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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坏鬼! 猫咬鱼 19666 字 2025-06-02

第22章 22 某些奇怪的记忆正在复苏。

宿亭云按照李三所说, 在黑雾中走满50步,接着停住脚,闭上眼睛倒退走上十步, 然后再睁开双眼——

黑雾倏然散去,周遭人声鼎沸,各种奇怪的语言混淆在一起,让人听不清谁都说了些什么。

宿亭云抱紧小布袋,打量着他的四周,在他的右侧有一与他齐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五个大字——阴阳交界处。

他的身后是一条黑色长河, 头顶天空是浅紫色的, 其中还夹杂着几颗会发光的骷髅头。而他的身前, 则有几十颗巨大的骷髅头,分别散落在各处,好似一幢幢房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鬼魂穿梭其中,也有不少黑色小团子飘来飘去。

他一出现,杂乱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上百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死死地盯着他看。

宿亭云被这些骇人的眼神吓得后退两步, 临近黑河时, 有几只人鱼游到了岸边,半趴在岸上看着他, 眼神里透露着欣赏与垂涎。

他不敢再乱走, 立在原地警惕地望着周围,只见鬼群之中率先走出了五个大约两米高的壮汉鬼,他们将宿亭云包围起来, 有个留着络腮胡,有个剃着光头,有个脸上有道刀疤,还有一胖一瘦,瘦的身上纹了白虎,胖的纹了青龙。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你来阴阳交界处干什么的?”

“管他干什么的,先打一架再说!”

“也是,老规矩!打一架!”

“新来的小鬼,你要和谁打?”

“嘶,不过……他长得好生漂亮,水灵灵的。”

“打坏了怪可惜的。”

“你抽疯啊,都是鬼哪来的打坏一说?”

“依我看,他选谁,谁就和他打一架,打赢了就结婚!”

“同意同意,选我!”

黑河边的人鱼们拾起水里的小骷髅头朝五个壮汉掷去,做着鬼脸道:“不要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略略略~”

五个壮汉便瞪向那几条人鱼,“有你们什么事?信不信我们连你们一起揍?!”

人鱼们冲他们翻了个白眼,随后钻入河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鬼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宿亭云身上。

宿亭云抱紧小布袋,透过壮汉与壮汉之间的空隙,他能看到不远处还飘着不少看热闹的鬼,有的保持了人形,有的则是黑团子,似乎并没有他要寻的鬼。

他抬眸看着自己正前方的那只刀疤鬼,楚楚可怜地问道:“一定要打一架吗?”

那鬼心一软,“你直接嫁给我也行。”

“那还是打架吧。”宿亭云打开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烈火符,依照鹤延所述,念出咒语,然后团成纸团猛地砸向刚才说话的那鬼,符纸在半道燃起了熊熊烈火,在对方还没来得及躲开时,直接把对方衣服“唰”地烧了个大洞。

宿亭云看着对方的大肚腩大惊失色,伸出双手去,不忍直视之余,又觉得说话时不看着对话人很没礼貌,只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不起对不起,我烧错地方了!”

他慌忙又抽出几张定身符全贴在对方的肚子上,贴心地为其遮住袒露的地方。

一阵长久的寂静——

鬼群里不知道由谁先开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而后便是爆发式的鬼哭狼嚎,大家纷纷后退、逃窜,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团子们由于飘得太快而撞在一起,啪嗒啪嗒落了一地,又艰难地爬起来继续逃跑。

三秒不到,宿亭云周身除了被贴着定身符的刀疤鬼外,已空无一鬼。他不解地张望着,最后只好又落回唯一一个跑不了的刀疤鬼的身上,诚心诚意地问道:“你好,那个,算我赢了吗?”

刀疤鬼只能瞪圆了眼,极惊恐地看着宿亭云,就像人见了鬼,鬼见了阎王爷那样。

“我给你揭下符纸,你不能再对我动手。同意的话,就眨一下眼睛。”宿亭云见对方乖乖地眨了一下眼,这才小心地伸手去一张张揭下那些定身符,并决定二次利用一下,折好又放回了布袋里。

他取下最后一张的时候,该鬼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迟来的尖叫,“啊——”

那鬼一边叫唤,一边逃远了,“啊!是捉鬼师!!啊啊啊!好可怕!妈妈!救命哇!”

宿亭云:“……”

他也没干什么吧?

宿亭云从布袋里取出上次在海边,鹤延给他的卷好用红绳系住的符纸,重新挂在脖子上,随后他往前飘了飘,目之所及已没有鬼,他飘了好一段路,也没能找到一个可以问话的鬼魂。

最后他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河边。

宿亭云蹲在河边,望着河里游动的暗影,思及鹤延对水鬼的厌恶和担忧,宿亭云往后挪了两步,礼貌开口,“哈喽,你们好,请问水里有鬼吗?”

“……”

“你们可以帮帮我吗?”

“……”

“我只是想找一只鬼,不会伤害你们的。”

“……”

又过了一会儿,一条蓝发人鱼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宿亭云看,“小天鹅,你,找谁?”

“名字是糖豆,一个小女孩。”宿亭云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扎了两个辫子。还有……就是,我不是鹅精。”

人鱼眼珠子转动着,似是在认真思考,他低声重复着宿亭云的话,“小女孩,扎辫子,不是鹅精。”

“我不是鹅精,她……”宿亭云愣了一下,“呃,她应该也不是鹅精吧?”

蓝发鱼盯着宿亭云又看了好一阵子,见后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这鱼情不自禁凑近了些,他的双手搭在岸边,抬头看着宿亭云,眼睛很亮,“女孩,很多。扎辫子,很多。小天鹅,漂亮!打架厉害!”

河里另有一只银发人鱼露了头,但只远远地待在另一边,没有直接靠近,“喂,你不能见他漂亮就放下戒心吧!他会用符纸!他会把我们都变成烤……”

宿亭云可怜兮兮地望着说话的那只银发鱼,无辜眨眼睛,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你是在说我吗?”

银发鱼的声音就此打住,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游到岸边,拍了拍那个犯着花痴的人鱼的脑袋,然后对宿亭云说道:“信息太少了,有别的特征吗?还有你找这个女孩做什么?”

