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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上位指南 小猫旺财 23995 字 2025-06-02

极其轻蔑的语气,一个滚字抵在舌尖还未吐出,沾了墨的纸团砸中他脸。

啪嗒一下再掉地上,留下黑漆漆的印记。教室中响起一通杂乱的笑声。

“中了中了,哇,有点东西啊你!”

“呀我就说嘛,裴野也不算什——”

下秒钟,满脸调笑的男生被抓领子拎起,跌入一双森冷的眼眸:“谁啊你,什么时候起随便一个废物都能喊我名字了?”

太、太太太太瘆人了。

“对对对对不起裴前辈,我……”

“放开他!你是红牌!”

含混的求饶声与训斥声同步响起,接连几本书抛上后背。裴野松手,仰头往后扫了一眼,准备得还挺齐全啊,一堆菜鸡手握棒球棍一副拼命发抖偏咬牙坚持的蠢样儿。

啧。

轻轻的一个语气词宛若死神降临,摔地的男生满身鸡皮疙瘩,赶紧连滚带爬往角落躲。

混战就此开始。

裴野掰了掰手指,咔咔响。

“上!”

有人大喊着挥棒冲来,他偏头一闪,擦肩而过时拧住臂膀,蛮力往后一扳!男生痛吟软下,第二个人企图背后偷袭,却被反手握棍端一甩,身体失衡的同时竟莫名被勾住脖子,手掌控脸往墙壁猛撞。

咚——!白墙染上血迹。

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起上!”

有一个算一个,肘击鼻骨、膝盖顶腹,过肩摔、折断手指……侧腕暴戾到浮起青筋,往常裴野玩游戏也打人,经常动用拳头,然而今时今日通过如此直观的一对多打斗才让所有人彻底见识到他的残暴狠辣,毫无顾忌。

真打算杀人吗?

停手吧前辈,谁去找老师,医务室……没有人敢说那种话,全场鸦雀无声,直至最后一个胆敢挑衅暴君的家伙被课桌夹击腹部,整个上身悬空在大开的窗户边缘,一支圆珠笔拨开他的睫毛,堪堪触碰到眼球。

“啊啊别、别……”

受害者有气无力地哀嚎。

“就这水准也敢惹我?”

额前几缕白金发弯翘,抵着高挺的鼻梁。裴野蹲在课桌上,居高临下拽着他的头发,勾唇发出一声嗤笑。

笑比不笑更阴森,叫人想到粗暴的野兽咧出白森森的牙,牙缝里残留着血与碎肉。

“红牌……”那人不死心地喃喃。

“傻比。”裴野毫不客气地嘲笑,“我又没规定被发红牌的人不能还手。”

说白了就是你们菜,菜活该挨打。

肉弱强食,不,应该是除了他在意的人,全校其他人都不算人。

裴野的世界观历来如此,跳下桌再顺便给一脚,痛得那家伙翻起白眼、死死抱桌生怕自己脱力摔下窗。

他漆黑的眼仁环视一周,偏头问:“还有没?”

谁还想玩,都来。

他来者不拒,可没人想送上门挨打。

“宋学长……”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有人试探性地、弱弱提起另一号人物,“宋前辈他、他都不还手的。”

“……”

啧。本能太强大了,不小心打嗨了,就搞忘了。

烦死了。

“你。”裴野随便指个人:“拖他们去医务室。刚才的事别说出去,不准发论坛,不然一个都别想逃等死,听到没?”

没挨打的人慌忙点头,挨打的人也迫于威势憋屈答应。

“那红牌游戏……?”

再问就没回答了。

裴野一只手抬起倾倒的课桌,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挂件,似乎有点嫌弃手上的血,不打招呼又往前桌那儿抽湿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再去擦它的脸。

提问者恶向胆边生,悄悄摸摸捡起一根粉笔扔过去。打中小腿!

他没抬眼,更没动手。

太好了!形势逆转!

“就是不还手的意思了……对吧?”

“大发,居然真的有用。”

“等着我替你报仇吧,国志!”

同学们哗然,新一轮狩猎启动。

这一回双方互换,头戴财团光环,打出生以来便牢牢占据上风,多年来称霸圣格兰校园,至高无上且为所欲为、频繁使用暴力伤害他人,致其残疾、长期昏迷、留下终生后遗症乃至休学退学、多次自杀遂了或未遂的裴野。

第一次来到被施暴方的位置,体味到些许被欺凌的感受。

即使只是一星半点,出于有目的的忍让。

他的强大、威风、深入人心的压迫感与不可冒犯性皆受到动摇,纵使来得这样迟,如此不易,假若历届伤残者有所了解,或许能稍微得到一丝安慰。

他们被毁掉的人生,总算换来天之骄子浅浅挨几下拳头、受点皮外伤。而后便感到痛快、释然、放下,鼓起勇气重新来过,他们……能吗?

他们还有机会吗?

崔真真想,应当是没有的。

因而当李允熙放大论坛照片,叹着气道:“宋学长和裴学长……他们好像真的知道错了,被欺负得好惨哦。虽然也觉得应该弥补以前犯下的错误,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这样……以暴制暴没有意义,要是大家都能变好人然后和平相处就好了。”

多么天真的感慨。

“你觉得,从前的他们和现在是同一个人吗?”崔真真问。

“嗯……可是他们都有改正呀?”

犯了错,改掉就一笔勾销吗?

不,崔真真不这么认同。

因为都不是疯子,并非精神错乱或认知障碍,没有人会不知道怎样做是伤害,怎样做叫做保护。既非无意识犯下的罪行,而到间接杀人的地步。

“人天生就清楚怎么对人好,怎么对人坏,所有人都一样。”

她语调镇静,只是道:“他们什么都知道,是你,总想假装他们不知道。”

由此给出一个原谅他们的理由。

“啊,是这样吗……?可是……”以暴制暴就是不对的呀,难道不是这样吗?

长苹果脸的女孩不禁陷入思索,纠结。

崔真真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她们是不一样的。

她无法、也不再需要成为她。

*

下午,完全在预料之内。一时间没适应待遇差别、本来就烦的裴野不想呆教室,刚好撞见篮球场上乱晃的宋迟然,不清楚谁先说了什么,总之俩人又打起来。

不光打,前者已然尽量克制但仍旧当众抛出伤人的话:“我要是你就先回家,你妈被搞成那样你干嘛了?废物!”

这就有点越线了,宋迟然神情不变,施施然还一句:“我要是,啊,算了,我可不想做你,裴野。像发情的狗,每天死缠烂打一个不想理你的人。”

“你再说一遍?!!”

“耳朵也不行吗?那岂不是……没用的发情狗。”

“滚!”

该说不愧做过兄弟吗?插起刀来就是猛啊!

俩人打得副校长都惊动了,连同班主任、教导主任匆忙赶到现场。

这回崔真真出现了。

她在老师、学生、所有人面前阻止宋迟然,维护裴野,扶裴野起来,充分表现出偏爱,令裴野心脏狂跳却又尴尬地低下头。——谁让他说话不算话呢,囧。

宋迟然则是挑眉,略显意外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帮他?

我和他之间,你选择他?

“搞懂了吧,到底谁不想理谁啊?”裴野恶声恶气炫耀,将崔真真护到身后。

崔真真却拍他肩膀:“让我和宋学长说几句话吧。”

“可他……行吧,就一句话!一分钟……那你快点,他发神经。”

不可以强制女生,裴野咬牙切齿,只得眼巴巴看着她过去。望众瞩目下,崔真真又向宋迟然伸手。

“还好么?原来裴野没说谎啊,你还是真是完全——打不过他。”

他定定注视几秒,搭了上来,懒懒地掀眼皮:“你让我做的,我做了,现在演哪出?”

