沁伊有关,孙瑾安瞳孔一凝,“什么?”
“……没什么。”
毕竟是夏沁伊的隐私,马婠婠也不能未经允许随便告诉别人,她只是好奇孙瑾安怎么会跟她有关系。
“我看她盯着你好几分钟了。”
孙瑾安回头,果然瞧见一个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是上次军训时看她的那个女生。
这次女生没有错开眼神,而是径直朝着孙瑾安走了过来,站定之后,她神色从容,语气淡淡的,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孙瑾安,可以请你帮我看一下演讲稿吗?”
……
迎新晚会在11月12日正式拉开帷幕。
新生们对一流艺术学府景青大学的迎新方式充满了期待,刚吃完晚饭就迫不及待地蜂拥至大礼堂,整个礼堂人声鼎沸。
受邀的校领导依次从舞台左侧大门入内,坐在前排的座位上,学生会主席团陪同。
夏沁伊低调地走在最末,却还是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今晚她穿着一身墨绿色法式吊带礼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纤薄的身体和骨感的后背显露无余,低调且美艳,完美诠释纯欲并存的气质美学。
路过在舞台侧面时,维持秩序的孙瑾安朝她挽了下唇。
夏沁伊脚步不停,径直略了过去。
除了一缕裹挟着冬日寒气的冷香以外,什么都没留下。
孙瑾安淡定地收回视线,继续专心维持着场内秩序,余光还不忘搜索着不安分的因素。
直到晚会即将开始时,她在正对着舞台的前排座位上,发现了秦耀和他身边的几个朋友。
孙瑾安立马警觉起来。
第一反应就是:越盛大的典礼,越适合搞事。
如果她是秦耀,就绝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惜,在原本时空里,不管是从妈妈还是夏阿姨的口中,她都没听过任何关于迎新晚会的往事。也就是说,她没办法提前设防,只能把注意力多放在那几个人身上。
不过,就算是听过,事情也未必会按照原本的轨迹发生。
夏阿姨落水的事,就与记忆中的故事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她分明提醒过夏沁伊不要走落霞湖小路,可夏沁伊还是走了。
原本她以为夏沁伊是不慎踩到青苔掉进湖里的,可事实却是她跳湖救人,意外溺水,最后反被夏沁伊救了一条命。
过程跟妈妈讲述的完全不同,可结果却是一致的——夏沁伊落水,还受了伤。
那么问题来了。
夏沁伊落水,以及一开始秦耀搭讪不成,造谣报复夏沁伊,这一系列事情究竟是原本就会发生的,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而导致的?
无从考证。
不管怎么样,今晚,她都不能有片刻松懈。
无论是为了马婠婠,还是夏沁伊。
……
八点礼堂钟声响起,晚会正式开始。
马婠婠一身鹅黄色的礼裙,青春活泼,站在深蓝色西装的传媒系系草身旁,俊男美女,养眼至极,引得整个礼堂一阵欢呼声。
有一说一,在颜值这个领域,景青大学是数一数二的。
然而马婠婠却没心情享受赞誉,攥着话筒的手微微出汗,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孙瑾安的身影。
孙瑾安从舞台侧面探出一点身子,给了马婠婠一个安心的眼神。
马婠婠心稍稍安定,借着看手卡的间隙,深吸一口气,配合男主持开场。
莫名有种要慷慨就义的即视感。
孙瑾安忍不住笑了下,坐回舞台前侧角落的椅子上,这个位置正好斜对着秦耀所在的位置,对方如果有异样的举动,她就能马上察觉。
舞台灯光转向外侧的一瞬间,秦耀也看见了她,眼里浮现出不以为意的轻蔑,嘴角向上一勾,挑衅意味十足。
孙瑾安放在膝上的拳头一紧,清秀的眉不由蹙起。
今年舞台安保格外严格,众目睽睽之下,他难不成真想模仿上一届的新生,冲上台捣乱?不然,还能做些什么呢?
在未知的情况下,孙瑾安完全处于被动,只能沉下心来盯住他。
整个大礼堂的氛围庄严肃穆,台上马婠婠的状态越来越好,台风稳健,恢弘的音乐随着故事流淌,讲述着学校百年的历史。
入校前,新生们对景青这所底蕴深厚的学府本就充满了景仰,而现在创新诙谐的讲述方式更让人眼前一亮,不陈腐,不无聊,台下的同学和校领导老师们都听得格外入神。
晚会进行到一半,秦耀依然表现得很松弛。
真是单纯来参加迎新?
