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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蛇三胜!

假期还没结束,白萦就回了申城。

除了自己的行李外,他手上还多提了一个袋子,里面是柳清章的衣服。谢瑾的衣服被他拿去洗衣店清洗了,付快递费留了剧组租赁酒店的地址,让店家洗完后直接寄过去,柳清章的衣服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

寄是寄不到的,枫山那种道路设卡的地方,想来也不会随随便便接收外边的快递。

白萦于是想直接扔了,可是在要往垃圾桶扔时,手却停住,蓦然想起过去的事来。

那夜在游乐园的最高处,高塔上的风凛冽,他被冻得不断往柳清章怀里钻,柳清章就是用这件衣服裹住了他。

一下子,寒风被抵御在外,柳清章的怀抱温暖得让他沉沉睡去,托住他的手很稳,像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昨夜的伤心做不了假,那夜的温暖也做不了假。

白萦最终没有扔掉这件衣服,而是找酒店前台要了只袋子,一路带回申城。一回到家,白萦就把衣服连袋子塞进衣柜最深处,那里还有一条被数层雪白轻纱组成的繁复舞裙,白萦默默看了很久,委屈感又涌上心头。

心脏酸酸的,他就是觉得委屈,也不去细想缘由,只是骂柳清章:“坏蛇!”

对着衣服骂还不解气,他又把柳清章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原模原样骂上一句。不去看手机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白萦骂完就又把他拉黑了。

心里舒坦了一些,白萦把许久未穿的西装洗了,又把头发剪短。休假结束当天,他换回自己的社畜打扮,一大早就去秦眷书的新办公室报到。

伴随秦眷书在明鸿职位的改变,他的办公室也换了位置,位于大楼的第十层。大厦的七至十层都是明鸿高管的办公区,在这几层楼办公的不是高管就是高管底下的秘书,白萦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来这里工作的一天。

他既然来秦眷书手下当助理,办公室肯定要跟着变的。

白萦原以为自己会去秘书区办公,却被秦眷书安排在了自己办公室外的一个小隔间,表示这样更方便给他做事。原办公室里白萦的东西也被搬了过来,装在一个个纸箱里。纸箱堆栈着被秦眷书一个人抱走,白萦只拿到他的仙人掌,茫然无措地抱着一盆仙人掌跟在自己顶头上司后头。

哐哐哐几下,他的个人物品就被秦眷书分门别类摆放好,白助理正式上岗。白萦本以为秦眷书会指派一位前辈教他做事,没想到秦眷书竟然亲自带他,好长一段时间,白萦不是待在他的小隔间里办公,而是被秦眷书提回自己的办公室,手柄手教他助理的工作。

白萦莫名其妙想起那些读书时期座位被安排在讲台边上被老师重点关照的学生,一刻也不敢松懈。

秦眷书没有说笑,他是真的会很严格。

但他的严格这会儿反倒让白萦松了口气,觉得秦眷书肯定不会喜欢自己了。工作上的纰漏,没有做好的地方,秦眷书会毫不留情地指出,但他不会骂人,反而会在白萦紧张不已的时 候主动安抚他。

“一开始做不好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秦眷书一点点把错处指给白萦看,也不忘夸他做得好的地方,“你做事很细心,这点很好,不过有些业务还不太了解,这两份文档就弄混了,我教你区分……”

白萦在一旁小鸡啄米地点头。

秦眷书教他一切助理需要的技能,带他出席各种会议,带他去外地谈各种合作。这期间当然无比忙碌,白萦又回到了以前的牛马生涯,却觉得比以前要好接受得多。

工资涨了是一个原因,老板换人了也是一个原因。不像中禾以前那位天天压榨员工加班,自己在办公室跷脚看短视频的秃头老板,秦眷书工作要比白萦更辛苦。不知道多少次,白萦下班回家了,秦眷书还留在公司加班,而第二天白萦回来上班了,才发现秦眷书干脆就没回家,直接在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睡了一晚。

最重要的原因,则是白萦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不是初入职场的学生,知道有人肯手柄手教他另一个领域的技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也知道跟在大集团高管身边做助理的经历有多么珍贵。

这也正是秦眷书想给白萦的。

不管白萦以后想要选择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不管白萦以后会留在谁的身边……白萦的学历不太好,大部分时光又消磨在小公司里,但有了这段他亲手镀金的履历,能让他的前程顺遂许多,能让白萦凭藉自己的力量在申城好好扎根生活。

七月末,秦眷书开始频繁带白萦出差。

明鸿今年想要插足旅游业,想要在全国各地开放度假区,搭建明鸿的度假网络。秦家内部争得不可开交,主导权最后被秦持拿下,作为秦持的“好儿子”,秦眷书当然要替秦持鞍前马后。

白萦于是跟着秦眷书天南海北地到处跑,跟负责人谈度假区的基建,谈度假区的经营……白萦做的当然只是些辅助的工作。他一开始还很担心自己会不会捅个大娄子,但上手后才发现原来也没有那么难。他做事细心,一直是那种难以独当一面,但把工作交给他不用担心出问题的人。

秦眷书还每次都会夸他。小蛇一开始想要摆出陪秦眷书见客户时严肃认真的表情,让自己显得成长了,他白萦已然今非昔比。但没过几秒就会破功,禁不得夸的小蛇笑得眉眼弯弯。

“白助理这次也做得很好,”秦眷书总是这么说,“所以晚上带白助理出去玩。”

出差时行程往往不会安排得太紧,会留出一定的缓冲时间,以免一点小意外就会导致后边的行程完全错乱。于是有时候工作洽谈顺利,秦眷书就会在空出来的时间里带白萦出去玩。

白萦觉得他和秦眷书之间的关系很奇妙,难以用几个词概括。

开会的时候、和客户谈生意的时候,他和秦眷书是无可争议的上司与下属;秦眷书手柄手教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工作时,他们是老师和学生;而两个人一起出去玩时,他们又是亲密的朋友。

三种关系自然地共存,在不同场合随时切换。

某个盛夏夜晚,某个有小桥流水的江南古镇,正在出差的两人结束白天忙碌的工作,无缝切换到朋友的相处模式。

拒绝古镇负责人神情暧昧的会所邀请后,白萦拉着秦眷书在古镇觅食。太阳已经落山了,夜幕黑沉沉的,古街上的建筑纷纷点亮红灯笼,映红了穿镇而过的潺潺流水,古意盎然,很有氛围。白萦嗅到一股香气,拉着秦眷书的胳膊摇晃:“秦眷书,我们去吃那家吧!”

江南给人的印象总是口味偏甜,饮食清淡,但麻辣鲜香的川菜就是更能勾起人的馋虫,也包括小蛇的。白萦一开始还打算吃些江南刻板印象菜,但一闻到爆炒出来的、掺着各种调味料的肉香,就走不动道了。

在外头吃什么东西,秦眷书总是听白萦的。

他们走进街边的川菜馆子——说起来这条古街的水分真的很大,该叫它仿古街才对,镇子确实有一些历史,但这条街完全是近些年搭建起来的,木头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钢筋水泥。在街边开店的也没几个本地人,基本承包给了外地的老板,白萦和秦眷书还是这段时间频繁出差,在不同度假区看到了不知道多少一模一样的当地特色店,才知道自己以前被网红店忽悠得多惨。

但全国统一的网红店也有一个好处:口味统一,很少踩坑!

这些店铺都临水而建,临水的座位还要加价,秦眷书豪爽地付钱,和白萦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窗户敞开着,一扭头就能看见底下东流的溪水,有艄公撑着小舟,带领游客乘舟夜游。

“待会儿我们也去坐这个吧!”白萦看着秦眷书,窗边红灯笼透出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眸光潋滟,宛如小镇波光粼粼的水面。

“好。”秦眷书应了下来,还表示,“待会儿我们租一条船,我来撑船。”

“你还会这个?”白萦惊讶,“不会翻船吧?”

他开玩笑道:“虽然我会游泳,但拖一个人有点困难,要是船翻了,我可就自己游岸上去了哦。”

“没心没肺,白请你吃那么多东西了。”秦眷书故作伤心道,“放心吧,我可是参加过赛艇对抗赛的,我参加的那一届代表的学校还赢了。”

白萦对赛艇对抗赛这五个字很陌生,但听上去就觉得很厉害,他随口问道:“是哪所学校呀?”

秦眷书报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学校的名字。

学渣小蛇睁大了眼睛:“你以前不是在德国嘛?”