声音极低,他的手与他一样,是冷的。覆着薄薄的一层茧,摸起来并不柔软。

崔真真没有用力,软的手指犹如蛇,恰在无数双眼皮子底下,沿着他的冰凉的指骨缓缓摩挲、插i进,如此隐秘无声地抵达根部,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无需解释,更不必多说。

她只给予两句话。

“我们的交易要重新考虑了,裴野答应给我学生会会长的职位,你呢?”

“宋迟然,你还有什么筹码?”

第66章 初雪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即便是故意拱火使其斗争的黑心渔翁也成立,对吧?

接下来一天,裴野带崔真真去了趟学生会。

如他所说,习惯了他这个挂名不做事的前会长,大家对‘新会长竟是特招生’这件事并未表现出太明显的抵触。尤其当她拿出闵老师一手整理的策划案后,她们便一致接纳了她,认为她至少比某大少爷上心。

宋迟然帮崔真真加入读书研讨会,由近几年频频提名诺贝尔、有望获奖的大势作家坐阵,阅读指定书目。

每周一次面评或1v1视频讨论,每月将邀请行内好友线上下同步分享其创作经历及对文学的看法,含金量可观。

闵老师对此十分满意,考虑到时间不足,课外书的内容概括和观后感将由国文老师负责,崔真真只需背诵,确保拿下每周的优等评选即可。

假如说原先的档案评价为-90分,满分300,那么截至目前大约达到-50的水平。紧随而来的即是校庆。

临时上任、全无经验却起手组织成一场完美的大型活动,足以令你再拿下20分。——老师如是道,承诺会动用一部分记者媒体力量,借由报道开始对外打造她出身贫寒却天分不俗、美貌与魅力并存的形象。

假若能提前给大众、未来面试负责人留下良好印象,或许能提升录取率。

“当今时代没有人能不受流量影响。”

闵老师这般说,崔真真也赞同。

校庆当天,全韩国都下了雪。

许是看在两位财团公子的面上,校长从不干预学生会的事却对崔真真这位新会长大加赞赏。

不但单独谈话问及学习情况、家庭条件是否困难需要额外补助,且亲自带她上台讲话后、又领着她去接待诸多毕业生,见人便夸一句:“后生可畏!我们崔同学便是最好的例子啊!”

“哦莫,居然是特招生吗?的确少有能做到这个程度,一个女生……”

“而且是美女呢,未来势必大有出息。”

她的出身、她的成就和样貌皆属罕见,不免叫人多看几眼。

崔真真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呢料西装外套,灰色流苏围巾,带logo的皮革鞋和托特包,来自有点名气的小众品牌,价格不高不低;

妆容淡淡的显得气色极好又不至于过度浓艳,全程表现得体,既没有急着出风头、抢话乱答,也不胆怯小家子气。

无论被拉去谈话或拍照采访都不丢圣格兰的脸,反而像个活招牌,替学校大大宣传一把良心特招政策。

不止校长乐得合不拢嘴,愈发觉得她有潜力。

同行的另一个人,赵世灿——那名曾提醒崔真真探险活动有问题的男生,家境一般却通过审核,被高调提拔为会长助理,同样在校庆中得以露脸。

他高兴坏了,一个劲儿感谢崔同学,只是很可惜,他拒绝了她的邀请。

有关庆功宴,他是这么说的:“常规生有常规生的聚会,要是我去了特招生那一边搞不好会被排挤,所以不好意思啦崔同学,以后应该还有机会。”

有钱人与穷人的壁垒分明,划分线无处不在。看来不能指望他深入特招生群体了。

一面冷静评估,快速更改计划,崔真真面上不露分毫不差,微笑着回答:“好,那就下次再约吧。”

告别赵世灿,稍微花半小时赴约。晚七点坐上补习车,崔真真整理了一下今天收到的名片,按照行业分成几类,拍下照片以作备用。

介于她的长相、穿搭,其实名片的来源里男人居多,甚至有人暗示可以包养她、让她的生活变更轻松。当着面,她直接喊来记者用摄像头将对方吓退,私下里反倒没有直接扔掉这些人的名片,选择照单全收。

到补习班时,闵老师在下象棋,照常一身肃冷的黑色。听闻白天发生的一切,她道:“那些名片先交我保管,下个月安排采访和公司参观。但你不需要在意,稿子会提前写好,到时候走个过场就行。目前的重点是期末考。”

“另外记住这一点,所有人都有可利用之处,关键看你如何调度。下次有类似情况也要保留这回的做法。”

“该上课了,英语听力太差,今天做特训。”

“好的。”

一口气两小时特训,紧接着换其他科目。一般来说崔真真会在夜晚十点半结束补习,今天因为庆功宴的缘故再推迟一小时,直至午夜才到家。

雪持续在下,越下越大,快把路面淹没了。

“哎一古,学生,这么晚吗?一个女孩子好危险哦。”

“明明就有新男友。”

“这个是真的不错,挺有男人味嘛。”

“呀,老太婆,说什么胡话呢!”

“本来就是。”

半夜非吵着要吃年糕,不会点外卖,感情很好的老夫妇相互搀扶着回来,撞见邻居丫头,便热络地攀谈起来。

直到他们进门后,崔真真抬眼远望,才看见他们说的那人。

——高镇浩。

他总算出院了。

*

雪花纷扬,白茫茫如奶油淹没了一切。

灯影下,高镇浩黑衣黑裤倚在墙边,整张脸的线条冷硬,身形也有点壮,像埋伏暗夜的黑i道杀手,光靠体型便能给人以危险感。

“有事?去那边说。”

“我可不会让你这种人进家门。”说着,崔真真走向小巷。高镇浩迟疑两秒,沉默地跟上来。

转过拐角,进入一条昏暗逼仄的巷道,没走几步被呵止:“行了,停,就在那里,别再往前走了。”

保持两米间距,他曝露在路灯光下,改崔真真隐入夜色间,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从头到脚——黑色的大衣,黑的立领毛衣,黑的裤子、袜子、鞋子。

他剪了板寸头,从眼角到右耳新增添一条弯疤,不十分明显,但使得面相更恶,轮廓硬挺。

一双单眼皮中本该浓郁的愧疚、无措,似乎被人偷走了,全数蒸发,换成一层薄薄的浮冰。

叮……几乎能听见蛛网震动的声响。

在挣扎啊,剧烈地,盲目地。

有些人好比没完全被驯化的狗,不知死活的猎物,隔一段时间不见便升起反抗的意图。真蠢。再吃顿教训就好了。

“好久不见,哥哥。”

崔真真扬起笑脸。

不准过来了,明明是她这样命令,自己却将双手背挽身后,眼神投向地面,玩跳格子游戏似的一蹦一跳、脚步十分轻盈地接近。

“还喜欢拳击吗?”

她问,“输得这么惨,那么烂,如今依然梦想着成为职业拳击手吗?哥哥,真的很努力,但惹爸爸生气,总是挨打,想必这次能出院也费了不少劲吧?”

“该不会答应了什么条件吗?”

“你怎么——”

正是允诺彻底放弃拳击才能够提前出院。

高镇浩惊讶于她的知情,他了解裴野,裴野不可能说那么多。冷不防下一秒,更惊人的消息被吐出:“当然清楚,因为是我促成的。”

快要跳到面前了,她仰头看他,弯弯的眼眸犹如月泊,柔和的光晕慢慢周身裹上来,无论怎样看都是天使。

漂亮的、纯白的天使,脸上细小的绒毛、皮肤皱起猫咪般的纹路都能验证这一点,任谁也无法反驳。偏说出的话语饱含恶意,一句比一句冷酷:

“应该特别好奇吧,怎么会这样呢?怎么每次稍微有一点动作,高会长就像长天眼一样冲进医院大吼大叫,然后父子俩失控地打起来。”

“原本一个月就能好差不多、出院慢慢疗养的伤,为什么像中魔咒,一而再再而三地恶化甚至延伸出更多麻烦,害你一直被困在病床上,一边纠结一边犹豫,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接近你的朋友,甚至为我打架绝交。”

“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呢?一直想不出答案对吧,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啊,哥哥。”

“因为我想让你乖乖呆在那里。”

“……为什么?”

