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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来都来了”四个字就跟“大过年的”一样,一旦说出口,后面紧跟着的话就叫人难以拒绝。

白萦本就动摇的心,终于彻底倒向柳清章这边。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嘶嘶?”隔着橱窗的透明玻璃,小白蛇歪了歪脑袋,看着裙子那层层叠叠的纱,小蛇的豆豆眼逐渐变得茫然。他穿过的裙子都是款式最简单的那种,像这种复杂的礼服,光是试图理清楚裙子的结构,就能把小蛇本就不大的脑仁理成一团糨糊。

这条裙子,到底该怎么穿啊?

小蛇不用说人话,柳清章也知道小蛇这会儿在迷茫什么。

他何时了解过女士的礼裙该如何上身?让一位钟家的女孩来教导小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不知因何而起的私心,让柳清章不希望接下来白萦的模样被任何人看到。

他低低说道:“我来帮你。”

***

小蛇盘在柜台上,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叼着自己的尾巴。

变回人形的柳清章正在跟纪念品店的负责人通电话,得知橱窗钥匙的位置后,他便将电话挂断。输入密码打开纪念品店里隐藏的保险柜,里面只有一只宝蓝色外壳的金属盒,轻轻打开锁扣,只见红丝绒的垫子上静静躺着一把末端镶着三颗小宝石的黄铜钥匙。

这是游乐园内最大的一家纪念品店,仅作展示的舞裙摆在所有人一进店就能看见的地方,被做成幽灵、黑猫、骷髅头模样的毛绒玩偶簇拥着。

黄铜钥匙伸进锁眼,随着咔嗒一声轻响,玻璃门被打开。那条定期会被拿去护理,但在今夜以前不曾穿在任何人身上的白 纱舞裙被柳清章抱了出来,他回到小蛇跟前,单手将小蛇捧起来,轻轻放在店内柔软的凳子上。

直到被柳清章提醒变回人形,白萦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真的要穿啊……

小蛇睁着豆豆眼,犹豫地看了柳清章很久,然而柳清章似乎全无转过身的意思,反而在用目光无声催促小蛇。白萦纠结万分,最后想着柳先生是自己的同族,是自己的长辈,和自己同为男性,还一起泡过温泉……那直接在柳先生面前变回人形,应该也是没事的吧?

小白蛇消失不见,转而出现的是赤裸着修长身体的青年。白萦垂着眼睫不敢看人,抓住裙子想要挡住身体。

却被柳清章按住了手。

白萦身体顿时僵住,然后便听见柳清章说道:“我看看该怎么穿。”

“……啊,好、好的。”白萦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在除了舞裙外,幽灵新娘同款的头纱也在橱窗里,被柳清章一并取了出来。

白萦用头纱遮挡身体,只是头纱是半透明的,身躯的轮廓朦朦胧胧地被勾勒出来。

白萦洗脑自己,柳先生是长辈柳先生是长辈柳先生是长辈……自己对他来说是小孩是小孩是小孩……所以就算被看到身体,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柳清章也在告诉自己,白萦于他而言是与孩子无异的后辈。

他刻意去忽视自己不受控的口干舌燥、意乱神迷,也刻意不去细想自己为什么想要留下来。

目光在披着白纱、曲着膝盖坐在柔软长凳上的青年那停留数秒,自认为仍只是长辈的大妖才将注意力放在怀中的裙子上。

虽然先前从未了解过裙装,但柳清章很快就弄明白了舞裙的穿法。他将配套的鱼骨撑随手搁在一边,裙撑穿上终究有些不舒服,还是不要为难小蛇了,舞裙的纱有十来层,直接穿上也会微微鼓起,不会完全坍陷下去。

后背处的系带被柳清章完全解开,他单膝跪在软凳前,示意白萦将腿伸进去,从下往上穿这条裙子。小蛇揪着蔽体的头纱,动作稍稍慢了点,便被柳清章托住他的膝弯。

白萦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声音弱弱道:“柳先生,里面的衣服还没有穿……”

他变回小蛇后所有衣服都会掉下来,包括最贴身的衣物。这些衣服被柳清章收在了一只袋子里,随手递给充当工作人员的钟家人,并没有拿在手边。

而柳清章刚刚也没让人送件衣服,也就是说白萦现在,是彻彻底底的一件衣服都没穿……

“没关系,”柳清章手掌顺着细腻的肌肤滑下,握住了白萦的小腿,帮着他把腿伸进裙子里,“裙子很长。”

即便里面没有穿衣服,外面也看不出来。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从没这么做过的小蛇羞耻得不行。可大蛇表现得毫无异样,那、那应该就是没有问题吧……

等到两条腿都伸进裙子里,要把裙子往上拉,白萦才意识到鞋子也没有。

鬼屋中的幽灵新娘就没穿舞鞋,赤着脚翩翩起舞,可是被数根细线吊着的人偶能做到从始至终脚不沾地,白萦却没法不触碰地面。

纪念品店的地板看上去很干净,可毕竟是被许多人穿着鞋走过的,实际上一定有不少灰尘,爱干净的小蛇缩回了脚。

“踩在我鞋上。”柳清章告诉他。

白皙的赤裸双足踩在漆黑的皮鞋鞋面上。

有些硌脚,白萦踮起脚尖,想要维持住平衡,他就必须让身体偏向柳清章,扶着他的肩。白萦的脸颊几乎贴在柳清章肩头,他感觉到柳先生的手绕到了他的后背,裙子已经被提了上去,这是一条没有肩带,还露着后背的抹胸裙子。

“会掉下来吗?”白萦不安地向柳清章确认。

毕竟他的胸就是男人的胸,弧度凸起得有限,哪怕礼服内有防滑条,白萦还是惴惴不安。

“不会。”柳清章安抚他,他的嘴唇离白萦耳朵很近,呼吸的热气落在耳廓上,带来细密的痒。白萦躲了躲,可是他这会儿被柳清章完全揽在怀里,往后躲又会维持不住身体的平衡,只能让自己更靠近柳清章,将脸埋在柳清章的颈窝。

柳清章收紧了礼裙后背的系带。

如蛇般纤细柔软的腰肢被勾勒出,柳清章的手拂过白萦赤裸的后背,那里有一道凹陷。

好痒。

柳清章的手指顺着那道凹陷下滑时,白萦心里不由这般想着。他忍住了没动,只是揪紧了柳清章肩上的衣服。

“好了吗?”白萦问道,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微抬胸膛,绷紧了腰肢。

“好了。”柳清章绕了下系好的蝴蝶结垂下的丝带,终于将白萦抱起,放回了软凳上。

看着双手捧着舞裙的白纱,低垂眼眸,羞怯不安的青年,柳清章微笑着夸赞:“非常漂亮。”