“本科是在英国读的,后来才去德国读了硕。”秦眷书说道。

“好厉害啊。”白萦托着下巴,看着秦眷书的目光满是对学霸的钦佩。

秦眷书笑道:“你都不知道我读得怎么样,就觉得我厉害?”

“你肯定很厉害的嘛!”白萦说道。

小蛇没有什么靠谱的理由,小蛇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小蛇就是这么觉得。

被他这样看着,大抵没有一人能克制住心动。

秦眷书伸手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小蛇歪歪头随他捏,等到菜上来了,秦眷书才收回手。店里的客人不是特别多,蜀地来的老板娘亲自送菜,操着一口特朗普笑道:“很辣的哦。”

白萦瞧上去白白净净的,像是水乡养出来的孩子。

白萦表示:“只要好吃,就不怕辣!”

辣子鸡、毛血旺、水煮肉片、夫妻肺片、麻婆豆腐一一放下,上面铺着的辣椒红亮诱人,老板娘最后放下一扎冰牛奶:“要是受不了了,就喝牛奶解辣。”

真吃起来后,拚命灌牛奶的却是秦眷书。

以至于白萦还特地给他倒了杯水,让秦眷书过过水再吃。

他拍拍秦眷书的肩膀,得意扬扬道:“坐小孩那桌吧!”

某海归人士辩解道:“我只是一时间还不习惯……外头的菜都不是这样的!”

小蛇对他投以宽容且悲悯的目光,这是胜者的目光!在吃辣这件事上,小蛇完胜!

小蛇能吃辣而秦眷书不能,此乃小蛇一胜;小蛇一胜而秦眷书零胜,此乃二胜;小蛇二胜而秦眷书零胜,此乃三胜……

秦眷书一败涂地!

小蛇在心里欢呼。

虽然不知道白萦在乐什么,但白萦开心,秦眷书脸上也不自觉浮现笑意。他又喝了口牛奶,像是有人说大事前会忍不住喝口酒缓解紧张的情绪,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白萦,你对德国……有什么了解?”

白萦陷入沉思。

白萦说出一个词:“美术生?”

秦眷书:“……”

再就这一话题聊下去,好像有点地狱了。

第62章 【加更】 小蛇变大蛇。

来古镇旅游的人不算多,不然负责人也不会那么急于拉投资。不过毕竟是暑假了,终究要比一般淡季热闹一些,白萦舀着店家送来的餐后冰粉,忍不住往窗外看去,外头时不时传来游人的笑语。

红灯笼纷纷点上后,古街来到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商家尽数开门营业,大部分人也选择在此时出行。不远处的石桥上,有看上去被父母带出来旅游的小孩开心地摇晃手中的冰糖葫芦,与底下乘舟漂过的夥伴打招呼。

他在看窗外的风景,秦眷书却在看他。白萦逞强地说自己不怕辣,其实只是馋嘴盖过了辣意,吃一半后也开始和秦眷书一样灌冰牛奶。他抱着冰冰凉凉的玻璃杯,眼神闪躲,好像怕被秦眷书笑话。

秦眷书碰到他的嘴角时,白萦反应巨大地颤了一下,然后发现秦眷书只是帮他抹掉唇边不小心沾到的冰牛奶,还是用纸巾抹去的。看到他像是小动物受惊的眼神,秦眷书这时才笑了一下。

白萦的嘴唇这时候很红,还有些肿胀,是被辣的,也是被红灯笼照的。可若是换一个场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只怕会以为他被按着亲了很久。

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很容易留痕迹,嘴唇只怕也是一样。秦眷书只是隔着纸巾轻轻碰到一下,那里软得不可思议,就和白萦这个人一样柔软。

等到把冰粉也吃完,白萦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去喊对面的人:“秦眷书,我们去坐船吧!”

“好啊。”秦眷书应道,不远处就有艄公在岸边待客。

秦眷书向他提出要自己划船时,艄公犹豫了很久,怎么看都觉得这养尊处优的小年轻哪会这个,秦眷书表示自己滑过赛艇,艄公一脸疑惑:“那是啥玩意儿?”

白萦别过脸去,捂着嘴巴笑。

秦眷书:“……”这运动在国内好像是冷门了点。

最终在金钱攻势下,秦眷书又上手划了两下,艄公终于同意把船租给他们,告诉他们沿着小溪一直划到尾就好,会有人在终点接船。白萦小心翼翼地踩上小舟,小舟晃了两下,他有些惊慌,但边上伸来秦眷书的手,将他扶住了。

白萦向他道了声谢,眼中像是装着天上星河,岸边灯火。秦眷书其实什么也没看清,但照旧为他神魂颠倒。

白萦坐在船头,秦眷书站着摇动船尾的船桨。他划得不是很快,白萦伸手去够水面,凉凉的溪水从他指缝里流走。

玩了一会儿水后,白萦调转身子,面朝秦眷书,发现秦眷书好像一直在看他。白萦展颜笑道:“秦眷书,你也看看岸边呀。”

秦眷书顺着他的话往两岸看去,只见红灯笼高低错落地挂着,万千灯火着实很美,只是景与人相较,秦眷书觉得还是景逊色一些。

夜风徐徐地吹,白萦双手撑在身后的船板上,仰头看向夜空。天上看不到星河,但能看见几颗星子,与将星辰的光亮盖过的一弯明月。好像明月在随着他们漂向小溪的下游,又好像明月与我不动,只是两岸屋檐在往后流动。

秦眷书和他一起看月亮,想起了另一片土地上的夜空。

“白萦,你有没有想过……去其他地方生活?”秦眷书问道,声音不是很清晰,好像被夜风吹散了。

白萦愣了两下,想到这会儿划船的人可是他顶头上司,顿时紧张道:“我是要被外派了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秦眷书失笑,“只是和你随便聊聊。”

只是随便聊聊啊……白萦想了想,说道:“也不是没有想过,毕竟一年里总要出个十几二十次差,了解到其他城市的生活……尤其是房租和物价居然比申城低那么多!就会想干脆不在申城干啦,去其他地方躺平吧!”

“申城生活确实不太容易。”秦眷书点点头,大都市繁华的一面是用无数普通人的时间和血汗堆砌出来的,不过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你有没有想过走得更远一些,不留在申城,也不留在国内的其他城市,去别国的土地上工作生活,比如说……柏林。”

秦眷书是在二月的尾巴离开的柏林。

那时候天气还很冷,外出时西服外要裹上厚实的外套,皮鞋也会换成保暖靴,再戴上完全铺开时小被子似的围巾多裹上几圈。街边景观树的树枝嶙峋,头顶的天很多时候是灰蒙蒙的,和路边匆匆走过的行人一样冷酷。

白天总是沉默的,但夜间却有别一样的热闹。秦眷书在国外大多数时候也独来独往,但很少在住处无所事事地消磨掉夜晚宝贵的时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剧院听音乐剧,偶尔到巴比伦电影院看一场老电影,有时候还能赶上现场乐团为黑白默片配乐。提到柏林的夜晚,好像绕不开夜店和喝酒,秦眷书并不嗜酒,但也常去熟悉的爵士乐酒吧,在音乐和啤酒里忘掉白日的疲倦。

对秦眷书来说,相比申城,柏林或许更像家乡,母亲留给他的遗产在那里,他的事业也在那里,随便一回忆,便能想起许许多多、说也说不完的东西。

“虽然没伦敦巴黎这些城市有名气,但那也是个不错的地方,”秦眷书说道,“现在过去的话,天气很凉快,柏林的夏天总是不太热,七月份气温只有十几度都是常有的事,很适合出去玩。博物馆很多,有许多与近代历史紧密联系的景点,好吃的东西可比英国多多了,傍晚的夕阳很美……”

秦眷书努力地搜索脑海里所有与柏林有关的美好记忆,说起那些或古典华丽或严肃冷硬的建筑,说起冬天的夜晚很冷,但酒馆的大门将寒风阻隔在外,里面有暖气,有现场演奏的音乐,有泡沫要浮出玻璃杯的啤酒,他又说起自己最喜欢的金灿灿的秋天,金红交织,青金交接,风吹过后,金黄色的叶片脱离枝干,落在公园的地上铺成地毯,与温暖的阳光交融。

他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地想通过语言,让白萦喜欢上那片异国的土地。

白萦的眼中确实浮现出向往,然而他又遗憾地说道:“可惜我连英语都不太会说。”

英语什么的,早就在考完四级的时候从脑子里清空啦!