低沉的男声落入雪夜。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大抵忍了许久,这个问题,因为清楚自己的置身事外带来了怎样的结果。

他旁观她被霸凌,纵使如此,她也摧毁了他的梦想,一次又一次,斥责他,羞辱他,要他办事而后又离间了他的朋友们。

高镇浩以为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他在来前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用最冷静的态度速战速决。然而此刻长久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他的比赛,他的拳套,父亲的怒吼叫嚣与离世妹妹纯然的脸,一切皆如蒙太奇剪辑迅速闪过眼前,令他肌肉紧绷,大脑神经噔一声崩裂,猝然伸手掌住她的脖颈。

嘭地闷响,脊背撞上墙,空气凛然。

崔真真的脖子,白嫩而细。

高镇浩的手泛小麦色,大而粗粝。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

他将手指收紧,浓重的阴影压下,像握着一根青葱,软的肉。

“既然已经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才——”收手?

又是他,沉着眉尽力把手松开。

松松紧紧,皮肤与皮肤摩擦,假如说高镇浩是狗,崔真真便是那根铁链。

他是压抑的怪物,她是符咒与嘴套。他一见她就容易恍惚,陷入旧病的泥沼,分不清眼前的人同死去的妹妹,因而下不了手。

没错,他杀不了她。

再盛怒,再爆发,也不行。做不到。

“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居然猜不到吗?那么简单的事。”

雪落在崔真真的被鼻尖,她皱了皱鼻子,掀起来的睫毛浓密又卷翘,口吻轻快明朗:“我怪你啊,哥哥。为什么没能认出我?明明线上聊得那么投机不是吗?也把我当成妹妹了不是吗,怎么可以对我见死不救呢?”

“有好几次,我给你机会。”

他抿着唇,目不转睛地低凝她,呼吸有些重,好似头即将失控的野兽,缄默,隐忍,脖侧青筋跳动,所散发出的气息足以叫人颤栗炸毛。

她无所畏惧,态度嚣张:“怪你自己浪费了,哥哥,是你的错,才逼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惩罚你。简直令人失望,所以现在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

“麻烦你把头低下去,我讨厌仰视。”

——不可以、不准再惹怒我了。哥哥。

女孩渐渐不悦的表情透露出这层意思,高镇浩闭了闭眼,花了良久时间平复心情,慢慢调整呼吸。

随即弯下有力的背部,一手撑墙,与她平视:“你还想要什么?”

钱,权势,逆转的地位,一定程度上她都有了。请求抑或告诫的态度,他压沉着眉峰,眉间仍旧挤出皱纹,近乎一脸木然忍让的神情:“不管你要什么,崔……真真,别再动他们了,你冲着我来。”

“那怎么行呢?”

他的手上有伤,带有肌肉的小臂鼓胀,衣服下裹着纱布,她恶意掐住。眼皮微微一动,低笑道:“今天下雪了,哥哥,是初雪啊,你了解含义吗?”

每年的第一次场雪叫做初雪,常常拥有特别的意义。

“听说下初雪的日子,任何谎言都会被原谅。”

“初雪,象征第一次纯洁的爱情,只要能在那天见面,恋人将永远相爱。”

“……”

高镇浩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

“还记得上次见面我说过的话吗?”

你去死吧,为什么还不死?倘若死在拳台上就好了,或许我就不会……

欲言又止,似是而非,之所以说那种话,正是为了此刻铺垫。

没想到吧,高镇浩,为了摧毁你,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包藏祸心,每一步都对应着下一步。如今有些迟了但依然是可以收获果实的时间。

“你想说什么?”高镇浩问。

“你的愿望要落空了,我不会报复你的,哥哥,永远不会。”

“……为什么?”

分明已经报复过了不是吗?高镇浩看不明白她,或许永远都看不明白。

“因为舍不得啊。”崔真真声音骤然放轻,可他还是听见了,也感受了。

“因为你伤害我,即使我已经看明白了,不能看得更明白,你就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懦弱的、没用的垃圾。真可笑,但我喜欢的人……依旧是你啊。”

“一直都是你。”

伴随这句话落下,漫天大雪,万籁俱静。毫无预兆地,少女脸上的笑消失了,沉静的眼眸直视他几秒,忽地抬起脚尖,柔软的触感擦过侧脸。

好似要对此作出反应,啪嚓一声,电线不稳,刺眼的光瞬然熄灭。

晦暗中,高镇浩浑身僵硬。

第67章 巴掌

初雪,是一年中最佳的告白日。

告白,理应表现得诚挚、柔软、意外,形同突然间的有感而发。崔真真从裴野身上学到,转头对付他的兄弟。

最好再来一个kiss,然后掉头就跑——某醉酒的情感博主说,男人反正就是俗到爆的东西,但凡一个女生不丑,他没有追求中的执念女神、不处于热恋期,面对异性的投怀送抱基本来者不拒。

崔真真取前半句付诸实践。

由此可见,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高镇浩跌入的时机恰好,自然被缚得结结实实,沦为刚张开翅膀又被蛛丝缠紧的螳螂,满脸满身不知所措。

生平第一次被女生亲吻侧脸,他惊愕恍惚,停在她脖颈上的手不自觉蜷起。指甲盖轻轻擦过大动脉,咚咚咚咚,一串无比急促躁动的响动究竟……属于谁的心跳?

啪擦,路灯又亮了。

高镇浩倏然失力般握拳抵头压墙,远远望去,他身形高大健硕,背部肌肉充满张力,叫人想起一条恶龙,吸血鬼俯首吻咬着羊羔。从一片漆黑中隐隐透出几抹挣扎的纯白,仍将猎物、宝物、死死囚入自己的怀抱与影子牢笼中。

——恶心。

“虽然有点喜欢你,但更厌恶你。”

“见不到面时想念,见到了却又想起那些痛苦,被人扇巴掌、头皮都快扯裂地摁进马桶,被烫皮肤的滋味,连做梦都在哭泣,你尝过吗?高镇浩。都是因为你把我害成这幅扭曲的样子,所以……”

“要对我有负罪感啊,哥哥。”

极轻、极轻的耳语,似小鸟的爪子,尖尖地挠破皮,又搅一搅血。

有种病毒在身体里繁衍,高镇浩能感受到那种奔涌,他的本能与免疫系统竭尽全力企图去对抗。大脑神经也一抽抽跳动着。

“控制一下你的生理反应吧,真龌龊,我可没打算跟你交往。”

下一刻,崔真真恢复冷漠的语调,推他:“想让朋友们和好就照我说的做,具体要求软件上说,你这张脸……多看一眼都倒胃口,不想吐出来。”

她推他,没推动,便下手拧、掐。

不止脸、手和浑身线条,高镇浩这个人的肉也硬,硬邦邦的,像臭石头、发僵的蛆。然而被亲生父亲拿皮包拉链割出来的伤却是软的,孱弱的,一被使力便微微的抽气。尽管远在忍受范围内。

“让开。”崔真真露出厌腻的表情。

高镇浩垂下手,后退。

“以后,没得到同意少出现在我面前。”甩下这句话,她走出小巷,迎面撞上一个人。

消瘦且苍白,堪比冬夜里的游魂,最外一层冬季校服撕扯破烂,里头便只剩下一件单薄到不行的针织底衫,无法盖住光裸的锁骨与伤痕,突然又被碰撞。

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他一声闷哼,额前碎发挡眼,血自脸侧流溢下来。

挺好看的。

恰恰因着落到这个境地,精神、肉i体皆受折磨到极致,全身止不住地、疯狂涌溢出一种挣扎在崩溃边缘既阴郁又脆弱的美感。

包括被打破损的裴野、颓丧的宋迟然、高镇浩在内,只要好看的东西就应该得到赞许。无论性别来历,不论正面负向,崔真真平等地欣赏每一种美,即便对方是周淮宇。

“你怎么在这?”