***

柳清章拍了很多照片。

白萦坐在软凳上的,坐在玩偶中间的,戴着头纱的,没戴头纱的……让白萦再次踩在自己的鞋子上,对着全身镜拍完全依附于自己的小蛇,或者再度打开橱窗,让白萦站上柔软的丝绒垫子,隔着玻璃橱窗拍下照片,白萦像是展柜里的漂亮人偶。

“柳先生是把我当人偶了吗?”因为拍得太久,小蛇支着下巴,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最后一张。”柳清章许诺,“小蛇现在很好看,所以忍不住多拍了几张。”

一旦被夸奖,小蛇就会害羞地垂下眼睫,但只要柳清章一开口,他又会抬起波光流转的眼眸,隔着一层白纱看向镜头。

前短后长的头纱很长,连相对短的那一面都快要垂到地上,白萦坐起来的时候,白纱能完全将他笼罩其中。根据人偶尺寸做的礼裙与头纱实在适合白萦,白萦与鬼屋里翩翩起舞的人偶身量相同,身材也相差不大。

他隔着白纱看向镜头,看向柳清章。这些天他一直没有功夫理发,头发留得有些长了,发尾快要垂落到肩上,有时候还会拿个头绳在脑后扎个小揪。

白纱模糊了他的面容,一时间竟让他显得有些雌雄难辨,柳清章彷佛看到了一只藏身在林间白雾中的妖精。

他无意蛊惑人心,然而误入密林的旅人拨开林叶看到这一幕时,大抵只会想将他带回家中珍藏。

占有欲不受控制地滋生,无法抑制,只能试着忽视,而终有一日它会膨胀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时刻。

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后,柳清章的手指轻轻擦过照片上小蛇的脸颊,终于依依不舍地收起手机,询问白萦:“想要去城堡上玩玩吗?”

“走不了。”白萦晃了晃赤裸的双足,撒娇,“而且好累啊。”

“我抱你上去。”柳清章说道,“累了的话,就只在最高处的塔上吹吹风。”

“好——”白萦拉长了语调。

小蛇扑进大蛇的怀里,环抱住大蛇的脖颈,柳清章将他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很稳,步子也不急不缓,白萦在他怀中丝毫不觉颠簸,只觉得踏实。

成年男人的体重对大妖来说或许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哪怕抱着他从鬼屋一路登上城堡的高塔,也丝毫不觉疲惫,只会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力道太重,拈皱了这片嫩叶。

高塔上的风有些大,柳清章解开自己的大衣,让白萦钻了进去。白萦亲昵地蹭了蹭他,如果他以小蛇的模样做这件事,柳清章只会觉得可爱,可现在的他,是一个漂亮到叫人目眩神迷的青年。

柳清章一瞬间乱了心神,沉默着将白萦抱得更紧。

好像自见到小蛇的那一刻起,他死水一般的心便不受控制地为他剧烈跳动。他独自为此所扰,白萦无知无觉。

他只是心思单纯地依赖着他,如此时此刻,轻声说道:“柳先生,谢谢你。好多事情除了你外,我都不知道该对谁说……”

遇到困扰时,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向外界求助,求助朋友,求助师长,或是求助亲人。白萦活到二十五岁,生命中有过不少朋友,也曾被许多位老师教导,然而或许是因为生命中一直缺少亲人这个角色,每每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总是更期待来自亲人的安慰。

这个亲人,特指比他年长,如父母那般的亲人。

可是从未有过,他的亲生父母是山野间的凡蛇,子孙后代都不知道死了几轮了。福利院的老师本来也能担任父母长辈的角色,只是她们要照顾的孩子太多,就是再喜欢白萦,最后分到他身上的爱与细心也很少很少。

直到遇见了柳清章,白萦生命中缺少的这一部分好像才被填上。

柳清章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不曾抚养他长大,可他是白萦所知的唯一的妖,恰好还是和他一样的蛇,白萦不受控制地亲近他依赖他。而每每他靠近柳清章,柳清章也必有回应。

“谢谢你,今晚过来陪我。”白萦也回应着柳清章的拥抱,紧紧抱住了他。

柳清章低声道:“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白萦与他开了个玩笑:“像父母陪伴孩子那样吗?”

说是玩笑,可是这话说出口时,白萦心中却有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可柳清章立刻说道:“不,不是那样的关系。”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脱口而出,柳清章甚至微微怔住。

为什么不能是那样的关系?

他想与小蛇更亲近,父母与孩子,显然比普通的长辈与晚辈亲密。

他为什么不愿意?这一步轻轻松松就可以踏出,这是一条摆在眼前的坦途,可柳清章却想要走一条荆棘遍地的坎坷小路。

他想要……

白萦情绪有些低落:“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的情绪只低落了一小会儿,很快就看开了,转而开始不好意思。在心里骂自己是笨蛋,哪有上赶着认爹的,他是小小蛇,柳清章是大大蛇,他们的差距也太大啦,这不是让柳先生尴尬嘛!

白萦不再多想,缩在柳清章怀中,吹着不再寒冷的夜风。

而柳清章却被白萦的话困在原地,现在这样就很好,可是他不满足,像是一条永远无法饱腹的贪婪的蛇。他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他想要什么,而在一遍遍的诘问与否认中,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终于再也无法掩盖下去。

第47章 业火焚身。

白萦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家的了。

他只记得自己和大蛇一起在城堡的高塔上吹风看月亮,这一晚有一轮圆圆的满月,月光如水般温柔。城堡是游乐园的最高处,建在一座矮矮的山丘上,高塔又是城堡的最高处,来到顶端,可以俯瞰整座乐园。

从高处看去,发著光的过山车轨道像是趴在地上的另一条大蛇,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彷佛一朵朵小花堆在它身边,挨着申江的乐园轮廓则像是一只饱满的苹果,江上一座小小岛屿成了点缀苹果的绿叶。