正当心里浮现出一丝疑惑的时候,孙瑾安发现秦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身边那几个哥们儿情绪也有明显的躁动。
狼尾巴露出来了。
孙瑾安隐匿在无人的角落,目不斜视地锁定着猎物,像只蓄势待发反杀天敌的狐狸。
与此同时。
坐在前排观众席的夏沁伊起身离开了座位。
再过几个节目,就要轮到学生会主席上台进行演讲了,副主席怕夏沁伊忘记这事,弯身追了过去。
“主席你去哪?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你上台了。”
夏沁伊淡道:“有点事需要处理,二十分钟内回来。”
副主席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后台出什么岔子了吗?我跟你一起过去处理。”
夏沁伊摇头,示意她不用跟着。
“私事。”
……
舞台下方,孙瑾安始终紧紧盯着观众席的动态。
随着节目进入后半段,秦耀身边的男生接二连三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弄了几下,而后捏在手里,摄像头对着舞台,像是准备要拍摄什么的样子。
而秦耀本人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让人极度不适的笑,眼底闪着鬼祟疯癫的暗芒,时不时朝二楼的多媒体控制室看去。
孙瑾安心下一凛。
控制室?
几乎下一秒,脑海里闪过所谓的夏沁伊校园暴力的那段视频。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秦耀根本不需要冲上台,就能让整个礼堂大乱,让景青蒙羞,让夏沁伊身败名裂!
她脸色一白,急忙朝主席团所在的座位望去。
夏沁伊的位置是空的。
回头看向秦耀的时候,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眼底流露出期待一出好戏的得意。
见她望过去,他毫不掩饰内心的恶劣,仿佛孙瑾安已经被她死死踩在了脚下,他闭起左眼,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拍照的动作。
“咔嚓。”
无声的口型顿时激起一团怒火,在孙瑾安身体里疯狂燃烧。
她极力克制着情绪,立马打电话通知夏沁伊。
可是,无人接听。
“景青大学除了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在艺术领域同样拥有诸多成就……”
耳边串词响起,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她挂掉电话,朝二楼的控制室跑去。
原来秦耀打的是这个主意。
学生会主席霸凌新生的舆论已经被压下去两个月了,可造成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除。
秦耀如果在迎新晚会上,公开播放夏沁伊推他入水的视频,等同于是公开审判,逼迫校方对夏沁伊进行严厉处分。
这种声势浩大泼脏水的做法,即便在事情查清后辟谣澄清,也无济于事。
如同一匹顶级的白缎,贵在无暇。
只要溅上一滴墨,就是脏了。
无论怎么清洗,都不可能恢复如初,总会有灰色的印记永远地留在上面。
况且,以校方对迎新晚会的看重程度,一旦出了事故,还造成这么大的舆情,足以让她这个学生会主席卸任。
对于夏沁伊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不公。
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就是那些所谓的“小视频”。
二十年后,AI合成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她不确定现在是否也存在着这样的技术。
孙瑾安根本不敢想。
夏沁伊骨子里清傲,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羞辱?
孙瑾安一口气从后台跑到二楼,眼看控制室的大门就在眼前,舞台上的音响传来男主持慷慨激昂的语调。
“下面就让我们一起跟着vcr,回顾景青学子们引以为傲的辉煌成就!”
“砰——”
脚起门落。
控制室的门被狠狠砸在墙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所有人都面露惊色,然后目光一致地看向冲进门的孙瑾安。
其中,还有消失在观众席的夏沁伊。
孙瑾安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解释,直接就往多媒体控制台冲去。
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夏沁伊突然拦住了她。
孙瑾安抓着拦住她的那只手,急切道:“夏沁伊,快断开播放器,vcr可能被掉包了!”
一双狐狸眼里因焦急而变得水汪汪的,看得人心直发软。
夏沁伊定定望着她没说话。
此时礼堂的音乐已然响起。
来不及了。
孙瑾安想挣开她的手,却被夏沁伊一把捞住,牢牢禁锢在怀里,一抹清冽幽淡的冷香将她包裹住,耳边传来低冷的声音:“别动,有点疼。”
孙瑾安霎时愣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大屏幕上景青艺术成就展已拉开序幕,正一一细数着无数师生们的卓越名作。
直至下一个节目开始。
全程没有篡改的视频,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非要说的话,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最大的意外。
差一点点,她就要喜提“本年度迎新晚会最强事故制造者”的称号。
到时候,不止马婠婠的一世英名会毁在她手里,连同夏沁伊这个主要负责人,也难辞其咎。
还好,差一点。
刚松一口气,被门砸出一道豁口的墙皮猝然脱落,“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孙瑾安:……
所有人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眼神不善。
孙瑾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手抱住夏沁伊露在空气里细腻紧致的腰身,狐狸眼弯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一眨一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