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下一秒收件箱闪烁红点,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完内容,一面回复一面道:“不管我是什么,裴野,你是我的儿子。”
只要是裴智妍儿子的一天,他就必须达到裴智妍的标准。
“我宁愿不是你儿子。”他说。
“很简单,走出这栋房子。”
“好。”
裴野抱着狗往外走。
被硬生生拉断的鞭子、打碎的花瓶、终究落下没能带走的洋娃娃,客厅一片狼藉。佣人们始终跪着,保镖们垂下首。裴会长则全神专注在公务上,一只眼角都不曾分给那抹身影。
她一向如此。
任你声嘶力竭地哭喊请求、恳求、即便跪下来磕头祈求,裴会长的时间十分珍贵,每一秒钟不知道能带动多少全国gdp。
假如你以为换个方法就能奏效,用更理智、平静的态度就能换取对话机会,大错特错。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
她不屑看你,不会理你。
无论你怎么做,终究只能定性为一场独角戏。裴野习惯了。
他从未梦想改变她,只是曾经多多少少也想过尽可能去理解她,理解不了那就纯粹的接受她,哪怕一分钟都没想怨恨她、憎恶她。毕竟她是他妈。
直到无敌死去的那一刻,他放弃了。再也没有任何指望,只感到疲惫、无力。
好像被淹没了。
巨大的空洞在他的身体里,与酝酿了整整两天的阴云一般。
轰隆,闪电照亮世界。
正如气候预报所说,今年的韩国,少见的冬季暴雨降临。
第76章 相拥
九点半,裴野于暴雨中行走时,崔真真正在挑高镇浩的刺。
从衣服:“叫你穿粉色外套跟我更搭,你瞎?”
手表:“丑。”
到他亲手做的甜点:“一看卖相就没兴趣,怎么吃?”
高镇浩摘下手表,试图解释:“你说要吃脏脏包,它本就——”
“所以我为什么不在外面买?难道没长手吗?没钱?之所以让你做不就是想吃到更好看的?无语。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不如回医院治眼睛和脑子,出院干什么?”
“……”
果不其然迎来一顿批评,直到服务生端上咖啡。崔真真表情转变,柔柔地笑道:“是笨蛋吗,哥哥,脸上沾着面包屑。”
拿纸巾触碰他的下巴,等外人走开立即捏成团扔掉。万分嫌恶似的抽一张新的擦手,别过脸冷冷道:“你就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只是为了你的兄弟们才勉强忍受我。”
她牵起似嘲非嘲的笑,神情既委屈又尖锐。高镇浩实在不好承认更不敢否认,不清楚该说什么好,只得伸手去盖便当盒。
“扔掉吧,别吃了。”他低声说:“我去别的店里给你买,或者下次重新做。”
会做得好看一点的,尽量。他没有直言,然而那副低声下气、隐忍包容中暗含几分无奈讨好的做派说明了一切。
活像头忠实的熊,默默拔掉爪子,俯下首。
可惜眼下不能做太过,直接剖皮取走胆。崔真真按住他的手:“……谁说我要扔了?”
“难吃死了,开店倒闭的程度。不是说练习好几天做了好几批么?结果就只有这样,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认真。”
一面挑剔一面吃着,虽然没有全部吃完但每个品类都会咬上几口,每一次都是这样,代表也有一点喜欢吧?
他被烫无数次手才做出的面包甜品们。也许下回应该尝试外观比较鲜艳可爱的类型……
思绪分散地想着,许是视线太专注了,引起对方的警惕。
高镇浩无声挪开眼,替她搅拌咖啡。
他不是一个表情多的人,她觉得无聊,要他笑,他就生涩地笑一下。
颧骨附近肌肉用力,提起唇角,她嫌丑,让他别笑了,免得倒胃口。他便收起来,无论她说什么总归脾气很好地听着。
吃完夜宵,外面下雨。高镇浩找店员高价买下一把伞,打开,崔真真不肯接。
“我喜欢淋雨,不用你管,别跟着我。”抛下这句话,她扭头冲进雨中,朝黑黢黢的小巷子跑去。
大雨倾盆的巷道黑而幽深,让人不禁联想到巨兽张开的嘴,仿若在蛇的肠子里游。
啪嗒啪嗒,脚尖落地溅开水花。
大约从下午起就有种被人盯住、偷窥的感觉,崔真真猛地侧头,只见两米多高的墙壁侧边,高镇浩扮演雨夜屠夫似的角色,一身黑装撑着把黑伞,在昏暗磅礴的雨里投下更深一层的阴影。
“就知道你会跟过来,跟狗似的。”
她厌烦的口吻,随手挥掉他披上来的衣服。倘若高会长在此必定气得大呼小叫:我高民雄的儿子!堂堂未来集团接班人!
又不是普通闲杂人等,处理过的叛徒多得双手都数不过来,怎么能任由一个臭丫头如此对待?!
南在宥看了也得头疼,高镇浩本人却越来越适应。没去捡衣服,只管把伞靠在肩上,双手解下自己的围巾往她脖子上裹。
他非常高大,必须稍微仰头才能直视到喉咙。
“别感冒了。你拿伞我就不跟了。”
这么说着,喉结上下滚动。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他在想什么呢?这个刹那,高镇浩,他眼里看见的是什么?
少不更事便惨死入土的高莉莉,同样喜欢拳击艰难却努力存活的崔莉莉;抑或是满嘴谎言、包藏祸心,偏偏第一个撇开所有人看见他、说爱他、亲他又反复折磨他的受害者崔真真?
愧疚,亏欠,把她当作替身以及赎罪的工具,怎样都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他而言形象复杂,具有多重意义,无法抛开。
“烦不烦?”
她撇嘴:“我没钱了,裴野和宋迟然的钱我不想要,你今晚给我转,再给我买台笔记本电脑。就当我撮合他们俩和好的辛苦费。”
“知道了。”
刻意用上孩子气的语调,他无从拒绝。况且崔真真添一句:“是你先对不起我的,哥哥,所以要对我好一点才不会继续做噩梦吧。”
极小声的嘟囔,不失为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心头,令他的脸色迅速苍白,眉宇悄然挤压复又渐渐释然地松开。
无论何种原因,逻辑上是否合理,眼前这个女生已经与他压抑多年再复发的心理病症紧紧绑定在一起。
他选择接受事实。
为了摆脱那些幻象,让兄弟间的关系恢复如初也给自己一个继续私下接触她的理由,高镇浩近乎没脾气地允诺着一切。
包括且不限于每天做甜品、每周研究做三份不同的甜品,按时汇报行程、定期转账,以及送她到前面路口,自己绝不买第二把伞,淋雨回家。
“到家发一条短讯吧。”
毕竟是大晚上,哪怕只剩下不到几百米路,有灯光有路人,他跟死板长辈一样不放心地叮嘱,得到的答案十分任性:“看心情。”
“……我先走了。”
接近温柔的生硬语气。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
高镇浩走了。
崔真真转身回家。
大约小说的世界没有一场雨下得无缘无故,何况对方的处境也算她人为一手创造。因此尽管没有事先接到电话短信,突然在自家楼下见到裴野,崔真真并不意外。
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他受打击颇大。
“又该演戏了。”逆袭系统凉凉道:“温暖小天使准备上线。”
崔真真挑了挑眉稍,调整面部表情。
旋即,一片伞角替裴野挡住雨的侵蚀。
“……学长,你怎么在这?”