被人横抱着,对被抱的人来说其实是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身下空空,好像随时会坠落,身体完全依附于另一个人。但大蛇的胳膊很结实,他的气息习惯了以后也叫同族的小蛇感到安心,疯玩了大半个白天和小半个夜晚的白萦,竟就这么在柳清章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起初他睡得不是很沉,还会觉得冷,努力地往大蛇衣服里钻,等到被衣服包裹住才老实下来。柳清章将手放在他赤裸的背上,手掌很烫,挡住了寒凉的夜风。

“要回家吗?”白萦听见柳清章低声问他。

“要……”白萦声音含糊地说道,“带上松鼠……”

大松鼠坐在高塔的石头围栏上,和他们一起看月亮。

虽然柳清章两只手都抱着他,但白萦相信大蛇一定有把松鼠带走的办法。没过多久柳清章就抱着他离开高塔,走下旋梯时步子依旧很稳,白萦没感觉到一点颠簸。

再然后……再然后他似乎坐进了车里,车子平稳地开了好一会儿,直到前方堵车。堵塞并不严重,小堵了十来分钟车辆便能正常行驶,然而仍旧有没耐心的司机用力按响喇叭。

喇叭声太刺耳,白萦在睡梦中皱起了眉。

紧接着便有手掌盖住他的耳朵,噪音被隔绝,白萦终于沉入更深的梦乡。

等再有意识,便是听见第二日的雨声。

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下了好一会儿,白萦才从睡梦中醒来。刚醒的人意识还没完全回归躯体,但手已经下意识往边上摸手机。没有在熟悉的地方找到自己的手机,白萦茫然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白萦发现自己仍然穿着那条有着层层叠叠轻纱的舞裙。

小蛇歪着脑袋,呆呆地揪着裙子一角。

他这会儿还没彻底醒过来。

呆坐了好一会儿,白萦才往身边看去,一眼就看到一只憨态可掬的大松鼠坐在他的床头柜上。是的,他的床头柜,柳清章把他送回了自己家,但是柳清章现在不在这里。

而且……

白萦忍不住想,柳先生这次怎么没有帮他换衣服呢?

白萦把被子掀开,小小翻了个身跪坐在床上,没有过多修饰,只靠剪裁显得繁复华美的洁白舞裙拖拽在身后。白萦找到自己的手机了,就放在大松鼠身前,柳清章还用床头的充电器帮白萦手机充了电。他向前探出身子伸出手,将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

显示屏亮起,早上八点。

这个时间太阳该出来了,然而室内昏暗,不全是拉着窗帘的原因,白萦知道自己家的窗帘遮光性没那么好。他放下手机下床,脚踩进柳清章放在他床边的毛绒拖鞋里,白萦走去窗边,将窗帘拉开一半,看见水珠顺着窗玻璃滚落,外面下着雨。

天阴阴的,难怪房间这么暗,但室内却不怎么冷,也许是因为柳清章早早关好了窗户,也许是因为他才从被窝里出来。因为这场雨,手机上显示今天的温度要比昨天低个五六度,然而直到走出卧室,白萦才感觉到寒意。

柳清章关好了卧室的窗户,但把阳台的窗户开着通风,吹进室内的风带着冷意与轻微的潮湿气息,也送来了新鲜的空气。

白萦感觉上身有些冷,他往身边看去,恰好看见了电视机里的自己。电视关着,黑色的显示屏如镜子般映出他的人影。他身上的裙子下半身虽然因为十几层堆栈的轻纱显得格外蓬松,上半身就过于单薄了,没有肩带,又裸着后背,白萦伸手往自己背后勾去,勾住了最下面的蝴蝶结。

他回忆着柳清章是怎么为他穿上这条裙子的,好像只要解开最下面的蝴蝶结裙子就会散开滑落。白萦没急着脱下,他在想:柳先生呢?

房子里没有存在第二个人的迹象,柳清章将他送了回来,自己却没有留下。白萦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他还以为自己会像住在医院的那几天一样,一睁眼就能看见柳先生陪在自己的身边。

柳先生这次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给他换……

脑子里第二次冒出这念头时,白萦有点想去撞墙。幼稚的想法让他脸红,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依赖别人了?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毛茸茸的拖鞋露出裙摆,鞋尖是一只雪白的垂耳兔,两只长长的耳朵会在走动的时候一甩一甩。因为它被人放在了床边,白萦才不用一大早踩着冷冰冰的地板去找鞋。

柳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连鞋子这样的小事都会考虑到,可偏偏没有为他换下这身,穿着睡觉其实不太舒服的裙子。

白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纠结这桩小事,好像背后藏着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晃晃脑袋,白萦想叫自己不要多想。他终于脱下了这件裙子,轻轻拉开后边的蝴蝶结,舞裙便掉在地上,下面再无其他衣物。白萦才试图放空大脑不要多想,可这会儿又控制不住地回忆起柳清章是怎样为他穿上这件衣服的。那会儿的柳先生一直低着头,好像除了为白萦穿好裙子外再无他念,可他有时候又会一不小心、粗心大意地加重了力道,白萦抓着头纱挡在身前,看见自己被人握着的小腿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痕。

等裙子要往上半身套,手里团起来的头纱终于到了不得不拿开的时候,柳清章此时又抬起头,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脸上,不去看他赤裸的胯部与胸膛。他目光幽深,像是看不见底的古井,一旦坠入其中便无法脱逃。在他注视着白萦的面孔时,白萦却不敢看他,他低下了头。

他被柳清章扶着站起来,踩着他的鞋面。一只大掌掐住他的腰,另一只空着的手柄裙子往上提,不小心从臀边擦过的时候,白萦颤了一下。

当时其实没想这么多。

也许黑夜会让人变得迷糊,白萦昨夜稀里糊涂便让柳清章给自己换完衣服。等到次日白昼,意识清醒,再想起来的时候慌得小蛇心跳加速。

总感觉,不太对……

可白萦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长辈与晚辈的身份可以是挡在他们之间的壁垒,也可以是纵容暧昧发生的窗户纸。

顺着阳台窗户吹进来的风有些凉,白萦赶紧把这些杂乱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转头钻进浴室。拧开热水,倒入浴盐,白萦变回小蛇爬进自己的小浴缸。热水泡得小蛇意识涣散,脑袋搭在浴缸边缘半睡半醒。

好暖和……

白萦这样想着的时候,柳清章却将自己浸在寒潭之中。

将白萦送到家,安顿好他后,柳清章可以说是逃回的京城。是的,逃,柳清章只能为自己的行为想到这个词。八九百岁的大妖怪竟会因为一条年龄还不到他三十分之一的小白蛇溃不成军,连柳清章都要嘲笑自己如此狼狈。