宿亭云想了想,“她可能……很厉害?我来给她送一封信。”

蓝发鱼难过地哭了,“情书,小天鹅,来送情书。”

“……”

宿亭云纠正道:“不是情书,是家书。”

听到这一解释,蓝发鱼的眼泪就像被拧紧的水龙头,一滴都没再往下流,其收放自如的程度实在令人惊叹,他趴在岸边继续盯着宿亭云看。

其他人鱼也浮出了水面,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送信,送给很厉害的女孩?”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我感觉就是!这年头谁会给阴阳交界处的鬼魂送信啊?”

“就是她!我赌十颗珍珠!”

“……”

宿亭云听他们讨论了许久,也没给出具体的名字和位置,便有些急了,他不清楚这边的时间流逝是否与现实世界相同,万一他回去太晚,而鹤延已经到家,肯定会惹鹤延生气、担心。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你们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了,对吗?”

“对哦。”银发鱼开口道,“你要找她并不难,在这儿等上一会儿,她就会过来了。”

宿亭云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蓝发鱼抢先一步答道,“人鱼,不骗,漂亮的,小天鹅。”

宿亭云实在没忍住,抬手去摸了摸蓝发鱼的脑袋,由于对方对他没有恶意,这次的接触并未给对方造成伤害。

人鱼顿时脸颊爆红,“唰”地一下钻入河底,再出来时,手里捧了一颗圆润、洁白无瑕的珍珠,“送给你。”

“太珍贵了,这个我不能收。”宿亭云摆手拒绝,见对方硬要塞到他手里,便又只好搬出了一个拙劣的借口,“我……我有男朋友了,他会吃醋的。”

少说一个“前”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蓝发鱼又一次难过地哭了,小颗小颗的珍珠落进了河面。一旁的银发鱼双手抱胸,傲娇地说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有男朋友!”

宿亭云想要跳过这个话题,故而想起了刚才人鱼们谈论的事,自然而然地提及那句,“你们刚才说,这年头谁会给阴阳交界处的鬼魂送信?为什么这么说,这里的鬼怎么了吗?”

其他人鱼也游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为宿亭云解释,“你想想,哪些鬼会不愿意投胎,又不被允许留在人间,而滞留在阴阳交界处?”

“不是无法投胎的厉鬼,就是执念过深的鬼魂。”

“像蓝头发,他就在等他妹妹,他有个一起长大的妹妹!他要等妹妹来了,才肯去投胎。”

“还有那个绿头发的,他被爱人抛弃啦,不甘心所以等在这里!”

“银色短发的那个人鱼,她也没等到她的王子来找她,所以要守在这里,等王子来就把王子打到魂飞魄散!不过我看,王子才不会到这里来呢!”

“这里还泡过一条待了上千年的人鱼!最后泡到魂都没啦,也没等到他想等的人。”

“……”

人鱼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宿亭云好奇地看向离他最近的蓝发鱼和银发鱼,“你们没有名字吗?”

“名字。”蓝发鱼抽泣道,余光偷偷摸摸看一眼宿亭云的小布袋,同时捏紧手里的珍珠,打算找时机塞进去,“呜,忘……”

银发鱼见他说得太慢,忍不住开口:“人死后第一个忘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人鱼也不例外。”

宿亭云“嗯”了一声,指向自己,“我叫小黑!”

又指向蓝发鱼,“你叫小蓝!”

最后指向银发鱼,“你就叫小银吧!”

他握住这两只鱼的手,郑重其事道:“从今往后,我们是好朋友了!”

银发鱼:“……”

银发鱼:“你取名字一向这么草率吗?”

“其实我记得我自己的名字来着,要不我根据我的名字给你们取?”宿亭云又按照刚才那个顺序指了一下,“宿亭云,宿亭水,宿亭鱼。”

银发鱼一尾巴把河水拍到宿亭云脸上,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不要叫“宿亭鱼”。

反倒是旁边的蓝发鱼拍着手高兴地说:“小蓝,小黑,好朋友!”

他手里的珍珠已然消失不见。

宿亭云抹去脸上的水,不甘示弱地用手掌捧起一汪水泼到小银的脸上,小蓝在一旁大力拍打鱼尾,水花四溅,平等地把宿亭云和小银一起浇透。

玩了一会儿,宿亭云猛地惊醒。

他可不是来打水仗的。

小银一尾巴把小蓝扇飞,然后望着天际,声音沉了沉,“小黑,你要找的人来了。”

下一秒,五个黑色面团如流星划破天际,接连“扑通”几声,猛地砸进了河里。

宿亭云只看了一眼落水的五只面团,就起身朝着自己身后望去——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留着齐刘海、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出现在视野里,她手里的黑色符纸缓缓化为灰烬。

人鱼们忽地全部潜入河底,小蓝最后不舍地看了宿亭云一眼,也跟着大部队一起躲进水里。

她在距离宿亭云五米的位置停下,凝重的神情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小孩,她对宿亭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云哥哥,你怎么今年死了?”

宿亭云:“?”

不等宿亭云回答,那女孩似乎嗅到了什么气息,松了一口气,又道:“原来你没死。”

“……那个,你就是糖豆吗?”宿亭云不解地说。

眼前的女孩,和李三的描述对比起来,只能说是两模两样。

“是我。”女孩点点头,“这里不方便聊天,你跟我来吧。”

宿亭云不明所以地跟上女孩的步伐,为了更好地和女孩说话,他干脆变成了黑团子形态飘在对方的右侧,好奇地问:“我听到你刚才叫我‘小云哥哥’,你认识我吗?”

女孩脚步一顿,“你不记得了吗?”

宿亭云点点头。

女孩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引着宿亭云飘向最偏远,同时也是最高处,能够俯瞰整个阴阳交界处的骷髅房里。

宿亭云跟着女孩,飘进了骷髅房内。

房间内壁上固定了无数小架子,架子上则摆满了玻璃瓶,里面盛着一些黑乎乎、流动的东西。房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口黑色棺材,黑色符纸散落一地。

女孩坐上了棺材盖,拍一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宿亭云也坐下,接着道:“我叫鹤恬,是鹤延的表妹。之所以认识你,是因为鹤延的手机屏保一直是你,那时候你们好像恋爱有大半年了吧,他一个不怎么玩手机的人,总是捧着手机坐在角落里,要么看着你的照片发呆,要么带着笑意和你聊天。”

“我一直缠着他,想要他带我去见你,可他不肯,说我会吵到你。后来,好不容易他终于同意了带我和你一起吃顿饭,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赴约,就死了。”

鹤恬转身盘腿面向宿亭云,“你比照片上的还要好看千百倍!对了,你和鹤延还好吗?你们结婚了吗?我记得他说过想要和你结婚的。”

宿亭云如实道:“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为……”鹤恬忽然顿住,低垂着眼帘,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

闻言,宿亭云打开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了一封信,递到鹤恬的手里,“这是李三托我转交给你的。”

鹤恬:“?”