恰到好处的讶异,听见女声,裴野浑身冰冷,反应迟缓地偏转头,露出一张湿淋淋的脸。
金发耷拉着,雨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坠在他黏连的睫毛上,滴答,再砸向锁骨,流入胸膛。
哦呀,惨兮兮的。
“怎么不上去呢?”把伞再斜过去一些,崔真真摸他的手,解下围巾给他戴上,又倾身摸包,做出一副想帮他擦脸的姿态。
……太晚了。
裴野想说,你说不要随便来你家。
她只提过一次,用不太高兴的语调,他记住了,于是即便抱着狗,没有带伞,下这么大的雨,走那么长的路,依然没想不经同意就跑上去敲门,更不想打扰她,让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他只是想在楼下坐坐,过会儿就走。
他想说,可说不出来。
像哑巴一样失去舌头、声音,他郁郁颓丧地坐着,听到崔真真问:“这是无敌吗?无敌怎么了?”下意识将手收紧了些。
棍子,血迹,孩子的啼哭与老人的皱纹,一切历历在目。这一夜,裴野走了太多太多路,应当是有生以来走过的最漫长最疲累的路,到处屈膝去捡别人不要的塑料袋和破布。结果他湿透了,但他的狗没有。
他的狗被保护得很好,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无敌死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尝试好久,终于说出来。
好似打开封印,他低头靠到崔真真的肩上,声线沙哑:“金管家走了,小夏也被带走了,都是因为我,无敌……被打死了。”
莫大的哀恸袭来。
“怎么会这样?”
推动者假惺惺地惊叹。
都说死亡是一切的终结点,无比绵长、持久的尖叫。抛开父母离异、纵火自焚的疯魔艺术家父亲,裴少爷人生第二次领会如此重份量的伤痛,感受如何呢?
寒风中不住打战的身体也好,断续的气息也罢,崔真真能感觉到肩膀的润湿,不免好奇究竟源于雨,还是他的泪水?
无论如何。
“不要难过,学长,你还有我。”
偏头贴住脸颊,皮肤与皮肤间潮意传播,她伸手抱住他。
好像一只漂亮的小鱼抱住另一只有点暗淡掉的金色小鱼。
纵使最最黑暗的时刻,裴野想起崔真真,却没想过能得到她的拥抱。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乱来肢体接触,有关喜欢的禁忌,这点也牢牢记得。然而雨伞制造出一方小小的世界,把雨声都隔离在外,天地间万物消失,只有他和她。
是她先抱他的。
裴野想,那就不算他乱来。
“崔真真……”他便也揽住她的腰,双腿分开如牢笼般包围着她,自身体深处、发出一声哽咽似的弱声:“我只剩你了。”
是的,没错,可怜的家伙。既然已经把所有的路斩断,接近无路可走,这样一个夜晚流浪狗似的无家可归。
那么就投入我的怀抱吧,放弃自我,完全交出控制权,就此彻底沉溺。
大树下,崔真真浑身散发干净柔和的气质,将手指伸进他湿淋淋的发中,软声道:“放心吧裴学长,至少我会永远陪着你。”
下一秒,系统专属的机械音响起:“恭喜您,裴野好感度+4,已达百分百。”
第77章 项圈
去便利超市买了一把儿童铲、毛巾和矿泉水,尽可能清理掉毛发上的污渍,用蓝色条纹枕套包裹,再陪两罐小狗饼干放进纸箱。
裴野不接受火化,独自安葬好无敌,就在崔真真家楼下的大榆树边,一开窗可以看到。
随后收到短信通知,他名下所有银行卡均被冻结了。
动作挺快的,裴野下巴抵膝盖,定定凝视那片埋葬无敌的泥土良久,提出自己可以打车先去南在宥或高镇浩家。
不料话音刚落,手机进水过多,黑屏罢工。
裴野:。
说好的top级防水,里面还有好多重要照片啊。
“废物。”他咕哝一句,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怎么可能放你去别人那里呢?
崔真真适时提出邀请:“先去我家吃点东西吧。”
……也行。
最后一次手掌贴盖土壤,大拇指摩挲土粒,与无敌告别。裴野跟她回家,听安排去洗澡,擦脸,吹头发,随便套了件宽松脱线的旧毛衣,依然打不起精神。
扮演一个冻僵的木偶呆呆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面,指骨通红,头发颓然垂下。
任凭崔真真说给他处理一下伤,怎样按压折腾,他不喊疼不吭声,一动不动地保持姿势,只偶尔眨一下眼睛,代表自己是活的人。
真落魄。
“吃吧,放了炸排骨。”
恰好午夜十二点,崔真真走出厨房,端来一碗炒面和汤。
也就吃面的时候,……错觉么?今晚的面好像特别好吃。
“一点都不像你做的。”
裴野哑声说。
“因为是外卖。”
“骗人。”他一直在客厅里,没见外卖员上门,“说魔术还差不多。”
“嗯。”崔真真当真就应:“被你发现了,我是魔术师。”
“……笨蛋。”
想安慰他也不用这么蠢的说辞。不如再抱抱我吧,他其实差一点就说,不然摸一下头、牵一下手也好。
归根结底想要被触摸,像得皮肤饥渴症的人一样强烈渴求带爱意的身体接触,希望以此填补内心的空洞,但不确定这样说出来会不会惹人厌。
裴野不想被崔真真讨厌。
他垂下眼,刚打算收起摊在膝盖上的手,另一只手却倏忽覆盖上来。手指贴着手指滑进掌心,旋即握住手背。触电似的,他抬起头,只见对方神情淡淡:“快吃吧。”
“……哦。”
仿若偷来一颗钻石,他也就收紧手,握住,加快进食速度。
吃完面。
“时间差不多了,我——”
“今晚学长就住下来吧。”
两人同时开口,崔真真以平稳但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手机也坏掉了不是吗?这么晚打扰南学长或高学长休息不好,倒不如留下来。反正我已经被影响了。”
“……”
说得好有道理。
“那个……对不起啊,害你没法睡觉。”
抓了抓头发,非常自觉地收拾好碗筷,动作笨拙生疏地洗碗、擦桌子,接着在崔真真的指挥下人生第一次拖地板,从柜子高处搬下备用的被褥和枕头,打地铺。
今晚裴野睡在她床边的地上。
“晚安。”
凌晨一点,关了灯,房间里暗沉沉的,裴野翻来覆去睡不着。
“地板太硬了?”崔真真问。
“没有。”
他纯属嘴硬。
娇养十多年的大少爷堪比翻版豌豆王子,冷硬的地板、因为空间太小还要开空调后窒闷的空气,包括身上粗糙的毛线扎着皮肤,一切都令他百般不适。遑论他另有心事。
崔真真:“想说点什么吗?”
“……”
不应该说的,因为什么都不说比较酷,然而不知怎的裴野的嘴巴自己开始说。
说他对金管家、姐姐、小夏的忧虑,说他第一次见到无敌、亲手接生它的记忆。
为此他爸妈还大吵一架,他爸指责他妈丝毫没有浪漫细胞,无法体会大自然与万物生灵的魅力。他妈则列举一大堆专业名词说明流浪狗身上可能携带的病毒和传染病,将丈夫划入愚蠢不负责的父亲行列。
提到裴智妍,裴野静默良久说:“我不懂她。”
“她可能把我当成抹布。”
又脏,又臭,廉价,随时可以丢弃。
所谓抹布就是那种东西。
说着,裴野拉起被子盖住头。没多久被人掀开,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张放大的、雪白的脸。
他心脏一停。
“喂崔真真你……”
“被吓到了?”
“没有。”又不是南在宥,怕鬼得不行。
“把无敌的项圈给我吧。”崔真真低着头,后背弯出一条漂亮的曲线蹲在地铺边,声音轻飘飘的,似气泡:“你也坐起来,学长。”
“干什么……?”
裴野不明所以,可照做。
外面雨还在下,哗哗拍打窗沿。
屋里,一团黑影于寂静中蠕动、变形,慢慢坐起来。
无敌走得突然,裴野到底没舍得一下子放掉所有有关它的事物,所以留下项圈,被崔真真拿走,倾身戴到他的脖子上。
棕色的皮质长条紧扣脖颈,垂下一条长长的、结实的牵引绳。
多乖巧啊,裴野,此刻便如同一只温顺的、金灿灿的走失犬。分明身价昂贵,理应享受全世界第一豪华的别墅,第一柔软的床铺,但好可惜,被一个穷人捡到,从此只能穿破衣服、睡烂窝,过上穷苦潦倒的日子,直至耀眼的金发一点一点失去光华。
真是叫人期待。崔真真拨弄一下圆形狗牌,声线中自带蛊惑:“学长和无敌好像,戴着这个好可爱,也能感觉到无敌在身边吧?那么,以后应该经常戴着才对。”
……人怎么会像狗啊?理智如此反驳,裴野不由自主地答应:“哦。”
“另外,既然离开家里。”她勾住他的项圈,裙摆擦过他的手背,有点痒,又格外香,身上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变作无形的网,将他完全罩住。“不然借这个机会尝试一下独立怎么样?”