他没有回到柳公馆,而是去了同样坐落在枫山之上的一池寒潭。寒潭水位于一个幽深山洞的最深处,自柳清章第一次发现它后,就开始利用它修炼。妖物往往体质阴寒,他的情况却与大多数妖相反,是少见的偏向凡人口中纯阳之体的妖怪。大多数情况下这是一件好事,在人间还有道士的年代,那些罡烈的道术几乎对他不起作用,但有的时候,体质也会让他的修行比其他妖怪凶险。

修行失控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好像在被火焰燃烧,血管里流着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和他情况相似的妖太少,柳清章的修行之路上没有什么老师,他便自己琢磨出了用极寒之物中和体内的炽烈气息,辅助修炼的办法。

这方天然寒潭被柳清章埋下数件极寒之物后,哪怕在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水面也结着浮冰。柳清章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一方面是因为随着他修为愈深,已无需外物辅助,一方面则是因为末法时代到来,没有了天地灵气后,修为已无法继续精进,身体自然也不会因为修炼再起问题。

柳清章没有想到自己再来此处,是因为心中不该有的欲念。蛇妖化作原形浸入寒潭水中,不断有冰霜结在他漆黑的鳞片上,又转瞬融化。

不当生出的情让他彷佛被烈火焚身。当意识到无关发情期,也无关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之心,自己对白萦所做的一切皆因情与欲,甚至已经做出了冒犯之事时,柳清章恨不得叫业火将自己焚烧殆尽。

第48章 他是真的完了。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漆黑的蟒身在寒潭水中游动,搅乱了平静百年的寒潭。柳清章烦躁地缠住一块厚冰搅成碎屑,这池寒潭和底下那些极寒之物起不了半点作用,他冷静不了半点。

修行出了岔子,身体因发情期起了变化,这些都可以用外物压制,唯独心动叫柳清章无可奈何。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晚辈起这种心思……

柳清章深深唾弃自己,他自白萦身边落荒而逃,就是想通过远离白萦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距离冲淡这一份不该有的心动。然而一切都是白用功,他几乎是坐上飞机离开申城的那一刻,就开始忍不住地想,不知道小蛇现在睡得好不好?

他应该为小蛇换件睡衣的,裙子背后的蝴蝶结硌着腰,小蛇被他放到床上时皱了皱眉,侧过身委委屈屈地抱着枕头睡。柳清章的手曾落在那只蝴蝶结上,轻轻一拉裙子便会散开,然而他最后收回了手,拉过被子为白萦盖上。

明白自己究竟抱着什么心思后,柳清章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继续轻薄小蛇。

做完这些后,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又取来一双毛绒拖鞋放在小蛇床边,唯恐白萦受了寒。但阳台的窗户是要开着的,现在不少人喜欢用空调换气和调节室温,但作为一个活了八九百年的老古董,柳清章还是觉得室内就得开窗通风。

窗子打开后,外头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些潮湿的土腥味,一场雨将要来临。柳清章收掉了白萦挂在窗户附近的衣服,生疏地叠好后放进衣柜里。他轻手轻脚,但衣柜开合时还是发出了一些声音,只是累得狠了的小蛇这会儿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

他的眼睫乖巧地垂着,柳清章想要触碰,但在快要触及的时候无声叹气,起身离开了卧房。

他去厨房给白萦准备了次日的早餐,柳先生活了近千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被人伺候着,但煮点粥还是会的。利用现成的食材煮了点甜粥,柳清章找到白萦放在冰箱边上的便利贴,留下几行话贴在冰箱门上,让白萦看到后热一热记得喝。

此时此刻,盘踞在寒潭里的黑蟒,忍不住去想小蛇喝了他煮的粥没……

念头刚起,发觉自己又在想白萦的柳清章懊恼地一甩尾巴,水面刚结好的冰又被拍得四分五裂。

不当再想,可又如何能不去想?

情爱属实是件叫人无可奈何的东西,彷佛一张越是挣扎便束缚越紧的网。

柳清章准备把脑袋埋进水中,垂死挣扎般地再冻冻自己,然而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岸边那只被他鬼使神差带进来的手机就亮了。

这个时候会来找他的,要么是白萦,要么是钟家人向他汇报与白萦有关的事。

倘若真要掐灭心中堪称背德的情愫,最好的做法就是不看不听,远离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让时间将这份情感冲淡。可手机显示屏一亮,身体就违背理智,黑蟒将头凑到手机前。

完全变回原形后,手机还没他的鳞片大。

但好像存在一只无形的手将锁屏打开,点进消息接口,进入黑蟒眼中的是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白萦:【谢谢柳先生!特别好喝!】

照片里是柳清章熬的蕃薯甜粥。

方块字也藏不住小蛇的活泼可爱。柳清章原以为这只是看待幼崽的心态,现在才知原来是因为喜欢,所以白萦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觉得可爱。

柳清章不需要触碰手机也可以打字,一个个方块字出现在对话框里:你喜欢就好,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还可以煮给他吃吗?

漆黑的巨蟒强迫自己把多余的话删掉了,最后只将前半句话发过去。

白萦那边回得很快,显然现在是人形。他问道:【柳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在冷静。柳清章心想。

尝试冷静,一直尝试,一直失败。

柳清章斟酌着回覆:【在泡水。】

白萦发过来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话:【是变回原形泡水吗?我也很喜欢!】

蛇类总是很喜欢和水待在一起,白萦除非实在没空,否则每天都会泡澡。

柳清章想,自己说的泡水和小蛇想的肯定不一样……

他回覆道:【在泡寒潭水,算是辅助修炼的一种手段。】

寒潭最初的用处确实是用来修炼,但柳清章这会儿所作所为委实和修炼没什么关系。有悖伦常的情爱让他感到如烈火炙烤般煎熬,不得不借寒潭水静心。

虽然现在看来没起到任何作用。

柳清章没想到自己的回答反而勾起了白萦的兴趣,从没修炼过的小蛇对此格外好奇,撒娇似的问道:【柳先生柳先生,我可以看看寒潭是什么样子的吗?】

巨蟒陷入迟疑,然而在白萦视频电话打来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接通。

完了。柳清章心想。

他想要远离,却做不到不去想白萦;他想要远离,却拒绝不了白萦的亲近。

近千岁的大妖,心神却完全被一条小蛇掌控。他是真的完了。

***

白萦看到了一条好大好大的蛇!