眼皮起落,她伸手扶他。

出于某种隐秘怪异的情绪,周淮宇颤了颤睫毛,顺势倚上去低道:“周文宰回来抢钱,我把奶奶送到诊所目前暂时不能回去所以……”

“知道了。”崔真真应一声:“上楼,先去我家。”

“没关系么?”他移挪眼珠,望了眼天空,黑压压的不见一颗星辰。又瞥一眼巷子,“要是你有事,其实不用管我。”

“赶紧吧,外面很冷。”

崔真真管他又没管他,松了手自顾自往前走。

不确定为什么,周淮宇抬腿的同时不禁侧头去窥了第二眼,那条寂静巷道中的人影,雪已落满肩头,可依旧一动不动,形同被封印的雕塑。

“周淮宇?”

“嗯。”

“需要洗澡么?我家应该有旧衣服,男女同款。”

“不了,不方便。”

“那就简单擦一下,不然太脏。”

“……好。”

模模糊糊地,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与漫天的雪一同落下。

低着头,高镇浩望见自己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条有些褪了色的紫绳,指尖似乎仍旧残留着绵软的触感,那句喜欢……

果然,他还是弄不明白。

崔真真,为什么说喜欢他却不想见他,不准他来,却又……带别的男人回家。

*

到家,放热水,周淮宇被赶去卫生间清理了一下自己,换上小码卫衣。

出来的时候,崔真真拿一支烫伤膏、碘酒、棉签和一包三明治到饭桌上。

“家里只有这些了。”她说。

周淮宇拿起三明治,拆开塑料包装,先是镇定地咬了一口。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受够了周文宰的暴虐和低俗,带着耨股发泄、仿佛想借此冲破什么的意味,忽然大口大口近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不像人,倒像条牲畜。饥肠辘辘到自尊、自傲统统消失的畜生。

许是察觉这一点,他颤抖着又慢下动作,腾出一只手紧捏住另一只手腕。

——不要抖。

周淮宇叱责自己,希图控制住自己,然而双手身体非但止不住反而愈发剧烈地抖动起来,就连牙关也打寒战。

怎么回事?为什么?分明挣脱出了那个地狱,明明就没有流浪在街上,没被风吹,没被雪打,他身处室内却好似一刻都没离开过混乱血腥的家里与荒芜的夜。

他很冷、很冷。

直到崔真真握了上来。

她的双手温暖干燥,握住他的,终于令他一点一点停下震动。

“……抱歉,我,可能感冒。”

他尴尬解释:“今晚比较突然,原打算去朋友家借住一晚,刚好就在附近,但他家已经熄灯了才意外碰到你。”

——撒谎。

崔真真经常说谎,周淮宇曾对此鄙夷可事到如今他亦沉落到她当初的处境,才惊觉有些谎言竟然像是活的,有自我意识,偶尔就会这样不打招呼地从喉咙里跑出来。

什么缘分、凑巧,纯属谎言,根本就是不知不觉走了过来。

理由呢?

在一个下大雪的深夜,不去诊所不去网吧也不去找熟识的李允熙爸妈收留自己一晚,抛弃所有更合理的选项偏偏花一小时走到这里,如此低效的行为,藏在潜意识下的原因是什么?做违背本性的事究竟图什么?

周淮宇很清楚。

他脑子好用,因此难以自欺欺人去找其他理由。他知道,一切的落点在于他想见她,那个在最绝望时刻曾对他说‘活下去’的人。

见到了,却不知晓说什么好,全靠崔真真挑起话题:“你爸干了那么多事,警察那边怎么说?不能判他坐牢么?”

她往棉签上倒了点消毒水,周淮宇接手摁到手肘上:“举报赌i博必须先提供证据,有地址,抓现场。家庭暴力因为我从前几天开始算成年人,不受青少年法保护,也就不成立。”

连理由都是一样的。

周真真、崔淮宇也好,随便你姓什么,叫什么,只要是没有钱的人,无论被打成什么样抱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拼死爬进警局,一样会被打过招呼、收到好处的警员们搓磨为难,狠狠掐灭光。

“奶奶怎么样了?”

“已经不认得我了。”

听起来糟糕。

“准备什么时候返校?”

“不确定。”

每一句问话皆戳破一层无望的现实。事实上周淮宇正考虑申请休学打工,否则供应不上奶奶高昂的治疗费。

“阿尔茨海默症没法根治吧,就算你一直留家也没用,最终得交给专业的护理院。而且以你家情况,你爸时不时闹事,你又停止学业,只会让老人受刺激、病情加速恶化。”

崔真真道:“搬家吧,请个护理人员,缺钱我先借你。”

“……”

自尊心不允许周淮宇接受救济。

他情况特殊,生父没坐牢就必定会跑到学校班级大吵大闹,满地打滚哭嚎跪拜、花样百出地求钱借钱,以至于从小到大,老师同学乃至街道邻居们组织过的大大小小募捐活动、援助金数不胜数,他从不拿那些钱。

就连李允熙爸妈提出替他照顾奶奶一阵子、方便他专心念书,因为不想欠太大人情,他也拒绝了。唯独崔真真……

崔真真说的有道理。况且她的提议使周淮宇想起另一件事,那便是秋令营后她们没有机会、没有理由联系,脱离了圣格兰、炸鸡店这两个交集点,就再也没见过面。

今晚算是例外,短暂且难重复…。

垂下眼眸,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终究没能拒绝对方的提议。

“我……给你补习?就当利息。”

与上次一样,他试图建立新的联系结果遭拒绝:“不用了,我有老师。”

周淮宇想起来了,听李允熙说过,崔真真报了一个非常高端的研习班,每科目都有专门的老师,老师们水平数一数二,均来自名校。

相较之下,他那点本事自然不够看。偏偏他擅长的只有学习而已,倘若派不上用场,就完全无法偿清钱和好意。不像那些人,那个人……

“高镇浩。”突兀地提起姓名,周淮宇问:“你喜欢他?”

崔真真撕创可贴的动作一顿:“你听见了?听到多少。”

“从你说喜欢。”

那就是最重要的部分,她点头:“嗯。”

“……真心的?”

是自愿吗?没有被强迫吗?

他想问的是这个,想要得到的答案是否定。崔真真却冷笑一声:“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单纯有好感?不是因为人而是为了钱才说喜欢,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没有。”

周淮宇并没有那样认为,但他确实宁愿。

比起高镇浩,宁愿崔真真喜欢裴野,那种头脑简单粗暴、除了出身就一无是处的人。比起外形、身材、性格或其他优点,宁愿崔真真看中的是钱,是高镇浩背后金光闪闪的财团招牌而非他本人。

因为只有如此,唯独如此,出于一种自卑自傲、异常扭曲的心理他才可以告诉自己,反复地镇压自己勉励自己,他们并不比他出众,只是运气好,镶嵌上一个好背景。

而他也没有输给他们多少。

头脑、意志、天赋、努力程度,他没有输,并不是因此才注定有一个令人不齿的罪犯父亲、一个逃亡的母亲,注定要被羞辱践踏、被折断的人生。

不是因此被嘲笑,也不是因此不被崔真真喜欢,他只是——运气不好,没能投上一个更好的胎,诞生在更好的家庭,仅此而已。

太可悲了,周淮宇。

必须这样想,他的奋斗、坚持、他一贯以来的骄傲和信心才不至于沦为虚妄。

通过完全否认有钱人的方式,将一切都归根于金钱,此刻的周淮宇好比一只腐臭的溺水鬼,差不多失去了所有,全靠死死抱住这一个念头方能存活下去。

好阴暗,不过,还能更凄惨。

“你那就是那样认为的,我看得出来。”

崔真真把创可贴往他脸上按,随即抬手一个巴掌,啪!清晰利落,带着她的气恼与被误解的屈辱:“……滚出去!周淮宇,立刻,滚出我家!”