“独立?”
“就是不依靠别人,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假如做到了,说明你的确能脱离yk去做一个普通人,也许我们也……”
我们,多么美好的一个词,裴野想起来了,崔真真是有点喜欢他的,只是不喜欢他家。
反正已经失去一切,她希望他做一个平凡人,他立即答应:“好。”
毫无抵抗的念头。
反而臭屁地保证:“不就是赚钱,难不倒我。”
“我相信你。”
对话间,雷声滚滚,闪电降临。
仿佛在白天的室内再开一重灯,一瞬间刺眼的光芒令人眩晕,产生不真实的观感。
而崔真真脸的上半部浸泡晃动的影里,下半部在光中,一张脸仿佛被光影割裂成两半,以裴野角度,只能望见她弯起来的嘴巴,看不见眼。他转了转视角,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手蒙住眼睛。
“睡吧,学长,你累了。”
一句话奇异地抚平所有情绪,带来安宁。
裴野听话地躺下睡着了。
睡觉的样子尤其无害,拂起额头,实在是一副精致俊气的混血皮囊。
“——以他对你的迷恋程度,完全不需要对他这么客气。”
窗帘纷飞,逆袭系统目睹始末出声道:“正值最脆弱的时间段,即便你用最恶劣的态度、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命令他滚出你家,自己想办法赚到钱再来见你,想必他也会照做,而且更颓废。”
说颓废还是轻的,短短几个小时接连受多重打击,大概率变得一蹶不振,那就没意思了。
崔真真问:“能查到裴会长的行踪么?”
“在回首尔的飞机上。”
素来以公务为重的人连夜赶回首尔,说明对今晚的事并非毫无触动。这就对了。
裴野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几乎在各个关系网中均占有一席地。
通过他,上至裴会长、yk集团,下到时书雅、南在宥,隐藏着太多可利用之处,自然要捏在自己的掌心里更安心。
况且n4是一体,只拉下一个有什么用?
必须把他们全部拽下来,一个接一个,接连被家族抛弃,或自暴自弃,失去一切金钱特权。谁都帮不上谁,一起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同自己都沦陷泥潭,那才叫做真正的——胜利。
“也对。单把裴野弄废没用,动作太快太大容易引起其他几人警觉,宋高好说,毕竟南在宥尚未得手,裴智妍那边也得小心。”
系统认同她的理论,似有深意感慨:“不管怎么说,终于有所进展了,这才第一个,有些路一旦开始就别想回头。”
“嗯。”崔真真知道它在暗示什么。
好在她只是觉得有趣。
如蛇般低伏在地上,枕在自己的臂弯上静静凝视那张脸,以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身份,崔真真想,出众的外表、学习头脑,乃至家世、人缘,裴野被判定为男主角,拥有一切主角该有的配置,却也有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同样看不见他的妈妈。
是为了方便李允熙给予温暖么?结果却被她加以利用。
单往这个层面上说,主角,配角,似乎谁都没能好过,殊途同归,不过是傲慢的作者大人笔下两片单薄的纸。
多奇妙呀,裴野这种人,居然也有无法摆脱的命运。
心软倒不至于,怜悯,同情,讥嘲,唏嘘,兴许兼有,或许从未有过,崔真真一言不发审视着他,她新收留的狗。一直到天色将明,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是妈妈下班回来了。
她起身带动被子,似有所感,裴野骤然皱眉抓住她手,低低地叫了一声:“无敌。”
“我不是无敌。”她说。
“小夏……”
“也不是小夏。”
“崔真真。”
答对了。
“我是崔真真。”
“别走……”
真的睡着了吗?抑或有一点醒着,撑着成年男人的外表,发出哭泣一般的乞求。
真是惹人怜爱。
崔真真抽出手,掩上门,径直走向客厅。
“妈,吃面吗?厨房锅里有。”
“你就没别的事情做吗?臭丫头,说多少遍了,困得要死的人哪有心情吃东西啊?”
“稍微吃点对身体好。”
母女俩的交谈断断续续传进来。
“对了,妈,有一个朋友可能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给钱吗?”
“是男生,上次你见过的学长。”
“西八,没说给多少钱?”崔明珠顿时不爽。
崔真真扫一眼虚掩的房间门,“别这么说,妈,学长以前给我们送过不少东西不是吗?他现在只是遇到一些事,比较难过,给他一点时间吧,我想,他会振作起来的。”
“那要多久?”崔明珠一门心思只有钱,“三天还是五天?到时候会交钱吧?这年头可没有白住的地方。”
“先吃早饭吧,妈,学长不是那种人。”
似是而非的语态,替裴野应下条约。然后洗漱,换好衣服,崔真真往他枕边放了张纸条:
【学长,明天就是期末考,我先去学校了,顺便把你的手机也拿去修。】
【家里只有一把钥匙,没法给你,所以白天请暂时忍耐,尽量呆在房间里不要乱跑,不要把我妈妈说的话放在心上。以及厨房里还剩些食物,无聊的话可以看一下书,好好休息,等我晚上回来再一起讨论找工作的事吧。——真真留。】
没收联络工具,打着关爱的旗帜圈i养小狗,崔真真拿起伞,一出门收到短讯轰炸。
宋迟然:【刚收到消息,裴野和yk集团断绝关系。】
周淮宇:【裴野失踪了。】
全素儿:【裴野的事和你有关么?整个论坛都在说,感觉有点夸张了,他妈妈据说很难,恐怕会找你麻烦。】
高镇浩:【裴野有联系你吗?】
南在宥:【裴野在你那?】
消息传播得远比想象快,证明裴智妍铁了心要让儿子吃个教训。
前面三个不需要回,崔真真走下楼梯,点开与高镇浩的聊天界面:【他在我家,在我的房间里睡了一晚,目前还没醒。】
【怎么样,哥哥,这么说的话,你觉得松了一口气还是会感到嫉妒?你的好朋友和我单独过了一夜,看样子还要在我家继续住下去。不想被他知道我们间的关系就好好表现吧,寒假也要每天钻研厨艺,另外抽时间教我拳击。】
搅乱心绪,挑拨友情,趁机提要求。
下一个,南在宥。
【他在。】
简洁了当的两字发出瞬时得到回复:【为什么招惹时书雅?】
这么快就摸清前因后果了吗?南学长,一旦出手效率总是格外惊人。
胡乱撒谎行不通,装可怜和有内情风险太大。崔真真边走边组织语言:【是你先惹恼我的,学长,参与者不止我一个。】
【你、我以及时书雅甚至另外两位学长,大家都有私心才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怪到我一个人头上不公平。更何况不用着急,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找我兴师问罪。】
编辑好文字,发送。无视手机嗡嗡振动,她撑开伞,仰头直视停在自家门前的豪车与神情冷峻的黑西装女。
“是裴会长的人吗?”