他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落回碗里。蛇身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白萦完全分辨不出巨蟒的头在哪尾在哪……还是听筒里传出柳清章的声音,才让他确定占据了一整个显示屏的蟒身确实属于柳先生。

“我变小一些,或是变回原形?”柳清章问道。他接通得太快,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原形可能会吓到小蛇。

“没关系的,我不怕!”白萦很快回神,捡回了勺子。

“真的不怕吗?”柳清章还是有些犹豫。小蛇不久前才适应了他缩小后四五米长的身躯,一下子让他看见二十多米的大蛇,会不会太刺激了?

“没关系的,我也想看看柳先生真正的样子。”白萦说道,“而且因为是柳先生,所以不害怕。”

他还是害怕大蛇,但如果那条大蛇是柳清章,再大亿点点他也不怕。

柳清章:“……”

白萦一句话就能让他所有试图冷静下来的努力作废。

大蛇放弃抵抗,把手机送到了一个比较高比较远的位置,好让白萦能看清寒潭和待在寒潭里的他。白萦发出惊叹声,一时间都说不出来,不断结冰的寒潭水和盘踞整个寒潭的巨蟒,究竟哪个更加惊人。

巨蟒只是微微一动,水面就起了浪,潭水涌上岸边,在岸上黑石的表面结出霜花。

“泡冰水可以修炼吗?”小蛇认真发问。

呜,他这么弱,难道是因为他贪图享受,天天泡热水澡的缘故吗?

柳清章唯恐小蛇真去尝试,连忙说道:“不同的妖修炼方式不同,这是只适用于我的修炼方法。”

而且他现在也没在修炼。

只是想压一压心里的邪火,还没压下去。

白萦问道:“柳先生知道适合我的修炼方式是什么吗?”

一般的妖自然是通过吸收天地灵气,来让修为稳定增长。

然而如今天地灵气枯竭,这一修炼途径被彻底堵死,衍生的派别也尽数消亡。白萦如今还想修炼,恐怕……恐怕只能和别的妖双修了。

柳清章陷入沉默。

沉默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回答。看来是没法修炼了,白萦心想,但他也不怎么在意,本就是随口一问找些话题和柳先生聊天罢了。他转而和柳清章聊起甜甜的蕃薯粥,聊起外面还在下的小雨,生活中再频繁不过的一些小事,和别人分享时,好像都会变得格外有意思。

柳清章那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平静不下来的心,却在和小蛇的三两句闲聊中感到安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小蛇的感情变淡,反而是在不断沉沦,越陷越深。

明明已经远离了申城,可他们现在听着同一场雨声,一言一语中,二人都有一种柳清章好像没离开过的错觉。

柳清章和白萦说起自己是怎么学会做饭的,无论走到何处都有一群人侍奉的大妖其实也有过一段独自行走人间的岁月。漫长的生命里,他学过很多东西,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他说起自己上过战场,考过科举,出海经过商,白萦听得入了迷,连甜粥喝空了都没意识到,直至咬到空了的勺子,呆呆的表情让柳清章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白萦抱着空碗去洗碗——当然他的洗碗就是把碗放进洗碗机里,现代科技解放双手!本来也不需要自己洗碗的柳清章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了这种东西,白萦于是又带着柳清章去看自己的好朋友扫地机和洗衣机。

洗衣机放在阳台,白萦还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柳清章把自己的衣服收好了。窗户开着,细细的雨丝透过纱窗落在白萦伸出的掌心,凉丝丝的。柳清章让白萦记得如果雨下大了的话,还是要把窗户关上,以免打湿房间里的家具。

“这种小事情,我知道的啦。”白萦拖长调子,像是小孩对管教太多的家长小小的抱怨。

可为什么非得是家长呢,就不能是放不下心的年长恋人吗?

柳清章心里不是滋味,过大的年龄差和内心的负罪感让他没法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白萦收到了别人的消息,打断了他和柳清章的对话。

“有人找你?”柳清章问道。

“嗯,我 看看……”短暂的停顿后,白萦声音雀跃地对柳清章说道,“云则约我明天出去玩!”

柳清章神情微变,好在他现在是蟒形,也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变化。

白萦像是只歇不下来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问柳清章:“柳先生柳先生,你说我明天穿什么衣服和小荀见面比较好?我的头发好像有些长了,要不要去理发店理一下再去找他?”

差不多就得了。柳清章想,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这显然是他单方面的想法,白萦对明天的约会——柳清章认为就是约会——相当重视,已经开始准备起出门的衣服。

他今天没有出门的打算,在家里穿着印有小动物图案的睡衣,看着格外稚纯。柳清章看见他期待明天与云则见面,莫名有种家里单纯的小孩要被人拐走的感觉。

不要去,不想让他去。

这个念头在心里疯狂叫嚣,又被柳清章强行压下。

他不能限制小蛇,如果不想迈出那一步,想要勉强地维持住与小蛇长辈和晚辈的关系的话,就更不能干涉他。

只是和朋友出去玩罢了。柳清章告诉自己。

压下心里的苦涩,柳清章尽量用温和的语调,像是一位真正的长辈,为白萦挑选起适合明日温度的衣裳。

第49章 回到过去。

白萦和云则约好去他们小时候待的福利院看看。

次日的早晨,空气湿润,迎面吹来的风清爽宜人,因为昨日才下过雨气温偏低,白萦在想哪身衣服穿出去比较好看的时候,柳清章想到全是小蛇怎么穿才不会冻到。

反正在他眼里,小蛇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最后白萦在轻薄的衣服外又套了件豆绿色的外套,有点长的头发暂时没去剪,找到先前回公司汇报工作时段云堇送他的头绳扎了个小揪。白萦跑出小区,找到早就停在路边的车,轻轻敲了敲车窗,窗户映出的青年看上去温柔又可爱。

车窗往下降,露出驾驶座上的云则。白萦先前几次见他云则都穿着板正的西装,乍一看冷漠又严肃,现在他也换了一身休闲装,白萦终于有云则和他其实是同龄人的感觉了。

“走呀,去吃早饭。”白萦喊他下车,“附近有家小馄饨特别好吃。”

