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霜被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着,很乖觉地点点头,“能走的。头家,这个医药费是多少,我想办法还给你。”
“不必了。”谢竣廷垂眼,补充道,“这两天你不用上工了,工钱会照算。”
言霜扬起眼睫看他,啊?在车上时这人说的是‘你这样伤着腿,明天怎么工作’,话里话外都是怕他耽误干活,现在反倒叫他歇着,工钱还照给。
有钱人的想法都这么善变的吗?
谢竣廷对上少年的瞳眸,褐色的瞳仁仿佛被湖水浸润过,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轮廓。
他唇角微动,忽地开口:“怎么,不需要?”
“要要要!头家,需要的......我需要!”言霜一听脸都急红了,说完才发觉自己太不矜持,赶紧找补道,“……谢谢头家。”
出了诊所,车停在路边。
谢竣廷拉开车门,一回头发现言霜没跟上来。
马来亚特有的香茅烤鸡,炭火烘得油脂滋滋地往下滴,焦香裹着香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勾得人馋虫发作。
言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中午饭都没吃,此刻肚里空荡荡的。
谢竣廷问:“想吃?”
言霜慌忙收回视线,想说自己不饿,但是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起来。
谢竣廷没有拆穿他:“正好,我也还没吃,那就先去吃饭。”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大少今儿中午不是在家吃过饭才出的门吗?
他抿了抿嘴,偷偷打量起言霜,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让头家连行程都改了。
这是要带自己去吃饭的意思?言霜望着烤鸡咽了咽口水,其实他更想吃路边摊。
谢竣廷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毫不留情:“这些路边小吃容易坏肚子,要是吃出什么病了还得带你去看医生。又几天不能上工了。”
少年心想也是,本就欠了头家人情,再这样下去打一辈子工都还不了。
很快来到了一家餐厅,里面装潢奢华且有格调,虽然过了饭点,里面依然坐着零星食客,侍者见了是熟客,躬身上前,很恭敬地喊了声“谢先生”。
谢竣廷颔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外面喧闹的街道。
他把菜单递过去:“想吃什么。”
言霜对马来亚的传统菜式不太了解,怕自己乱点会踩雷,摇摇头。
“都可以,头家点就好。”
“有什么忌口的吗?”
谢静宜幼时误食过蘑菇,喉咙发肿,全身都是红疹,差点要了命。此后谢家上下对饮食极为注意,谢竣廷也记在了心里,但凡与人同桌吃饭都会问上一句。
言霜想了想,答得很老实:“菌类不能吃。蘑菇、木耳那些,吃了身上会起疹子。”
翻动菜单的手顿住,谢竣廷没想到这么巧,但也没往深处想。
世间的人千千万万,有些相似处也不稀奇。
菜很快上来:鸡肉鲜嫩,粒粒米饭裹着油香的海南鸡饭、汤底酸辣的亚参叻沙、还有特色咖喱鱼头、炙烤沙爹肉串,以及颜色五彩斑斓的芒果糯米饭。
言霜看着满桌子菜,眼睛都忘了眨,脑子里啊呜一声,他要吃统统吃进肚子!
谢竣廷靠在对面的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眸光偶尔落在他脸上。
少年吃东西时很安静,但能看出来他吃得很满足,小表情很生动,让人无端想起午后饱餐一顿晒太阳的猫咪。浑身都散发着“我很满足”的松弛恣意。
言霜吃饱了才注意到,谢竣廷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谢竣廷看在眼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问:“吃饱了?”
言霜餍足地点点头,眼睛也弯弯的,他肚皮薄,吃饱了就容易显形。还好衣服款式宽松,看不出来。
他很真诚地道谢:“吃饱了,谢谢头家。”
谢竣廷搁下茶杯,似是有些不悦:“你对谁都这样客气吗?”
嗯?少年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人好莫名其妙,变脸就像天气一样,他客气还不行啊?难道要他不懂感恩、蹬鼻子上脸才算好?
谢竣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别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那点躁闷压下去。
片刻后神色恢复如常,叫了侍者来结账。
“你住的地方……还有别的去处吗?”话说出口,谢竣廷就知道自己多余问了。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少年衣衫单薄地站在矿场门口,说自己无处可去,求一份工糊口。
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缓了缓气息:“算了,送你回矿场。”
言霜“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心里默默换算这一顿吃了多少。算完倒吸一口凉气,够他干大半个月的了。
他抿了抿嘴,一声不吭地跟在谢竣廷身后出了餐室。
午后的南洋街头,有小孩踩着木屐跑过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香气。
言霜来到马来亚许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逛一逛,其实还是挺热闹的,不仅有各种各样东南亚特色的美食小摊子,还有许多色彩瑰丽的娘惹瓷器、手工工艺品。
他看着新奇,忽然伸手攥住谢竣廷手臂,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头家,那是什么?”
谢竣廷被他拉住,脚步微顿,目光先是落在少年攥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再看他眼眸明亮的侧脸,心说确实还是个小朋友。这些街头巷尾的寻常东西,在他眼里倒成了稀罕景致。
“这是老艺人做的瓦罐琴,也叫angklung,原产印尼,用竹片磨罐口声音能传很远,在马六甲那边常见。”
原来如此,言霜觉得挺有意思的,站着看了一会儿,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赶紧松开手。
“……对不起头家,把你衣服抓皱了。”
谢竣廷低眸扫过,被少年触碰过的皮肤,残留着一丝难以忽视的酥痒。
他似乎很怕热,稍微一晒皮肤就会泛红,额角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起了毛边的领口敞开,可以看见雪白的锁骨。微微凹陷进去的小窝,有一颗很显眼的红痣。
言霜犹觉得不够凉快,捏着衣襟呼啦呼啦地扇着风,胸口光景一闪而过。
谢竣廷呼吸一紧,别开眼,重新往前走了。
车子一路沿着街道开。
谢竣廷从上车起就一直看着窗外,骨相极佳的侧脸绷着一言不发。
像是有意跟他隔开一段距离。
言霜更莫名其妙了,忍不住回头检讨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结论,只好打开窗户透透气。
微风灌进来,裹挟着少年身上的气息。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皂香,或许是市面上最廉价的一种,淡得几乎要散了,却偏偏甩不掉,比谢静宜日日挂在嘴边的法兰西香水还要扰人心神。
谢竣廷闭了闭眼,想把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从脑子里赶出去。
就在这时,言霜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窗外:“头家!麻烦您的司机停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