鹤恬:“李三是谁?”

宿亭云:“可能,是你爸爸?”

鹤恬:“……”

鹤恬将信打开,沉默地看完后,小心地把它折好,从棺材板的缝隙里将信塞了进去,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最终却还是忍住了想哭的冲动,没有掉下泪来。

她强撑着朝宿亭云露出一点笑意,“把珠子给我吧,我来修好它们。”

于是宿亭云又从布袋里拿出那个小塑料袋,交到鹤恬的手里,看着后者抬手招来地面的两张黑符,化作钩针与线,开始一点一点编织珠绳。

他趴在棺材盖上,看了看鹤恬勾织出来的一小截绳子,又看了看女孩专注的神情,这修复的工作好似叫她忘了那封信带来的伤感,宿亭云看着她,忍不住道:“我下次还可以来。”

鹤恬手中动作一顿。

宿亭云接着说下去,“还可以再带信过来给你,也可以帮你递信出去。”

阴间簿上的鬼魂,落入阴阳交界处,就再也没有“出去”一说,他们只能选择继续待在阴阳交界处——这个活人进不来、死人出不去的地方。

他们的前方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等到时间一点点消磨掉身上的怨气、执念,然后踏往去向鬼界的路,转世投胎。

鹤恬继续勾线,声音却不免地带上了一点哽咽,“但下次,我可没有别的什么能够帮得上你的了。”

“没关系。”宿亭云把小爪子垫在脑袋下面,“我不需要你付出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小恬,你和李三描述的不一样了。出去之后,我可以告诉他,知道你有变化,他一定会很高兴。对了,我会画画,我可以把我所见到的你画下来,带给他看。”

鹤恬再也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钩针和线,一把捞过宿亭云抱在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你这个邪恶黑团子!干嘛非要惹我哭啊!呜呜呜!那个死老头才不叫李三,他叫鹤满!呜呜呜!记得把我画好看一点。”

宿亭云艰难地把自己的两只爪子从鹤恬的臂弯里伸展出来,女孩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在他脑袋上开“花”,他一仰头,把眼泪全擦鹤恬的衣服上,眨着眼无辜道:“小恬,我现在不想洗头……”

鹤恬被他这句话逗笑,最后揉搓了一下黑团子,才不舍地松开手,抹了抹眼泪,继续勾线。

完全编好珠绳需要一定的时间,鹤恬缓过来劲后便问起了宿亭云和鹤延的事,问他们现状如何,知道宿亭云和鹤延目前同居之后,她眼睛一亮,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

他们还聊起了鹤满的事,待在阴阳交界处的这些年,鹤恬很少从新鬼口中获取到有关于鹤满的消息,这人似乎没再继续当捉鬼师,反倒是鹤延的消息听了不少,她知道鹤延近年来成为了很厉害的捉鬼师,不少鬼听到这个名字都吓得瑟瑟发抖,鹤恬一方面替鹤延感到高兴,一方面又担心鹤延会不会陷入某种偏执。

只是,当鹤恬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小黑团子上时,那种担忧又消散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宿亭云,就觉得这人身上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道:“我爸他……过得还好吗?”

对此,宿亭云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鹤满交待他的话里,没告诉他该不该把鹤满的现状实话实说。

鹤满自然是过得不好的,无论是身上穿着的褪了色的麻布衣,还是常年不打理的头发和胡须,又或者是腿上的伤、满墙涂了红字的日历纸,长着霉斑、散发出腐朽气味的木屋,诸如此类,都证明着鹤满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可宿亭云忘不了鹤满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那封信的神情——期盼、怀念,以及温柔。

于是他挠了挠头,说道:“住得有些简陋,却打扫得很干净,他已经不做捉鬼师了,但会给其他人算算命,对了,他还养了只非常帅气的边牧,每天清晨他都会牵着边牧到林间散步,大概是这个原因吧,他的精气神看起来很不错!特别硬朗,又十分强壮!”

鹤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总觉得这个小团子也不是那么老实。

28颗珠子很快就串好了,鹤恬示意宿亭云变回原形,然后将手串给他戴上,大小刚好合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时,墙上的一个玻璃瓶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并脱离架子,滚落在地。这一声音引起了连锁反应,其他瓶子也开始晃动起来。

宿亭云看到面前的鹤恬脸色一变,原本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容在这一刻冷得仿佛要凝结出冰霜来,她从棺材上跳下去,指间夹着符纸,一脚踩碎地上的那个玻璃瓶,连带里面存放的黑气也彻底碾碎,一点粉末都没留。

架子上的其余玻璃瓶都安静了下来。

做完这件事后,鹤恬的神情又恢复如常。

她抬手凝出纸笔,一边写信一边对宿亭云说:“我死后怨气极重,停留在阴阳交界处练就鬼术,如今已成了一名训鬼师,有我在,阴阳交界处里不会再有鬼敢伤害你。”

“至于你想知道的,有关于两年半前发生的事,就等下次见面我们再细谈吧。鹤延好像发现你不见了,正尝试进入阴阳交界处。”

“那流珠手串的修复工作还差最后一步,你告诉鹤延,他知道该怎么做——”

鹤恬将信匆忙折好塞进宿亭云的怀里,而后符纸一挥,送宿亭云回到石碑旁,小蓝和小银见他要走了,赶忙浮出水面,“小黑!”