时间还很早,白萦一觉睡醒洗漱穿搭完就来找云则,这会儿肚子空空。云则也没吃早饭,想到第二天就能见到小萦,前一晚上大半夜才睡着,梦里全是小时候的小萦和他玩捉迷藏,却怎么也找不到。从睡梦中惊醒后,天才蒙蒙亮,云则拿上车钥匙就开车来到白萦居住的小区外,心一直空落落的,直到看见白萦方被填满。

白萦抓着云则的手跑去吃他心心念念的小馄饨。

早餐店就在小区外头,店里的小馄饨每个食客吃了都赞不绝口。只是带汤水的食物最好在店里吃,白萦工作忙起来一个月也不一定吃得上一回。

好在现在休假,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让他浪费。白萦给自己和云则各点了一碗小馄饨,两个成年男人这肯定吃不饱,就又点了两屉小笼包。

热气氤氲,白萦吃得很满足。

白萦吃东西很安静,基本不会发出声音,但让人一看便能感觉他吃得很香。云则小时候被拐走后,频繁挨饿让他变得格外护食,谁敢动他的饭碗他就会直接动手打人,可他却愿意把每个孩子只能分到一块的鸡蛋糕送给白萦,只为看到白萦满足地弯起眼睛。

但小蛇是从不独吞食物的小蛇。

小荀要送他鸡蛋糕,他就把小荀那份掰成两半,自己这份也掰成两半,一分享,最后还是每人一块,小荀要把糖让给他吃,他也要趁小荀不注意把自己的糖果塞进他嘴巴里……而现在,白萦早早就吃完了碗里的紫菜,云则想要把自己的挑给他时,立刻被白萦瞪了一眼。

“小荀好笨。”白萦说道。

云则心想他哪里笨了,明明眼前这个人才总是傻乎乎的。

然后便见白萦给老板娘加了一块钱,买到了一大把紫菜。

好吧,他可能是有点笨。云则心想,但这也不能全怪他,面对白萦的时候,他总是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

等到吃完早饭,白萦又拉着云则去了附近的小超市,他们将要去的地方有点远,且实在荒凉,中午恐怕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云则提着不大的购物篮,里面塞满了白萦挑的面包和零食,白萦从冰柜里取了两瓶果汁,扭头问云则:“小荀,你回去看过吗?”

“几年前去过一次。”云则说道,“里面的草长得很高,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都长到我们膝盖啦。”两瓶果汁与购物篮一起放在收银台上,白萦说道,“如果我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我往草丛里一钻,你就找不到我了!”

“可如果小萦真的藏得太好,别人怎么找都找不到,自己就会急哭吧?”云则笑道。

“我才不会!”白萦死不承认。

可云则明明记得有一次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白萦看到墙角老师们平常拿来装杂物的竹编篮子,灵机一动把篮子倒扣下来,自己钻进里面去,就这么抱着膝盖在里头坐了一个上午。他那时又不肯说话,别的孩子找不到他,硬是不吭声也不出来。眼见着太阳越升越高,老师摇响呼唤孩子吃午饭的铃铛,却还没有人找到他,白萦在篮子里急哭了。

那天云则没有和他们一起玩,他身上明伤暗伤太多,福利院的老师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等中午回来,云则从老师和孩子们的对话中知道他们在玩捉迷藏,但白萦一直找不到,云则不声不响地跑去花园,没一会儿就把那只倒扣着的竹编篮子搬开,坐在里头的“女孩”已经哭成了花猫,一看见他就伸出手要他抱。

抱了小半天,才成功把人哄好。

此时此刻,云则也不去揭穿白萦,只是笑而不语。果然没过一会儿,诚实的小蛇就自己承认了:“好吧,以前是有那样过,但现在不会了……”

他把脑袋抵在云则肩上,像是在撒娇。

收银员把一大袋吃的喝的递给云则,云则扫码付了账。现在没什么客人,收银台前只有云则和白萦两个,收银员笑着和客人搭话:“两位感情真好,这位是男朋友还是弟弟呀?”

白萦心想,他就不能是哥哥吗?他和小荀明明一样大!

云则笑道:“是妹妹。”

白萦在背后瞪他,用力戳云则后腰。

收银员当他们是在玩闹,笑得更开心了。

等回到车上,白萦跟云则强调:“我们是同龄人!”

云则忍笑:“知道了,小萦妹妹。”

车子开动了,白萦气呼呼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说真的,那个时候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也是巧合,老师们都叫你小萦小萦,直到被爸妈带走,我都没发现你原来是男孩子。”云则一边开车,一边回忆道,“我还记得有一次有人揪了你的辫子,你不说话,但是眼眶疼红了,我就冲上去把那个人打了一顿。事后院长妈妈把我叫去训话,说我不该打人,遇到问题要叫老师,但是最后也夸了我,因为我在保护小萦这件事上做得对。我当时就想,做哥哥的肯定要保护好妹妹。”

“咳咳。”白萦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那你见到我后会不会很失望啊?记忆里的妹妹突然变成男人了……”

“不会,妹妹也好,弟弟也好,我在乎的只是你。”云则说道。

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云则现在,都希望能和白萦成为更加亲密的伴侣。

但即便这一愿望无法实现,云则也会永远以兄长的身份保护他爱护他。

“不过……”云则突然话锋一转,“我能够发出一些声音后,和爸妈提起你,拜托他们去找你,他们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多一个女儿了,没找你人后失落了好一会儿。前段时间我告诉他们找到你了,你原来不是女孩子,他们还吓了一跳。”

白萦和他开玩笑:“我是不是打破了很多人的美好印象?”

“你不管怎么样都很好。”云则说道,“他们都很想见见你……小萦,今天的晚饭,不如和我回家吃吧?”

“诶?”白萦一愣,放在身前的两只手紧张地握在一起,“会、会不会太唐突了啊?”

“不会的。”前方遇到红灯,云则停下车,安抚地摸了摸白萦头顶,“他们一定很喜欢你。”

“那好吧……”白萦应了下来,转而苦恼起别的事情。去朋友家拜访,是不是得给朋友的长辈带礼物?