“柏林实在太远了,我没有那个能力出去的。”小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白萦的语气也很随意,“哪怕是去国内的其他地方工作生活,其实也就是想想而已,不熟悉的城市,遇到的都是不认识的人……感觉会很孤独。”

白萦觉得,自己与世上其他人的联系本来就很微弱了。

世上的大多数人,总会与其他人有血脉联系,但他作为一只妖,注定了在化人那一刻起便是孤孤单单的,一切联系都要后天创建。甚至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其实是一条蛇,害怕这一秘密的暴露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在与其他人往来时,他们之间总是有一层天然的隔阂。

所以,他想要给自己查找一位饲主。

所以……他那么在意柳清章。

船上的两人都陷入沉默,白萦是因为一不小心又想起柳清章,秦眷书则是因为白萦的话彷佛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自私。是了,哪怕去国内的其他城市生活,对白萦来说都那么艰难,更别说去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

想通这一点,秦眷书怎么也说不出想让白萦随他一起去柏林的话。

他能许诺永远爱他,能给出让白萦衣食无忧、一切依靠自己的承诺,可那些白萦必会经受的不安无法因为承诺抹去,而他本不必承受这些。

小船不知人的心事,慢慢地、慢慢地漂到小溪的下游,有人来上前接手船只。秦眷书放开船桨,先一步上了岸,再抓住白萦的手将他一起带上来。

“往回走?”秦眷书问他。

“嗯嗯!”白萦点头。

随着船只的靠岸,船上的对话自然也告一段落。那些对话没怎么在白萦心中掀起波澜,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次闲聊。

但对秦眷书来说,真的只是随便聊聊吗?

沿着长街往回走,秦眷书已然决心将这段感情深深掩埋,只需他自己知晓。

古街这会儿很热闹,毕竟时间还早。营业的商铺绝大多数在卖吃的,香味被夜风送来,白萦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去。虽然他吃完晚饭还没多久,但小蛇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这些商铺里,有一家格外热闹,也属他家味道最香,商铺前排队排出长龙。白萦忍不住拽秦眷书衣角:“想吃!”

是小羊肉串耶!

现在很多烧烤店卖的都是大肉串,但白萦还是最喜欢吃那种几块钱一把的小肉串——虽然现在基本涨价到一块一根了。因为小时候小摊上卖的都是小羊肉串,白萦每次看到都走不动道,又因为兜中没钱只能吞口水。

没有家长的小蛇也没有零用钱……

还好有好心的同学,不然白萦可能得等到上了大学,开始勤工俭学后才知道羊肉串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这家店不仅卖的是怀旧小串,老板烤串的设备也很怀旧。烧着炭火的烤架对着顾客,风向虽然没对着顾客吹,但也能闻到熟悉的烟味。手一抖一把小串就翻一个面,再唰的一下在铁架上一铺,老板另一只手抄过装在小罐里的调味料,抖上几下,再把小串翻一翻,就均匀裹上了一层辣椒粉。

长大后的白萦,依旧对此走不动道。

秦眷书拍了拍他的肩:“在边上等着我,我去排队。”

烟有些熏人,排队的人又那么多,聚在一起时味道指定也不太好闻,秦眷书可舍不得白萦受这个罪。

白萦用力点头。

秦眷书排队的时候,白萦就站在远一点的空地上等他。

这本来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与以前他们出差空出的晚上没什么区别,等秦眷书买到烤串后,他们可能会在外面再逛一逛,买一些喝的解解烤串的辣,再去溪边吹吹风,因为是夏天,回旅店休息前可能还会吃个冰淇淋。

但就在白萦等待秦眷书的时候,他目光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街面,忽然在某刻顿住。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小孩往商铺间空出来的巷子走。

古街有一排商铺挨着小溪,一排建筑挨着居民区。说是居民区,其实那里没什么人住,白萦从古镇负责人那里知道因为近些年经营不善,很多来这里做生意的外地人都走了,而不少把房子租出去的本地人也没回来。白萦记得那条巷子后头没有旅店,照理说不会有人往那儿走,一下子就起了疑心。

而且那孩子实在太小,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大人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不时在小孩眼前晃一晃,小孩伸手想要去抓,大人就会立刻拿开。就这样,大人一边牵着他,一边拿糖葫芦诱惑,小孩就这样跟着他走进巷子。

白萦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不会吧……

他实在拿不准那大人究竟是不是小孩的家长,左右看看没人和他一样注意到这件事,可能因为自己站在一棵树投下的阴影里,那中年男人也没发现他看向这边。白萦犹犹豫豫片刻,终究是跟了上去。

不过去之前他给秦眷书发了条消息:【我怎么好像看到有人拐卖小孩……不确定,我跟上去看看。】

正在排队的秦眷书看到这条消息,脸色顿时一变。

他立刻打白萦的电话,白萦却没接,秦眷书又给他发消息:【别去!】

白萦没回覆,秦眷书队也不排了,一边找白萦,一边匆忙打字:【实在怀疑你就拍张照报警,让警察来解决,大不了弄错了我给孩子家长赔礼道歉。】

【白萦,别一个人跟上去!】

白萦还是没回覆。

秦眷书不知道白萦智商短暂上线了一下,想起很多影视剧中主角因为没开静音被坏人逮到,给秦眷书发完消息就把静音开了。

他悄悄跟上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当发现那中年男人居然带着小孩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七绕八绕后,白萦心凉了半截。这也太反常了,哪有家长这样带小孩的。眼见着他们越走越偏,白萦的心高高提起。

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脚步。

白萦立刻躲到一堵墙后头,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中年男人再度把糖葫芦递给小孩,已经被他拿糖葫芦忽悠好几次的小孩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怀疑中年男人这次也会在他要抓到签子的时候,猛地把糖葫芦收回去。

然而这次中年男人居然没有这么做!握上木签子的一瞬间,小孩喜笑颜开。

但就在这时,白萦视野里闪过一道黑影,白萦瞬间浑身僵硬,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感觉心跳都要停止了。

那个黑影是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他之前一直待在白萦的视线死角,白萦竟然一直没看见他。

好在他也没有看到白萦,直接从背后扑向目标。他的手里握着一块帕子,正想吃糖葫芦的小孩,毫无防备地被他用这块帕子捂住了口鼻!

白萦:“!”

他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帕子里的麻醉药物很快就起了作用,小孩软软倒下。

“快快快!”迷晕小孩的男人催促道,“车就停在外边,老张等半天了!”

居然还有同夥!白萦睁大了眼睛。

中年男人抱起小孩就跟着黑衣男人往外走,环境太暗,白萦只记得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没看清后来冒出来的黑衣人长什么样子。知道其中一个人贩子的长相,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把其他人找到,但是……

但是如果他们私下奔逃,一下子抓不住呢?如果他们转手太快,小孩已经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了呢?

白萦忽然想起云则,想起他被拐走后被打得失去一只耳朵的听力,被打得无法说话,如果不是云家财力雄厚,为他在世界范围里找到最好的医疗资源,只怕永远无法恢复。而一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那个小孩身上。

白萦想要冲出去阻拦,可他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可能打得过两个成年男人,更别提他们还有同夥。

如果、如果他能变成柳清章那样的大蛇就好了,打不过都能把这些人吓跑……

白萦用力抓着身边墙壁的砖缝,一不小心用力有些大了,指尖泛红,他却没感到疼。白萦想到柳清章说过,他既然能在人形和蛇形之间变化,便说明即便没法修炼,他体内也一定有一股受他控制的力量,可那次柳清章教了他好久,他却没有找到。

到底在哪?到底在哪!

