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车速逐渐放缓。
出租车司机说:“姑娘,你给的地址就是这附近了。你看你是在哪儿下车?”
“麻烦你继续往前开一段路。”钱多多说,“我要找一个部队单位,地图上没有具体的地址。”
“部队啊?”司机皱了下眉,说,“这儿好像是有个军区单位,挺隐秘的。不过我有点儿印象,可以载你找找看。”
片刻,司机大叔抬了抬下巴,“喏,是这儿么?”
钱多多下意识侧头,往外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巍峨肃穆的大楼。约莫七层楼高,墙体洁白,占地面积宽广,顶部正上方有十二个鲜艳的红色字体: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再往下,八一标志悬于楼体正中,金属五角星在午后阳光的直射下熠熠生辉。
大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岗亭,两名身着迷彩作训服的战士持枪戒备,站姿笔直得像颗钉子。旁边还有个警示标语立牌:卫兵神圣,不可侵犯。
看见这一幕,钱多多不禁眨了眨眼。
这么个神圣不可亵渎的地方,她要在这里面住一个月?
难以想象。
琢磨着,出租车已在距离明黄警戒线还有几米远的后方停下。
“社会车辆不能靠近警戒线。”司机大叔说,“姑娘,辛苦你走两步自己进去。”
“嗯嗯好,谢谢师傅。”
两分钟后,出租车掉了个头绝尘而去,原地只留一人一箱。
起风了。
空气里飘来一股硝烟味,不算浓,但也实在不好闻,远远还能听见营区深处传出的打靶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高处的警戒塔泛出重影。
钱多多抬手挡阳光,远远望了一眼戒备森严的大门,和哨兵们年轻冷戾的脸,默默拿出手机。
本来想自己进去的,可是看这阵仗……还是麻烦那个干事同事来接一下好了。
钱多多打开微信,正低头哐哐敲字,没成想,一阵汽车引擎声却从背后传来。
她回眸,看见一辆军用越野车不知何时已经驶近。
随着一阵轻微颠簸,那只钢铁巨兽碾过警戒线前的第三条减速带,驶过她身侧,而后,停下。
钱多多懵然地抬起眼。
在姑娘困惑的注目礼下,后座的防弹玻璃窗缓慢降下,一张冷硬英俊的面容猝不及防撞进她眼帘。
军装裁出一副高大修劲的体格。对方直视着她,不说一句话,眼瞳沉郁深邃,像沉淀着雪域青山的重量。
“……”钱多多错愕,唇瓣微张开,人都呆住。
“你是想进去,对么?”陆齐铭问。
太过震惊,钱多多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机器人似的点头。
“欢迎美食博主钱多多老师走进军营,传承革命基因,体验红色生活。”陆齐铭向来清沉的眼神多出一丝难见的兴味,淡声说,“不介意的话,请钱老师上车。”
第18章
听完陆齐铭的话, 钱多多僵立原地,颇有些回不过神。
什么情况。
他怎么会在这里?
钱多多又困惑又惊讶, 忍不住问:“陆先生, 你是过来办事的吗?”
“这就是我单位的院子。”陆齐铭说。
“……”
僵滞好几秒,钱多多反应过来,错愕得连说话音量都跟着拔高几分:“这就是你单位?那之前在微信上你怎么不说?”
陆齐铭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回道:“你只问了营区的周边环境,没有问我是不是在这儿工作。”
钱多多咬了咬唇瓣, 轻皱眉头。
她是没特意问过。
可是那天自己专程告诉他营区地址、询问具体情况, 正常人都会顺嘴提一句“好巧, 你要来的就是我们院子”吧?
还是说, 他根本就是故意隐瞒她, 想看她呆若木鸡惊掉下巴的样子?
钱多多脑子里乱糟糟的,升起各种荒诞猜测。
这时,陆齐铭余光扫见钱多多旁边的行李箱, 随口道:“成班长,后备箱开一下。”
“好嘞。”驾驶室里的年轻战士笑应了声,语调松快。
话音落地,军用越野车的后备箱门随之打开。
陆齐铭不说话,长腿一跨, 侧身下车。
没等钱多多反应过来,就看见身着笔挺军装的男人已经走到自己跟前, 一只手就把她的行李箱拎了起来。
钱多多不禁瞪大眼睛。
29寸的箱子又沉又大,她靠万向轮拖着走都够呛,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棉花,不费吹灰之力。
“谢谢你谢谢你。”她脸色微红,伸手试图抢夺, “我自己来放就好……”
“没事。”陆齐铭侧身绕过去,一把将箱子放到车上,随意扑两下手,回头看她,“你上车。”
钱多多眼神瞄过那两名面无表情的哨兵,忐忑地低声:“你确定这样我就能进去?”
“你们要在这儿住一个月,个人资料都是审核过的。”陆齐铭嗓音温和,语气里带着安抚意味,“就算你直接走进去,只要出示证件,核对过后确认信息无误,门岗也不会拦你。”
钱多多认真听完,了然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上了车,两人分别坐在后座两侧。
第一次坐军车,钱多多只觉新奇又不安,背脊笔直正襟危坐,呼吸声都不敢太大。
见她这副拘谨的模样,陆齐铭嘴角不自觉勾了下,问:“薛干事怎么没来接你?”
“他让我来之前跟他说一声,但是我想着,你们军人平时工作都挺忙,我自己能进来就不麻烦他接我……”钱多多窘迫,说到这里稍顿一下,轻声,“没想到最后麻烦到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呀。”
“顺路而已。”陆齐铭淡淡地回了句。
坐定以后,越野车重新发动引擎。
在军车车头离电子栏杆还有半米远时,陆齐铭侧眸看她,道:“把你身份证给我。”
钱多多一滞,想起他说过门岗要核对身份,赶紧从随身挎包里翻出证件,递给他。
陆齐铭接过来,眼睫垂低。
姑娘的身份证裹在一个卡通卡套里,照片位置刚好被一个青蛙脑袋挡住。
陆齐铭轻抬了下眉峰。
“……”钱多多尴尬,手指蹭蹭鼻头。
紧接着,她身子倾斜,朝陆齐铭靠近些许,纤白指尖捏住卡套里的证件轻轻一抽,把身份证给取了出来。
陆齐铭没说什么,接过,下车去门岗值班室办手续。
拿回卡套,她顿了下,还是忍不住小声询问驾驶室那头:“我住这儿的这段时间,身份证是要扣在你们单位吗?”
“不会的姑娘。”驾驶室里的年轻班长笑容满面,回答她,“只是核对一下身份,用完就还你了。”
闻言,钱多多放下心,笑笑:“那就好。没有身份证确实会很不方便。”
班长看了眼钱多多,见这姑娘和自己差不多大,人长得漂亮温柔,也没什么大博主的距离感和架子,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心。
“欸,姑娘,你们这次到咱们营区来搞慰问,时间有多长?”
“文件上写的一个月。主要是给你们做饭,让你们尝到家乡美食。”
“那有口福了。哈哈。”
两人聊了两句,紧接着,班长目光扫过值班室方向,终于切入了本次八卦的重点主题。
他压低声:“看这样子,你和陆队之前就认识?”
钱多多静默半秒,心想:陆齐铭如果有意隐瞒,刚才应该不会主动招呼她。随后便笑着点头:“嗯。”
听见这个回答,小班长瞬间更来劲,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噌噌放光:“你们是……”
“朋友。”钱多多很自然地回答。
小班长像是有点失望,很不想接受地再次确认:“就只是朋友?”