也不知道回来的路上来不来得及准备,福利院的旧址实在是太偏僻了。

申城好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堵车,但随着他们开出主城区,道路一路畅通,且越开路上的车就越少。福利院所在的局域由于一些政策原因,那边的居民集体往主城区的方向搬迁,那头可以说是整片地荒废下来。下了高速,云则根据导航指引开进一条小道,道路两侧能看见已然人去楼空的居民楼,有些楼房推倒盖了厂房,有些地暂时还无人接手,旧楼房就这样沉默地矗立在土地上。

他们小时候待的晴天福利院就是其中之一。

云则在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车,附近没停车场,他也就随意停在路边,反正这片局域根本没交警来查。他去后座把装着食物的袋子拎出来,找出里面的果汁递给白萦,车开了两个小时,白萦估计口渴了。

白萦喝了一口后就抱着果汁,看向爬着一些不知名藤蔓的铁门,喃喃道:“原来大门这么矮。”

记忆里的大门很高很高,抬头抬得脖子酸才能看清它的全貌。长大后却发现铁门其实很矮,还很脆弱,门锁早就生锈坏掉了,轻轻一推便能把大门推开。

白萦跟云则走进去,地上长满了杂草,就跟白萦猜想的一样长到膝盖那么高,有些草叶甚至顽强地从水泥地里长出来。

福利院呈“回”字形结构,前面是大厅、饭堂、教室这些公共活动局域,后面则是孩子和老师们的居住区,还有一些办公室,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一个沙坑,两架秋千,一架极其简陋的滑滑梯,便是孩子们所有的玩乐设施。

“我记忆里总觉得福利院很大。”轻轻松松就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白萦说道,“原来这么小。”

云则道:“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是很大的。”

大部分的房间门都开着,毕竟福利院里有价值的东西早就在搬迁的时候一起搬走了,但也有少部分房间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上了锁,比如白萦和云则小时候睡的那间宿舍。二人想进去看看,就在白萦纠结要不要破坏门锁时,同样不想打坏门的云则直接从隔壁宿舍的窗户翻了过去。

“小荀!”白萦惊呼一声。

“别怕。”云则说道,“外面有窗台。”

福利院的窗户大多有外窗台,云则轻轻松松就踩着它们翻进上锁的房间,给白萦从里面开了门。白萦一边用湿巾给他擦沾到灰尘的手,一边抱怨道:“太危险了,要是摔下去怎么办?”

云则看上去毫无改悔之意:“没关系,这是二楼。”

白萦瞪了他一眼。

云则立刻改口:“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进到房间里,孩子们的小床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福利院的宿舍其实蛮大,差不多有普通人家的客厅那么大,但同时一个房间里住的孩子也很多。十张小床分成两组面对面摆开,白萦睡在二号床,云则睡在九号床,两个人刚好睡在那条最长的对角线的两端。

福利院的老师不是故意这么排的,谁让云则来得比较晚呢?作为婴儿时期就待在孤儿院的“老人”,白萦座位床位的编号都很靠前,来得晚的云则就只能去到末尾。

偏偏福利院里没上小学的孩子都是男女混住的,白萦身边都是女孩子,云则不好意思要求和女生换床位,只能沉默地去到离白萦最远的地方,抓着被子,眼睛不舍得离开睡在门边的人。

那么小一个孩子,给人感觉落寞得不行,像是被妹妹抛弃了。

“我可是经常偷偷跑去和你睡的。”听云则说起以前的事,白萦说道,“还被老师说过好几次呢!”

其实云则也经常在熄灯后跑去和他睡。

有时候是白萦在白天听人讲了鬼故事,云则怕他晚上害怕,跑去陪小萦妹妹睡觉。有时候是夜里打雷刮风,白萦知道云则怕打雷,抱着自己的枕头钻进云则的被窝。更多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两个小孩只想待在一起。

福利院其实是不让小孩子睡在一起的,怕他们晚上聊天聊太晚,睡不好觉。但白萦和云则当时是两个小哑巴,晚上也从不闹对方,老师们说了几遍后就随他们去了。

“这里还挺干净的。”白萦环顾四周,对云则说道,“我们收拾一下,就在这里吃午饭吧。”

房间里有张小桌子和两只凳子,刚好坐下。

福利院早已停水,好在他们买了不少湿巾。白萦正要和云则一起打扫,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白萦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姓名后,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电话挂掉了。

“怎么了?”云则意识到了不对。

白萦看着云则,神情犹犹豫豫。

云则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是遇到麻烦了吗?告诉我,我来解决。”

“不是……”白萦纠结许久,最后还是轻叹一声,告诉云则,“前天,我的一个好朋友跟我表白了。”

那通他不敢接的电话,是路长钧打来的。

第50章 那个长辈他正经吗?

白萦苦恼不已。

“虽然经常能听到那种,做不了恋人还可以做朋友的话,可是怎么可能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像以前一样相处啊。”白萦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

“所以,小萦不打算和那个人联系了是吗?”云则问他。

“我不知道。”稍微一细想这个问题,就能让白萦的脑子变成一团糨糊,世界上比甲方还难应付的东西出现了,“反正……这段时间是不敢接电话回消息了。”

白萦性格不强硬,但在感情这件事上倒挺有自己的想法。爱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退回为友情呢?如果还像往常一样接通小路的电话,回覆小路的消息,恐怕只会给小路他还有机会的希望,白萦不想那样。

白萦已经在思考要不要把小路的联系方式拉黑一段时间了,虽然显得太绝情,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没准能帮助小路快点忘记他!

他同时又庆幸起路长钧的实习期结束了,不然回办公室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云则一时无言,只是默默地擦拭桌椅。

小萦拒绝了别人的告白,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可也让他怯懦起来,不敢迈出那一步。只要他不告白,他就能一直是小萦的好朋友好哥哥,但如果他打算打破原来关系的界限,一旦失败……路长钧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白萦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太果决了,果决到有些不像他,彷佛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除我以外,小萦有和别人说起这件事吗?”云则彷佛随口一问,顺手将擦干净了的凳子推到白萦面前。

没有别的人,但有别的妖。

“我和柳先生说过。”白萦撕开菠萝包的包装袋,回忆着,“那天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还好有柳先生过来陪我,还陪我玩了一个晚上。”

小蛇对柳清章打击情敌的行为一无所觉。

“柳先生?”云则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是之前在文祥山救你的那位吗?”

“是的!”白萦说完才发现,明明他和柳先生认识还没多久,柳先生却已经帮了他许多忙。钟家那一晚如果不是柳先生出手相助,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被诱发的发情期,文祥山的山难如果不是柳先生顶着暴雨提前找到他,他现在恐怕还在病床上。柳先生带他出门吹风,柳先生变回原形把他托在脑袋上,柳先生陪他一起晒太阳,柳先生包下一整个游乐园哄他开心……

柳先生也太好了,一细想,白萦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报答他。

大蛇看上去也不需要小蛇养老的样子……

白萦觉得大蛇千好万好,云则却担心那位柳先生不怀好意。之前白萦进医院,柳清章不允许他看望时云则心里就很有意见,这会儿听说柳清章竟然在白萦刚拒绝告白,心神最脆弱的时候陪他玩了一夜,云则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位长辈,到底正不正经?