白萦拚命地回想柳清章教他的东西,拚命地去感受。

他同时还在悄悄跟着那两个人,运气很好地一直没被发现,可也仅限于此了。白萦很快看到有一辆黑车在等他们,想来这就是他们同夥开的车,但是这辆车摘了车牌,也就是说白萦没法记下车牌号报给警方。

他记得的,也就只有一个人的脸……

眼见两个人贩子要和同夥会合,白萦急得不行。

就在此时,忽然之间,他好像握住了体内那点虚无缥缈的力量。

**

明月之下,罪恶在偏僻之地上演。

“就在那了!”眼见同夥的车就在前面,黑衣男人激动地说道。

“这票算是成了!”抱着小孩的中年男人美滋滋道,“这娃子皮嫩,长得也好,还是个男孩儿,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看到他们两个过来,本在驾驶座等待的老张也急忙下来给他们开后座的门。

而就在他们要会合的时候,本来除了他们发出的动静,一片寂静的环境里,忽然响起一股奇怪的声音。

“什么动静?”黑衣男人警惕道。

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上爬过的声音。黑衣男人想起了在老家村里见过的蛇,很像蛇鳞擦过地面发出的声响,可比起曾经那得凑近了仔细听才能听清的响动,此刻他听见的声音未免太大了。

“啊!”老张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鬼叫什么?!”中年男人猛地一个哆嗦,被吓了一跳。

他只看见面朝着他们的老张神情突然变得惊恐无比,见了鬼似的,他一时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们身后。

身后……

中年男人茫然地回头,紧接着就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一条立起来比人还高的雪白巨蛇,脑袋竟越过一面两米高的废弃院墙,黑色的蛇瞳冷冷盯着他们。

并非许多人下意识以为的竖瞳,而是再怎么努力也依旧圆圆的圆瞳,然而一条如此之大的蟒蛇近距离出现在眼前,甭管它长什么样都能在一照面把人吓破胆!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蛇?这样一条蛇又怎么会出现在一座商业化的古镇里?

这些问题已经来不及细想,不管多么不可能,那条蛇都已经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而且它的身子爬过墙头,脑袋直冲他们而来!

“跑啊!”最先反应过来的黑衣男人喊道。

他毫不犹豫地跑进本来给小孩打开的车门。

老张被他推搡了一下,也赶紧跑进驾驶室,立刻发动汽车。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也开始跑,可雪白巨蟒的动作要比他更快,脑袋直直撞上他的手臂,中年男人感觉到一股剧痛,手臂顿时无比地垂下,彷佛骨头被撞断了,怀里的小孩直直往下掉。

巨蟒张开大口,直接把小孩衔在了嘴里。

蟒、蟒蛇吃人了!

中年男人被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哪敢和蟒蛇蛇口夺人,更别说这小孩又不是他的,本来就是拐走卖的。他屁滚尿流逃上车,车门还没关上,司机就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开出去不超过三分钟,巨蟒就无力地倒在地上。

它张开嘴巴,毫发无伤的小孩从里头滚了出来,只不过麻醉药的药效没有过去,他仍昏迷着。巨蟒痛苦地蠕动了两下,转瞬间,它就从一条十几米长的白蟒变成一个下半身拖着蛇危的人。

白萦胳膊撑着地面,不住地颤抖,地面粗糙的石子陷进小臂的皮肤里,他却感觉不到,只因体内一股更加剧烈的疼痛盖过了这细微的疼。

他变成巨蛇的那一刻,身体好像被强行撑开,撑得皮肤彷佛要被撕裂。白萦根本不会什么法术,只想着变得大一些,再大一些,大得能直接吓跑那些人。他做到了,可也遭到了强烈的反噬。

疼痛甚至只是最微不足道的。

白萦眼前一阵阵发黑,但还是能在缓过来的时候看清一些东西。藉着月光,他恐惧地看着自己长长的指甲。

五六厘米长的指甲末端尖锐,像是电影里鬼怪的爪子,一样生长的还有他的头发,白萦虽然没剪寸头,但头发长度和大部分男人差不多,然而他变回人后,却发现自己的头发疯狂生长,早就过了腰际。因为他现在趴伏在地上,漆黑长发在雪白的背上分开,垂落于脏兮兮的地面。

他现在一定很像妖怪。

不对,他就是妖怪。

只是他以前还能伪装成人,现在却不可能了。白萦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想要站起来,可是做不到,曾经是两条人腿的地方现在只有雪色的蛇尾,他变不回去了。

他会不会被打死,会不会被抓起来。

手机在哪里?他要去找柳清章……

白萦现在只能求助柳清章,他强忍着疼痛的余韵,慌张地在满是灰尘与沙砾的地上找起手机,可是找不到,只摸到了一些碎布条。他的衣服在变成大蛇的那一瞬撑裂了,手机在那时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不仅没有找到手机,还在某刻回头时,看到了一个站在巷子的入口,一脸震惊地看向他的人。

是找过来的秦眷书。

尾巴变不回去了。

还被人看到了。

蛇妖比凡人还要恐惧,他被吓得不自觉地流泪,漂亮的眼睛蒙着水雾,泪水涟涟滚落。他拚命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可是两侧是墙壁,身前堵着人,身后是一览无余、杂草丛生的平地,他还有这么长一条尾巴,还能藏去哪里?蛇妖只能抬起胳膊,自欺欺蛇地挡住眼睛,好像他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他。

“不要看我……”白萦哽咽着说道。

可他听见了脚步声,秦眷书走过来了。

白萦瑟瑟颤抖,秦眷书会怎么 做?会不会让人把他抓起来,会不会杀掉他?

脚步声停下,白萦等待着来自秦眷书的宣判。

可到来的并非他想像中的厌恶与恶意,而是一件温暖的衣服。他忽然想起来秦眷书带了一件薄外套,因为很没存在感,所以总是被他忽略掉,但外衣其实一直搭在秦眷书的胳膊上。

这么热的天,大家都穿着短袖,他为什么还要带这一件衣服呢……

其实答案很简单,秦眷书担心哪天玩得太晚,夜风太凉,白萦会冷。

而此时此刻它发挥了作用,落在了他心上人的身上。

或许现在该说心上蛇了。

白萦怎么会是一条蛇呢?秦眷书的脑子一时间也转不过来,变得乱糟糟的,但他只知道白萦不管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他,而白萦现在很害怕。

所以他把本就为了白萦才一直带在身边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遮住他赤裸的上身,又用力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别害怕。”

第63章 给小蛇洗澡。

月色像是一层柔白的轻纱,披在蛇妖的身上,让他美得如梦似幻——迤逦长发半遮半掩赤裸的上身,下半身则是覆着玉色鳞片、线条美丽的蛇尾,这本就是好像只能在梦中看到的景象。

但秦眷书知道这并非梦境,怀中的妖无比真实。他颤抖着,瑟缩着,很长时间都不愿意把遮挡眼睛的手臂放下。秦眷书为他披上外套,又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样哄小孩一般的动作,终于让白萦止住颤抖。

只是当他放下手臂,终于让秦眷书看到他的眼睛,秦眷书看见他被泪水打湿的眼睫仍旧微微颤抖着,好像暴雨中扇不动翅膀的蝴蝶。

恐惧的目光快要叫见者心碎。

明明在害怕的是他,他却哽咽着对秦眷书说:“不要害怕我……我不是害人的妖怪。”

“我知道,”秦眷书低声许诺,“也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又有新的泪珠涌出来,顺着脸庞滚落,白萦一边哭一边说道:“怎么办,秦眷书……尾巴、尾巴变不回去了……”

他哭泣时,像是有一把刀子在秦眷书心上划,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白萦的蛇尾变回去,甚至接受白萦其实是一条蛇这件事都是相当匆忙的,但白萦现在已经很害怕了,秦眷书不能表现出分毫慌乱。他握住白萦的手,将他的手指分开,以免白萦不小心劈到自己现在过长的指甲,用镇定沉稳的声音告诉他:“我先带你走。”

白萦用力点头,然后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尾巴。

他从没变成过半人半蛇的模样,以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变,顶多让自己的眼睛变成蛇瞳,或者皮肤上出现几片蛇鳞,除此以外,不是纯粹的人形就是纯粹的蛇形。一定是他强行变大蛇导致出了什么岔子,才会导致现在这副局面。

白萦现在甚至都没法用蛇尾爬行,人类的上半身让他不知道该如何维持平衡。

秦眷书用力抱起白萦,这并不轻松,人腿变成蛇尾后重量相当可观,白萦现在有原来的两个他那么重。但秦眷书抱得很稳,甚至捞起尾巴让白萦自己抱住,以免蛇尾拖在地上。

秦眷书将他抱进一旁废弃的院子,让他待在角落墙体投下的阴影里:“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白萦不想一个人待着,但他知道自己这样出去只会吓到人。他点点头,看着秦眷书的目光满是依赖。

“……等等!”秦眷书要离开时,白萦猛地想起什么,喊住他,“外面、外面还有一个小孩!”