姑娘笑眯眯:“是的。”
“哦。”嗐,亏他激动半天,以为见到未来嫂子了呢。
年轻班长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
几分钟后,陆齐铭去而复返。
随着车辆起步,钱多多下意识抬眼,只见军车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个长方形的通行证,看样子像是新发的,边角平整,塑封崭新。
进入大门,办公楼前方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正中筑升旗台,五星红旗在阳光下迎风飘扬。
军用越野顺着车行道继续往前,拐过一个弯,映入视野的便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训练场,各种钱多多不认识的武器车身披黑布、排列整齐,军事标语随处可见,铁丝网的尽头处传来军犬的吠叫声……
眼前的景象壮观又雄伟,钱多多就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看得叹为观止,费了好大劲才压抑住拿手机拍照留念的冲动。
国防安全人人有责。
薛干事给每个参加拥军活动的美食博主都发过“入住营区注意事项”,其中第一条就是军事重地,严禁摄像,钱多多记得牢牢的。
又过了几分钟,终于,军用越野车在车库前停下。
“就在这里下车吧。”陆齐铭说。
“好的。”钱多多应着,忙颠颠推开车门跳下去。
十一月的太阳一点不毒辣,阳光穿过绿植的枝叶缝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落下光影。
今天气温有回升趋势,钱多多穿得厚,这会儿额角已经有些出汗。
她抬手擦了下汗珠,环顾左右,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还是应该跟薛干事说一声的。这个营区大得没边,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厨子,万一闯进什么军事禁区怎么办?而且她连自己住哪里都不知道。
懊恼着,钱多多连忙掏出手机,找到一个提前存好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好几秒都无人接听。
钱多多有点焦急,皱着眉挂断,准备再拨一次。就在这时,一阵熟悉脚步声从耳后传来。
她回眸,是陆齐铭。
看见男人手里还推着自己的大箱子,钱多多连忙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半晌,陆齐铭启唇,问她道:“你在给薛干事打电话?”
“嗯。”钱多多皱了下眉,“我不知道自己住在什么地方,还是只有请薛干事来帮忙带路,或者跟我说个具体地点也行……问题是薛干事一直没有接电话,估计在忙。”
“我可以给你带路。”陆齐铭冷不防接了这么一句。
“……”钱多多抬起眼帘,惊讶地望向他。
“我知道你住哪儿。”他说着,随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动作自如到几乎让钱多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两人早已是相识多年的挚友,“跟我来。”
心中虽有疑虑,但也没工夫细琢磨。
钱多多快步跟上去。
走出没几步,她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眼神里泛出疑惑的光。
抬眼朝前看,身穿军装的男人步伐沉稳而从容,身姿伟岸,气质清正,锋利肩线将天边的云霞切成两半。
很利落的一个背影,连后脑勺都是板正漂亮的。
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禁不住开口,试探地问:“陆先生也负责‘走进炊事班’活动的相关工作?”
陆齐铭: “我知道这事。”
这个回答很微妙。
钱多多听出他的画外音,疑惑地咕哝: “既然不负责,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之前听薛干事提过一次。”陆齐铭镇定自若,语速也平缓如常,“我记性还不错,刚好记住。”
“这样啊。”听他这么说,钱多多也没有过多怀疑,点头不再追问。
*
跟在陆齐铭身后去住处的路上,钱多多顺便又观望了一下整个营区的环境。
之后一个月都要在待这里,提前熟悉一下总是好的。
离开车库,陆齐铭注意到姑娘额角细密的薄汗,又看了眼头顶那轮明晃晃的金乌,略思索,带她走进一条林荫路。
林荫路其实是一条长廊隧道,长廊两侧是宣传栏,绿色的藤蔓弯曲缠绕在长廊框架上,将这片空间隔绝在阳光之外。
钱多多环顾四周。
这些宣传栏的内容红得发紫,全是什么“两会”“人大”“深入贯彻主席思想”之类的内容,每一个宣传栏的侧面都有党徽标志。
她忍俊不禁,随口道:“长这么大第一次进部队,也算长见识了。跟我想象的好不一样。”
陆齐铭闻言侧眸,看向钱多多,视线里映入她白皙的颊、挺翘的鼻骨弧线,还有闪动着点点光泽的粉色嘴唇。
他发现,她似乎偏爱粉调的唇膏。
娇嫩的颜色很衬皮肤,也令她的气质愈发柔媚。
皮肤太薄也太清透,让人联想到秋季田野中,那些指尖一掐就破皮、汁水丰盈甘甜的果。
蓦地,陆齐铭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猜测是军服领带没有系好,抬手轻扯两下。
“你想象里的军营应该是怎么样?”他压抑着喉结处的轻颤,平静询问。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钱多多歪了歪脑袋,道,“可能电视剧看多了,觉得就是个大型训练场,尘沙飞扬。”
陆齐铭牵了下唇:“你说的训练场这儿当然也有,训练的时候,人人灰头土脸。”
钱多多:“可是你们这儿总体来看,环境还是不错。又是人工湖又是亭台楼榭,这些园林设计,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做这些是为大家的心理健康考虑。”陆齐铭语气如常,“长年累月待在单一环境中,工作强度高,任务重,没点赏心悦目的东西,容易憋出病。”
钱多多听后,毫不吝啬地予以赞扬:“你们单位很人性化呀。”
“毕竟军人也是人。人有需求,有七情六欲。时代在进步,所有事物自然也都该与时俱进。”
就这样边聊天,边沿着长廊前行,数分钟后,一栋五层高的白砖楼进入钱多多眼帘。
她停下步子。
“就是这儿了。”陆齐铭说。
钱多多注意到大楼上方的“宿舍楼”三个字,点点头,提步准备进去。
谁知刚走到大门口,迎面就遇上两个穿军装的高个儿男人从里面出来。
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文件,到跟前时注意到陆齐铭,一愣,随之便招呼了声:“陆队也加班呐?”
陆齐铭点了下头,问两人:“去办公楼?”
“嗯,还有个项目得收个尾,今天抓紧时间弄完,下周就能轻松一些。”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军官说完,似有所觉,眼风往边上一转,这才注意到他家陆队身边居然还站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整个人都是一愣。
“陆队,这是……”两人面露疑色。
“你们好,我是钱多多。”钱多多赶紧自我介绍,冲两人笑盈盈地说,“我是来参加‘走进炊事班’拥军活动的。”
一听这话,窦子傲和漆朗这才反应过来。
部队就是男人堆,大家平时没太多机会跟外面的女孩子接触。窦子傲和漆朗现实里都没见过像钱多多这么漂亮的姑娘,被她甜美的笑容搞得有点儿害羞,赶紧回话:“你好,你好。欢迎大厨老师来帮我们改善伙食。”
钱多多:“……”
钱多多努力保持微笑:“好的,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多提建议,我一定尽力帮大家做好每一道菜。”
一番尬聊结束,两个害羞大男孩又跟自家队长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
等两人走远,钱多多转头望向陆齐铭,问:“陆先生,你带我来的是男生宿舍?”
“嗯。”陆齐铭顿了下,似怕她不悦,轻言细语解释,“我们单位女兵数量少,女子宿舍总共就一层楼,目前是满员状态。招待所又马上又要翻修,所以只能委屈你住在干部楼。”
“原来是这样。”钱多多听完,点头表示理解,随之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宿舍里有独立洗手间吗?”