不等对方开口,她抢先道:“请转告她,有关裴学长的事,我只接受与她本人面谈。”
第78章 交易
当天下午两点,YK分公司会长办公室。
“敢让我配合行程的学生,你是第一个。”
扔下这句话后,裴会长后背平直,坐在办公椅中,时而抬头切换多国语言接通线上视频、开线上会议,回复邮件;时而低眼翻阅纸质资料,应答内线及秘书敲门拿来的书面合同,签名落款。
好比一台程序严谨的精密器械同时处理着多项事务,动作间的衔接不存一秒空隙,却又丝毫不显慌张,满身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气势。
对方的性格是绝不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既然同意会面,没必要特地装相摆下马威,可见这是她的日常。
比起一般多少在意个人生活质量的最高负责人,笑谈些‘知人善用、应该给予一定自主性’论调,她更倾向于亲身投入、把控一切,由此流露出非同一般的掌控欲,近乎完美的精力执行力,或许正是她作为女性注定艰难更多然而完全不输给异性的原因,也间接导致其在家庭方面的缺失。
咔嚓,咔嚓,除去腕表秒钟移动发出极其细小的动静,室内无比寂静。
崔真真在会客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径自起身到书柜边走了走。
企业管理、经济市场、宏观调控政策理论、控制习惯、刻意练习……大多是商业效率方面的书,此外偶尔穿插一两本物理、天文学类的书。
她抽出一本,读大半钟头,出门去洗手间顺便带回一杯冰美式咖啡放到桌上。
“谢谢。”
高高在上的裴会长依旧没有看她。
然而有些事靠得越近就越明晰,比方说对方桌上裴野小时候的照片摆件。
“裴学长也是一个不会轻易低头的人,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恭敬的语气,她指女人办公时至多垂下视线,从不降低身体高度的做法。又说:“裴学长很仰慕您。”
以裴智妍所处的高度,恭维的话听得多了,至于后一句……她手指微顿,声调平铺:“这我倒不知情。”
赌对了。
“学长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擅长且愿意向外表达情感的人,他很聪明,进取心强,只是不喜欢打压教育,更适合鼓励和肯定。说起来,您不觉得他最近有所变化吗?”
变得不那么焦躁,不那么暴力失控。
指尖往前推咖啡杯,崔真真微笑道:“我可以帮您,裴会长,培养出一个更合格的继承人。”
“通过使手段让他违逆我?”
“毕竟只有失去了才能学会珍惜,人的劣根性即是这样,裴学长也不例外。金钱、权利、集团继承人的光环与光环所衍生而来的敬重和畏惧,正因为从一出生就享受到这些好处,变得不以为然,才会轻易放弃别人梦想不到的机会,去追求一分钱都不值得的爱。太天真了不是吗?”
“假如连饭都吃不起,体会到一天不工作就没法正常呼吸、根本没法在社会中生存下去的日子。物质极度贫乏,精神上的东西便不再高贵稀有,到那时候他就会明白,裴会长您为了他究竟付出多少,承担多少又扫平了多少,学会珍惜。”
一番话像说裴野,同样符合曾经的裴智妍。
裴智妍表面冷情,但并未打算就此扔弃自己的儿子,抓住这一点展开对话。
“眼下是再好不过的契机,让他感受一下平凡人的生活,体验劳动、贫苦和生存艰辛,在实践中成长,深刻感悟出人只有掌控力量才能握住一切的道理,相信一定能比现在更成熟稳重许多。”
“只是我不止打算对他一个人那样做。包括其他几位学长,假如因此受到生命威胁,希望会长能够庇护我。”
这就是她的条件了。
闻言裴会长勾起咖啡杯,身体稍往后仰靠,代表她认为她值得花费一点时间,终于正眼瞧了她一次:“听起来你很能闯祸。”
空气骤然紧绷,前者如义眼般生冷的瞳孔里看不见丁点情感波纹。
顶着巨大的压迫感,崔真真脸色不变:“让该烂的东西烂掉,能救的人得到补救,我不是闯祸精,充其量……算一个推手吗?”
她偏了偏头,“化学剂之类的东西。”
“我无意也绝无能力改变结局,只是让事情顺应轨道加速发展,在他们成为真正的掌权人前。毕竟集团是各位长辈世代辛勤所打下的产业不是吗?”
“在交付以前,我认为理应更慎重地考察资质,为集体员工乃至整个国家负责,为此愿意充当一道考题,一张试卷。说法不重要。只担心个别家长会被一时情感冲昏头脑,放着不合格的继承人不做纠正,反而误会我的用意,打算伤害我和我的妈妈,所以特别需要会长您的保护。”
“当然,这只是我的第一个条件。”
“你很大胆。”裴智妍道。
一张嘴就要整个YK为她保驾护航,抵挡住其他经济综合实力也排列全国前十的集团可能发起的为难。包括她的措辞,说的是我可以帮您,而不是您能用得上我,礼貌下明晃晃狂傲的影子。
“我认为您的儿子有这份重量。”
客套的话不必多说,一句足矣。崔真真双手交叠压在桌上,继续单刀直入提出第二个条件:“有一个孩子,叫全素儿,是我的朋友,虽然够不上财团的级别,可我希望她能够成为家族企业合法继承人,最好是唯一的继承者……”
她说话时,裴智妍提起话筒,按下1号键。
身着套装的秘书踩着高跟鞋仿若一只优雅轻灵的猫,悄无声息走进来,反应极快地拿出平板一阵操作,随后递给会长睨了一眼。待会长抬手又迅速收回。
“第三,洪明洞警察局局长及其下部,一个姓柳、警号0779的警员,如果可以,我想借您的名义惩处他们。”
尹国栋,那个帮忙擦一次屁股后急火火越级打电话邀功的男人,裴智妍有印象,未免损害集团名声,原打算过段时间明升暗降丢去小地方做厅长的家伙,没想到先被眼前这名学生提及。
“你想做到什么程度?”又一个电话接进,秘书代替会长发言:“改动职位不妨事,但没有人会替你背案底。”
意思是不能出人命,那太蠢了,性价比低。
“明白了,除职业外也请让他们受些皮肉苦吧,最好能让我在现场。”
“场面不会太好看。”
“没关系,我不介意。”
裴会长侧着身,屈指轻敲椅扶手。
“好的,我会尽快安排,务必在今天之内解决。”秘书一口答应,挂上公式化的笑容:“会长另有要事处理,崔同学请跟我来。”
“好。”
把书放回原位,崔真真跟随她走出办公室,临时起意般问一声:“会长冬天这个点也喝冰咖啡吗?会影响夜间睡眠吧?”
秘书不敢多说,仅答:“会长自有成算。”
“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女生口吻轻快:“会长比我想象得平易近人,经常让我想起妈妈,希望她能更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
两道脚步声渐远,挂断电话,显示屏又弹出一条讯息:【会长,崔明珠出门了,是否需要按原计划——】
“不用了。”
淡漠的语音打断请示,得知裴野一整天没出门、光无精打采趴在窗边发呆。
她眉头微动,既失望更无法理解,最终归复平静,余光掠过桌面上的照片接通会话申请,开启新一轮子公司项目讨论会。
*
安秘书动作很快,使用的方法干脆利落。
五点半,天将暗。
韩国南明市洪明洞警察局局长尹国栋及其下属柳东石分别于前往会所消遣、下班通勤途中遭胁持,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捆住双手,推搡到高尔夫球场上,紧接着扑通一声,踢倒膝盖跪下。
天上下着似雾非雾的毛毛雨。
“该死,西八!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如此不敬!!”
摘去头套,尹国栋大肆叫嚣:“我可是对YK、HG都有恩的人,即将调去首尔做厅长,识相的赶紧放了我,下跪认错,我考虑放你一马!”
柳东石则头昏眼花,望着正前方模糊投下轮廓的年轻女生,面露迟疑:“你、你是……”
“哇,校园霸凌?这年头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证据,必须拿出证据才行啊学生,否则不就成了恶作剧吗?勒索什么的……”
似曾相识的话语,极其张扬的语调,铿锵有力,面部表情却是平淡的。
双眼微眯瞄准圆球,崔真真摆好姿势,扭身,挥杆,果然又是一次空杆。
“看来我学不会太高级的东西。”
她朝秘书笑了笑,向两人招手打招呼:“不记得我了吗?大叔们,那么至少该对我妈妈有印象吧?崔、明、珠,三个月前在金龙街道被人为肇事逃逸的车祸受害者,是我的妈妈。”
“什么混账?”尹国栋作恶多了,一点印象没有,光顾着大吼:“这是哪里?竟然敢对警察下手,找死吗?!”