白萦慌忙地解释前因后果:“有人贩子想要拐走他,我把那些人都吓跑了……”

“你很厉害,很勇敢。”秦眷书摸摸他的头顶,“接下来都交给我,他会得救的,那些坏人也会被警察抓走。”

白萦用力点头,他心情紧绷了太久,这会儿才有些放松,结果眼泪又开始掉了。

秦眷书心疼得不行,用最快速度开来了车,等把白萦抱上后座,确定他这副模样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后,才通知古镇的负责人和自己的下属,叫人来该把小孩送医院的送医院,该找小孩父母的找小孩父母,该联系警察抓人的联系警察。

至于现场是秦眷书亲自清理的,他把白萦衣服碎裂后的布条都收集起来,不然解释不清,他还找到了白萦的手机,因为飞出去太远,不知道震坏了哪里,显示屏已经碎成蜘蛛网,也开不了机了。

白萦现在顾不上心疼手机,抱着自己的尾巴默默哭。

古镇没有大酒店,暂居的旅馆人多眼杂,秦眷书直接开出镇子,去了距离最近的明鸿旗下的五星酒店。他屏退闲杂人等,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甚至让人关掉了酒店的部分监控,然后抱着白萦来到他命人准备好的房间。

“我是不是很重?”白萦可怜不已地抱着尾巴。

“没关系,”秦眷书告诉他,“我力气很大的。”

白萦在秦眷书肩头蹭了蹭,像是不安的小动物在人类身上汲取温暖。

虽然他现在有一条很长的蛇尾巴,但秦眷书觉得白萦就是一条小小蛇。

电梯在顶层停下,总统套房的房门和里面的电器都已打开。明亮的灯光下,白萦显得更可怜了:“身上好脏……”

变回人后,他趴在地上难受了好久,废弃的居民区根本无人清理道路,地上全是碎石和灰尘。他的手臂手掌还有尾巴现在脏兮兮的,头发里也不小心带进去一些小石子。

呜……

白萦又开始掉小珍珠。

“我带你去洗澡。”秦眷书哄他,“很快就变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了。”

秦眷书直接把白萦抱去浴室,尾端是一个方形浴池,拉开窗帘就能看到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浴池真的很大,把白萦连尾巴放进去后仍旧宽敞,再装进一个秦眷书都绰绰有余,不过秦眷书只是坐在浴池的边缘,设置好水温后,温热的水从边沿涌出,很快就盈了浅浅一层。

尾巴碰到温热的水,下意识动了动。

秦眷书礼貌地询问:“我可以帮你把外套脱掉吗?”

白萦点点头,外套其实只是搭在他的肩头,衣襟是他自己抓着的。脱下来的外套被随手挂在一边,秦眷书拿来梳子,耐心地把逃进他头发里的石子都梳了出来。

秦眷书尽量目不斜视,可除非把眼睛蒙上,不然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呢?不小心瞥见玉色上的浅红,心里升起的燥热便让他生起一身薄汗。想到待会儿还要帮白萦洗澡,可能看到,甚至碰到更多,秦眷书就不自在地动了动腿。

他把袖子挽了上去,白萦不晓得他在忍受何等煎熬,乖乖地让他摆弄。小蛇现在六神无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水放了一半,秦眷书问白萦喜欢什么味道的泡泡浴球,白萦指了牛奶的。等水放满的时候,泡泡多得从浴池里溢出来,白萦坐在泡泡里头,趴在浴池边缘,让秦眷书给他洗头发。

头发真的变得好长,白萦心想,许多女生都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过会儿肯定是得剪的,但剪之前要先洗干净。秦眷书给头发也打上泡沫,有一些泡沫跑出来,变成透明泡泡在空中飞,白萦轻轻一吹,就往秦眷书的方向飞去。

给别人洗澡的时候,自己的衣服也难免被打湿,秦眷书现在就是这样。虽然天气很热,但因为谈生意衣着要正式一点,所以他还是穿了一件长袖衬衣,袖子早早地就挽起来,这会儿衣服其他地方也被打湿,露出底下肌理的轮廓。

白萦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秦眷书总是穿得很正式,他是个很严肃的人。

给白萦洗头发的时候,他也展现出一丝不苟的特质,洗得非常认真,同时动作又很轻柔,白萦完全没有感觉到头发被扯疼。因为担心白萦无聊,秦眷书还找到一托盘像是给小孩子准备的塑料玩具吗,一只大黄鸭和五只小黄鸭浮在泡泡里,好像鸭妈妈带着小鸭子。

白萦和塑料鸭子玩起来,秦眷书心变得柔软,欲念也消退许多,可是洗完头发以后,就要洗白萦的身体。

他先是洗干净白萦的胳膊,又为白萦洗了手,连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白萦便背过身去,好方便秦眷书擦拭他的肩背。雪色的背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秦眷书眼前,由于秦眷书坐在浴池边缘,要比坐在浴池里的白萦高太多,以至于他一低头,便能越过圆润的肩,看到白萦没能完全被泡泡遮住的胸膛。

那里会不会也很软,用手指拈一拈,才会变得硬硬的……

秦眷书很难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

还好他的裤子是深色的,白萦现在注意力全在塑料鸭子上,注意不到他的异样。秦眷书很快就擦好肩背,白萦身体没沾到什么脏东西,他变回人时用胳膊撑住了身体,除了小臂和长得落到地上的头发外,就只有尾巴比较脏。

上身一洗好,白萦便抱起自己的尾巴,迫不及待道:“洗尾巴!”

他说完后,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变得不安,他担心秦眷书近距离看他的蛇尾巴会害怕。

但秦眷书毫无芥蒂地伸手抚摸他的鳞片,夸赞道:“好漂亮。”

白萦害羞地低下头。

尾巴也被打上泡泡,这里更好洗,灰尘只是粘在鳞片表面,一抹就全没有了。白萦的尾巴从没变得这么粗过,但末端还是细细的,搭在浴池边缘的尾巴尖一扫一扫。

虽然尾巴很好洗,但秦眷书还是从头到尾搓了一遍,只是在他要碰到小腹附近的某个地方的时候,白萦尾巴猛地一缩,小蛇用力摇头:“那里不行!”

虽然那里现在平平的,有的东西好好藏在鳞片下面……但还是不行!

其实白萦完全变回蛇的时候,那里在尾巴的很下面,但可能半人半蛇时会受到蛇的身体结构影响,白萦能感觉到那里现在就在小腹下面一点点……

秦眷书一下子就明白了白萦的言外之意。

他顿了顿,开始洗尾巴的其他地方,只是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到某处好几次。

那里的鳞片好像是不太一样……

等到尾巴也洗干净后,白萦的情绪比之秦眷书一开始找到他时冷静许多,秦眷书开始为他剪指甲,他剪得很小心,生怕不小心剪到肉,就像那些为自家猫主子剪爪子的铲屎官一样。

他的温柔细致,却让白萦想到了其他人,他曾经在其他人身上也感觉到过这份温柔……

而那些人……

白萦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看秦眷书。他小声问道:“秦眷书……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

握着指甲刀的手停了一下。

但很快便自然地继续往下剪,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秦眷书的声音:“没有,你别多想。”

白萦蓦地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如释重负的表现却让秦眷书心里泛起苦涩,他怎么会不喜欢白萦?可不忍心,也放弃强求白萦随他去异国后,秦眷书不想让白萦一丝一毫为这份感情困扰。

所以他的回答,只能是一个谎言。

第64章 引蛇入室。

白萦在酒店里一待就是三天。

秦眷书直接推掉了后面的行程,本来他和白萦还需要去其他地方出差,但现在白萦的事情最重要。白萦心里格外愧疚,可是他如今生活各方面都相当不便,身边少不了人陪着。三天过去了,他的尾巴还是没有恢复原状。

每个晚上,白萦都会看着自己的尾巴难过地发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尾巴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困扰。秦眷书觉察到他的异样,想方设法逗他开心,可惜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只能给白萦买来当地各种各样好吃的,陪白萦玩一些在线线下的游戏,但白萦很快就不愿意打扰他,虽然秦眷书把手机开了静音,但时不时亮起的通话接口他还是能看到的。

“你去工作吧。”白萦抱着毛茸茸的抱枕,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秦眷书,“我可以和自己玩的。”

秦眷书心中歉疚,但他手头确实一堆工作堆积如山,只能摸摸白萦柔软的头顶:“我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办公,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

酒柜前的桌子被秦眷书当成了办公桌,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白萦,白萦一回头也可以看到他。身后总是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秦眷书会戴上耳机同人开在线会议,有一条小蛇就趴在沙发背上,悄悄地看他。

