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穿越(1 / 2)

文学城首发/小稚盐

1947年,瑞天咸港。

作为马来亚最重要的门户之一,这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锡矿石和橡胶装船,运往伦敦、纽约和鹿特丹。

今日天晴,海面平静,远处棕榈树摇曳,码头上的工人来往忙碌。

“看,他又来了。”

光着膀子的汉子将烟屁股吐进海里,下巴朝某个方向抬了抬。

旁边正在系绳的同伴头也不抬:“谁?”

“就是那个......白得像块豆腐的。你记不记得?前天第一次上工,抗了一袋矿砂就差点把自己栽进海里了。”

“哦,他啊。”同伴终于直起身,眯着眼睛看过去,“这鬼天气他怎么还穿长袖?皮肉都要蒸熟了。”

“谁知道,怕是哪家跑出来的少爷,没地方去了跑来码头混口饭吃。”

“少爷来做苦力?”旁边有人嗤了一声,“趁早回家吧。”

正说着话,少年已到了跟前。

他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收起,像是怕碰到旁人。

察觉到视线,言霜抬眸,脸上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挪开视线的脸。

皮肤被日光晒得有些红,但并不影响五官漂亮,秀气的眉尾下压,显得整个人很温顺。眼睛透亮澄澈,纤长睫毛密匝地垂下来,像春天生长的细叶芒。

方才还在闲话的两个汉子,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嘟囔着什么散开了。

言霜走到堆放麻袋的角落,正要弯腰,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言霜,你怎么才来?”

来人是个比他稍高的年轻人,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一双黑百分明的眼很有神。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衫,两个裤腿卷到膝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言霜见到熟悉的人,神色微松:“小序哥,今天工头来过了?”

“来了,一早坐在那里喝茶。”

“我偷偷打听了一圈,发现我们这个工钱给得实在太少,听说码头那帮老手干一下午能拿一块钱!”

比他们的工钱足足多了一倍。

言霜眨眨眼:“他说了,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没有‘大字’嘛。”林知序耸耸肩,鼻子里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才不跟着他干。”

言霜抿唇,‘大字’就是所谓的华侨登记证,没有这个东西,就相当于黑户。

“那有你大伯父的消息了吗?”

说到这个,林知序沮丧地摇摇头。

他是福建泉州府安溪人,掏光积蓄买了船票出海。和那些梦想淘金暴富的番客不一样,他是过来寻亲的。

连年战乱,老家几乎没人了,他在走投无路时忽然想起亲爹临终前说过,有个大伯很多年前过番到马来亚。

最初的两年还有书信回来。

说是在吉隆坡附近谋到生计,再后来书信渐少,不久后打仗就彻底断了联系。

现在二三十年过去,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

林知序当然是抱着大伯已经暴富发财的想法过来。老家也有不少人过番,赚到银子一张张侨批寄回来,看得人眼睛红,不比他们种田做木匠的有前途?

不过雪兰莪州这么大,寻亲谈何容易?

想到这个,林知序烦躁地挠了挠头,瞄到工头正往这边走,赶紧拉着言霜干活。

日头越来越大,汗水淹得眼睛有些痒。

言霜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昨日的磨痕还没消,今日又要添新的了。

他想回家。

*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个多月,言霜依旧不习惯。

作为在二十一世纪茁壮成长的大学生,他家庭幸福,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苦。要不是那天出门不利遇到车祸,他不会在一片空白后醒来在一艘下南洋的船上。

林知序就是他在船上认识的。

据说自己是在海里捞上来的,当时大家以为他死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好像还有气儿,几个船工赶紧把他拖到甲板上,又是按胸口又是灌热水才把他救回来。

醒来时周围全是衣着奇怪的人,林知序就蹲在他旁边,见他睁眼后咧嘴笑道:“醒了?你还活着呢!”

这艘船上几乎全是过番的同胞。

看在言霜年纪轻轻、死里逃生的份上,将他收留在底舱。

在海上漂了一个月,终于来到马来亚。

这段时间在船上苦是苦了点,好在大家都挺好相处,也会时不时分享食物和用品给他。

下船之前,言霜将身上唯一值钱的现代防水手表和底舱的人换了一点钱。

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刚落地就被人偷了钱包。

言霜:真是老倒霉蛋了。

没钱寸步难行,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铁律。

走投无路之际,还是林知序帮了他。

带着他一起投靠工头,谈好工钱,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

住处是在码头附近的一栋老旧骑楼,外观设计很有南洋风格,十几个散工挤一间屋。

光线差、屋子里都是闷热潮湿的汗臭。

言霜刚进去的时候差点吐了。

他的床位在角落,旁边挨着的是林知序。上一个睡在这的人留下席子,他拿去刷干净晾晒勉强用上。

洗澡要去尽头的公共浴室。

没有隔间、更没有热水,一排人光着膀子站在水管下面冲凉,夹杂着笑骂声。

每次洗澡对言霜都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因为实在不习惯被人盯着看,所以来到这里好几天了,他都是磨蹭到没人才去。

动作飞快、时刻警惕地用水冲一下然后赶紧把衣服穿好。

时间长了,总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他。

马来亚气候炎热,当地人皮肤大多黝黑。

一间屋子皮糙肉厚的工人,忽然夹进来一个言霜,实在太过显眼了。

且不说那张脸好看,光看他手脚细皮嫩肉白得透亮,就跟从未晒过太阳似的。

坐在灰扑扑的席子上,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喂,小鬼。”有人故意起哄喊了一声,“你洗澡怎么跟做贼一样?”

另一个人接嘴:“怕咱们看啊?都是男人,有什么好藏的?”

“该不会是哪家姑娘扮的吧?”

“哈哈哈哈——”

*

忙了一下午,言霜几乎直不起腰。肩窝处火辣辣的疼,手掌心也磨出几个新的水泡。

他拖着步子,穿过堆满麻袋的仓库去找工头结钱。

林知序站在外面的墙根下等他,手里拎着两只水壶,见他出来皱着眉迎上去:“怎么这么久?工头是不是又想克扣工钱?”

言霜点点头,把水壶接过喝了一口。

林知序一脸果然如此,“这工头忒黑心了。不过没事,我这两天在码头听人讲港口那边有洋人的走、私船要卸,晚上偷偷过去干结钱比白天多一倍!“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是有一点不好,要爬货舱,那种大货轮舱口又深又窄,爬下去卸货,上来全靠一根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