在消失之前,宿亭云不忘道:“我下次还会来的,再见~”

没听到小蓝和小银说了什么,宿亭云就已经重新回到了黑雾当中,他谨记鹤满的话,倒退着走上四十步,然后闭眼转身,找到门把手的位置用力拉开——

光线重新恢复正常。

宿亭云一眼就看到了门外脸色铁青的鹤延,其凶神恶煞的程度,不输那五名壮汉。四目相对之际,宿亭云心虚地低下了头,慢悠悠从黑门里飘了出来。

“宿亭云!你知不知道……”

鹤延的话还没说完,心虚的某鬼就变成了黑色小团子朝他飘过来,先是围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一圈,轻声道:“鹤延~”

最后,小团子软绵绵地趴在他的右肩处,用脑袋时不时蹭一蹭他的下颌处,撒着娇:“我好想你哦~”

此话一出,鹤延的怒火瞬间散了一半。

——诡计多端的小黑团子。

而宿亭云并非是打算依靠撒娇就蒙混过关的性子,他滑进鹤延的怀里,被后者稳稳抱住,然后抬眸解释道:“我有认真做功课,绝不是贸然就前往阴阳交界处寻死。你给我的符纸,每一张的作用我都记得很牢,防止恶鬼近身的那一张,我也有好好戴在脖子上。”

“我这一趟行程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鹤延……”

小团子从布袋里掏出那条流珠手串,举到了鹤延面前,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你看,我找回手串了~”

说到这里,宿亭云忍不住又心虚地眨了眨豆豆眼,“这个流珠手串,我……隐隐约约有一点印象来着,好像是个重要的东西~”

“嗯。”鹤延抱着宿亭云往外走,关上门之际,余光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那张鹤满给宿亭云的符纸,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他揭下那张符纸用力揉成团,直接一个远距离投掷,砸进客厅的那个垃圾桶里,他接着说下去,“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舅舅鹤满收养了我。”

鹤延看到,他怀里宿亭云微微睁圆了眼,很奇怪的,明明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的模样,他竟还能从宿亭云的脸上看到心疼。

他们坐到了沙发上。

鹤延回来得晚了,担心某个小馋鬼等不及要开饭,所以从外面带回了小龙虾和烤鸡翅、烤五花肉。

宿亭云一出来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此刻艰难地趴在鹤延的怀里,整个鬼都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你舅舅……是个好人。”

他控制不住地瞥向茶几上的小龙虾,颤抖着手,试图把流珠手串戴回鹤延的手上。

手串并没能成功戴上去。

宿亭云感觉捉鬼师的手掌摁在了他的尾椎处,霎时间体内鬼气乱撞,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恢复了人形。

宿亭云原本就趴在鹤延怀里,此刻变回原形,自然也是坐在鹤延的腿上。

捉鬼师的手掌隔着衣服,摁压在宿亭云的后腰上,炙热,又不容反抗的力道,强行把宿亭云锁在了他怀里。

鹤延将流珠手串戴进了宿亭云的左手,仿佛这东西本来就该在那。做完这事之后,鹤延的另一只手也圈上了宿亭云的腰。

某些奇怪的记忆正在复苏。

宿亭云双手抵着鹤延的肩膀,想要将捉鬼师推开,可他的力道根本不能捍动鹤延半分。

他的衣服有些乱了,对方湿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又痒又热,“鹤延……”

黏黏糊糊的声音。

记忆里,鹤延不高兴的时候,不太喜欢说话,这人更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不满。混乱的片段占据了宿亭云的大脑,他似乎看到散落了一地的衣物,看到纠缠不清的两道身影,看到床单皱了乱了,看到鹤延压着他,重重地吻着他的唇瓣,看到他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激-烈而发出一道求饶似的呜咽声。

就像现在——

“呜……”

可是舌与舌的纠缠仍在继续,不因他的求饶和推拒而结束。

空气升温得很快,实在热得要命。

十分钟后。

小黑团子气愤地抱起茶几上的那一盒小龙虾,飘向冰箱,他将冰箱门打开,把自己和小龙虾都塞进去后,又“砰”地一声关上了冰箱门。

捉鬼师紧跟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然后抬手敲一敲冰箱门。

“亭云,我错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我给你剥小龙虾吃,你顺便给我讲讲你在阴阳交界处是如何一展身手,英勇无畏地击退所有恶鬼的,可以吗?”

“还有桌上的烧烤,外焦里嫩、酥脆可口的烤鸡翅、烤五花肉,你都不吃了吗?”

“它们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两秒钟之后,冰箱门缓缓从里面打开,气愤的小黑团子把小龙虾往鹤延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快点剥。

第23章 23 真受不了。

宿亭云忍不住想要发脾气, 可又实在不想和嘴里剥好的小龙虾过不去,他计划好了,将一切恩怨都放在吃完小龙虾之后, 结果当捉鬼师把一个接一个剥好的龙虾肉递至他嘴边时,宿亭云可耻地心软了。

平心而论,鹤延对他挺好的。

供他吃、供他住,怕他外出会遇到危险,还给了他很多符纸防身,如果不是鹤延,他不可能顺利地从阴阳交界处回来, 那五个壮汉只需动一动手指头, 就能把他摁进泥里, 拔都拔不出来。

何况私自前往阴阳交界处,不和鹤延商量一下,是他有错再先,所以鹤延才会生气,一生气就控制不住情绪,控制不住情绪就亲他,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

他们以前就是情侣, 不仅亲过, 还做过。

那么这次不过是小亲一下, 看在小龙虾和烤鸡翅、烤五花肉的份上,难道还不能够原谅吗?

宿亭云说服了自己, 他拿起一串五花肉, 递到鹤延的唇边,“你也吃。”

后者愣了一下,似是为宿亭云的举措感到惊讶, 因而隔了好几秒,才咬住其中一片五花肉,竹签慢慢扯动,五花肉被顺利取下,等他吃完第一块,宿亭云又把第二块递至他的唇边,依次喂他吃完一整串。

虽然知道“装可怜”这招对宿亭云来说很有效,可每一次成功,都会让鹤延感到心下一片柔软。

碗里已经盛满了剥好的小龙虾肉。

宿亭云完全放下了被强吻的芥蒂,朝着鹤延靠近了些,他戴好一只手套,也喂给了鹤延一些剥好的龙虾肉。

而鹤延又不动声色地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拉近了些,就仿佛宿亭云被他圈在怀里似的。

念在鹤延外出捉鬼是件辛苦的事,宿亭云接下来的时间都在投喂鹤延,他自己解了馋,已经有了几分饱意,只时不时往自己嘴里塞两颗鹤延洗干净的葡萄。

他给鹤延讲述着他进到阴阳交界处的所见所闻,事实上,那儿一点也不可怕。他告诉鹤延,阴阳交界处有一条很宽的黑河,河里生活着许多善良的人鱼,他们为情所困,不愿转世投胎,是他们为宿亭云指明了方向,让他成功找到了鹤恬。