白萦很想帮忙,可他现在连行走都做不到,有什么事情都得秦眷书给他抱来抱去的。

白萦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他的身边有一部手机,是秦眷书给他换的,他原来那部显示屏碎成了蜘蛛网,因为用了太多年,换屏还没有直接换一部手机合算。没法行动的日子里,白萦大多时候抱着手机玩,许久没碰的消消乐这些天闯了几百关。白萦玩游戏时却总是心不在焉,他只要退出游戏接口,就能看见一个绿色的软件,里面有条被他拉黑的蛇。

到底要不要找柳清章……

白萦知道柳清章一定能够解决他现在的问题,但不是在十万火急的时候,他却怎么也不愿意求助他。每每想到这条可恶的大蛇,白萦的思绪都会变成一团乱麻,他甚至觉得他可以去找谢瑾,去找路长钧,却做不到去找柳清章。

到底是为什么,白萦想不明白。

他最后也没把大蛇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竟然是秦眷书主动找上了柳清章。

一切源于他们住进这家酒店第三天傍晚发生的一件事,当时秦眷书正在开一场在线会议,他专注地盯着显示屏,一边听汇报一边做笔记,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情是不用他亲自做的,可谁让他的助理这会儿不是很方便。偶尔秦眷书也会走一下神,想着会开完后就可以和白萦一起吃晚餐,他让人空运来了一些海鲜,蟹肉鲜甜,白萦一定很喜欢吃这个。

然而会议还没结束,秦眷书便听见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和白萦压抑后的闷哼。

“会议暂停,我有急事需要处理一下。”秦眷书抛下这句话,立刻摘掉只戴了一边的耳机。

他匆忙绕过酒柜前的吧台,在沙发前头找到了倒在地上的白萦,瞳孔骤缩。白萦听到他的脚步声,努力地绷紧尾巴的肌肉,想要把自己立起来,却一下脱力,又重重跌落。

秦眷书忙半跪在地上,把他搂进怀里。

“是想去卫生间吗?”秦眷书将他鬓边垂落的头发别回耳后,“叫我就可以。”

白萦摇头。

秦眷书意识到白萦状态不对,忙托住他的下巴,费了点力气,才让白萦将脸朝向自己。只见白萦泪水涟涟,被秦眷书看到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试着自己走路。”

“为什么道歉?”他哭得叫人心碎,秦眷书抽出纸巾擦他的眼泪,可是泪珠越掉越多。

“因为又麻烦你了……”白萦哭泣很少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眼泪,语速也会变慢,夹杂着抽泣,“我刚刚站起来了一会儿,只要再练练就好了,到时候你可以把我送回家里,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他的懂事让秦眷书心疼,却说不出想要一直照顾他的话,白萦不是能心安理得麻烦别人的性格,他如果这么说,只会让白萦的心理负担更重。

“那明天再练,好吗?”秦眷书把纸巾盒直接拿了过来,专心给白萦擦眼泪,“明天我让人在客厅多铺层地毯,现在地面太硬了,你会摔伤的。”

秦眷书哄了好久,白萦才终于愿意把手臂伸出来。秦眷书捋上袖子,只见方才那一摔,白萦的手臂变得红红的,好在地上终究有一层地毯,虽然不够软,但白萦到底没有受严重的伤。

纵使怎么看都不严重,但秦眷书还是提来医药箱,给白萦涂了层药膏。

白萦乖乖趴在他的怀里,只有尾巴尖在不安地一动一动。因为方才那一遭,秦眷书不放心再把白萦一个人留在沙发上,关闭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后,直接抱着白萦继续开会。

白萦坐在他怀中不声不响,无聊了也只玩他袖子上的袖口,看着他这副模样,秦眷书心软得一塌糊涂。

等会议开完,海鲜大餐也送来了,空运来的海鲜们落地没一会儿就进了厨房。白萦果然很喜欢甜滋滋的帝王蟹肉,光靠吃这个就要吃饱,蟹肉性寒,秦眷书担心他吃太多不舒服,又哄着他喝下一碗海鲜粥。

吃完晚饭,白萦开始犯困,他这几天睡得很不好。尾巴时不时会泛起撕裂似的疼痛,这痛楚直到晚上也不会停歇,白萦总是被疼醒。白萦没有告诉秦眷书,不想让他再多担心,但秦眷书早就从他偶尔变换的神情里发现了这件事,然而他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作为一个凡人,他全然不知该如何缓解白萦的疼痛。

秦眷书把白萦抱去浴室,放满一浴池的热水,又打上许多牛奶味的泡泡。他熟练地给白萦洗头发洗尾巴,白萦头发一直没剪,主要是他和秦眷书谁都不会剪头发,又没法叫位理发师来,相比头发被剪成狗啃过似的效果,白萦觉得还是先留着吧。

洗到一半,白萦就睡着了。

秦眷书没有叫醒他,这三天为了方便照顾白萦,他都睡在白萦房间外的一张窄沙发上,房门开着,好第一时间听到白萦的动静。他知道白萦总被疼醒,现在难得无事,便想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可他不希望白萦只能得片刻安宁。

秦眷书给白萦擦干身子,又把吹风机调至最小档,慢慢吹干了白萦现在的长发。做完这一切,他便把白萦抱回卧房,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

他替白萦盖好被子,连尾巴尖都塞进被子里。白萦的尾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虽然主人已经睡着,但尾巴尖在睡梦中仍会间歇摆动,或是对外界做出反应,尾巴尖在秦眷书腕上留恋地绕了一下。

秦眷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开了一盏不影响睡眠的小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了,还能回忆起尾巴扫过时痒痒麻麻的感觉。

十来分钟后他终于起身,走到阳台,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下后被接通,那头的人一时间没有说话。这是秦眷书第一次拨这一个电话,但他相信对面的人知道自己是谁。

“钟缱,我找你们钟家的那位柳先生。”秦眷书开门见山,“为白萦的事。”

“我知道了,稍等。”钟缱也干脆地说道。

想要联系上柳清章千难万难,钟缱却好找许多。

而秦眷书决定通过钟缱联系柳清章,只有一个原因。

他怀疑钟家的那位柳先生,是和白萦一样的妖。

***

柳清章是妖这件事情,其实不是很难猜。

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是接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想要让这些人相信世界上有妖魔鬼怪过于艰难,即便遇到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事情,大多人也会认为其中有自己还不知晓的科学道理,或是各种巧合导致的结果。但在秦眷书亲眼见到白萦变成半人半蛇后,很容易联想到,柳清章也是只妖。

秦眷书一直觉得白萦突然冒出一位远在京城的长辈这件事很奇怪,但如果柳清章是妖,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把电话打给钟缱没多久,钟缱就告诉他,柳清章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

他甚至都没问秦眷书和白萦现在在哪,柳清章手眼通天,他不去主动探查白萦的行踪,只是因为他不想让白萦更厌恶他,但在需要的时候,白萦一个月以来的踪迹,他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能在半个小时内呈到他案上。

又是三个小时后,酒店的负责人告诉他有飞机将在酒店楼顶的停机坪降落。

如此短的时间,很容易推测出柳清章来此是先乘私人飞机降落附近机场,再乘直升机跨越市区降落酒店,国内的航线很难申请,临时申请大多时候不会批下来,但这些规章制度显然管不到柳清章。

而这座酒店是明鸿旗下的酒店,柳清章照样说降落就降落。酒店负责人的声音有些无奈,他告知秦眷书此事并非向他请示,这是一条通知。

又过了几分钟,秦眷书终于看到了那位从来只存在于传言中的柳先生。他不曾见过柳清章的脸,但照旧能一眼认出,不仅因为钟缱如随从一样跟在他的身后,更是因为他凡人难有的周身气度。

像是沉默的磐石,像是险峻的山,像是参天巨木。他的样貌还很年轻,可即便是个耄耋老人站在他跟前,只怕也本能地不敢将自己当作长辈。

这绝对是只妖。

秦眷书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白萦在里面。”秦眷书直接把情况交代清楚,“他的下半身变成了蛇尾,没法自己变回去,而且时常会感到剧痛,自己无法缓解。”

“我知道,”柳清章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沿途的监控,我已让钟缱处理。”

秦眷书心漏跳一拍。

他一定有什么地方疏忽了,毕竟他可以关掉酒店内部的监控,但政府布置在公路和城市各处的监控摄像头却不是他可以掌控的。柳清章显然已经通过某些监控录像知道了白萦的情况,并且帮他们扫了尾。