“有。”
“浴室呢。”
“有。”
栋宿舍楼都是独立卫浴,很好,免除了开门见男的尴尬。
钱多多听后放下心,拍着心口重新绽开笑颜,“那就没问题。谢谢你特地送我过来。你告诉我几楼、房号多少,我自己上去就行。”
陆齐铭看着她:“我也住这栋。”
啊对。
他也是男干部。
钱多多卡了下壳,两秒才憋出个囧囧的回应:“好巧。”
傍晚,微风又起。
这栋宿舍楼没有电梯,两人一前一后,沿楼梯上行。陆齐铭拎着大行李箱走前面,步伐轻盈如履平地,钱多多背着小挎包走后面,竭力调整因运动而加快的呼吸。
心想:幸好有这位热心的解放军同志在,真让她一个人扛着大箱子爬几楼,她估计会累到半路歇菜。
又忍不住感叹:陆齐铭这朋友真不错,身体好,力气大。
爬上四楼,钱多多捶了捶酸软的膝盖,抬头一瞧,谢天谢地体力惊人的解放军同志没有再往上,而是径直走向了一扇宿舍门。
“就是这间。406。”陆齐铭语气淡淡地说。
钥匙就插在门上,他“咔哒”一声拧动,替她打开房门,顺带一抬手,摁亮了墙上的灯控开关。
柔白色的光线转眼洒下。
钱多多手指攥着挎包肩带,迈步进去。
这屋子面积不大,最普通的单身宿舍格局,配备独立卫生间、热水器。除此之外,屋内还有一个大衣柜、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书桌、两把椅子、一台空调,和一台55寸的电视机。
“住宿条件比较艰苦,跟你家不能比。”陆齐铭在她身旁说,“见谅。”
“挺好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钱多多冲他弯起唇角,想到什么,又笑吟吟地问,“对了,你说你也住这栋,在几零几?”
陆齐铭注视着她,目光清正而柔和,“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钱多多耳根发烫,窘迫地嘀咕:“这么大个地方,我初来乍到只认识你……”
都说熟人好办事。
他可是她唯一的熟人。万一之后住宿过程里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自己可能应付不来呢。
宿舍的窗户没关严,微风灌入,冷空气将深绿色的挡光帘吹起一角,钱多多额前的发丝也随之轻晃。
陆齐铭视线掠过姑娘绯红的耳尖和脸蛋,不知为什么,心情蓦然出奇地好。
“我住408。”陆齐铭对她说。
钱多多眸光微跳。
她这里是406,408应该离得很近?
他又道:“就在钱老师隔壁。”
*
这间宿舍就是钱多多以后一个月的居所。
毕竟是小姑娘独居的地方,陆齐铭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好逗留太久。替她把箱子放好后,他准备离去。
出于礼貌,钱多多动身把陆齐铭送到门口,笑着挥手:“陆先生再……”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咕哝着,“在这里称呼你‘陆先生’好像不合适。刚才我听其他人都叫你陆队……那,陆队再见。”
“再见。”
砰,房门轻轻合上,钱多多背抵门板呼出一口气,开始整理带来的物品。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就打量过,这间屋子干净整洁,明显是提前被打扫过。很好,省去了做大扫除的功夫。
衣服挂进衣柜,裤子放在下层,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的置物架。
还有一大堆护肤化妆用的瓶瓶罐罐,暂时摆在书桌上……
钱多多化身勤劳的小蜜蜂,在屋子里忙前忙后地倒腾,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是薛干事打的。
她接通:“喂薛干事?”
“你好钱老师,不好意思,刚才没接到你电话。”薛卫的语气客气而愧疚,紧接着又问,“你快到了吗?”
钱多多:“我已经在宿舍楼的房间里了。”
“啊?”薛卫惊得嗓门儿跑调,“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宿舍在哪栋楼哪一层?
“我问了一下,有个好心人就把我带过来了。”钱多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在干部宿舍楼的406对吗?”
“……对。”
“嗯,那我就没走错。”
“……你找到地方了就好,招待不周,钱老师海涵。”薛卫稀里糊涂的,又不可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继续说,“你和另一位老师的就餐卡要明天才能办好,今天的晚饭,你们如果想吃食堂可以刷我的卡。”
“现在还早,晚饭的事你不用管我。”钱多多语带笑意。
“那行吧,你大老远过来也辛苦了,今晚就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碰面说流程上的事。再见。”
“拜拜。”
挂断电话,钱多多有点儿腿酸,弯腰坐在床沿上。余光扫一圈,发现床上的被子是军绿色,居然叠成了豆腐块的形状,四四方方,端正硬挺。
这军绿色的被子,和朴素的格子纹床单,让钱多多想起了大学时参加的军训。
她眨了眨眼睛。
军营里的一切都陌生而新鲜。
女孩子出门带的东西多,这天下午,钱多多整整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箱子腾空。
原本冷硬整洁军事化的单身宿舍,这儿放一盒草莓发饰,那儿摆几盒卡通饰品盒,瞬间变得充满少女心。
收拾完,她累得躺倒在床上。
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发了会儿呆,钱多多轻抿唇瓣,拿起手机点进微信对话框。
钱多多:【趴会儿.jpg】
赵静希:【到地方了?环境怎么样啊,拍个照看看】
钱多多:【军事管理区,严禁拍照】
赵静希:【哦哦哦,是我忘记了】
赵静希:【那里土是不是特别大?】
钱多多:【噗】
钱多多:【我之前也以为这里灰多土大,结果人家这儿环境挺好的!绿化搞得相当不错!】
赵静希:【哇!】
赵静希:【那你住的房间是什么样?】
钱多多:【总体也还挺好的。有独立卫生间,空调电视机热水器衣柜桌椅,也都备得齐齐的。】
赵静希:【不错不错,从今天开始就开启你快乐的军营之旅,哈哈哈】
赵静希:【现在什么感觉呀?是不是就跟自己在录军旅综艺一样?】
钱多多:【没有灯光师摄影师造型师,更没有剧本哦】
赵静希:【捂嘴笑.jpg】
赵静希:【晚饭吃军营食堂?】
钱多多:【还不确定。】
钱多多:【这里吃饭都要刷卡的,就和学校食堂差不多,我的卡还没办好……】
赵静希:【不行就去外面吃,他们总不会限制你自由吧】
钱多多:【嗯嗯】
两个女孩又扯就会儿闲天。
沉吟几秒钟后,钱多多眨眨眼,最终还是敲出一行字:【静希,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
赵静希:【相信呀】
赵静希:【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钱多多:【我今天见到陆齐铭了。他就在这个大院工作……】
赵静希:【?】
钱多多:【而且我住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赵静希:【???】
赵静希:【……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钱多多:【也没什么,我只是有感而发和你聊两句】
赵静希:【像这种情况,我确实从来没遇到过,只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
钱多多:【我也觉得。托腮.jpg】
漫无目的一通瞎聊。不多时,耳畔砰砰一阵轻响。
有人敲响房门。
钱多多熄灭手机屏,走到房门前,询问:“请问是哪位?”
“是我。”
“……”听出声音的主人,钱多多眼底流露出一丝诧异,打开房门。
陆齐铭出现在门口,身上的军装换成了一件深色厚外套,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干练。夕阳的光照来,他的影子坠入其中,如同一条笔直寂静的黑河。
“陆队有事找我?”钱多多朝他浅浅地笑,试探性问道。
“听薛卫说你的就餐卡还没办好。”陆齐铭垂着眼帘瞧她,语气轻淡,“我准备出去吃个晚饭,钱老师要不要一起?”
第19章
“就我们两个人吗?”钱多多脱口而出。
“暂时是。”陆齐铭的脸色看上去一如平常, 说着顿半秒,又补充一句, “如果你想叫其他人也可以。”
“除了你, 我在这儿谁都不认识。”钱多多弯起唇,“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你的同事或者朋友一起?”
陆齐铭回答说:“没有。”
他平静地看着她, 又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和你单独吃饭,没打算喊同事。”
这直白的话语钻进钱多多耳朵, 她一呆, 两片耳垂噌一下便漾开红晕。
这话, 让人不知怎么往下接。
半秒后, 她飞快调整表情, 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笑意温和地回话:“那你准备出去吃什么?”