鹤恬是个很酷,也很厉害的女孩,她成了训鬼师,好像管理着整个阴阳交界处,不允许恶鬼胡作非为。

他和鹤恬聊起了鹤满,也聊起了鹤延,他说鹤延捉鬼师的名气已经传遍了整个阴阳交界处,人人对之闻风丧胆,鹤恬夸赞鹤延是位了不起的捉鬼师。

说到最后,宿亭云有些困极,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一旁倒去,被鹤延扶着,然后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这一回,鹤延没有再犹豫,他将宿亭云抱起放到床上,然后给这只小鬼盖上一床薄薄的毯子,将房间里的空调调至宿亭云最喜欢的温度。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柔和的白光倾洒而下,落在宿亭云的身上,他的黑发染上了一点光泽,长眸微垂,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柔软白皙的脸颊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

鹤延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在茶几底下翻找出一根银针,刺破指腹,挤出一颗血珠涂抹在流珠手串上。

流珠手串泛起一阵浅淡的金光,而后恢复如初。

做完这件事后,鹤延到阳台去拿衣服,顺手把仍被定身符定住的小白,连狗带窝一起放到阳台,自己再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路过关押着恶鬼的房间时,鹤延的脚步一顿。

总不能一直让宿亭云住得这么委屈。

要不找个时间把这些恶鬼都弄死好了?

鹤延很满意这个想法,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

第二天,在鹤延的强烈要求下,宿亭云坐上了这人的车子,驶向鹤满的住所。他实在不明白,明明自己只需飘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为什么要坐三个小时的车去?

但念在鹤延为他准备了冰淇淋和薯片,宿亭云觉得坐一坐车也不是不行。

抵达目的地后,鹤延并不肯进门去见一见鹤满,只在嘱咐宿亭云不许乱跑,等自己下午来接他回家。

奇怪的家规。

不过宿亭云老实地接受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鹤满,再把信转交给对方。宿亭云穿透院门,上次接见宿江林的房门紧闭着,他不确定鹤满在不在里面,故而飘到了天护的身前停下,“你好,小狗。”

“汪。”

“李大哥在吗?”

天护又“汪”了一声,起身带着宿亭云走向主屋,小狗站起来,用爪子拨了拨把手,将门打开,示意宿亭云跟上。

主屋比那个小房间好一些,但也仅是好一些而已。家具依旧很破,窗帘褪了色,大概是久不通风的缘故,屋子里有些闷闷的。

宿亭云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符纸,就像是鹤延在家里贴的那些,于是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果不其然触碰到了实物。

小狗去卧室里叫鹤满起床,宿亭云走到桌子边停下,取出小布袋里的信,细细抚平后放在了桌面上,等信的主人来取它。此行,宿亭云还从鹤延家里拿了纸和笔,小狗唤醒鹤满似乎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他可以趁现在把自己见到的鹤恬画下来。

鹤满大概在五分钟后出现,这人依旧穿着破麻布衣,头发不梳胡子不剃,跛着脚出现,他的脚步在见到宿亭云后有了明显的加快。

待到看清桌面上摆放着那封信之后,鹤满怔在原地,激动得手指都在颤,却又不敢伸手去拿信,“这……这是?”

“是鹤恬给你的回信哦。”宿亭云专注地画着画,因而没有抬头,他没有看见鹤满眼里盛着的泪,没有看见鹤满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转身离开主屋,到水井旁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手,才坐到宿亭云的对面。

鹤满拆开了那封信。

看完的第一遍,眼泪早就模糊了视线,他狼狈地拭去,将信紧紧贴近心口,手指的颤意没有丝毫缓解。

他又将信重新拿起,读上第二遍、第三遍,这封信写得仓促,并不长,但通篇都在告诉鹤满,他的女儿过得很好,让他不必忧心挂念。

忽地,一滴泪落在了信纸上,字墨稍微晕开了些,鹤满一惊,赶忙将信放在桌面上抚平,用袖口一点一点沾去那滴泪。

这一切,宿亭云都没有看到。

他只专注地画着那幅他答应过鹤恬的画。

待到画作完成,鹤满的眼泪早已干透,只剩眼眶还泛着红。

宿亭云将画好的画递到他的面前,“这是我在阴阳交界处看到的小恬的模样。”

鹤满视若珍宝地接过,看着画里女孩的模样,喉间又涌起一阵酸涩感,鹤恬离开前将所有关于她的照片统统烧毁,他没有料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以这种方式看到女儿,收到女儿的回信,“谢……谢谢你。”

“不用谢。”宿亭云趴在桌上,抬眸看着鹤满,“我能留在这儿吃个午餐吗?你家里有吃的吗?”

“有的,有的。”鹤满起身,将画和信又看了三遍,这才将它们锁进卧室的抽屉里,他重新回到客厅,打开角落里放着的米缸。

宿亭云飘过去,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只见里面空空如也,一颗米也没有。

鹤满又打开了一旁的菜篮,这回里面倒终于有点东西了。

——有两个烂掉的西红柿。

鹤满回头尴尬地看了一眼宿亭云。

宿亭云并不能理解鹤满这眼神里的意思,他想到了什么,眼神由纠结,慢慢转换成大义凛然,最后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说道:“其实……我吃狗粮也行?”

他不想吃烂掉的西红柿。

“不会叫你吃烂番茄,也不会让你吃狗粮,放心吧。”鹤满终于找到了遗忘在角落里的小锄头,拿起,往后院走去,“后院种了点菜,我去挖点,你在这里等我。”

宿亭云点点头。

他离开这地方就碰不到任何东西,帮不上鹤满的忙,倒不如乖乖待在屋子里,陪天护玩了一会儿。

鹤满去的时间并不长,挖了一些土豆回来,准备做土豆泥。宿亭云在旁边帮忙打打下手,顺便说起鹤恬问他的有关于鹤满过得如何的问题,宿亭云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说:“我说你把房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剪了利落的短发,定时刮胡子,说你养了一只很帅气的边牧,时不时就会带着边牧出门散步,你在院子里养了一群小鸡,它们每天都会生很多很多鸡蛋,吃都吃不完~”

“……”

鹤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确定你是这么对她说的吗?”

“对的!”撒过一次谎的宿亭云此刻已经有了经验,他挺直了腰,丝毫不怯地对上鹤满的眼神,仿佛他所言千真万确,无庸置疑。

过了一会儿,宿亭云试探问道:“要不……下次我去阴阳交界处的时候,跟她实话实说?说你头发不理也不洗,胡子拉碴,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还不起,家里米缸没有米,一天一碗土豆泥?”