她用了全力,打得他偏过头去。

紧接着冲进房间拿了什么东西再飞快出来,扬手砸到他的脸上,一张张纸币从信封中散落出来,飞扬。

原来是钱。

纷落的钱钞缝隙显露出她含泪的眼,切割她雪白的脸。周淮宇忽然有些看不清她,眼神失焦,只恍惚听见她的声音,不断重复:“拿着钱滚!快滚!”

如此尖利,愤怒,哀恸,竟比讨伐高镇浩时还要激动。

他……那句话的伤害居然有那么大吗?

像要下跪一样,不确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周淮宇弯下膝盖捡起钱,而后被毫不留情地推出门。咣当一声雷鸣似的咆哮。

门被关上了。

“我会写借条——”

“滚啊!!”

楼道间的灯泡闪烁,门缝浮出香气。他静静地站好几分钟,直到灯光灭了好久,刚转过身门后又传来一声闷闷的:“你都没有向我道歉。周淮宇。”

音量极小,他却猛然一怔。侧转过头仿佛能越过门板看见她,双手并用地抓住门把,后背弯起,一边委屈、难过、无声地哭泣一边身体侧靠着大门缓缓滑下。

“一次都没有。”

“明明就在经历和我一样的事情,承受我受过的暴力和耻辱,就算撇开这些不提。”她哽咽着控诉,“我帮你把奶奶送去诊所,替你们交钱、报警,我救了你,周淮宇,一次又一次。你怎么能……”

“怎么能一次都不跟我道歉,为你的傲慢和贬低,你的冷眼旁观、自以为是,我都没有计较,居然还敢说那种话……”

一瞬间,周淮宇被潮水般的哀涌包围。不是他的,源自她。浓郁得令人心惊,叫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伤心。

“……对不起。”喉咙滚动,他隔着门说。

确实后知后觉。

对不起,误会你的孝心,单方面认定你目光短浅,贪图享受;对不起,即便就在楼下,就身在一家店中却没有对你伸手,始终绑定局外人的角色只为不想惹祸上身、认为你不值得帮。……对不起。

手中的钱币滚热发烫,他的心脏抽动着,将另一只手贴上门。

“不需要了。”崔真真说:“我已经不想听了,也不想再见到你。”

“比高镇浩更不想。”

她特地补了这一句。

“……对不起,崔真真。”

又说了一遍,许久,他恍若惊醒,不能一直站在别人家门外,收回手下楼。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明灭的灯见证所有。

周淮宇没有伞,于是便沉默地走进大雪里。一片白茫沉寂的世间有且仅有他一个人瘦削而又孤寂地走着,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又一场表演落幕。

落入掌心的雪,经体温感染化成水,从指缝里流走。

放下窗帘,指尖冰冷揩去从未存在过的泪水,崔真真神色淡淡,收到系统提醒:“刚才巷子里发挥得不错嘛,不过注意下,还有一个观众没现身。”

是吗?

说明她今晚人气很高。

收起医疗用品和吃剩的三明治,全部扔进垃圾桶。

崔真真脱下衣服,散下头发,把自己完全放置到微凉的水下,仰起脸,感到皮肤上汗毛都立起来,然后才开始想那位最神秘的看客。

不是裴野,他沉不住气。宋迟然最近挺有情绪,不可能来找她。排除高镇浩、周淮宇,那么便只剩下……南在宥。

他也听到了她的告白。

第68章 学长

确认好感度:

裴野:96

宋迟然:70

高镇浩:得知朋友决裂好感-5,意料外的告白与亲吻+40,当前数值为85

周淮宇:被打巴掌-1,愧疚心+2,当前91

南在宥:促使兄弟决裂-10,撞见告白-10,当前数值为0

购买情报:

南在宥,身高185cm,体重70kg,标准邻家男友外表,性格开朗可靠。

爱好电子科技、摩托车、骑行、咖啡、猫咪与喜剧电影,怕鬼。特指鬼屋里的那种。

身为未罗集团掌权人——南会长的第三任妻子所生的小儿子,自小表现出极优越的社交天赋,十分擅长人际往来,因而备受重视。

不仅从小随长辈出入生意场合、频繁接触合作商;约两年前开始接手部分公司业务、创办了第一家属于自己的互联网公司。

同时负责料理父亲在外诸多情妇与私生子女的日常生活,例如每月生活费、抚养费、分手费乃至房产置办,同父异母的兄妹姐弟们户口学籍问题等。

亲生母亲已于5年前病逝。

因其出色的工作能力,有条不紊、相对温和沉稳又细致到位的行事风格在同代人中广受青睐,时常被形容为‘京代时霁与亚天旁支宋言礼的混合体’,有望成为下一个时霁,位列各财团联姻首选。

唯一的诟病在于私生活,喜好年上恋,经常发生一次性与多名女性同时交往的情况。但因其坦诚大方、体贴而又充分关心耐心的态度,似乎并未招致怨恨,反而总被分手,得到‘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无法再与你以恋爱关系相处下去,感觉在对机器人进行一厢情愿的互动’评价。

本人似乎因此深受打击,当下处于空窗期,不打算再谈恋爱。

“……”

刚泡好的卡布奇诺冒着热气。

南在宥,尽管小时候跟爷爷奶奶生活过,因父亲生意繁忙、母亲是续弦的关系受到过忽视以及哥哥姐姐们欺负陷害,却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的样子。

既不告状也没有报复,反而越长大和大家的关系越好,截至目前已经到了替姐姐们挑选合适的丈夫、筹备婚礼,偶尔也帮扶发展不顺利的哥哥们的程度。

没有童年阴影,没有心结。

肩负那么多事却没有留下丝毫把柄,不结仇,所以没有不死不休的敌人。

即便谈数不清的恋爱也多是好聚好散,甚至分手后仍愿意花时间好脾气地倾听前女友们的烦恼,帮助她们解决突然事故急需一大笔钱、父母重男轻女逼迫交出存款,遇到坏男人被骗钱殴打、丈夫出轨算计财产等等实际问题……

收养了许多流浪动物,定期以个人名义资助孤儿院、老人院。每年春天都会去乡下陪年迈的祖父一起往田里播种,顺便教小孩子们骑自行车。

光看资料,简直无懈可击。

几乎没有能下手的地方,除了……太完美,有时也是一种问题。

以及他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堪称白月光,或许因此才开始执着年上的恋爱。

另外有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崔真真做了记号,应该能用到。

准备工作结束,接下来该接触本人。

比起通过情报直接搜索高镇浩、借口打游戏间接联系上宋迟然,刻意等裴野、周淮宇主动加好友。这一次她打算利用一个中间人。

【到了?】

发短讯给高镇浩,高镇浩秒回:【到家了。】

【没死路上真可惜。】

【……】

她的话总让他难以接应,反复变化的态度也叫人无法适从。

理应习惯才对,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对他,自脱离崔莉莉的身份后一直以排斥、诅咒、谴责的语气同他说话。

高镇浩以为自己能习惯成自然,可是因为被说喜欢吗?或单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竟能如此惹人厌恶、令人憎恨,他把一个人逼成了扭曲的妖怪,妖怪攀附在他的肩背上,撕咬他的脖颈,吸食他的血。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一边叫他去死一边又低声说舍不得。

那该是多错乱的感受?

她在折磨他,也在折磨自己,两件事加起来都让高镇浩产生无比复杂的情绪,感到酸涩,又痛楚,说不清为谁。

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在这点上与在宥截然相反,更不熟悉应如何与女生相处。怎么样的用词算是温柔周到,怎样会变成粗鲁、庸俗、冒犯?