身旁柳东石倒是面色变化,眼神闪烁地低下头。
果然。
裴野坚称自己与车祸无关,久久调查不出所以然。学校那群人落井下石在行,但通常也不至于夸张到直接制造一场意外杀人。
按照常规推理、排除,剩下尹国栋、柳东石,他们在原著中曾两次拜访李允熙家,以‘再乱来就没收驾驶证和摆摊资格’作威胁,是最有可能自作主张、妄图用一条人命绑上财团的人。
柳东石的反应佐证了她的猜测。
“怎么可以这样,怪叫人伤心的。我对大叔们念念不完,你们却如此轻易地忘了我和妈妈。……麻烦,可以帮我把头固定住吗?”
略微比划一下,保镖们立即领命上前掰摁住两颗头颅。
像捏住两个西红柿一样简单,崔真真弯腰捡起球,嗖一声砸中眼睛,引起惨叫。
“好像有扔沙包的天赋。”
并没有流露出过激的情绪,头发被雨微微润湿了,以手掩面,她扭头勾唇。
于是秘书也笑,递上警局内部私密档案袋:“不包括年代太久远的资料,近些年尹局长亲身参与过的案子都在这里了。”
“是吗?我看看。”
崔真真接过文件,饶有兴致地翻阅:“收买证人,威胁家属,销毁证据。多次把他杀性质的案件强行定义为自杀,故意曝露被侵犯的女生个人信息,使其背负大量言语侮辱、网络暴力,被迫撤回申请,更改姓名远走他乡……嗯,大叔们,真是做了不少坏事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女儿吗?”她疑惑地问,转翻开个人资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两位都只有儿子呢。”
“难道儿子就不可以遭到侵犯吗?”
“理论上可以。”安秘书严谨地回答:“女性侵犯男性的案件少有发生,不过世界上存在名为同志的群体。”
“表面看起来被强迫,该不会只是一种情趣,内心也偷偷觉得享受吧?似乎大家经常这样想。”
“对于非同i性i爱好者而言,尤其是男性,据匿名调查相比肉i体往往受到的精神打击更大,将产生一种身而为人的尊严被彻底践踏摧毁的耻辱感,为此患上心理疾病者不在少数。”
“那一定是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啊,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歹毒了?”
“无妨,我想尹局长不会在意。”秘书放慢语速,完成补刀:“毕竟您只是重复了一遍他对报案人说过的话。”
“……”
事已至此,摆明惹上大人物,柳东石大腿抖动,只管鹌鹑似的闭眼埋脑袋。
尹国栋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兴许为了保护儿子吧,或者单纯自我说服,壮气般加大音量辩解:“我和她们没有仇!只是听命办事而已!要怪就怪世道、这个国家谁能不看有钱人的脸色行事?你不也是吗?口口声声指责我的行为,其实一样在为集团办事!打着集团的名义仗势欺人,拿伤害无辜的人出来要挟,算什么正义?!”
“讲得真好。”
啪啪啪的,球场上响起掌声。
下一秒球杆抵上额头,崔真真俯下的脸如阴雨幕布中一张悬浮的巨大的人脸面具,美艳却吊诡,尖锐的眼角似一把刀划破空气,也割进他的眼里。
“但我可没有说自己是正义使者。”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以暴制暴,以牙还牙……”她每一次轻笑宛若锯子刮磨眼球,“我喜欢最后一个成语,不然先替这位大叔拔几颗牙齿吧怎么样?”
虽然是反问句,语毕保镖们迅速采取行动,一个双手架住头骨,一个绕到侧面手肘击打——
“呃啊!”
“旁边好像不太显眼,不可以把门牙弄掉吗?”少女天真地问。
“可以的,小姐。”
“滚开西八……呃唔。”
“最好上下对称吧。”
“是。”
“住手,住手你这个贱丫头,臭婊……”
“尹局长有智齿吗?那个也取下来看看吧。”
“是。”
一次比一次残忍,一次比一次粗暴。鉴于她的要求,他们甚至撑大他的嘴,掰掉颌骨,用锋利的匕首没入肉里去挖牙齿的根。
“赫赫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好大声。
瞳孔收缩到极致,血淋淋、空洞洞的嘴巴也叫人毛骨悚然。
以至于将同伴吓得抽搐,满脸怯色,疯狂磕头求饶:“放过我吧同学,小姐,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再给我一个机会,拜托,求求您了我一定好好做人,重新做个有良心的警察为民办事拜托了。”
咣咣撞地,冷汗直冒、痛哭流涕的。
“……有点让我想起爸爸了。”崔真真抿唇说:“哎呀,我真是,完全见不得中年男人可怜兮兮的场景呢。”
——才怪。
你根本没见过你爸。
秘书内心腹诽,当然明白这句话也属于台词范畴。据说当年面对苦苦哀求的受害者母亲,柳东石一面说着这样的话一面解开皮扣,差点以认真追查真凶为条件占到便宜。
“不如打断一条腿结束。”她提议。
“好主意,再加上那条腿就更好了。”
伴随着惨叫,嚎哭,雨又大起来。
没必要再往下看,崔真真拒绝打伞,安秘书只得收起伞,转身陪她在雨里慢慢走着。
“尹国栋、柳东石滥用职权,罪证齐全,两天后将被辞退,他们的儿女均在yk集团工作,因此不必担心他们找您的麻烦。另外这本书。”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用透明封皮包裹着,是崔真真下午看过的那本。
“会长说送给您了。她许诺您的条件已完成三分之二,接下来轮到您履行约定照顾好那位。请别忘了,我们将随时注视您。”
夕阳已经沉没了,现在是夜晚的世界。
雨水一旦溅落手臂便会分裂出许多更小的液体。崔真真忽地侧头,越过安秘书的脸,一瞬间仿佛望见许多山,一团团阴云,连绵不绝组成巨大厚实的屏障,严丝合缝地盖住天空,从而诞生光辉夺目的高楼,高楼上竖着一面鲜红的旗帜,叫做财团。
三个月前,她的妈妈差点死于车轮下。
她没有说慌,尹国栋、柳东石的姓名深深刻在她的复仇笔记本上,每个白天、夜里,她没有一刻忘怀放下过他们的行径。
可尹国栋也没有说错,今天她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易地惩治他们,只是借了yk的势,恰好与裴会长想法一致,除掉两个她们都不喜欢的人。
尽管他们为财团办事,淤泥粘在手上。
财团遗弃他们就像舍弃一条不再中用的狗。
她不会搞错的,一头品德低劣的、有欲望的禽兽远比正直敬业的人来得好使唤。正是出于这个理由,财团容忍前者存在,有时还帮助他们上位,任由他们拿到更多权力制造出更多哭声,直至产生的利益小于风险,危害大于投入,再扭头将棋子推下悬崖。
如同壁虎断尾,它们挥去的不过是千千万万粒头屑中的一点。因此上位者永远最洁净、最从容最体面,也最罪恶,难以饶恕。
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没有任何个体能改变世间运转的规则。
理想者最易招致灭亡,梦想太大则会迷乱,挫败,陷入绝望与彷惶的牢笼。所幸崔真真的野心很大,目标很小。
——让所有轻贱她的人付出代价,把所有仇人皆踩在脚下。直到她和妈妈也过上无比鲜亮明灿的生活,再也没人能随意伤害。
仅此而已。
如此坚毅,偏执,挑战阶级。这条路她已经走出去很远,当然不会停在这里。
“很荣幸,能够同裴会长做交易。”
一个呼吸的间隙,淡淡路灯光下,女生原没有表情的脸转变柔雅。堪称虔诚的声音从她嘴里传了出来。
“请放心,安秘书,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学长进步,也请您转告会长,多注意休息。如有机会希望下次还能与她见面。”
“好的。会替您转达。”
双方对视,微笑,始终保持门面上的良好观感。没走几步,另一盏路灯下雨珠成帘,浮现一把浅紫色的伞。
第79章 触角
瞧清楚伞下那人,安秘书调整笑容弧度,向前颔首鞠身:“许久不见,宋少爷。”
“有关我们家少爷的事想必您已收到消息,考虑到yk与亚天间的合作关系,请勿插手,也请转告其他两位少爷,不要轻易尝试以任何形式私下救济阿野少爷,否则会长那边……”
“嗯,会跟他们说的。”宋迟然扭动手腕,雨伞朝崔真真所在的方向倾斜。
“劳烦您了。”
发觉他的来意,安秘书十分有眼力见地留下一句‘两位路上小心’,打伞独自离开。
目送女人远去,宋某人特别怕冷似的一手塞在兜里,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女生,得出结论:“白担心了。没想到连公认的大魔王都能搞定,崔珍珠小姐,不去做谈判专家会很可惜。”
崔真真收下赞赏以及他递过来的手帕,视线划过伞柄:“不是喜欢淋雨么?”