“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陆齐铭视线拂过她红润的颊, “钱老师想吃什么?”
“我之前很少来石水区这边。”钱多多笑容清浅而谦逊,“陆队在这边待了几年,这一圈有哪些好吃的,你肯定比我了解。”
闻言,陆齐铭微垂眼帘思索两秒, 询问她:“你吃不吃得惯广东菜?”
“嗯。”
钱多多点头。她虽然偏好重口味美食,但广东菜清新爽口, 汤品鲜美,偶尔吃一次也不错,刮油又解腻。
“那我们去吃粤菜。”陆齐铭说,“可以么?”
“嗯好。”
钱多多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从前几次的接触来看,陆齐铭给钱多多的印象不错。她认为他责任心强、为人正直, 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
这样一个人,恋爱谈不成,跟他发展成朋友却很好。
而且,在前几次均已将态度表明清楚的前提下,再和陆齐铭接触,钱多多没有太大心理负担。
她本质上是个随缘又平和的人。自己的想法一早就已摆明,磊落坦荡。
说定一起吃晚饭后,钱多多想到什么,侧身探出脑袋左右看一眼,随口问:“408是在我房间左边?”
“嗯。”陆齐铭回答。
钱多多目光扫过去,406和408两个房间紧邻,两扇门板之间的距离仅几米。
也就是说,这两个屋甚至还有一面共用墙体。
果然近得不能再近。
“这么近呀……”钱多多自言自语地说。随后视线转回,重新笑吟吟地看向陆齐铭,“那麻烦陆队先回自己屋坐会儿,我想换个衣服。”
说到这里,她一顿,怕这位领导觉得自己这个网红住在军营还一天两套衣服地折腾,有损地方企业的形象。
连忙窘迫地小声解释:“今天我对气温的判断有些失误,穿太厚了,准备脱一件薄毛衣……会很快的。”
陆齐铭把她忐忑的小表情收入眼底,冷峻面容流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暖色,淡声说:“你换,不着急。”
“好的。”
应完声,钱多多重新关上房门。
无声的注视被门板隔断,陆齐铭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站在走廊上等。
柔软像云朵的女孩子,脚步声轻,做事也没什么动静。
但破译工作对听力有高要求,陆齐铭微侧过耳,仍俘获到某些轻微的,浅云拨月般的响动。
吱嘎——或许是她推开了衣柜门。
宿舍楼翻新过,但家具依然是以前剩下的。那个浅棕色的衣柜年生已久,推拉门的滑轨太长日子没抹过油,每回开合都会发出刺耳的噪音。
乒乒乓乓——或许她开始拨动那些悬挂衣物的衣架……
陆齐铭在门口站了会儿,身体随意往边上一靠。
他眼皮以一种松弛的姿态微垂着,面无表情,直视那面白森森的走廊墙。
一直觉得,视觉是人体五感最重要的部分。
光线进入眼睛,视网膜成像,信号转换,大脑再对所有接收到的信息进行解码。
参与整个过程的器官中,又属大脑最为关键。
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消息,人脑会自发幻想。
比如说现在。
此时此刻,这一分这一秒,陆齐铭的听觉敏锐捕捉到了门板内传出的“窸窸窣窣”。
衣衫窸窣。
结合姑娘关门前说的话,只有一个可能性。
某个认知跃入脑海,陆齐铭眸光微凝,呼吸声无端就抢跳一拍。
他闭眼掐摁眉心。
思绪蔓延到这里,下一步必须强行中断。
非礼不可视。非礼不可念。
可她含笑的眼偏在脑海中萦绕不休,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考验着他的自控力。
陆齐铭发现自己的大脑变得不受理智掌控。
很多念头,病毒般扩散,脱缰野马般疯驰。
他回忆起沾在钱多多额头上的那层汗珠。
应该怪天气善变,那些汗珠会沿着她的脸颊、下巴滴落在雪白锁骨上,再往下,被浅色的领口吞噬。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门锁轻响,紧闭着的房门再次开启。
钱多多走出来,抬头瞧见矗立在门前的高个儿人影,没防备,被惊得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陆队……”
看清眼前冷峻的面庞,她缓下一口气,抬手顺着胸腔轻抚两下,眼神懵然,“我不是让你回房间坐会儿吗,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陆齐铭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眸,喉结细微起伏一息,竭力克制。
好几秒,才对她平静地说:“刚出来。走吧。”
解放军同志人高腿长,一步跨出去,钱多多得走两步才能追上他步伐。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边低头在单肩包里翻找什么,边随意地笑问:“陆队,你说的粤菜餐厅远不远,我们怎么过去?”
“两三公里的距离。”陆齐铭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波澜,头也不回道,“我开车。”
“好的。”钱多多冲他很有礼貌地说,“那就先谢谢你让我蹭车啦。”
陆齐铭自顾自往前,“钱老师不必客气。”
后头,钱多多右手在包里东掏西掏,好不容易,终于找到藏在最底下的一个小物件。
她取出来,迟疑半秒,最终还是伸出几根细白的指,拽了拽男人的衣袖。
陆齐铭身形顿了下,回过头。
他眼帘未抬,看向那只牵住自己袖口的手。
小巧,白净,指尖的美甲换了款式和长度,圆润偏短的指甲盖上涂着粉蓝双色,活泼明媚又不过分张扬。
“这个给你。”姑娘说着,另一只手也伸出来,递给他某样东西。
陆齐铭接过来。
拿透明糖纸包着,拇指大小。
看着像,一颗糖?
陆齐铭静了静,接着才终于抬高睫羽,笔直看向身前姑娘的脸。眉梢轻抬,带着点儿清正端方的疑惑。
“这是雪花酥,我自己做的。”钱多多朝他弯起眼睛笑,语气里那丝小小的得意,掩盖不住,“纯天然,任何添加剂都没放。请你吃,答谢你今天带我进来,给我引路,还帮我搬行李。”
陆齐铭捏着雪花酥,须臾点头:“谢谢。”
“不客气。”钱多多乐意跟朋友分享美食,“我带了很多。这个先给你尝味道,如果你尝了觉得好吃,我再多给你拿一些。”
“嗯。”陆齐铭把东西收起来,大长腿一迈,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钱多多跟在他后面,猛想起哪茬,急呼呼提醒:“对了陆队,我们先说好,今晚这顿饭必须是我买单哦。你说什么都不许再跟我抢。”
“嗯。”陆齐铭应她一声。
解放军同志本就话少,今天不知何故,更显惜字如金。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对不多说两个字。
见此情形,钱多多只以为陆齐铭是遇到什么事心情不好,也没多想,随手拿出自己刷微博、看八卦。
然而半步之隔,只有陆齐铭知道自己在经受怎样的煎熬。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跟这女孩子说太多话,也不能看这女孩子太久。
她身上有种很危险的吸引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笑意如涟漪,从她瞳孔渗出,周围的空气都会浸透一层糖霜。
千丝万缕的甜,无孔不入的蜜,足以引诱他堕入魔道。
陆齐铭曾经对自己的自控力那样自信。
认为自身的意志已足够坚韧,定如磐石,不惧任何来自外界的诱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钱多多,他就会换个人。
好像多看她一眼,就会陷入失控。
*
石水这个部队营区,军车和私用车分开停放。前者有专用的军车车库,由专人管理,后者的停车区域则和各个地方单位地方小区一样。
钱多多跟在陆齐铭身后走出宿舍楼后,沿着绿道穿过半个靶场,来到专门停放私家车的露天车库。
钱多多大致扫视了一圈,发现车库里电车居多,好些都是近年新出的“网红款”。
她忍不住眨了下眼睛,问道:“你们单位的人买车都是商量好的吗?这么多一样的。”
陆齐铭知道她说的是哪几款车,淡淡回话:“你说的那些车主都是刚军校毕业分过来的小年轻。平时走得近,买车的时候也一起讨论做功课,买同款,正常。”
“你们都怎么做功课?”