柳清章是白萦的长辈,这是柳清章在文祥山带走白萦,并阻止其他人探望时自己放出来的说法。什么晚宴相见发觉原是故人之子的说法显然经不太起推敲,云则就是怀疑的人之一。

“我以前倒也听家里人说过钟家的这位柳先生,不过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云则状似开玩笑道,“不会是位老爷爷吧?”

要真是老爷爷就好了,那云则也能放心一些。

“才不是!”白萦赶紧为大蛇辟谣,“柳先生看上去很年轻,如果不是气质很成熟,说只有二十多岁都有人信!”

云则瞬间不放心了。

云则一时间没有说话,白萦还以为他不相信,试图找一张照片证明大蛇的清白。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一下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他向大蛇要来的照片。

他没有柳清章单独出镜的照片,但刚巧有一张和他的合照。

“你看,”白萦让手机显示屏朝向云则,“是不是很年轻?”

看清照片的那一刻,云则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张对着镜子拍的照片,拍照的人很有水平,镜子仿若画框,将一黑一白两道依偎着的身影定格为了一幅画,谁能想得到这张照片其实是某个接触智能机不久的大妖拍的?穿着黑色长风衣的成熟男人将一身雪白纱裙的漂亮青年拥入怀中,有力的胳膊揽着他的腰肢。云则没有看见白萦裙子底下因为不想踩在地板上,就只能踩着柳清章鞋面的裸足,只能看见白萦与那个陌生男人亲近得几乎找不到二人之间的空隙,白萦的手放在那人胸膛上,那人低着头,好像在白萦耳边说了句什么话。

柳清章让白萦看向镜子。

白萦扭头的那一刻,柳清章按下快门。静止的照片里,白萦看向镜子一刹那的目光却彷佛是活的,水波流转,灵动无比。

确实很年轻。

云则心想。

他没有在这张照片里看到一个对晚辈爱护有加的和蔼长辈,只看到了一个仗着白萦什么都不懂占他便宜的可恶男人!

喉结因为愤怒滚动了一下,云则压着怒气,尽量用正常的语气问道:“小萦怎么穿成这样?”

“从鬼屋出来后,就在橱窗里看到了这条裙子。”白萦有些不好意思,“柳先生问我要不要试一下,我觉得挺好看的,就试了。”

哪有正经长辈会让自己的男性晚辈试一条裙子!

即便是女性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合适,然而白萦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用期盼的目光看向云则,问他:“是不是很好看?”

白萦非常好看,裙子也好看,就是边上那个禽兽格外碍眼——云则已经把柳清章认定为那种仗着长辈身份对晚辈图谋不轨的禽兽。

云则以前也听过一些有关柳清章的传言,什么钟家神秘的掌权者,什么旧时代延续至今的贵族,现在想起这些说法,云则只想冷笑,不过是一个禽兽不如的男人!

白萦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来自云则的夸奖,有些失落地低头啃了一口菠萝包。

随即,便被坐在身边的青年抓住了手。

“小萦,”云则让白萦看向自己,认真地问道,“你确定这位柳先生是与你父母有故的长辈吗?”

白萦慌乱了一瞬,长辈是真的,但和父母有故是假的,他哪知道自己父母是哪条蛇。可在他只认识柳清章这一条蛇妖,柳清章也表示因为天地灵气枯竭,世间已经没有其他蛇妖的情况下,柳清章就是与他血缘最为接近的长辈!

白萦不擅长说谎,没法解释他和柳清章复杂的身份和关系,只能一味点头。

“可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云则皱着眉说道,“小萦,你一个人长到二十几岁,他先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突然冒出来,我担心他另有所图。”

白萦也皱起了眉。

他故意板起脸,表情有些假装的成分,但是语气无比认真:“小荀,不可以这么说柳先生,不然我要生气了。”

云则问他:“你就这么相信他?”

他们都是生活在人类社会的蛇妖,白萦当然相信柳清章。

可是这个理由没法对云则说,白萦只能说道:“柳先生对我很好,他不会害我的。你怕他另有所图,可他有权有势,我一穷二白,又有什么值得他图的呢?”

总不能图小蛇细皮嫩肉好吃吧?他给大蛇塞牙缝都不够呢!

云则恨不得对白萦明说:他当然不图钱也不图权,但他图的只怕是你的人!

然而这话不可能说出口,且不说白萦会不会相信,云则也不想用这些污秽事情污染小萦。最后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往下说话,就和小时候赌气一模一样。

同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就是每一次云则都会败下阵来。

“对不起,”云则低下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原谅你了。”大度的小蛇一秒原谅人类,他把桌子上打开了的甜甜圈掰成两半,一半分给云则,“以后不可以说柳先生坏话了哦。”

云则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他很想立刻揭开柳清章这个假长辈的真面目,又矛盾地希望白萦永远不会知道。如果被他知晓自己孺慕的长辈其实对自己心怀不轨,那时白萦该有多伤心。

最后,云则和自己小时候一样,决定暗暗保护白萦。

小萦决定和拽他辫子的男生和好,云则不情愿,却也拗不过白萦,便暗暗盯住那个男生,如果他敢欺负白萦就再把他揍一顿。现在白萦无比相信柳清章,处处维护他,云则只能将担心藏在心底,如果那人敢违背白萦意愿做出强迫他的事,不管要面对什么,云则都会保护白萦。

与柳清章有关的话题被二人刻意放下。

但云则还是对那张照片耿耿于怀,他想起了自己方才看到的,白萦相册的缩略图,知道这种照片柳清章拍了不止一张,不过除了那张以外,都是白萦单人的。

“小萦穿裙子特别好看。”云则先行夸奖,果然看见白萦眼睛亮晶晶的。

小萦妹妹很害羞,但又特别喜欢挨夸,每次福利院的老师只要夸一夸他,他就会乖得不得了。

拿捏住这一点的云则顺势提出要求:“那些穿裙子的照片,可不可以都发我一张?”

白萦立刻给他发了。

柳清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给小蛇拍的照片,最后都会留在不同男人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