“你不是不喜欢吗?”
上回他邀请她一块儿淋雨,她没搭理,一副不跟傻子玩的冷淡表情,所以这次就带了伞。
雨淅淅沥沥下着,紫罗兰色的伞面下,双方目光交会,崔真真在他眼里望见自己,一汪湖泊中被圈住的鱼。
狂风呜呜吹打身体,掀起凉意,挺好笑的。自称喜欢雨的人优哉游哉躲在伞下,毫发无伤,不喜欢的倒淋了个透。
“所以非要在室外实行?不就是捉弄人,崔同学,有句话叫做身体是一切的本钱。”换一只手拿伞,宋迟然脱下羽绒服:“穿着吧。”
虽然脱了一件外套,但他身上仍有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难怪轮廓看着不对。
“亏你能穿那么多件衣服出门。”
崔真真不冷不热地回敬。
“手拿麻烦。”他懒懒答,顺便毫无羞耻心地出卖朋友:“车在外面,南在宥和高镇浩也来了。他们上午去过你家,见过裴野。”
操持数年的金管家突然被驱逐、小少爷离家出走,一连两件大事使裴家庄园管理体系陷入短暂混乱,当然更大概率只是一个托词。
实际上裴会长对他们不满,认为没给她的儿子起到正面影响,这才吩咐安保阻拦,第一不让车进,第二至多放一个人步行进来。
南在宥同裴家姐弟认识最早,关系最好,受迁怒就最深,进不来。
高镇浩钝感力强得惊人,似乎一点没察觉到自己那点事除了眼瞎裴野早被其余人弄一清二楚的事实,为着避嫌不好表现得太积极,于是这样那样,最后得到名额跑来接人的就成了宋迟然。
“比起我,知道你更想看见南在宥。”
“裴会长也该消气了,唔,拿着,我找理由把高镇浩带走好了。包括来接你这件事,我走快一小时,很累的,记得一起结算奖励。”
这么说着,把伞往别人手里一塞,宋少爷高瘦的身影没入雨夜,走得利落果决。
就好像他真只是怀疑她斗不过大魔王会被扒层皮,特地克服懒癌赶过来,见她没事就行,走了,而且超级好人的把碍事的家伙也弄走,帮她和目标对象创造独处机会。贴心到堪称天使。
自作聪明。
擦干净头发,换外套,被一股温暖潮湿的木质香包围。等好久没见人来,崔真真站得累了就蹲了会儿,脚尖点住边缘,乌浓的黑发垂贴脸颊,仿若一张对比鲜明的水墨画。
整个人又像蜷缩起来的、疲惫的动物,无意识盯着水洼,长长的睫毛弯着,眼神些许涣散。
直至两束圆光打在地面。
“崔学妹。”
“……学长。”她慢慢眨一下眼睛,盈水般澄澈。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好。”
上了车又是另一股气息,清爽疏朗。
相比裴野,南在宥的车干净且低调,没有额外喷漆,也非特别出挑的颜色。
传闻他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不需要雇佣司机和保姆的独居者,平时鲜少开车,偏爱摩托和自行车。今天少见地开一回,车前仍固定着夏天专属的摆件,一个招财猫造型的太阳能小风扇。
“要水吗?后排座上有矿泉水和毛巾。”
恰值红灯,他接完电话,扭身去拿未拆封的水和毛巾。相当顺手地拧开瓶盖再交出去,接着摊手接过来不要的塑料包装袋,推空气对折放进车侧储物框,给人一种家务能力很强的服务型人格的印象。
“学长也淋雨了?”
他发稍也是湿的。
“骑摩托车来的,所以花了点时间换车。”他目视前方,转送方向盘,极灵敏地避开突然闯入视野的毛巾,“啊,我就不用了,谢谢。”
——他在防着她。很明显。
给水的时候仅提住瓶子上面部分,告诉座椅按钮也只在空气里虚点一下,他尽可能避开一切可能发生的肢体接触,与她保持距离。
崔真真的手滞在半空,缓缓收缩回来。
她不再看他,偏头靠上车窗。
“学长今晚为什么来?是裴学长要求吗?还是因为担心我说出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内容,让情形变得更不利,所以着急赶来阻止我?”
“总之不是因为担心我吧,假如没有裴会长发话,是不是就该找我算账了?”
她的问题打破虚假的和平,南在宥并没有答话。一时沉默蔓延。
“给我买杯热饮吧,还没吃晚饭。”车开到商业街附近时,她提要求:“要十分甜。”
喝那么甜的东西确定没问题吗?南在宥也没有出言揶揄,其实觉得自己不该去买,可见她有些虚弱的模样,想起裴会长,终究把车停靠一边,打着伞去买了。
隔着雾蒙蒙、水淋淋的玻璃,崔真真凝视他柔软的明蓝色加绒卫衣,侧脸线条干净,笑起来左边脸上一个浅显的酒窝。
他点单时与店员交谈,年轻的店员双眼明亮。
结账等餐的时候,一个老奶奶带着小孩大约问路,他认真听一会儿,说了些什么,伸手指明方向,奶奶摇摇头,表示记不住,不太懂。
于是不嫌麻烦地找店员借来纸笔画张简易地图,低头把伞交到小孩的手里,得到小女孩的答谢礼物——一颗折纸小星星。
“不客气,拜拜啦。”
他笑着同她们挥手道别,把星星放进衣服口袋,可能觉得太浅了容易丢,又转放进裤兜。随后绕到隔壁面包店多买下一份菠萝包,也是甜的食物,最后冒雨跑回来。
戴着连帽卫衣的帽子,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水花溅到他。“哦莫,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那人慌忙致歉。
他只笑着摆摆手,抽空回复着消息,反而提醒对方要小心路滑别摔倒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好像和谁都处得来,唯独对她避之不及。
妄想就此跳开捕兽夹,不过是垂死挣扎。
“谢谢。”
崔真真摇下车窗,没碰面包,含着吸管说:“有关裴学长的事,会长已经有所计划,所以没必要再咬着我不放了。”
说完她不再吭声,后脑勺对着南在宥。快到地方时,南在宥想跟她打声招呼,转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睡着了。
今天的崔学妹有点太淡漠,尖锐,令人难以招架,唯独犯困比较柔和。盖着外套,发丝差不多都干了,纷乱蓬松。脸蛋漂亮清绝,呼吸浅浅的,似乎睡得格外安宁,然而窗户还开着。
天色沉得给人一种即将坠入海底的错觉。
豆大雨滴啪嗒啪嗒地掉,她无意识蹙了蹙眉,洁白的额心隆起小小的一块,小孩子似的不乐意的神采。
就这样推醒她未免太残忍,南在宥照顾人惯了,侧身伸臂想去关窗,另一条手抵着中央扶手。分明没有碰到,她却忽地掀眼,一阵轻而纤巧的触感刷过皮肤,好比蝴蝶的触角。
——是她的睫毛。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咔嚓,短促的镜头放慢,定格。
南在宥立即后退拉开距离,再次提及裴野:“他和你们住在一起不太方便吧。”
“是觉得不太安全吧?怕我伤害他,不如学长也一起住进来。”刚睡醒,女生语速温吞,话里却带点刺,“不过我家没那么大,应该容不下第四个人,所以还请学长自己去劝他吧。”
“我又不是他妈,凭什么要负责那么多。”
一句含糊委屈的呢喃叫南在宥不好应答,因为不清楚她用什么方法说服裴会长。
以他对对方的一贯印象,想必应付得极其艰难,搞不好也受到某种强硬惨痛的精神打击,像裴野一样,因而才露出如此苍白的表情。
南在宥的性格不太允许他咄咄逼人,尤其对看起来势弱的女生。
好啦,知道啦,不会再为难你了,你也不要生气好吗?怎么样可以原谅我?这样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她是朋友们在意的异性。
不可以摆出太轻浮的态度,不该越线。