“查阅资料。”陆齐铭道,“现在相关平台很多。”
钱多多:“微博?抖音?小红书?”
陆齐铭闻声顿了下,淡声回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都已经注册了账号。”
这下钱多多是真的惊到了,脱口而出:“陆队,你比我想象的潮好多。”
“……”
话音落地,陆齐铭脚下步子停住,侧目看她:“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
钱多多呆住,卡了壳,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描述。
陆齐铭非常平静地问:“像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
“……不是的。”
钱多多被呛得干咳两声,脸色微红,斟词酌句地嗫嚅,“可能是我以前,真的不太了解你们。不了解的人,也许会下意识觉得你们比较严肃,古板……”
陆齐铭把她绯红的耳尖收入眼底,很轻地勾了下唇,道:“军队这种钢铁洪流,严肃是基调。不过,团结紧张之余,也要严肃且活泼。”
“至于古板,这个词的含义相对广泛。具体指什么?思想守旧难以变通、行为方式僵化沉闷,还是说单纯觉得,”说到这里,陆齐铭顿半秒,语气淡淡地续道,“我很土。”
咳。
钱多多再次被哽住,疯狂摆手:“绝对不是、不是觉得你土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在慌乱之中说错话,越描越黑,她开始开始飞快转移话题。
“都走半天了,陆队你的车停在哪里?”钱多多故意转动脑袋东张西望,颤着声问。
“到了。”
话音落地,陆齐铭在一辆纯黑色越野车前驻足。
越野车底盘很高,远看去是个庞然大物,车身通体黑亮,车轮干净,几乎看不见什么泥土和污垢。
钱多多看了眼车位和车库门之间的距离,有点儿费解:“你为什么把车停这么里面?”
“我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平时很少出营区,用车的时间不多。”陆齐铭眉眼清凛,回答,“已婚干部每天都要回家,车位让出来,方便他们出入。”
钱多多听明白了,
她下意识小声咕哝了句:“所以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这几个字的音量低弱、发音含糊,纯粹的自言自语随口感叹。越野车旁的男人却一下抬眸看过来:“你说什么?”
陆齐铭的眼型锋利,瞳孔黑沉沉的,当那双黑眸笔直望向你,你会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钱多多顿时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只觉更慌张。
但她转念又反应过来:“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不是坏话呢!
想通这一层后,钱多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笑道:“没什么呀,就说你人特别好。”
陆齐铭眼睫淡落,就那么沉郁清正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对视约莫两秒钟。
在那双乌黑眼眸的注视下,钱多多心口无端窜起丝烫,耳也热,移开眼神不去看他,“走吧,去吃饭。”
两人一左一右上车。
车辆缓慢起步。
营区内行车速度有限制,陆齐铭压着速度开,经过一个矮平房时瞥眼窗外,淡声问:“钱老师平时有没有运动健身的习惯?”
“嗯。”钱多多点头,“我每个星期会去健身房两到三次。”
“这是营区内部的健身室。”陆齐铭说。
钱多多扭头看。
只见车窗外的房子只有一层楼高,隔着两扇玻璃门,能清晰看见一些内部的专业健身器材,还有几个身着体能服、浑身肌肉紧绷、正在举重拉伸的年轻战士。
“这个健身室一般什么时候开放?”
“周末全天,工作日是晚上的六点半到八点半。”
“我也可以进去锻炼吗?”
“嗯。”陆齐铭思考两秒,又细微拧了下眉,道,“不过里面都是些大老爷们儿,出过汗之后味比较冲。如果方便,你每次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适当协调。”
钱多多听完,眼睛瞬时亮了亮,旋即又想起什么,道:“不要因为我打乱其他同志的日常活动,你只用告诉我什么时间能和其他人错开就可以。”
“好。”
“谢谢陆队。”
“这院子一共四个办公大楼,一个未公开军备停放点,都是涉密区,你不能靠近。其他像花园、超市、健身室、洗衣区、运动馆,训练场之类,没有特殊限制。”
“哦哦,好的。”
“明天一早,薛卫干事应该就会找你去签署保密协议。”陆齐铭道,“上面会有更详细的注意事项,你记得看。”
“嗯嗯,我记住了。”
随后陆齐铭就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开他的车。
钱多多透过车窗看着营区内的各处景物,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张雪兰女士发微信。
钱多多:【妈,我到营区了,已经安顿下来^.^放心】
过了大约一分钟,张雪兰女士的回复弹出来:【住的地方怎么样啊?有没有独立卫浴?热水呢?】
钱多多忍住发笑的冲动,回复:【当然有。拜托亲爱的妈妈,这里是现代化的部队营区,又不是没水没电的深山老林,您这问题问得……】
张雪兰:【有就好。唉,听说部队里的日子艰苦得很,你每天多吃点饭,别让自己瘦了,知道吗?】
钱多多:【我是来参加活动搞慰问的,又不是真来参军,不会艰苦的】
钱多多:【这里环境可好了,主要是不能拍照,不然我都录段视频给你看看。人家绿化做得一流】
张雪兰:【那就好那就好】
张雪兰:【工作重要,我跟你说的另一件事,你也要放在心上呀】
钱多多迷茫:【什么事?】
张雪兰:【我让你争取找个对象!军营可是男人堆,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小伙子没有?我要求也不多,你就在里面给我挑一个带回来就行】
钱多多:【……】
钱多多:【妈,你不是说见完陆齐铭之后就不管我的吗,这才多久就又赶鸭子上架?】
张雪兰:【我只是说不给你介绍对象,没说过不管你】
张雪兰:【你是我的亲闺女,我能不管能不操心吗?】
钱多多:【嗯嗯嗯嗯,我懂我知道了】
钱多多:【肚子饿了,我先吃饭去了亲爱的妈妈,么么】
张雪兰:【你这孩子,每次说到关键问题上就避而不答,又想蒙混过关是不是?】
张雪兰:【唉,想起那个小陆同志我就觉得可惜。又高又帅又有能力,孝顺善良对老人好,天底下上哪儿还能找到这么让我满意又放心的小伙子?你爷爷奶奶今天都还在打电话,问你和小陆好上没有,你们多般配啊!】
钱多多:“……”
看着张雪兰女士发来的一长串文字控诉,钱多多下意识侧过头,往驾驶室的方向看去。
陆齐铭扶着方向盘,眸光冷静,侧颜轮廓锐利而英俊。大概是身形太高大的缘故,他的座椅位置调得十分靠后,一双格外长的腿才勉强容纳进座位。
钱多多看了眼陆齐铭的大长腿,又看了眼自己并拢放在座位下的纤细双腿,默默移开视线。
哪里般配了。
她在他面前就像个鹌鹑,他一只手就能直接把她抡天上去。
光是体型就一点也不配。
思索着,钱多多轻抿了下唇瓣,敲出一行字:【您说得没错,陆齐铭真的很好】
钱多多:【所以我和他已经成为朋友了。】
这一次,张雪兰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复她:【行,随你】
钱多多:【您和我爸吃饭没有呀?吃的什么?】
电话那一端的钱妈妈显然是被气到了。钱多多这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再收到回复。
钱多多等了会儿不见信,抬抬眉,嘴角浮起一抹宠溺又无奈的笑。又给她亲爱的张雪兰女士发过去一个小熊抱抱表情包,熄灭手机屏。
*
陆齐铭带钱多多去的粤菜餐厅叫“四季酒楼”。
坐下点餐的时间里,她随手在某知名平台搜索一番,发现网友们对这家酒楼的评价普遍还不错。
据说酒楼的老板是广府人,在南城这边做餐馆已经做了好些年头。
这间四季酒楼的粤菜不同于普通粤菜,而是根据南城这边的喜好进行了一定程度改良,更加适宜南城人的口味。
全国各地吃广东菜都一样,吃饭要配茶。
开水冲开茶叶,清新的茶香味瞬间扑鼻溢出。
钱多多正好觉得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很正宗的云南普洱,清香弥漫在唇齿之间。
她弯起唇。
陆齐铭绅士地递来菜单,钱多多婉拒,笑眯眯道:“陆队了解菜品,你先点。等你点完我再补充。”
几分钟后。
“我点了一些这家店的特色菜。”陆齐铭合上菜单,再次递给她,示意她再点些自己想吃的。
钱多多接过菜单浏览一番,看向餐桌旁的服务生,柔声问:“请问有几个菜了?”
