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金帔坠(2 / 2)

随着鎏银仙鹤鸟兽纹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慢慢消散,林照娘也不知不觉间等了近半个时辰,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要不要先告辞?

再等下来天怕是都黑了。

没想到二堂伯母午歇睡得挺久,也不知她夜里入睡如何。

林照娘胡思乱想着,她完全不觉得素无交集的二堂伯母会特意为难自己。

而她安静的表现皆被收入素柿色挂帘后的人眼里。

帘后人脚步极轻,俏声入了内室,向正倚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假寐的贵妇人一五一十转述了林照娘的表情。

方才让林照娘稍候的那个大婢女则拿着紫竹腰扇,动作轻缓地为贵妇人扇风。

贵妇人终于睁开眼睛,她生就一双丹凤眼,自带慵懒贵气,“哦?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她眼尾微勾,似笑非笑。

正在为她扇风的大婢女却深谙她的心思,知道她这表情已经是很满意了。

其实等半个时辰不算什么,以大婢女对她的了解,自家娘子虽然难相处,但确是个好恶分明的人,她必定是一开始就对林照娘印象好,后面的试探只要林照娘不是太出格,便会觉得愈发满意。

于是,那扇风的大婢女道:“娘子,可要备下金锁?”

二堂伯母坐直身子,慢悠悠理了理袖子,笑了笑,“到底是做人伯母,往后还有得相处,一块金锁怎么够。”

她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换成那枚锤揲金双鱼霞帔坠吧。”

这金霞帔坠不论是贵重程度,还是背后的象征意义,都远胜寻常金锁。

霞帔坠用来固定霞帔,而金霞帔坠非命妇不可用,双鱼图案头尾相抵,有结两姓之好的含义。在临安富庶官宦人家常以金钏、金鋜、金帔坠作为三金,是聘礼中不可或缺的三样。

由此可窥见,自家大娘子怕是在林家一众小娘子里已挑中了林照娘。

见状,大婢女清音即刻起身,摸了荷包里放的铜钥匙,去开放贵重首饰的雕花漆木箱子,寻那枚金帔坠。

这枚金帔坠被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原是自家大娘子的陪嫁,是当年老夫人在汴京界身巷亲手为女儿挑的诸多陪嫁之一。

这回带着也是机缘巧合,大娘子怕有祭祖什么,为了以备万一,这才带了身有品阶的诰命服制,连带着挑了这枚金帔坠。

清音把原本备下的金锁收入箱笼,托盘上重新放上了装金帔坠的一指长的小木匣子。

二堂伯母这时候也站起身,她手执梅花形花鸟图素娟团扇,斜跨的披帛隐隐坠地,整个人慵懒素雅,活脱脱一张泛黄的仕女图。

“也该去看看我那好从女了。”二堂伯母道。

她走到堂屋时,原本神游天外的林照娘骤然收回思绪,起身微微一福,恭敬喊人,“二伯母。”

二堂伯母笑容温蔼,让她快快坐下,又道:“我近来疲乏,一觉醒来,日头竟都快落了,倒叫你苦等。”

林照娘与人交际得少,知道是客气话,但也不知该如何应承,她做不到长袖善舞,索性只是低头微笑,说等得不久。

二堂伯母听惯了奉承话,倒也不在意这个,反而觉得她贞静柔顺,愈发欣赏了。

二堂伯母自己坐定后,饮了口刚奉上来的茶,口感醇厚温热,淡淡苦意在舌尖泛滥,驱散了疲意,她眉头稍稍舒展,开始话家常。

“我许久不曾回来,你们这些小女娘都大了,我瞧着都脸生。也不知你如今多大了?我依稀记得你二伯父在邵武军为官时,家里送节礼,就说咱们五房又添了个孩子,老祖宗给取了个照字。今儿一瞧,这名取得合宜,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你如今出落得正是标致美丽,仪容姣好。”

林照娘微垂下头,佯装羞涩,轻声答道:“前年刚过的及笄,如今已十七。至于名字,二伯母谬赞,照娘姿容平平,怕是有负此名。”

林照娘嘴上这么答,心里却毫不在意,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问候,自己实在想回家了。

而且当初大伯祖母为她取名,也不是这个含义,她生于破晓,于是便取离卦象传中的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盼望她能坚守正道,规范自己,从而一生美好。