“别。”鹤满将削好皮的土豆洗净,放入小篮子里,“我会改的。”

宿亭云笑意盈盈地跟着鹤满进厨房,“那我下次去的时候,一定会说你很多很多好话,说你帮我找回了流珠手串,做了很美味的土豆泥给我吃,说你是个大好人~”

“……嗯。”

“李大哥,你的艺名叫李三吗?”

“呃,像我们这样的江湖骗子,通常只用艺名和别人打交道。”

“不是的。”宿亭云蹲在地上,从一旁的柴堆里翻出一些干燥的木柴,递给鹤满,“你不是江湖骗子,你和鹤延一样,都是很厉害的捉鬼师!”

鹤满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一旁抱着木柴乖乖蹲着、等候他差谴的宿亭云。

这人的眼神总那么真诚,以至于让人不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不含半分虚情假意。

真受不了。

难怪鹤延当年会发疯。

鹤满无奈叹了口气,眉眼却因宿亭云的话而带上了些许笑意,他将枯叶点燃放入灶口,又将宿亭云递给他的木柴依次放进去,“我估摸着你哥后天还会再来,你有什么要我转交给他的话吗?”

宿亭云认真想了想,答道:“让他去找鹤延吧。”

“也好。”鹤满点点头,“鹤延有那个能力,能让你哥看到你。”

闻言,宿亭云惊喜地睁圆了眼。

*

其后的日子里,宿江林确实如鹤满所料,再次拿着那块玉上门,后者将鹤延的住址写了下来,递给宿江林,告诉宿江林,唯有地址上住着的人,才能够修复流珠手串。

宿江林依照地址,来到了鹤延的家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

看清里面住着的人后,宿江林下意识地又皱紧了眉头。

见状,趴在鹤延肩膀上的小黑团子立刻用小爪子戳一戳捉鬼师的脸,一边亲昵地蹭着捉鬼师的下颌,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道:“我哥的意思是,见到你超级超级超级开心的!”

鹤延:“……”

真的吗,他不信。

第24章 24 在他们之中,选择一个。

进了门以后, 鹤延给宿江林倒了杯水,两人面对面坐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比起和秦征一起吃饭时, 现在的鹤延不像是无话可说,反而更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而不敢开口。

眼看着十分钟快过去了,这俩人都没对上一句完整的话,宿亭云无奈叹了口气,“你问问他,来找你有什么事吗?”

于是鹤延端正地坐着, 开口道:“您来找我有事吗?”

其郑重其事的态度, 仿佛坐在他面前的, 是某国的总统,某个童话故事里的国王,某本权谋小说里一统天下的帝王。

宿亭云用小爪子捂住了脸。

不过宿江林并没有觉得鹤延的这一态度有什么问题,他不打算和鹤延套近乎,直接拿出了那包被调换过的流珠,放在鹤延面前,“这是你曾经送给亭云的东西, 如今它的绳子断了, 无论我怎么试着把它们重新串起来, 都做不到。你有办法让它们恢复如初吗?”

宿江林说了他自进门以来最长的一段话,接着又继续保持沉默。

他不喜欢鹤延, 但这不代表他认为鹤延就是个坏人。事实上, 在宿亭云和鹤延恋爱的那两年,前者总是不断地对他说着鹤延的好话,讲述着鹤延的贴心, 宿亭云不遗余力地想要向他证明,鹤延是真的很好。即便他们后来分了手,宿亭云也没有说过鹤延的一句不是。

再者,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鹤延对宿亭云确实很上心,几乎到了只围着宿亭云转的地步。只要宿亭云一出现,这人的视线总是跟在宿亭云身上。

在宿亭云小时候,家里曾找人给其算过一次命,说他在24岁这年,会有一劫。

好在宿亭云命里福星高照,会有贵人相助,劫难过后,人生更是一帆风顺。

宿家的人谨记着这一劫,所以在宿亭云的手腕常戴着一条流珠手串时,宿江林第一时间警觉起来,找了当年为宿亭云算命的大师,看一眼这条手串。

确认这条手串没带着什么奇怪的诅咒,而确有庇佑、辟邪的功能后,才放下心来。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为了这条他曾怀疑过的流珠手串,又来到了鹤延的面前。

“这些珠子,都被调换过了。”鹤延见宿江林脸色一变,赶忙解释道,“你放心,珠子已经回到了亭云手里,他把手串修复好了。”

宿江林的眉眼带上了一点困惑,“回到了亭云手里?”

接着,鹤延为宿江林解释了事情的经过,自他从小公园里找到宿亭云为始,一直讲述到前日,宿亭云跟着宿江林去到鹤满家里为止。

他尊重宿亭云的意愿,隐去了阴阳交界处一事。

最后,他告诉宿江林,此刻真正的宿亭云就在他的家中,只需宿江林给他三滴指尖血,他就可以让宿江林见到宿亭云。

宿江林自然不可能立刻就同意,他在心里思索着鹤延这番话的真实性,同时,他的目光莫名落在床尾的狗窝上。

该死的鹤延不会让他弟弟睡狗窝吧?

不睡狗窝的话……

宿江林的目光又缓缓移至那张双人床。

这个可能性让他更生气。

宿江林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面前的鹤延,后者依旧保持着刚才那个端正的姿势,他决定相信鹤延的话,看在宿亭云曾经为鹤延说过的无数好话的份上。

于是他抬手示意鹤延给他一些工具,取了三滴指尖血放入碗中,他看着鹤延取出符纸,用那点血兑水后,在纸上画下一些神秘符号,然后贴在半空中。

这奇怪的一幕让宿江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业游民,还神神叨叨。

他绝不能让宿亭云和鹤延复合。

待到宿亭云恢复正常,他就拿出五百万,逼鹤延离开他弟。

符纸渐渐消失,半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形。

宿亭云早在宿江林取血的时候,就已经化作人形,乖乖等着鹤延把符纸贴他身上。此刻见宿江林眼里神情有变,并站起身来,视线紧紧地盯着他看,宿亭云猜测符纸起了效,宿江林能看见他了,于是兴奋地打了声招呼,“哥,你能看见我了,对吗?”

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宿江林仿佛就已经看到了宿亭云受苦受累的曾经,看到自己的弟弟流落街头,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公园长椅上,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后来被前男友捡回家,过上了为奴为仆的日子,需要依靠勤劳的双手,才能换得一碗米饭吃,日日还要缩在那个窄小的狗窝里睡觉。

宿江林心疼地看着面前的宿亭云,“亭云,你……”

“哥!你快看,看我!”宿亭云兴奋地腾空而起,“我会飘了哎!”