他把握不住。

曾经用以实现梦想的指节敲击键盘,微光照亮他紧皱的眉,打出来的字删删减减成空白。好不容易组织出新的一条,总感觉不对劲又按下退格键……

许久,输入框依然空荡,独高镇浩坐在夜里头疼欲裂。

好在她还肯发消息过来:【继续说先前的事,想让裴野和宋迟然和好,从明天起每天做一份甜点给我。要、亲、手、做。把南在宥katao推我。】

高镇浩没有下过厨,毕竟高会长信奉厨房属于女人、酒场才属于男人那一套,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靠近厨房,免得沾了娘气。

【我不会做。】他本能地要回复,临发送前略一犹豫,修改成:【没有尝试过,可能做得不好。你要在宥的联系方式做什么?】

该不会连在宥也不放过吧,他有些不放心。

【关你什么事,有空问这些,做不好就不会学么?不能多练习?看来不是真心想让朋友们和好啊,还是说事到如今因为我说了一句喜欢,哥哥你就打算蹬鼻子上脸了吗?】

【……没有那种事。】

明天就要吃到的话,今晚必须通宵。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被怼:在拳台上被打成狗都有脸继续活下去的家伙,难道熬一晚就死了吗?

总之还是不要激怒她比较好。

在宥的katao即便他不给,估计也会找裴野和迟然去要……几经斟酌,高镇浩按她的指令办事,只附加一句:【你提的要求都会办到,但就算为了你自己好也不要再多接触在宥了,他是一个下定决心就完全不一样的人,你的危机已经够多了,会很危险……】

发送失败。

鲜红刺目的感叹号说明对方再次把他甩回了黑名单,高镇浩捏眉心,近乎认命地微叹了一口气,随即下床、出房间。

准备避开高会长、悄悄叫醒家中公认手艺最好的斯密丝教他做甜点。

与此同时,崔真真点击名片,发出申请:

【你好学长,我是崔真真,请通过一下。】

*

凌晨两点半,南在宥在夜骑。

身体伏低、前倾,脊背稍稍弯曲,双手往下握把,眼神专注聚焦前方,肌肉收紧。动物狩猎般的形态,正是骑行的姿势。

碳纤维的车架轻盈利落,他戴着头盔,照明灯打出一束圆光,码表上的数字一度突破40。

狂风呼啸着从脖侧、手臂划过。

一般来说,骑行受天气限制较大,雨雪天不建议户外骑。因此没选南明、首尔,南在宥特地坐飞机来到国内仅有的一处中午便停了雪的城市,沿着宽阔的浓荫大道骑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用尽力气,清空大脑,抛开一切多余的念头只须机械般重复最简单枯燥的动作,控制呼吸,而后不断往前、往前进。

空荡荡的路上,他是唯一的骑行者。

与其说是疲惫,寒冷,孤独,倒不如称成亢奋。

那种不顾一切地去挑战极限后所获得的成就感,好比他的人生一样。夜骑的话,空气不如晨骑清新但胜在车少、路况更好。相比夏天,冬天出来骑车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带着一股自我强迫与支配征服的意味。

就连骑行本身亦如是。只要不停下来,便不会冷、不会热、不会累,能够专心致志的沉浸于运动本身,而一旦停下来……

叮咚,叮咚,接连两声通知打断bgm。

扣下刹车,单脚撑地,南在宥喘着气拿出手机,既不是有时差的国外分部突发事务,也非半夜故意捣乱、找茬、借发酒疯闹事撒泼的弟弟妹妹乃至她们的妈妈们。这个时间,南会长大概已沉入梦乡。

他通过申请。

这么晚,以为对面应该休息了,对方却很快发来消息:【打扰了,南学长,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关系到裴学长和宋学长。】

【怎么还没睡吗?作为学生哪怕因为学习通宵不睡觉也算坏习惯哦。】

该不会……还和阿镇一起吧?

有关告白,南在宥只听了一半,所以不清楚后续和周淮宇的存在。眼下正主找上门来,他习惯性叮嘱一句,单手握后脖左右活动颈椎,一边才打字道:【请说吧,什么事,我一般不会拒绝女孩子的要求^^】

屏幕过几分钟才跳出一段文字:【两位学长因我而闹僵的事,我事先不知情,事后也感到有些烦恼,恰好昨晚高学长也找我谈话,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我来负责宋学长的部分,希望学长您能帮忙劝一下裴学长。大家一起想办法让他们握手言和吧。】

啊哦,意想不到的发展。

完全让人始料未及的提议。

南在宥:【为什么是我呢?学妹应该也听说我们吵架了吧。】

崔真真:【比起我在裴学长面前提宋学长搞不好适得其反,南学长一直是三个人中照顾他最多的人,裴学长私下时常这么说。所以我想,也许您出面会更有效。】

裴野……居然会说那种话吗?天塌下来了。

【裴野!!!没有良心的家伙,当面一点都不客气,原来背后也会说我好话嘛。】

他熟练地发出一个大哭表情包:【原谅他了,劝他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不过结果大约会令你失望,我认识的裴野基本没可能主动道歉。】

【我也是这样想的。】对方语出惊人:【那么只能让宋学长去做了。】

啊不……阿迟他,因为过于懒散的个性即便被拔头发、锤几下脑袋都很少生气。

准确来说,裴野脾气易焦躁,心大,以前干过的事包括且不限于:弄丢阿迟最喜欢的颜料,不小心搞破他的画,一气之下删除游戏账号、害得他花几百个小时一点一点设计完善的全城建筑瞬间消失……

绕是如此,阿迟鲜少动气,所以也很难想象他去认错的画面。

偏偏小学妹心意已决:【学长放心,我应该能做到。】

【那就辛苦你了,鞠躬。jpg】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好相处的气息,南在宥紧接着道:【此外可以冒昧地提一个问题吗?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你喜欢裴野吗?】

简短有力,相当犀利的问题。

崔真真回复:【不。】

当然,为了防止这段话被利用,她数十秒再做补充:【我和裴学长仅仅是普通朋友。只要他是yk集团继承人的一天,就不可能喜欢。】

【那么阿迟呢?】

【完全不喜欢。】

斩钉截铁,抵触的态度相当明确。然而,裴野和阿镇又有什么区别呢?

同样来自财团,同样长辈强势、被控制,难不成是因为时书雅?因为前者有未婚妻才出局?

话说回来,喜欢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平日里性情喜好大不相同、几乎相反的朋友们又为何毫无预兆地突然迷恋上同一个女生?

且该女生亲口承认自己真正喜欢的其实是第三个人。

总觉得有些过度巧合了。

南在宥不太爱恶意揣测人,便从头梳理了一下:

初次见面,崔真真替新转学来的同桌李允熙挡篮球——好孩子。

对裴野出言不逊——胆大的好孩子。

被发红牌、饱受欺凌却坚持不肯低头认错——坚韧,固执。

跑去报警、当众戏耍时书雅——胆子不止一点大且有点记仇的女孩子,要说成坏人倒不至于。毕竟面对的是时书雅,理解为情敌就没什么问题。

抛开这位小学妹和裴野间莫名其妙的‘欠债’、‘恩情’,最让人起疑的是,游戏期间曾有一次她向宋迟然求救、最后那天霸凌夜里却跳过宋迟然径直找高镇浩求救。简直像猎人瞄准好了猎物再开枪。

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都通过网络?