林照娘的心愿显然没能达成。

二堂伯母听了她的一连串答话,眼中流露了些惊喜,“你这口正音说得倒不错。”

平日里亲戚们相处,说的大都是方言。

而林照娘知道二堂伯母原是汴京人士,所以今日不曾用方言,说的是正音。

虽被夸了,但林照娘不见骄矜,她神色如初,操着一口纯正的正音答道:“教导侄女读书识字的女塾师原是洛阳人,每教一篇文,便会带着我们念诵,一字字纠正读音。”

“你还识字?”二堂伯母先是讶了讶,又觉应当,“也是,有老祖宗在,断不会叫家中女儿做个睁眼瞎。”

她接着问,“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林照娘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多,但陌生的长辈和小辈在一块,确实也都是一问一答才能聊下去,便轻声回答,“读书织布。”

“哦?那想必擅长女工了。”

“不大会,勉强能做点缝缝补补的活。”

……

林照娘被问了一连串的话,待临要回去时,二堂伯母才让身边的婢女清音把见面礼给她。

林照娘起身谢过后收下,她也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在长辈面前直接翻看是很失礼的,所以只放在手边,不曾打开。

二堂伯母规矩虽大,问的也多了些,但行事周到,见日头西移,林照娘家中又不富裕,想必没有车马,就主动出言让人套车送她回去。

林照娘向她行礼告辞后,才由下人引着出去。

看着人影渐渐走远,二堂伯母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又把清音叫到跟前,“福州那边,官人可有信?”

二堂伯母在发现老祖宗的亲孙女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后,就给丈夫写了信,算算时日,也该有回信了。

清音侍立在一旁,无需问底下人,便给出肯定的回答,“主君那还未有来信。”

二堂伯母听后,蹙起眉,“你去磨墨,我再写一封,依我看,林照娘倒是合适的人选,同咱们家的关系,与另外两个说到底也无甚差别。”

她起身欲去写信,又忽而止住动作,她目光瞥向窗外的天光,“等等,老祖宗可是还未用夕食?”

她骤然改了主意,笑微微道:“罢了,我还是换身衣裳,去老祖宗那走一遭。我虽是侄儿媳妇,官人从小由她抚养大,说是半母也不为过,理当尽为人媳的本分,侍奉用膳。清音,你去取身轻便些衣裳,我换了过去。”

清音知道自家大娘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敢多耽搁,在衣箱了寻了身素一些的轻便衣裳,匆匆上前侍奉她换。

*

主宅那边的动静,林照娘是一概不知,因为她已经坐上马车在回家路上了。

她没带婢女,主宅的车夫又在外头驾马车,隔着帘子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林照娘心虚地左右探头,然后把手放到匣盖上,心中有些紧张。

二堂伯母出手阔绰,会送自己什么?按说都是她的堂侄女,重规矩的人,通常明面上的见面礼也是一视同仁,那也会是金锁吗?

不过不是金锁也应当,三堂姐和五堂妹都是大伯祖母的嫡亲孙女,论情分,到底是不同的。给了见面礼,不拘是什么,都是极好的。

林照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匣子,从漆红色的盒身,一点一点到金黄色的边缘露出。

看到金黄色,说不惊喜是假的,林照娘也不能免俗,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掀开的动作。

一块金灿灿的水滴形金饰出现在眼前。

她用拇指和食指立着捏那金饰,举到眼前,上下打量。

中间的图案……是两条鱼吧,那就是双鱼纹?

不过这是做什么用的?

发饰插不上,若说戴在脖子或手上,也不见链子,缝衣领处做扣也稍嫌太大。

林照娘想了半日也没想到用处,不知不觉就到家门口了,听见外头车夫的声音,林照娘赶忙把匣子合上,忙低下头整理衣袖裙摆,又戴上帷帽,系好带子。

待做好这些,她才掀起车帘,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扶着车较,踩着车夫刚放下的脚踏,慢慢下了马车。

出于习惯,她没直接回去,而是朝车夫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她这一耽搁,正好瞧见步履匆匆的李木匠女儿。

先前去李木匠家时,她见过李木匠的娘子和女儿,林照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着李家人初来乍到,而且之前因为自己的弟弟遭了误会,到底欠了人情,林照娘快步上前,喊住她,“李小娘子,发生何事了?”

那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吓得整个人都在抖,指着前面一个方向,“那、那……挂着、挂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