柳清章没有再给他废话,直接进入房间,钟缱没有跟着一起进去,而是守在门口。秦眷书跟了上去,柳清章速度很快,鞋跟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不会发出声响,柳清章走进主卧,他朝思暮想的小蛇,正躺在大床中央熟睡着。

秦眷书塞进去没多久的尾巴尖,这会儿又跑出了被子。

他睡容沉静,脸颊还睡得有些红,然而一阵剧痛将要惊扰他的安眠。可柳清章要快上一步,感觉到小蛇体内一团糟的妖力又要作乱,他立刻伸手,隔着一层被子,轻轻放在白萦的尾巴上。

剧痛未起,便被强行镇压。

做完这件事,柳清章方将目光移至门口,投去冷冷的一眼。

【你可以离开了。】冷淡的声音直接出现在秦眷书脑子里。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然后房门便在无人动作的情况下于他眼前合上,而坐在床边的柳清章已将目光落回熟睡中的白萦身上,不再看无关人等一眼。他的神情太温柔,不像在看自己的小辈,更像看着自己的爱人。

这一可怕的猜想在秦眷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好像突然间明白了,白萦先前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联系柳清章。

这个他原来以为只是白萦长辈的人,竟然……

第65章 学会怜惜,学会克制。

床头放着一排兔子灯,大大小小的兔子簇拥在一起,奶白的胖肚子里藏着一盏小小的灯,此时发出昏黄的光,既让睡梦中的人不会因为完全的黑暗感到恐惧,也不会因刺目的光线影响到睡眠。

秦眷书这些天把酒店里哄小孩的玩意儿都扒拉了出来,拿来哄白萦的效果很好,或许是同类相吸,小蛇就是很容易被柔软可爱的东西吸引去视线,上一刻还在默默哭泣,下一刻便能睁着乌黑的眼眸,被排排坐的小玩具们抢走目光,不知不觉便忘了掉眼泪。如果他变回小蛇的原形,一定早就迫不及待地将那些小兔灯、小黄鸭盘在怀里。

那人将他照顾得很好。

柳清章脑海里冒出这一念头。

心脏像是被酸水泡着,但柳清章对秦眷书没有多少嫉恨,反倒庆幸小蛇身边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与此同时,他又恨起自己的冲动招致小蛇的嫌恶,小蛇强忍着多少天没有找他,就多受了多少天的苦。

白萦并不是没有吃过苦的人,他的成长经历要比许许多多在父母庇护下长大的人艰难,但他确实没怎么经受过身体上的苦痛。柳清章难以想像,他是怎么忍受下彷佛要把皮肉撑裂的剧痛的。

白萦不知道怎么运用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强行使用的后果便是导致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妖力开始在他体内乱窜。力量的失衡令他变不回小蛇,也维持不了人形,只能以半人半蛇的形态存在,而这又招致了另一个问题——他的原形远没有此刻为了与人类身形相配而出现的蛇尾庞大,于是体内的妖力永无安宁之时。

除非,有一股来自外界的、更强大的力量为他疏导。

柳清章解了外衣,坐到床上。另一个人的重量令本来平整的床垫下陷,白萦身体在睡梦中歪了歪,他此时还没醒,直到柳清章将他揽进怀里,白萦眉蹙了蹙,眼见就要醒来。

柳清章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白萦顿时陷入更深的睡眠。

白萦大抵是不愿意见到他的,柳清章心想。

他还记得白萦是怎么无助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里头蜷缩着,被子鼓起一大团,正微微颤抖,只因里面的人抑制不住自己被欺负后的轻颤。他在说讨厌他,在说不想见到他,那些言语和眼泪,强过世间任何应付发情的药。

柳清章不想白萦再伤心。

所以他让白萦沉沉睡去,确保之后不会醒来,就当自己从没来过。

柳清章让白萦坐在他的怀中,一只手揽住他,以免他无力地倒下,另一只手则捞起他的蛇尾。被窝里很暖和,连鳞片也带上了暖意,像是一片片暖玉。只有调皮地跑出被子外的尾巴尖凉丝丝的,但很快也被柳清章的掌心焐热了。

尾巴尖一被放开,就缠上柳清章的手腕,熟睡中的白萦也在无意识间用脑袋蹭柳清章的脖颈。明明一遍遍说讨厌他,身体却还保持着对他的亲昵,柳清章心中刺痛,更恨自己当日的失控。

他低下头,亲吻白萦的发丝,浅尝辄止,不敢有更多冒犯。这一吻并非出自情欲,更像来自长者的安抚,再之后,柳清章便用心梳理起白萦体内紊乱的妖力。

这一过程难免带来疼痛,柳清章只能放慢速度,尽可能降低痛感。因为柳清章对他施了法术,所以白萦一直没有醒来,可是不适不会因此消失,他皱起了眉,咬住自己的下唇。小蛇很少呼痛,总是默默流泪,默默忍受,柳清章心疼得不行。

他将手指塞进白萦口中,分开他的齿列,以免白萦继续咬自己。他无所谓白萦咬得用力一些,咬出血也没事,甚至没有做任何防护,就怕磕伤小蛇的牙齿。然而他在睡梦中感觉到自己咬着的不是自己的嘴唇,便不再用力,只含着,发出小动物哼哼唧唧的含混声音。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懂事的小蛇?

惹他伤心的妖真是罪大恶极。

柳清章如此想到,毫不客气地指责自己。

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梳理至次日天明,白萦体内的妖力方才稳定下来,继续如以前那般沉寂。因为后期没法修炼,他身体里的力量只有最初帮助他化形的那些,少得可怜,如果说柳清章的妖力彷佛一棵深深扎进大地、头顶苍天的巨木,白萦的妖力就是一株小草,随便来阵风都能令它飘摇。

曾经不识怜惜为何物的大妖,这一夜,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株小草。

柳清章生来强大,相比稀里糊涂化妖的白萦,柳清章顺应天时诞生。他生于灵山,山间有一片底下流淌岩浆的大湖,或许正因如此,他的妖力才那般炽烈。诞生以后,他食灵草,吞灵兽,应天劫,后来天地灵气枯竭也未让他如许多大妖一样陨落。他过分强大,以至于从来蔑视一切,直到一条小蛇的出现。

白是黑的反面,白萦的一切都与他截然不同,他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像护着一片柔嫩的叶、一朵娇嫩的花一样保护他,强大的力量在这个时候竟然成了对他的桎梏,让他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到他,可惜一时失控,他还是让小蛇伤了心。

窗户拉得严实,但柳清章知道落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白萦的情况也彻底稳定下来。他不舍地将他抱紧,珍惜这来之不易、即将消逝的时光。因为曾经的过错,在白萦原谅他一样,他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令白萦沉睡的法术已然解开,不过他还要睡上一段时间才会醒来。安抚他体内妖力的这一过程中,不仅柳清章竭尽心力,白萦的身体也格外疲惫,他只是没有意识而已。柳清章抱了一会儿,便打算将白萦放下,让他在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白萦却抓住他 的衣襟,蛇尾也缠绕住他的腿,靠在他的颈间,含含糊糊说道:“大蛇……”

柳清章心神震颤,连忙去看白萦,却发觉这只是他梦中的呓语。

不知他是梦到了他,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柳清章记下了白萦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而在先前,白萦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是“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讨厌你”,还有通过聊天软件发来的那一句“坏蛇”,已经有太久太久,柳清章没有听见他用依赖和撒娇的语气喊自己“大蛇”。

白萦喊完那句话后就变回了小蛇,白萦是很少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变回原形的,但他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柳清章的气息,潜意识里就觉得在大蛇面前怎么样都没关系。妖力稳定下来后,白萦又可以在人形和蛇形之间转换,而他下意识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形态。

小白蛇窝在柳清章怀里,无意识间拱了拱,把柳清章因为抱了他一宿、本来就不太平整的衣服拱得更皱一些。

离开这样的小蛇,于柳清章而言无异于从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血肉。他闭了闭眼,将小蛇放回被窝,轻轻拉上被子。蛇的呼吸系统与人不太一样,白萦变回蛇时就喜欢这么睡,不用担心被闷到。

柳清章无声无息地下床,将大衣披回身上,他担心衣服的质地太硬,小蛇碰到不舒服,才在先前脱掉。随后他离开房间,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在门外靠着墙守了一整夜的秦眷书便抬头看过来,因为一整夜滴水未进,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还好吗?”