宿江林:“……”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里,宿亭云在客厅里飘过来,飘过去,打着滚飘,三百六十度转圈圈飘,翻着跟斗飘,躺着飘,趴着飘。

最后,宿亭云得意地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宿江林一脸麻木地点了点头,反倒是一旁的鹤延认真答道:“很厉害。”

宿江林:“……”

演示完自己会飘之后,宿亭云并未就此打住,他“砰”地一下变成小黑团子,缓慢地飘到宿江林的面前,见后者眼中没有惧意,他这才绕着宿江林飘了两圈,不时亲昵地蹭一蹭宿江林,撒着娇唤道:“哥~”

就这样从左蹭到右,又从右蹭到左,最后,宿亭云软绵绵地趴在宿江林的肩膀上,用脑袋蹭蹭宿江林的耳朵,“哥~”

宿江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肩上趴着的小团子,小团子顺势碰瓷,直接一个滑溜,落进他怀里,此团子眨巴着那双豆豆眼,人畜无害地望着他。

可爱。

这个弟弟才对味。

宿江林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团子,这是种奇怪的触感,但不讨厌,小团子软绵绵的,摸起来冰冰凉凉,超适合夏天。

正好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了。

一旁的鹤延看着这一幕很不是滋味,他醋得酸味都要溢出来了,他仍不能忘记,当初宿亭云见到他时的反应——害怕得直接钻进了柜子底下。

而眼下,宿亭云亲昵地蹭着宿江林,乖乖地躺在后者的怀里,任摸任抱,就像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玩偶。

要知道他也是过了很久,宿亭云才愿意蹭一蹭他的。

可偏偏他还不能将这种不高兴表露出来,惹宿江林不悦、认为他善妒,他只能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刺入掌心,留下一个个小月牙。

就在这时,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宿亭云从宿江林怀里离开,他飘到茶几上,将鹤延的手机拿起来,戳戳点点,然后举到宿江林面前。

——那页面赫然是鹤延的收款码。

宿亭云弱弱道:“哥哥,可以给我转……呃,五百块钱嘛?”

宿江林:“……”

鹤延一惊,抬手挡住收款码,“亭云,我有钱。”

“可我……”宿亭云为难地看向鹤延。

宿江林从这一来一往的眼神里品出了点什么,他拨开鹤延的手,用自己的手机扫码了那个收款码,挑了挑眉道:“用外人的钱确实不好。”

他当即转了一万块过去,成功收获了鹤延失落、无从反驳的眼神。

宿江林感到心满意足。

收了钱的小团子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他飘到宿江林的面前,两只小爪子捏住宿江林的脸,豆豆眼不满地眯成半圆,正色道:“鹤延不是外人。”

“前男友怎么就不……”宿江林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小团子伤心欲绝地看着他,好似他要真把话说完,宿亭云就会为自己有那么个嘴巴抹了毒的哥哥而落泪似的,他只好无奈改口,“前男友确实不是外人。”

宿亭云这才满意地松了小爪子。

接下来的时间,宿亭云只需拿着鹤延的手机,躺在宿江林腿上,在购物app上挑选东西,其余的事自有鹤延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宿江林,包括他们该怎样夺回宿亭云的身体。

随着他们聊的话题愈发深入,宿江林的神情凝重起来,这人终于放下了对鹤延这个前男友的不满与偏见,开始认真地和鹤延一起分析,该怎样最快地让宿亭云恢复记忆。

经过分析,他们发现宿亭云对于初次见面的记忆会较为深刻,但关于这一点,宿江林表示很为难——毕竟他和宿亭云的初次见面,是在医院的产房。

这段记忆,估计没出事前的宿亭云都不一定能记起来。

他们聊着聊着,宿江林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赶忙伸手扶稳险些从自己腿上滑下去的小黑团子,后者已然呼呼大睡,爪子一松,手机也顺势滑落。

两秒钟之后,那对小爪子扑棱了一下,似是在梦里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宿亭云呓语着,语气听起来很痛苦。

宿江林赶忙低下头,试图去听清宿亭云都在说些什么。

然后他就很清楚地听到宿亭云说——

“冰淇淋,不要跑……冰淇淋,不……不要跑。”

宿江林:“…………”

梦里的宿亭云一抻手,爪子“啪”地打在宿江林脸上,不轻不重,也不疼。

宿亭云被这梦给吓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立刻脱离宿江林的怀抱,径直飘向冰箱,他熟练打开冷冻层,再拉开抽屉,看着那满满的一抽屉冰淇淋,宿亭云倏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宿江林:“……”

鹤延:“……”

宿江林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到打算钻进冰箱里陪冰淇淋一起睡的宿亭云的背后,他捞起小团子抱在怀里,然后转身就准备离开。宿亭云不明白宿江林要干什么,只很茫然地,把两只小爪子搭在宿江林的手臂上。

他们还没能走出门口,就有一道身影迅速挡在了他们的面前,鹤延的“端庄有礼”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了很早以前,宿江林就看透的本质——这人对宿亭云有很强的占有欲。

鹤延不满地问:“你要带他去哪?”

宿江林瞬间冷了脸。

很不巧的是,他对宿亭云的占有欲也不低。

他并不因鹤延的话而松手,淡淡道:“我要带他回家。”

好似那句话里的力量感不够,宿江林又补充了一句,“回他真正的家。”

二人同时低下头,看向宿亭云,让他必须在他们之中,选择一个。

第25章 25 他就知道这人不老实。

宿亭云在宿江林怀里好一顿撒娇, 然后选择了鹤延。

尽管他像个自来熟一样在宿江林怀里又是躺又是蹭,但实际上有关于宿江林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想起来。

假如鹤延不在的话, 他会有些不安。

宿江林不情不愿地空手离开,在走之前,他语重心长地对宿亭云说:“你现在记不起来曾经发生过什么,所以愿意才待在他的身边,但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恢复了全部记忆,终于想起你们为什么分手, 又该怎么面对现在的你自己?”