“六个。”
“那先这样。”钱多多笑着说。
“好的,请二位稍候。”服务生小哥收回菜单,离去。
座位临窗,低垂的夜幕下道路拥挤,车水马龙连成一条条不间断的光影线。
钱多多喝着茶看了会儿窗外,突发奇想,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陆队饿没有?”
陆齐铭微滞了下,颔首:“嗯。”
营区的开饭时间每天都很固定,长此以往,他的身体已经形成生物钟。
到饭点儿,准时饿。
“估计上菜还得等一会儿。”钱多多乌黑的眼睛亮闪闪,望着他提议,“你可以先吃我给你雪花酥,垫垫肚子。”
陆齐铭抬眸,黑色的眼睛直视向她。
年轻女孩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说:“这次的雪花酥我加了新配料,除了我自己以外还没人吃过。你尝一尝,再给我提点建议?”
听见这话,陆齐铭取出那枚雪花酥。
粉色椰子水,白色雪花酥。这是她给他的第二份礼物。
本来想留下的。
微动指节拆开糖纸,陆齐铭将雪花酥放嘴里,腮帮蠕动,缓慢地咀嚼。
餐桌对面,钱多多倏然紧张起来。
她定定瞧着他,轻问:“怎么样?”
陆齐铭一时没做声。
钱多多心生狐疑,正要追问又猛地想起什么,暗道一声糟糕:果然还是太不熟。
她这个自封的“塑料朋友”,居然忘记解放军同志不爱吃甜食!
思及此,钱多多霎时窘迫又满心惭愧,正打算勇敢承认错误向对面致歉,陆齐铭的话音却传入她耳朵。
“好吃。”他说。
“……”钱多多一愣,怔怔道:“可是,你不是不吃甜食的吗。”
陆齐铭看着她,神色清沉,情绪深处却涌动着冰层下的熔岩,“但偶尔的破例,感觉很不错。”
第20章
陆齐铭的话说完, 钱多多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钱多多想:此情此景,让人浮想联翩似乎才是剧本的后续走向。但坐在她对面的人, 表情和目光都如此坦荡率真, 没有一丁点拨撩与戏谑的味道。
滴答,滴答,时间规律流逝。
第三秒时, 钱多多才组织好语言,回道:“谢谢陆队这么给面子。”
说到这里, 她稍微停顿了下, 又抱着真心实意听取口感的态度, 望着他问:“这份雪花酥我没有用白砂糖, 而是用的赤藓糖醇来替代。口感方面, 应该也不会太甜吧?”
“嗯。”陆齐铭说,“甜度清淡,比我以前吃过的甜品都好。”
这话引起了钱多多更多兴趣。
她轻扬了下眉, 整张俏脸脸因这一微动作而愈发鲜妍,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觉得自己不喜欢吃甜食,只是因为没吃过真正好吃的?”
陆齐铭随手拿起一张纸巾擦嘴, 闻言,亦学她微抬眉峰, “极有可能。”
钱多多又端起茶杯呲溜吸了口,想了想,随口问:“以前你吃的那些甜食,都是在哪里吃到的?”
陆齐铭看着她:“为什么对这件事好奇。”
钱多多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单手托腮, 非常一本正经地回他:“我是甜食爱好者。了解一下难吃的品牌和店址,好避雷。”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缘由,钱多多并不准备说出来——在国内绝大多数地区,喜欢甜食的人群里女性占比远超男性。
陆齐铭一个京军大出来的军校生,一毕业就待在部队大院,今天搞训练明天出任务,能接触到甜食,很有可能是因为某个女孩子。
钱多多平时并不热衷八卦。但人就是这样,对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事物,总是会多出几分探知欲。
餐桌对面。
听完钱多多给出的说法,陆齐铭微垂眸,若有似无勾了下嘴角。不知信没信她说的。
须臾,他情绪如常地道:“我从学校毕业之后去边疆待过一年。在那个院子,单身干部都住两人间,我当时的舍友是学语言的,又高又壮一东北小伙,特别吃喜欢甜食。每个礼拜这小子都会跑市区买一堆蛋糕面包回来。”
“现在的人做甜品,基本都是使用动物奶油。但是早些年,蛋糕店里的甜品依然是植物奶油居多。那些甜品保质期不长,我舍友回回买一大堆回来,自己吃不完,就硬逼着我帮他一起解决。”
“整整一年。”
回忆起刚毕业的那段遥远时光,陆齐铭不禁轻勾嘴角,极淡地笑了一声,“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甜食就不自在。”
“原来是这样呀。”钱多多听得津津有味,一双清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感到有趣,“那,你那个喜欢吃甜食的东北壮汉舍友,还在以前的驻地单位待着吗?”
陆齐铭听完,唇线逐渐平直,摇头:“没在部队干了。”
钱多多霎时微惊:“他是转业了吗?”
“两年前参加维和的时候受了伤。”陆齐铭说,“复健一年不见好转,最后考虑再三,申请了病退。”
得知事情始末,钱多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眉心也不自觉地轻皱起。
陆齐铭口中的“病退”,钱多多以前听小姨父说过。
一个军人因病退伍,大部分都是因战或因公,致残致伤致病,基本丧失工作能力。
“你舍友病退以后回了老家?”她轻声问。
“嗯。”
“真是太可惜了。”钱多多感叹,内心深处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舍友生出强烈的敬意,“不过办了病退,他往后的生活也有一定的保障。从今以后也就能好好地养病、休息,把重心放回家庭生活……总得往前看的。”
陆齐铭没吭声。他眼帘垂得很低,安静看着手里拆开的糖纸,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
又过片刻,陆齐铭从放空的思绪中抽离,目光再次落回钱多多面上:“不好意思,今天话多了点。希望没有破坏你吃晚饭的心情。”
“怎么会。”钱多多连忙摆手。
她看着他,唇瓣轻抿了下,有些迟疑。过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说:“我能感觉得到你和你舍友关系很近。他出这样的事,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只要,陆队拿我当朋友,我很愿意当一个倾听者,听你说些心里话。”
“多谢。”
“你别谢我。”钱多多低声嘀咕,“除了和你聊聊天,我也没其它办法帮你调节心情了。”
陆齐铭注视着她,眸光沉郁不明,忽又开口,没什么语气地道:“今年年初,我抽空去了一趟我舍友老家。”
钱多多眸光微微一动,没出声,只安静去听。
“我舍友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看起来五大三粗一个老爷们儿,爱吃甜食,喜欢粉色,因为他姓邓,大家就都喜欢开玩笑喊他‘邓少女’。”陆齐铭的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像是对这些词句并没有过多情绪注入,“上次在北方见到老邓,他坐在轮椅上。”
“那天下雪,他一个人待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事,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好像感知不到外界的事物。”
“我不知道老邓在看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突然发现,老邓比几年前那会儿沧桑很多。三十来岁的年纪,眼角长了皱纹,两鬓也白了。”
“我们已经几年没见过。那次见面,他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前面的路,老陆你得替我闯’。”
陆齐铭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像是细微苦涩中夹杂浸入骨髓的痛心,“我只能回答一句‘好’。”
钱多多十指无意识收拢,只觉喉咙里像是生吞进半颗苦柠檬,酸涩的味道直往鼻腔钻,也往胸口钻。
恰于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酒楼的服务生端着菜品走过来。
“你好,这是你们点的水晶虾饺,凤爪,肠粉……”服务生依次将菜肴放上桌面,友好恭敬比出个“请”的手势,“还有一个清蒸石斑鱼是现杀活鱼,可能还要再等几分钟。建议两位边吃边等,请慢用。”
说完,笑容满面的男孩女孩转身离去。
服务生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桌上的凝重气氛。
钱多多回过神,赶紧收拾心情挤出个笑,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说:“冬天热菜凉得快,我们先吃饭吧。”
事实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味蕾也是直观的。
这家四季酒楼的粤菜味道确实不错,论口味,毫不夸张地说,它在钱多多吃过的广东菜里能排进前三。
“这家餐厅味道真的还蛮好欸,清淡又不寡味。”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一番,由衷赞许,“谢谢陆队推荐。对了,我看这餐厅门面不大,在网上的热度也不高,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宝藏小店的?”