要说成普通学长学妹的关系不尽然,可也没到直接翻脸敌对的程度。意识到这点,他的语气软下来:“明白了,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如果给你带来困扰随时都能联系我。”
“比起那个,我说过吧,你也是我的报复对象。可学长你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反而一次一次更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
啪嗒按下开门键,崔真真一条腿迈出去,撑开伞,声线在大雨中衬得轻软:“每次都是因为你的朋友们。”
“裴学长,高学长,宋学长,幸好只有他们三个人,否则你自己该怎么办呢?学长,难道都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分别前,她们有过短暂的对视。
余下半截身体也脱离车厢,临走前,她曾回头看他一眼。眼底涌动着一点儿晶莹古怪的怜悯、疑惑,定睛一看又恍惚属于雨天到处流溢出来的水汽,单纯氤氲,没有任何深意。
“裴学长的事我会尽量做好的,有那么多人盯着,大概也很难欺负他。倒是学长你,假如那么讨厌我,希望不要再联系我。”
关上门,她离开了。
叮咚,叮咚,手机铃声时有时无,震动个不停,大概又是京代那边的事吧。
时书雅忍无可忍的告状暴露出她过于感情用事的重大缺陷,反而令大魔王确定解除婚约的意愿。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单方面宣布商业合同也结束,不再续约,未尝不是对时霁的一种震慑,被外界解读为YK会长认为时家长子不配接任,无形便影响大众舆论和股东们的意向。
究竟护短抑或借题发挥,没人摸得准裴智妍的算盘。总归想多一分力支持、再少些风波顺利接手京代,时霁非得大出血不可。
由此时书雅的处境就棘手了。
京代公主的华贵能否继续保持,有待观察。
裴野的话,多点历练未尝是坏事。但怒那和小夏那边实在太糟糕了,最好能先去一趟美国。同时需要留意近期南会长情况也多,一言不合踹掉两位旧情人,不知打哪儿抱来一个身份不明的满月小孩嚷着要公开承认,弄得一众亲生非亲生子女皆不满至极,争论不休……
车灯一闪一闪照着远光,今天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应该立刻去公司才对。然而南在宥仰头靠上驾驶座,莫名地,忽然感到有点疲倦了。
“我自己的事吗……”
他低喃着,抬手盖住眼睛。
心脏如被搅动的水洼般泛开涟漪。
第80章 嫉恨
“南在宥好感+20,目前好感度:20”
*
崔真真没把面包带走,印花可爱的纸袋边缘有些皱了,好似无人待见的废弃品般孤零零缩在角落。
说他不喜欢她,南在宥想,其实是她不待见他才对吧。
他鲜少被人排斥成这样。
半小时后,以出色工作能力和时间管理闻名的南老板到底回去公司,开发程序到凌晨两点,胃开始抽痛。
想起那个被遗弃的菠萝包,空荡荡的办公室灰暗俱静,幽幽的屏幕蓝光前,他伏下身,两只手肘压在膝盖上,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果然——太甜了。
“吃这么甜的东西真的没问题吗?学妹。”
他低声咕哝,落入夜中,没有人应答。
裴野不知道崔真真跟他妈见面的事,防他闹事,没人告诉他。
但他有所预料,从下午起就像一直焦急主人为什么还不回家的家养小狗一样,在房子里,大门边脸色变来变去地守了好久。
崔真真一开门便热烈又不满地冲上来,一个劲儿问她怎么了,去哪了,是不是被裴智妍为难了,怎么回来的。
听到南在宥的名字,他放心多了,觉得不是宋迟然就行。
紧接着,第二天迎来期末考。
一天时间,上午语数英固定科目,数学分为公共卷、微积分卷,再从概率统计、几何二选一考卷。
下午安排综合科目,韩国史为必考,社会、科学、职业探究三大板块各考两部分选修内容外加第二外语。
崔真真为此准备许久,最终成绩段排名32。
离第一名还差31名。
尽管如此,短短一学期打吊车尾飞升红榜前排,她的进步堪称神迹,不仅圣格兰师生们惊叹不已,连一向不关注成绩的妈妈也咧开嘴破天荒说了句好话:“一看就是好数字嘛,臭丫头,就这样下去吧,考上一个好大学再去星恒上班,让你妈我也过一下好日子。”
裴野下意识想庆祝,被拒绝了。原因巨现实:要节俭。
信用卡累起来比书厚的裴少爷:。
人生初次解锁贫民体验,他尚未适应,崔真真没放在心上。一如计划的那样,漫长的阵雨过后,寒假,她开始跑步。
跑步是一项枯燥而艰难的运动,她起初这样认为,全凭意志力坚持下去。双臂规律摆动,哪怕酸掉也不停止。目视前方,原则上什么都没想,纯粹在控制自己的身体,抬起腿,落下,再抬起来。
一开始十分痛苦,喘不过气。
然而诚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所言,肌肉是记忆力相当良好的动物,只要注意分阶段地增加负荷,反复说服它:“你一定得完成这些工作,你可以做到。”它便会明白,渐渐变得适应和能承受。
“无论何等微不足道的举动,只要日日坚持,从中总会产生出某些类似客观认知的东西来。”也是那位作家说的。
但崔真真并没有从跑步中获得任何真谛。
跑步或其他运动,似乎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某种项目能够告诉人们怎样算成功,如何做即能获得一种美好成功的人生。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她在跑步的时刻唯独能明确地感受到风的流动、一些树枝摇晃后退,麻雀自枝头扬翅起飞,清晨的空气清新寒冷。而无论多寒冷的气候,公园里永远有跳舞的女人。
下棋的人,散步的人。
会把落叶捡起来夹进书页的人。
世界就这么运转着。
每当身体肌肉叫喊着想停下来,每当天亮睁开眼脑海里闪过‘今天就算了吧’的念头时,她会想起那些人,想起时书雅漂亮的城堡、始终明亮自信的眼睛以及那本书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
一旦坐下来,恐怕再难站起身来重开步伐,所以我谨慎地没有坐下。
——不能轻易坐下来。
她警醒自己,不厌其烦,往复循环。
每天五点起床跑步锻炼一个半小时,洗澡,练习英语听力,背单词,上午前往补习班接受高强度冲刺特训,下午开展社会实践活动,直到今天是第七天。
也就是裴野离家出走的第九天。
“6.5公里,55分32,进步挺大喔。”
帽子、围巾、口罩一应俱全,就差把棉被也搬过来。宋迟然裹成粽子,抱热水袋,活像八十岁老头病弱懒怠,横躺在公园长椅上,闻声掀起一只眼皮瞧了瞧计时器,从衣服里掏出瓶捂热的水。
“爷爷你看那个人,哈哈哈哈。”
不远处传来小孩嘲笑声,好吧。
八十岁老人都比他结实勤快有精神,或许他是一百二十岁。
“我说,裴野的缓冲期该结束了吧?”厚脸皮的家伙无所谓被笑,慢腾腾坐起来,给崔真真让出空位。
他盯着裴野不止一两天了,偶尔在群里说几句风凉话,裴野理解为嫉妒,反而洋洋得意起来。只能说人各有克星,简单粗暴的脑回路碰上表里不一的扭曲怪倒意外好用。
不过确实,裴少爷的休闲日该结束了。
崔真真咕咚咚一口气喝完水,给周淮宇发了条短信。
*
上午九点。
周淮宇到楼上时,里面传来争执声,是裴野和南在宥。
他便往楼道里躲了躲,拿出手机实时转播:【南在宥劝裴野暂住他家,裴野拒绝。南在宥继续说,被怀疑偏向宋迟然。】
【他们吵起来了。】
“我都说了不去,听懂人话吗南在宥?!烦不烦啊一直说不停,我就知道是宋迟然叫你来的!”