很少理睬凡人的柳清章,想起这些天是这人在照顾小蛇,今后怕是也要麻烦他照顾,罕见地给予回应:“已经没事了,现在变回了小蛇睡觉,大概会在下午苏醒,醒来后肯定会饿,你记得多准备一些吃的……”

秦眷书惊讶道:“你不打算留下?”

柳清章沉默片刻,说道:“他不想看见我。”

柳清章没有多作解释,继续交代道:“吃食准备些好克化的,忌生冷,忌辛辣,他现在身体还很脆弱,比平常容易生病,如果馋嘴了,你记得多劝着些他。甜食可吃,就是要记得刷牙,不过他很乖,这些事情自己会记住的。你是人,他担心你害怕妖怪,在你面前定然常用人形,多引导他变回小蛇,这样身体能好得快一些,他的心情也会更好……”

他说了很多很多,事无钜细。

明明心中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他却还是选择了放手。秦眷书一开始不解这个大妖为什么不留下来,慢慢却想明白了,爱教人克制,无论柳清章本身多么强大,在人间有多少权势,情爱让他甘心成为下位者,将白萦的感受放在私欲之前。

在这件事上,人和妖倒是没什么不同。

秦眷书点头:“我记下了。”

“若他之后再有不适,直接找我。”柳清章给了他一个号码,“还有,不要告诉他我曾来过。”

他眼中满是隐忍,这句话再度出乎秦眷书意料。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柳清章继续往外走,他离开时,秦眷书也进入白萦的房间。柳清章脚步顿了一顿,但是没有阻止。

秦眷书在被窝里发现了白萦变成的小白蛇,他的睡姿很规矩,不像别的小蛇一样睡得千奇百怪,总是盘着身子睡觉。秦眷书不想打扰他,很快就把被子盖了回去,只是忍不住想,原来白萦的原形这么小,这么可爱。

他在床边一直守到白萦醒来。

因为一天一夜没睡,他偶尔会打下瞌睡,某次脑袋一点,他便听见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去,发现白萦变回了人形,用被子裹住赤裸的身体,只露出脑袋和圆润的肩头,绸缎似的乌发从肩上落下。

秦眷书脸上露出笑容:“你醒了,饿吗?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白萦神情怔怔,好像没有听进去秦眷书的话。

片刻后,他问道:“……柳清章,是不是来过了?”

第66章 【加更】小蛇要愁成麻花。

白萦套上一件宽松的衬衣,坐在落地窗边吃东西,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但夏日的阳光又穿过窗玻璃落进室内,不冷也不炽热,只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因为前几天蛇尾巴变不回去了,所以秦眷书准备的、白萦穿的只有一件上衣。合身的裤子还没买来,好在衬衫的下摆比较长,能够盖过腿根——毕竟这本就是秦眷书的衣服。白萦坐下的时候,秦眷书努力不去看他柔软雪白的大腿,专心拿着梳子给白萦梳头发。

变回人以后,白萦头发的长度变直观许多,一直长到了膝盖。他的发质很好,一梳便能梳到尾,从不打结,摸上去丝滑得仿若上等丝绸,垂坠着,从指间流泻。秦眷书腕上松松垮垮缠着一根雪色的发带,等梳得差不多了,便给白萦在脑后绑一个低马尾,用发带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肚子空空的小蛇专心干饭,秦眷书特地让酒店做了些病人也能吃的家常菜,不用上什么珍稀食材,白萦吃得很香。

秦眷书握着他的发尾,斟酌了许久,把自己联系柳清章的前因后果尽数告诉白萦。

“抱歉,”秦眷书低头认错,“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会儿,白萦摇摇头:“不用道歉,是我太固执了,麻烦了你这么多天。”

明明只要柳清章过来事情就能一下解决,白萦觉得很对不住秦眷书,让他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工作。

“别说这样的话,”秦眷书道,“你我应当算得上朋友吧?朋友身体不舒服照顾一下,应当的。”

不喜欢麻烦别人的小蛇小声道:“朋友也是要有边界感的。”

“那好吧,撇开朋友这个身份,我还是你的老板。”秦眷书故作严肃道,“你是在跟我出差期间出的事,多少也能算个工伤,我要是对你不管不顾的,劳动法大老爷派我吃牢饭怎么办?”

白萦忍不住笑出声:“劳动法哪会管这么多!”

秦眷书开开玩笑,总算让白萦不再计较麻烦不麻烦的事,他转而询问白萦:“你怎么知道那位柳先生来过?”

按柳清章离开时的那个意思,他应该自始至终没让白萦发现他才对。

白萦吃完了饭,把碗放在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许久后,他轻声道:“我没有证据……我就是感觉他来过了……”

心里的感受,白萦很难跟秦眷书说明白。柳清章用法术让白萦沉睡,期间不曾醒来,柳清章清除了自己在房间里留下的痕迹和气息,又叮嘱秦眷书不要说出去,他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却唯独无法改变白萦的感受。

变不回去的蛇尾带给白萦的不只是生理上的疼痛,还有心理上的不安,令他没有一夜可以安寝,总是梦见各种他被抓走、他被驱逐的可怕场景。可在昨夜,这些不安忽然消失无踪,他感到安心,就好像回到了柳清章变回大蛇圈着他晒太阳的时候,那是一种让小蛇无惧无畏,因为天塌下来也有大蛇顶着的安全感。

白萦甚至以为他会在柳清章怀里醒来。

可是当小蛇抬起脑袋,睁着黑豆似的眼睛,却没有看见柳清章的身影。他茫然变回人形,空气中没有大蛇森木一般的气息,白萦却坚定柳清章一定来过,他好像仍能感觉到大蛇的体温,这是柳清章将他护在怀中时留下的。

白萦说不清楚这些,秦眷书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静默许久,心中难免有些嫉妒。

这世间最叫他嫉妒的事情,莫过于知晓在有人喜欢白萦的同时,白萦对那人也并非无意。

“他说你不会想看见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曾来过。”秦眷书说道,“他是不是做了错事?”

“嗯……”这也是没法对别人诉说的事情,白萦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脑袋搭在上面。

其实白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原谅了柳清章没有,他还讨不讨厌他——也许从来没有讨厌过,白萦只是觉得委屈。路长钧的告白只在言语,谢瑾的告白也止于那个仅停留在表面的吻,虽然这足够让白萦六神无主,但因为这两个人都没有更深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白萦仍旧有些懵懂,要他想像两个人在一起,他脑补都是过家家小游戏级别的。

而柳清章让他再明白不过地感受到了随浓烈情感而来的欲,让他知晓眼前人不是他的长辈,而是一个对他拥有爱欲的男人。他身上好像有一团火,要带着白萦一起燃烧。

太过分,太激烈……过去的认知被一下打碎,白萦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柳清章却要强迫他接受,白萦心中便泛起无穷无尽的委屈。

可柳清章最后控制住了自己。

委屈便没有转变为仇恨,继续这样存在着,让白萦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对待柳清章。他不想与柳清章从此不再往来,可一时间还接受不了和大蛇变成别的关系,于是就一直委屈着,埋怨让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柳清章。

可好像让柳清章一直装长辈也很过分……

想着想着,白萦就会不自觉体谅别人,于是脑子越来越乱。

他脑子乱糟糟的时候,又被秦眷书揉乱了头顶的头发。小蛇懵懵地回头,秦眷书说道:“如果想不明白,就别纠结与他有关的事了,思虑伤身——想不想玩游戏?”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白萦觉得暂时的放弃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他点点头:“玩什么呀?”

“想不想变回小蛇玩?”秦眷书笑道,“我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一米高的三层玩具小屋,你可以爬进去玩。”

白萦眼睛亮亮。

他知道这种玩具小屋,布置得就像真正的房子一样。其他人只能用人偶代替自己在小屋里活动,但作为一条小蛇,他可以自己爬进去!

但是……

白萦犹犹豫豫地看向秦眷书:“……你会不会害怕呀?”

“你的原形那么可爱,我怎么会害怕?”秦眷书又摸了摸他的头顶。

白萦此刻的笑容格外甜,知道自己可以变回小蛇,他的眼睛都比平时更有光彩。秦眷书心想,那位柳先生倒是足够了解他。

白萦变回小蛇前,抓住秦眷书的衣袖说道:“想和小黄鸭、兔子灯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