陆齐铭道:“刚来南城那年,同事带我吃过一次。我觉得不错。”
“原来如此。”钱多多明白过来,又忍不住感叹,“这年头,开餐饮店都有一套固定流程,先开店,再随便雇点群演来排队,然后找几个大博主探店推广,打出名气,就能摇身一变成为‘网红店’。像这么低调踏实、专心做美食,全靠食客口口相传招揽生意的餐厅,已经是凤毛麟角。”
陆齐铭莞尔:“钱老师对做餐饮的流程还挺熟悉。”
“对呀。那些排队的群演工资还不低,两百一天,我妈都去干过……”钱多多说着,顿了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副格外神秘的表情,竖起一根食指在唇间,“不过这都是行业内幕,陆队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钱老师放心。”陆齐铭轻淡笑色里平添一丝漫不经心,“我嘴严。而且也没有对象可说。”
“嗯!”钱多多眉眼弯起来,笑得很放心,“我也是信得过陆队才告诉你这些,相信你不会出卖我。”
两人默不作声吃了会儿。
须臾,陆齐铭似想起什么,淡淡地说:“这家店的菜品应该适合上了年纪的老人。下次,你可以带钱爷爷和钱奶奶过来尝尝。”
“对哦。”经这一提醒,钱多多恍然,“我爷爷现在吃不了辣椒,成天嚷着嘴里没味道。倒是能来这儿解个馋。”
之后用餐的过程里,陆齐铭没再提起过老邓。
他不主动说,钱多多自然也不会追问,两人之间流淌出一股默契的和谐。
吃完饭,陆齐铭起身去吧台结账。
钱多多刚从洗手间出来,撞见这一幕,当即小跑过去把人拦下:“说好今天晚上我请,你又想偷偷把单买了吗?那怎么行。”
说完,她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扫我的。”
负责收钱的老板娘一时为难,手里举着扫码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拿求助的眼神望向先来的高个青年。
陆齐铭侧目看了眼身旁。
姑娘脸色严肃,那副不达目的就誓不罢休的眼神,坚定得像要宣读入党誓词。
有种喜感的可爱。
陆齐铭眸光锁在钱多多脸上,唇角弧度是平的,眼底的光却不动声色柔和许多。
两秒后,他没说话,手机收回去。
接收到这一动作信号,中年老板娘也顿时松了口气,滴一声,扫描钱多多出示的付款码。
*
回营区的路上照旧是陆齐铭开车。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
路上车灯汇集成一条条光河,高架桥的桥身盘错缠绕,霓虹流转,像神话传说里的巨龙。
“这么多菜才不到三百块?”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席上看收银条,眼珠子瞪得溜圆,“我们的菜里还有现杀石斑鱼呀,光那条鱼的成本都是多少了。这么便宜,老板不怕自己裤子都亏掉吗?”
听完她的说辞,陆齐铭开着车,平静回复:“做生意的人应该不会让自己亏本,最多少赚点。”
“那么大个店,房租水电人工这些成本都要算进去。”钱多多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职业病发作,“不过我看那个酒楼的位置比较偏,可能铺面的租金很便宜。比那些核心地段的至少低两倍吧?”
陆齐铭思考两秒钟,摇头:“不太清楚。”
“……”不清楚也正常。
这位解放军同志常年关在大院里,和外界的接触少得可怜,更没闲心去关注这附近的门面租金。
还是不跟他讨论这个了。
钱多多琢磨着,随手把收银小条仔细折好,塞进衣兜。
一路畅通无阻不堵车,晚上七点多,黑色越野车驶回部队营区的大门前。
值班的哨兵抬手,示意车辆停下。
看着哨兵战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钱多多不明原因,心脏瞬间一紧。她下意识往陆齐铭那边凑近些,忐忑不安地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发现我是来人员,要查验我的身份?糟糕,刚才在宿舍换了衣服,我身份证放在桌上没带出来……”
“不是。”陆齐铭低声安抚,“和你没关系。你不用害怕。”
说完,哨兵刚好走到驾驶席的车窗前,站定。
陆齐铭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在钱多多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他落下车窗,从容低头,薄唇靠近哨兵战士便递过来的某物,然后……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咦?
钱多多眼神里的光逐渐从紧张转变为茫茫然。
难怪觉得哨兵同志递过来的东西这么眼熟,这不是酒精检测仪吗?
查酒驾?
滴——数值合格。
哨兵战士收起酒精检测仪,朝陆齐铭敬了个军礼,道:“例行公事,陆队见谅。”说完,给值班室里的同伴一个眼神示意,抬手放行。
自动识别出车牌号后,电子栏杆随之抬起,黑色越野沿车行道进入营区。
“查酒驾不是交警的工作吗。”钱多多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要查?”
“军队管理永远严于地方。”陆齐铭目视着前方,答她话,“钱老师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刚开始可能会觉得稀奇,等时间一久,就见怪不怪。”
“好吧。我只希望之后的一个月一切顺利。”
看着暮色中巍峨神圣的“八一”标志,钱多多心一紧,当即条件反射地挺直脊背,坐得笔直端正,像个被抓到红旗下念检讨的小学生。
她扭头看陆齐铭一眼。
夜色下,男人冷峻锋利的侧颜似被暮光柔化,比往日多出一分难得的亲和力。
她琢磨半秒钟,忍不住再次出声:“陆队。”
“嗯?”陆齐铭应。
“如果,我是说如果。”钱多多斟词酌句,很谨慎地问,“我在你们单位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误,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话音落地,陆齐铭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侧目看向她:“你想犯什么错误?”
“不是我想犯。”
钱多多睁大眼睛瞧着他,“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部队有哪些规矩,我就是害怕自己会闯祸。明天就要正式去见你们大领导了……要不,你趁今天跟我好好说说,我有哪些事是绝对不能干的?”
陆齐铭听后静默两秒,没说话,方向盘一打,直接变换路线驶向另一个方向。
须臾,黑色越野在一栋白色建筑前停稳。
钱多多白皙的脸蛋流露出一丝不解,懵懵看眼车窗外的办公楼,又懵懵地看向陆齐铭,蹙眉:“这是什么地方?”