裴野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不满情绪溢于言表。
无他,南在宥一向同宋迟然走得近。
他们俩一个喜欢户外运动,一个春夏秋冬眠爱好者,表面截然相反,非常不搭,但介于后者并不排斥偶尔被拉去外头陪伴运动、自个儿找地方随地大小睡或窝着看书;前者也对文学画作类的话题感兴趣,彼此情绪稳定沟通起来比较顺畅,因而关系挺好,经常一起去俱乐部或私人藏书馆打发时间。
上回南在宥替宋迟然隐瞒丛林探险的事算埋下一颗种子,玻璃一旦裂开,即便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纹依然存在。
裴野在怒头上,听不进解释。
南在宥不喜欢与人冲突,敛下眉眼,转移话题。
【没吵了。】周淮宇发。
两分钟后,崔真真回复一个句号,代表收到。
她一般不回讯息,周淮宇凝视良久,又道:【你要找的人暂时没有下落,但已经大致联系上所有寒假在市内精神病院和福利机构工作的学生组成兼职群,应该快有消息了。】
【好。】她给了一个字。
换成卡通狐狸的头像,有什么含义吗?
周淮宇不清楚。
他和她,离得十分远又十分近,是无法触及的关系。阳光与楼梯拐角形成的几何阴影处,线条将她们的聊天界面也切割开。
周淮宇收起手机,后背倚墙,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安静地等了许久,确定南在宥离开五分钟后再下楼敲门。
“谁啊?”
裴野怒气刚消,开门见人立马脸又臭得要死,下意识甩门。
没想到周淮宇伸手去挡,眼看要被砸到,搞得他紧急撤回一记暴行,免得这家伙一受伤就去找崔真真装可怜告黑状。
该死的周穷丑,周老鼠,狡诈狗贼。
“你来干嘛?”
他语气超差,浓浓的厌恶。
周淮宇表情冷漠:“真真叫我来修空调。”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谁准你叫——”
“你必须知道么?”潜台词,你只是个借住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不信打电话问她。”周淮宇道。
草。
刚走一个啰嗦傻缺又来一个烦人精,而且一脸小人得势,狗玩意儿胆子肥了都能打断他说话了。
裴野满脸写着不爽,拽门把手说:“问就问,你外面等着,我找真、真确定前敢伸你的脏脚进来就等死。”说着嘭一下关上门。
主要不想让崔真真不高兴。
她的家,她说了算,他不能自说自话,这点道理裴野还是懂的,结果打电话一问,居然真的要让周傻狗进门修空调。
他有点不乐意,可是。
“找维修师傅很贵,学长请自我控制一下,不管怎样都不可以打起来。否则要修的东西会变更多,明白吗?”
“……哦。”
这么说就没办法了,裴野板脸打开门,很轻蔑地指一下鞋柜:“换拖鞋,省得把我刚拖的地弄恶心了。”
周淮宇不喜欢他一副男主人的做派。
“你会拖地?”
他的视线落在桌脚,“不干净。”
“一根头发而已你有病吧?”裴野无语。话虽如此,他啧一声,扭头去阳台拧来抹布,扔完头发又弯腰下去擦了擦。
看起来对这个家格外熟悉,周淮宇不想输给他,因此换完拖鞋也做出不是第一次来的姿态,去卫生间洗手,从抽屉里拿出工具箱,拔除电源后放倒空调,拆除外壳。
“你会修么?”裴野讥讽:“别搞坏了。”
“比你会一点。”
说完这句话,周淮宇不再理睬,低头专心致志修理起空调。
——他的动手能力很强,这令裴野涌起危机感,始终呆在客厅盯着他,犹如盯一个小偷,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偷走宝贝似的。
直到空调修好,裴野心情糟糕,恶声恶气:“那个房间灯坏了,墙壁漏水,还有洗脸盆堵住了,你搞好再说。”
他尽量把他当做一个廉价的劳动力对待,然而当对方一次又一次完成任务、跳出他的为难时,裴野只感到难以名状的烦躁。
好像彻底被比下去了。
扫地、拖地、倒垃圾,洗碗和自己的衣服,这些天来他只学会这些东西,别说买菜砍价了,走进菜市场连几种蔬菜都分不清。
无往不利的贵族少爷跌落凡尘,在最残酷庸俗的现实前不堪一击。
他阴沉下气息,愉悦感转移到周淮宇身上,直至他临走前去厨房洗手,厨房正对着崔真真的卧室,卧室门没关紧。
视野中出现床边地铺,他平静的内心骤然紊乱。
“你睡在她的房间里?”
“关你屁事。”
“不羞耻吗?”
“神经吧,修好了滚!”
裴野蛮力要推搡他出去,周淮宇一手按着门框,满眼轻视与冷意:“你好意思么?裴野,一个成年人像蚂蝗赖在未成年家里,吃她的住她的,一天到晚只会给她添麻烦。”
“你想住也住不进来吧?”
裴野嗤笑。
“你住进来了,那又怎样,你以为她能忍你多久?”
“这话应该我说,跟踪狂。”
暴虐的因子蠢蠢欲动,要不是崔真真发话,裴野非把人揍死了再说。别以为他没发现,周淮宇压根是地沟里的臭老鼠转世,时不时在崔真真身后、跑到她家附近乱逛,简直像缠人的恶鬼。
周淮宇的神色一瞬间空白,随即动唇角反击:“那你呢?寄生虫,还是抱着你妈离不开的巨婴?”
这种表情,这般恶劣的语言,向来只有裴野对别人说,少有别人对他说。他手背崩出青筋,猛一下将周淮宇推出去,锁门。
“不想死赶紧滚!”
“你清楚我说的是实话。”
隔着门,周淮宇吐字清晰。
“别做梦了姓周的。”裴野嘴巴更毒:“就你这种垃圾货色,会修东西有个屁用,崔真真永远不可能跟你呆一起。”
“所以你就有机会?”
“好歹比你多!”
“她讨厌霸凌者。”
互相插刀,两两沉默。
——你只是她的报复对象。
——你只是一个工具人,免费维修工。
无论心里怎样贬低,看不起,空气凝滞着,隔着这道门,无可否认,他们都清楚自己在嫉妒。
名为嫉恨的情绪,好比金属般尖锐的高亢声音撕扯下耳膜。
他嫉妒他,尽管没落却凭什么能正大光明居住进她的家里,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她。他则嫉妒他,固然低贱卑微不值一提,偏偏总能搞出一点小花样吸引她的注意,有理由接近她。
他们每天会说多少句话?
都说些什么呢?
他以前也来修过东西?
然后留下来吃饭?
他终究生于财团,与财富、地位无法切割。
他们好像才是一类人,有更多话题能说,有更多事情一起做。
至少修空调这件事,崔真真从没在他面前提过,好像默认他学不会,做不了,或者单纯觉得没必要,选择联系周淮宇。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那家伙那么好。
静默的室内外,他们止不住想着,明明雨季已经过去了。
太阳照射阳台,往玻璃门中晃出虚幻的黄色光芒。他们两个人,却如阴暗中不断滋生攀爬的青苔,昔日的骄傲、自信悉数粉碎,唯攀比后浓郁的落差感与卑怯心止不住地泡软,泡胀。
仿佛仍锢于那场大雨里,未成形的黑暗淹没头顶。
酸涩,痛苦,窒息。无法挣脱。
于是为了争夺公主的青睐,讨她欢心,周淮宇愈发奋力地发展人脉,收集消息。
而裴野一扫连日来的颓废,终于振作起来,主动提出要找工作的事。
——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