据南在宥所知,高镇浩没有ins账号,平时不爱网聊、不刷拳击赛以外的视频,属于古板派。而循着宋迟然的小号摸索,能大致锁定崔真真的账号,一个粉丝近万的足控福利up主。

同时她也有第二个账号,大多数时间当备忘录用,上头满满当当记载着有关妈妈的事。

——妈妈喜欢红色,妈妈爱吃猪蹄。

——要省着点穿啊,衣服很贵啊!差不多每天都要喊那种话的妈妈,其实自己做事时经常把袖子弄脏,久而久之就更爱买背心穿。

——妈妈的湿疹好了,因为终于能晒到太阳的关系。但又开始犯寻麻疹了,因为不爱运动、长期熬夜,频繁吃肉而不肯吃一点没滋没味的蔬菜。我没有办法说服她,妈妈不是一个愿意听劝的人。她会把一切建议当作批评,把反对和否定混为一谈,一旦发起火就大吼大叫,像个孩子一样。

——妈妈是没能长大的孩子。我想,她并没有准备好做一个妈妈,或许也不确定是否真正成长为成年人便被推向了社会。有太多东西她没法选择,只能接受,我也是。

所以我不怪她,没有立场去恨她。倘若连唯一的女儿都责怪她,我不确定她能否感知到这一点、是否会在意,但我大概会替她难过。

——妈妈是我仅有的亲人,但或许我该放她走。我们应该离得远一点,忽然我越来越这样觉得。

……

怎么想都不像一个坏孩子嘛。

只能再观察看看了。

崔真真,但愿不是别有用心的人物吧。南在宥实在不喜欢对女孩子动手,但既然朋友们都下不了手、事实又不如人愿的话,便只能由他来铲除麻烦了。

快速定主意,面对聊天界面最底下的内容:【我该睡觉了,晚安学长。】

回复表情包:【晚安,盖被子。gif】

夜晚还很长,他压下身体,重新戴上防风眼镜,握住弯把,冲刺向前。

第69章 报道

一杯咖啡见底,平板循环播放英语听力。

收到表情包时,崔真真正在调节自己的身体线条。

和打开一个游戏最初始的创造角色环节——俗称捏人——差不多,包含肩颈、脖子、手臂、腰腹与臀腿等部位,在虚拟界面点住线即可外扩、内缩、自由打造出弧度或曲线。只是终究运用到现实,所以要遵循一定规则。

比方脖子短了不好看,却也怕太长,人至少不能随便变成长劲鹿。

纤细、均匀,点到为止,其次需要留意的地方是斜方肌,构成正面视觉的同时也严重影响侧面厚薄度,稍有不慎便会形成锁骨上方斜三角,显得人含胸驼背、体态极糟。

因此将高耸点降低,趋于直线连接肩骨,由此兼具紧实感,看起来优美利落,符合现代人所追求的直角肩。

往下,暂时不追求腰臀比,只须令小腹平坦,保证肢体线条流畅自然。

崔真真的原生腿型不大好,肉比较松散,似乎天生体脂率就高。好在比起上下一致的超骨感直筷腿,她更偏向于酒杯形的上宽下窄腿,稍稍保留一些肉感,方便以后转化为肌肉。

——肌肉能让人有力量,提高代谢。

没有忘记全素儿的话,她制定了锻炼计划,等寒假开始执行。

身体曲线调整完毕,恰好老师发来网址和两条视频,是校庆报道。

一如安排好的那样,所有新闻报社无一例外将崔真真或崔真真和校长的合影放在封面,标题五花八门:《圣格兰贵族学院,论贫寒生的崛起?》

《百年校庆,难得一见的特招生、担任学生会长!》

《教学质量与良心并存,美貌与实力兼具——圣格兰及其学生》

题目噱头大,底下评论也多:

【不是财团的孩子就百分百支持!】

【大赞,压倒富二代!】

【真是未成年学生能够拥有的美貌吗?同时具有能力,无敌!】

……

真好。

将英语听力切换为激发大脑潜力的钢琴曲,起身抚平睡裙摆,碎发沿天鹅般的脖颈落下。灯光下,崔真真提起脚尖,仿若八音盒中的舞女,就差旋转着起舞。

就这样一步一步、无限接近完美。

光想象便令人激动不已,更何况做美女,果然是种好滋味。无时无刻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被羡慕、被关注也是。

如今的她每一天都活得比以往梦里更充实、幸福一百倍,实在是太美好了。

崔真真忽地侧过头,朝镜子微微一笑。

啊,忘记说吗?她买了一面新镜子。

不规则的单人镜,边缘由奶油泡泡装饰而成,据说是来自意大利的新时代小众品牌,很贵。

标价八百多万,用裴野的钱,或宋迟然的钱,高镇浩也有可能,——记不清了,总之卡里有钱,许多钱。

脱离了基础吃穿都艰难的底层生活,夏天吹上空调,冬天不必挨冻,拥有整整一柜的衣服、裤子、裙子、鞋子,多得好像一辈子都穿不完。

房间也跟着焕然一新。

宽松舒适的1.8m大床,柔软的床垫,书桌,书柜,梳妆台……凡她所需要的应有尽有,无所不有。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她争取来的。用她的野心,她的贪婪,那些或高明或阴险毒恶的计谋和谎言,她手指上的茧子与无数个熬下去的深夜。

谁能相信呢?仅仅不到半年前,崔真真这三个字尚象征着贫穷、肥胖、低贱与脏臭,而今却变得美貌富有。所谓学生会会长、无法被出身掩盖住的二年级新星,如此光鲜亮丽,却仅仅是一个节点。

以此为起点,她只会越来越好、爬得越来越高。

为此,镜中的人笑弧加大,眉眼凝光,仿若饱了血的美人鱼,堪称艳绝。

无意打扰她塑形、享受成果,直到此时逆袭系统才出声问:“裴野和宋迟然,为什么要促使他们和好?你没想过吗?好不容易分裂两个人,一旦他们和解,友情胜过爱情,彼此信息汇总,你就功亏一篑了,崔真真。”

“没有人比我想得更多。”

崔真真收起笑容,面无表情。

到手的东西决不能再失去,她最有紧迫感,但也能发觉裴野压根没有真心记恨宋迟然的事实,谁让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抛开后者不提,高镇浩、南在宥的态度十分明了,即便她不提两人势必会创造契机让兄弟们和好。

与其放任他们行动,她被动,倒不如让100%要发生的事发生,而她借机接近南在宥。

“……你有计划就好。”

听完,系统语气好转了点:“我只是需要确认你没有遗忘目标,崔真真,记住你当下看似拥有的一切物质、名声与逆转皆来自他们的给予。建立在他人基础上的获得毫无意义,随时都可以中断、被剥夺,把你打回原形。”

不要相信男人,它道。

不要被爱情蛊惑,那是最大的陷阱。

倘若想做一个人上人,不要爱而要金钱权势,让羊羔去死,狼活下来。

唯有如此,切实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方算真正的得到,能够安心使用。

如此浅显的道理无需提醒,崔真真反问:“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凭空降临到这个世界,逆袭系统宛若一个幕后推手,看着她前进,协助她改变。片刻静默后,它道:“改变不合理的剧情,纠正走向,仅此而已。”

“放心,我可不会背后捅刀子。”

谁知道呢?

“今天做的够多了,早点休息吧,晚安。”系统一如既往说。

“晚安。”

崔真真也一如既往地应答。

这个夜晚,高镇浩、周淮宇一个生疏挑战,一个忐忑懊悔,彻夜未眠。

崔真真则又做了一张英语听力特训卷,背下两篇作文,随后发消息给宋迟然,约他周末见面,有事要说。

第70章 赐吻

被誉为城市之眼的南明图书馆,由市政府与亚天集团合资建成,共有五层。

周六上午八点半,宋迟然发来消息称自己在五楼,——为0-12岁儿童打造的专属阅读层。

考虑到孩子们爱跑跳,易噪音,整层五楼通铺地毯,个别板块要求脱鞋才能入内。宋迟然所在的‘静音娱乐天地’即是如此,崔真真换上拖鞋,没走几步便找到了人,因为格外明显。

偌大的娱乐休闲区域,除乐高、积木玩具边零星几个小孩,数他人长腿也长,抱手臂仰躺豆袋上,往脸上盖了本书。

——书名:《我是个小孩子,请不要随便逗我!》

建议阅读年龄:5岁。

“他好像在睡觉。”

“是大人!”

“好过分哦……明明就是小朋友的地方,那本书我都没有看过。”

就说太显眼吧,一个男孩作为代表,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迈步走过来,双手叉腰:“呀,大人!”