宿亭云险些就被这话打动了。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留下, 没有记忆, 他无法判断当初的分手究竟是谁对谁错。但他觉得在分手的这两年时间里,鹤延好像很想念他,很不希望他离开。

宿亭云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鹤延想他留下,他也想要留下,那留下就是。

送走宿江林之后,鹤延去把阳台上气得冒黑烟的小白放进来, 宿亭云则是钻到床底, 两只小爪子紧紧拽住自己的猫窝, 往外拖。

早在宿江林敲门的时候,他就迅速抄起自己的小猫窝, 用力塞进床底藏好。眼看就要拖出来了, 谁料在边缘处忽然卡住,小团子使出吃奶的劲,用力往后一拽, 猫窝被成功拽出,但他轱辘轱辘转了好几圈,摔了个鬼仰马翻。

小布袋从猫窝里飞了出来,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落在地上,也轱辘轱辘转了好几圈,然后好死不死地停在鹤延的面前。

倒立贴着电视柜的小黑团子:“……”

反应过来之后,宿亭云立刻一个翻身,贴着地板迅速飘向那颗珍珠,想要把它捡起来放好,可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这颗珍珠……”鹤延尽量克制着声音里的怒火,握着珍珠的力道却仿佛要把它硬生生给捏成粉末似的,“是阴阳交界处的人鱼送给你的?”

宿亭云失去了把珍珠藏起来的机会,这会儿又不好直接上手去抢,很心虚地答道:“是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可他就是心虚地直搓爪爪。

见鹤延取出一张符纸,宿亭云赶忙冲了过去,小爪子抱住鹤延的手,“别别别,不要毁了它。”

鹤延盯着他看了许久,眸光微黯,“……你为什么觉得我要毁了它?”

“因为……”宿亭云攀着鹤延的手,弱弱道,“这是鬼送给我的。”

担心鹤延真把珍珠给毁了,宿亭云赶忙又补充一句,“我下次去阴阳交界处,会把珍珠还回去,你……你把它先给我好吗?”

“你先松手,我检测一下这珍珠有没有问题。”

宿亭云一听鹤延只是想检测一下,而不是毁了珍珠,尴尬地松开爪子,“哦,好。”

符纸绕着那颗珍珠晃了一圈,慢慢地,珍珠外层亮起一道金光。

是人鱼的祝福,而非是诅咒。

鹤延把珍珠还给了宿亭云,看着小团子小心捧着那颗珍珠,飘到小白的面前,这只小狗自刚才起就叼住了宿亭云掉在一旁的小布袋,乖乖等着宿亭云飘过来,好把珍珠放进去,最后再借机得到宿亭云一个奖励的摸摸头。

好有心机的狗,好有心机的人鱼。

明明每一次他用定身符把小白定住,在揭下后,这狗总要追着他骂上十分钟,怎么到了宿亭云那儿就变成了委屈的嘤嘤叫?

鹤延在心里恨恨地又重复了一句,心机狗。

把珍珠装好后,宿亭云便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是他误会鹤延在先,捉鬼师只是担心小蓝是只坏鬼,会伤害他,并非那些青红皂白不分就要毁了珍珠的坏捉鬼师。

他飘到鹤延的身边,用脑袋蹭一蹭鹤延的手指,“对不起……”

正在懊恼没有陷害珍珠然后顺势毁掉的鹤延顺手抱住小团子,“真过意不去,晚上给我当毯子。”

宿亭云举起爪子对准鹤延的胸口就是好几拳,勇敢拒绝道:“我不要。”

他挣扎着,脱离了鹤延的怀抱,然后找到装满定情信物的那个木箱,打开后,一脑袋栽了进去,从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里,翻找出了两支鸡毛笔。

据鹤延所说,这两支鸡毛是私人制作的情侣笔,而这个“私人”指的就是宿亭云本人。

他当年是有多无聊,才会拿鸡毛做笔?

取出鸡毛笔后,宿亭云把木箱合上,然后一手捏着一支鸡毛笔,飘到自己的猫窝旁边,开始忙忙碌碌地打扫起来。

鹤延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重新做个更漂亮的还你。”宿亭云继续围着猫窝忙忙碌碌地打扫。

闻言,鹤延安下心来,从宿亭云手里夺过一支,也帮忙一起掸走灰尘。

做完这一切,鹤延抱着那个猫窝,直接放在了自己的枕头边。

宿亭云握着剩余的一根鸡毛笔,看了看猫窝的新位置,又看了看原本的位置,“……鹤延,我的窝原来不是放这的吧?”

谈话间,不甘被冷落的小白跳上了床,然后被鹤延无情地用腿扫了下去。

捉鬼师侧躺在床上,神情恍惚地用手指戳了戳宿亭云的脸颊,小团子得不到回应,便在猫窝门口趴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给出回答。

宿亭云永远有耐心,对谁都一样。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觉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宿亭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把宿亭云从他身边抢走,另一方面又觉得,宿亭云那么好,自然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亭云……”

和宿亭云分手后的两年时间,鹤延几乎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什么,那段堪称灰暗的日子,做什么好像都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当他再次遇见宿亭云,生活好像才重新有了色彩,才发现原来每一天的阳光都那么明媚,原来冰箱是可以不空着的,原来厨房和各种家具、电器是可以不闲置在那儿的,原来这个家是可以变得很温暖的。

原来,这里也可以称之为“家”。

分手好痛苦。

他一点也放不下宿亭云。

鹤延克制着,收回了手,继续他未说完的话,“我还是好喜欢你。”

“宿亭云,你能不能……”

“重新给我个机会?”

宿亭云定定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人,宿江林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又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不要轻易许下承诺。

……要不要,先搬出去呢?

可还不等宿亭云给出答案,鹤延又道:“等你想起来一切,再回答我吧。”

“在这之前,不要离开我。”鹤延伸手,摸了摸宿亭云的脑袋,“我不希望你再出事。”

宿亭云用爪子抱住鹤延的手,他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鹤延的掌心,“好。但我坚决不当小毯子。”

鹤延轻笑出声。

等到半夜,“梦游”的鹤延将魔爪伸进了枕边的猫窝里,他捏住某团子的小尾巴,提溜着拎了出来,抱在自己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困得完全睁不开眼睛的宿亭云:“……”

他就知道这人不老实。

但,算了。

宿亭云将脸埋进鹤延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然睡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鹤延家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被吵醒的宿亭云又往鹤延的怀里钻了钻,后者也被门铃声吵醒,不耐地皱了皱眉。正是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宿亭云。”

宿亭云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地从鹤延的怀里飘出来,他左右张望着,最后锁定了沙发上那床小毯子,拽过来直接就盖在鹤延的脑袋上,然后飘到门口,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了看,确认是宿江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