“先认一下路。”陆齐铭淡声说,“钱老师要记住这儿。”
闻言,钱多多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听话照做,努力记住这栋宏伟建筑的模样。
然后朝陆齐铭点头:“嗯,我记住了。”
陆齐铭又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开到了第二栋白色大楼前。
“这里也记住。”他说。
“……好的。”
就这样,陆齐铭开着车带钱多多在营区里绕了一大圈。每到某些位置,便刹车停下,给她时间加深印象。
终于,最后一个地点跑完,黑色越野挺进了车库。
停车熄火,陆齐铭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钱多多坐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认真回忆着刚才经过的几个地点,眉心微皱,若有所思。
静默了大约半分钟,陆齐铭冷不丁出声:“刚才那些地方都记清楚了?”
“差不多了。”钱多多点头。
“刚才我带你去的,就是四个办公楼,还有未公开军备停放点外围。”陆齐铭说,“这几个地方都是这个院子的高度涉密点,外来人员一律不得靠近。你务必牢记。”
“嗯好的。”钱多多非常用力地点头,“我都记清楚了,一定不会乱跑,你放心。”
“只要不误闯这几个禁区,遵纪守法。”陆齐铭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她,说,“至于其他的,就算你大半夜披着床单在升旗台上打军体拳,也不算犯错误。”
“……”钱多多再次被口水呛住了,挠了下耳朵,默默汗颜。
大半夜披着床单在升旗台上打军体拳?这是什么神奇又阴间的举例。
没看出来,这位古板的解放军同志还有这么冷幽默的一面。
钱多多在心里静悄悄地想。
*
回到宿舍楼,钱多多和新邻居挥手告别,独自回到406号室。
看眼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八点钟。
她伸了个懒腰、左右转转颈项,想着时间还早,不着急洗漱,干脆换上拖鞋坐到书桌前打游戏。
钱多多玩的游戏是一款对战类网游。
在这个游戏中,玩家随机匹配,五人组团,双方对打,哪边先推爆对面的水晶就算取胜。
钱多多游戏玩得不算好,但她人菜瘾大,又喜欢氪金,每天基本上都要在游戏上泡一两个小时。
上线以后,很快就收到了一条好友邀请。
她点击同意,加入了对方战队。
昵称“超级玛丽嘻嘻嘻”的好友发来消息:【你刚才干嘛去了?】
看着赵静希发来的文字,钱多多迟疑两秒,回复:【吃饭去了】
赵静希:【别告诉我是和十一号PLA】
钱多多:【是他】
赵静希:【?熊猫头点烟.jpg】
钱多多:【他帮我搬了行李,我请他吃饭】
赵静希:【你们两个怎么每次都这样,帮忙请客,帮忙请客,就不能为了我们这些吃瓜群众解锁一些新剧情?】
钱多多:【……】
钱多多:【你今天打吗?不打我自己开了】
赵静希:【来】
城市另一端,某娱乐会所的一楼卡座区。
赵静希蜷在沙发上打游戏。昏暗光线下,她红唇卷发,姿态妩媚,裹在牛仔裤里的一双长腿纤细而匀称。
好些男顾客都被这个妖娆的美人吸引,频频朝她投去注目礼。
赵静希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些目光,自顾自打游戏,神色专注,偶尔腾出一只手去端桌上的鸡尾酒喝。纤纤十指上的大彩片美甲也吸睛异常。
这局游戏进度很快。
她们这边匹配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上单,十分钟不到就把上路打到通关,到第十五分钟,托上单爸爸的福,赵静希钱多多已经开始快乐虐泉。
一局游戏打完,赵静希杯子里的鸡尾酒也见底。
她招来服务生续杯,正要拉钱多多再开一局,眸光却突地凝住。
纯黑色的镜像桌面,映出了一张脸。
线条清晰的轮廓,狭长微挑的眼型,白皮肤,薄嘴唇,是时下很流行的厌世风格帅哥。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傲慢的,冷感的,又是颓废而慵懒的。
西装马甲的第二粒纽扣松着,布料剪裁得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修长清挺的身形。
他懒洋洋地站在那儿,背脊不那么直,背上背着一个吉他,即使不说一句话,周身的颓废气质也教人忍不住侧目。
短短半秒,赵静希挑了挑眉,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
男人轻启薄唇吐出一句话,而后竟弯下腰,非常自来熟地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两条大长腿懒散交叠,“不如我陪你啊,姐姐?”
赵静希:“……”
赵静希视线从桌面移开,瞧向映出倒影的不速之客本尊,微笑询问:“请问我认识你吗,这位弟弟?”
“静希?静希?”
手机扩音器里传出年轻女孩的声音。见赵静希半天没回文字消息,钱多多直接开麦呼喊,“你还继续玩吗?”
“我这里临时有点事,你自己玩儿。”随意回应一句后,赵静希纤指一点,退出了游戏。
而后,她优雅地侧过头,直勾勾看向身旁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没理她,而是径自勾手招来服务生,“给我一杯威士忌,谢谢。”
赵静希笑出一声,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现在的小朋友都是这样跟人搭讪的吗?”
“你请我喝酒,我免费送你一首自己的原创歌曲。”年轻男人说着,修长的指尖拨出一个吉他和弦,灯光掩映下,锁骨皮肤上的一片荆棘刺青忽明忽暗,“这样就算认识了。”
老实说,赵静希在夜场泡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像这种突然冒出来随机蹭酒的民谣小歌手,她还真没见过。
赵静希只觉哭笑不得,正想拒绝,男人却已经低低吟唱起来。
烟圈从角落浮上来,他嗓音沙哑低沉,头顶晃动的蓝光漫过肩头,在吉他漆面晕成一片沾着威士忌浓香的海洋——
*
“在茫茫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山河……”
天色还没亮,钱多多就被广播里的歌声吵醒。
准确地说,不是直接吵醒,而是被那气势如虹又荡气回肠的军歌,吓得梦里一哆嗦,差点儿裹着被子直接从床上摔下去。
好困。
钱多多认床,出去旅游住酒店都很难入睡。昨晚第一天入住军营,她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不知折腾到几点才迷迷糊糊睡去。
结果呢,还没眯着多久,就又被强行唤醒了。
她欲哭无泪,拉高被子蒙住头,不情不愿地哼唧两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砰!”“吱嘎!“砰!”
“哒哒哒哒!”
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关门声,迅速而稳健的步伐声,连绵不断,声声入耳,成功接替广播里的军歌成为新一轮的噪音。
钱多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那些脚步声震得整栋楼都在震颤。
好像快塌了。
“……”她吓得连忙起身,抓起搭椅背上的厚外套披身上。
挪着步子到门口,嘎达,开门。
一颗毛躁小巧又圆润饱满的脑袋茫茫然地探出,朝走廊两侧张望。
也巧,隔壁房门正好打开,一道军绿色的高大身影疾步而出。注意到隔壁探头张望的她,对方脚下步子倏然一顿。
“吵醒你了?”那人轻问,语气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歉意。
钱多多纠结了下,缓慢点头。
“每周有固定几天出早操,动静比较大,不好意思。你再睡会儿。”说完,对方便迈开长腿大步离去。
来无影去无踪,利落得就像一阵风。
“……”钱多多站原地,碎发下的眸无意识轻眨两下。
刚才瞧见的陆齐铭,戴着军帽,穿着军装。帽檐压住他眉峰,却压不住那双眼瞳中浸过风雪的刃光。
整个人像一柄劈开晨辉的仪仗剑,漂亮又锋利。
还……
真是有点让人移不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