大人无动于衷,他打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掀书的同时加大音量:“说你呢,没礼貌的大人,这里是小孩子的地盘,随便混进来就算了,居然敢睡觉!”

“我妈妈说图书馆是用来看书的。”

“用来学习和进步……”

小伙伴们弱弱帮腔,绘本掉到地上,光太刺眼了,树袋熊被迫睁开惺忪的睡眼,好比猫抓老鼠动漫里用牙签支撑眼皮的猫。

眉目间充满困意,语气松散:“好羡慕你们,做大人累。每天都有学不完的东西,晚上不能睡觉,所以才会在这里睡着。”

莫??!

“天黑了不睡觉吗?为什么?老师不让你睡?”

“我每天晚上十点钟就睡觉了。”

“我妈妈说准时睡觉才能长高。”

孩子们一窝蜂涌过来,叽叽喳喳的。宋迟然半闭着眼,托起侧脸:“不是不能睡,是睡不着,失眠。”

“师面是什么面?”

“石棉啦,我知道!就是一种石头做的棉花!”

“我妈妈也失眠,大人都这样吗?”

他竖了一下手指,仿佛听见嘘声,他们不约而同小声。

“只有特别聪明的人才失眠。”宋迟然慢吞吞道,“因为脑子转得停不下来,嗯……越好的陀螺转动越久,越贵的电池待机时间越长,差不多就是这么个道理。”

“哇哦……”

听起来好高级,好有道理,小豆丁们圆形嘴巴,紧接着冒出新问题:“用绳子绑它不可以吗?”

“粘粘的胶水古定住!”

“我觉得你想说固定。”

“所以睡觉越多的人越聪明?”

“天才。”宋迟然摸兜,奖励薄荷糖两颗。

“少睡觉变成大笨蛋?!”

“没错。”再来两颗。

“那那那……经常在图书馆睡觉就能考一百分?可以找妈妈要零花钱?!”

“完全正确。”

给这位也来两颗。

——纯属胡诌。

赶在他们被糊弄得找不着北、集体说出‘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多多睡觉,多来图书馆睡觉’那种容易挨屁i股揍的话前,崔真真随手抽一本书盖回到某人脸上。

手动闭麦成功。

分到糖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今天周末,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二分,不是有其他棋子么?又想指使我做什么。”当事人拿下书,反手一看,《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请尊重我!》

原来是系列绘本啊。

他偏头抵着矮柜,好似怨言:“一睁眼就得起床,感觉会少活十年。”

“谁让你要来?”

一句话堵得他失声。崔真真放下包,一面挑选合适的读物、寒假带去孤儿院做社会活动,一面道:“嫉妒了吗?因为我在全校人面前选择维护裴野而不是你。”

“任谁都会不高兴吧,崔导演,我一直照你的剧本走。”

明明就很配合,结果却被舍弃,这是宋迟然角度所经历的事实,然而在崔真真看来并不成立,故懒得接话。

她重复:“嫉妒吗?裴野,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得到你得不到的东西。”

“……”

相对简单稳固的家庭组成,与姐姐和金管家间深厚的感情。即便叛逆暴躁却依然得到高镇浩、南在宥、时书雅等人的一再偏袒爱护。简直如开挂般的存在,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所有人都愿意替他收尾。

无条件地。

包括本人那副敢爱敢恨、一根筋直率无脑到不行的性格,与弯弯绕绕的自己截然不同,得不到更学不来,因此便生起排斥。

宋迟然十分排斥裴野,这份心情指望不上别人,原以为只有崔真真能够理解,没想到她也在大庭广众下走向了对方而非他。

形同一个劣质品,生而注定的替补,一次次被忽略、被轻视、在比较中输掉,说没感觉肯定是假的,至于具体什么感受……

“嗯。”他应了一声,懒洋洋地:“非常嫉妒,所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去找裴野道歉,跟他和好。”

她语出惊人。

听到话的人顿时掀起眼眸,伸手推窗,接了好几片雪花张指往她脸上糊:“前后才过一星期,上周五决裂这周六和好,崔珍珠,我看起来有那么无聊吗?愿意陪你演这么烂的剧情?”

他语调平平的,不悦摆在脸上。崔真真倒是躲得快,冰凉的指尖擦掠脖颈,越过围巾触及喉咙上的红痕。

宋迟然眯了眯眼,“谁做的?”

“不关你的事。道歉?”

“理由呢?”

“没有,照做就是。”

“那就没法合作了啊。”

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姿态。

很显然,经过上次的事宋迟然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不打算做一只被人招来挥去好摆布的便宜狗,事事听从指挥。

事实上,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彻底反目才设计这一场假性和好。这么说的话,姓宋的乐见其成,或许会一口答应。

但没必要。

再好用的猎物也只是一只猎物而已,凭什么向他解释,抬高他的地位?

“想好了吗?上一次做成事的奖励。”

崔真真转开话题,指有关激将法的约定。

打算给他选择权吗?

“没有。”宋迟然答,随即被提条件:“把书给我,最上面那本。”

“不是就在手边?”

“叫你拿就拿。”

“行,收到——”

怎么就这么爱使唤人呢?大小姐,神气且理所当然的表情,所以说是天生的公主命,身边至少得十八个仆人才够用吧?

如此腹诽着,他单手撑地,稍微支起一些身体递去书。没想到崔真真打开挡脸,下一刻便倾身过来,呼吸如一根羽毛,下巴贴合鼻骨,一种极其亲昵而又奇异的触感。

类似的互动宋迟然在许多人身上见到过,椿惠子和小时候挨了打懦弱哭泣的宋东然;被人讽刺有个疯子爸、丢狗以后躲起来独自生闷气的裴野及其姐姐裴鸢。

高莉莉的妈妈对高镇浩,南在宥与不断更替的女友们。倒第一次在他身上发生。

于是不怪他花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亲了一下。

换句话说,崔真真竟然亲他一下。

虽然只是额头。

却如神佛赐吻一头怪物,连亲友都不接受、无法真正理解的那种生物,其中的蕴意、带来的震撼,远比普通人高上数倍。

书页哗啦啦翻动,神迹般发生于冬日亮堂的图书馆内。宁静中,宋迟然听见神语:“现在可以了么?去道歉。”

简直三句话不离啊,那件事。

“这个。”

他触摸额头,如触碰一处滚烫的疤,敏感的神经。声音低了几分:“……算贿赂?”

“是定金。”该做的事俱以做完,崔真真整理好故事书,双手抱起。

“我已经提前付了报酬,是你有而裴野还没有的东西。当然他也可以有,比你多,具体情况看你表现。别让我等太久。

说罢没有停留,她起身离开。

尽管表面没有丝毫触动,不过就在她结完账快走出图书馆时。

“宋迟然好感+10”

“通知,您收到一条kataotalk讯息。”

她点开软件。

宋迟然:【我怎么说?】

崔真真:【自己想。】

【有时间限制?】

【周一前。】

余下的内容不必回,目的达成,提着一袋子儿童书,崔真真不由得仰起头,微微闭上眼,感到一阵阵凛冽的大风刺骨扑脸。

真简单。她想。

宋迟然也不过如此。

告白,巴掌,眼泪,亲吻,怎样都好,她怎么会忘记,无论处于什么阶层年纪,他们归根究底都是男性。而男人如此奇特又没用,就这么受不了亲密接触吗?

好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一点虚伪的眼泪、示弱都分不清,都扛不住。

自己本身是这样,换成别人估计更无法忍受。那么就借题发挥一下好了。

反正高镇浩是一个隐忍成习惯的人,绝对不会去问。即便问了也得不到实情,因为另一个家伙大概率不会拆穿。

于是崔真真编辑好文字,发出信息:【怎么办好呢?哥哥。】

【宋学长也向我告白了,他亲了我。】

【宋学长向我告白了,他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