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克西,我知道你。”老人的目光紧紧地跟随者荆榕,“我见过你一面,在安东草原防卫战力,你一枪打爆了对方的飞机油箱,那架飞机又撞毁了其他阵列的两架TH-36。他们在草原上投掷汽|油|弹,如果不是你们的加入,我恐怕也会死在那里。”
荆榕并不意外在这里被认出身份。修兰区是他的老地方,认识他的人还有很多。
“从前自卫队不喜欢你们……和那些人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信仰,我们认为前独立国派来枫的人援助我们,是因为你们觊觎我们的土地和羊群。”
老人说道,“不过都是往事了。”
“我想那时他们确实这么想。”荆榕说,“不过我们每个人来到这片土地,都是以为自己是来结束战争的。”
没有什么对错。
三个十年前绝无相见可能的人此刻正坐在一起好好地聊天,甚至他们还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荆榕看见小报童正崇拜地看着自己,随手把自己身上的一枚蓝色指虎递给他看。
小报童兴冲冲地钻进了他的怀里,正式和偶像见面。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那个女人?”
荆榕说,“雇佣兵,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不是女人,是个男人,我花了一点钱招募了他。有两个人一起,方便逃过关口的检查。”
阿尔兰·瓦伦丁静静的注视他,开始思索荆榕是什么时候追过来的。
根据手记上的日期,他几乎和他是同时登船,但是他一直没有察觉。
有外人在场,他没有出声。
他担心阿利克西在这种场合下会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他没有证据。
“药效发作,他快醒了。”老人说着,想要站起身,“我去弄点东西给他吃,你们也累了,我也拿一点东西给你们吃。”
“我去就好了,您歇一会儿。”荆榕对自卫队的老前辈保持着完全的尊敬,他说,“我去炖点热汤喝,虽然已经安全了,但晚上还有任务,先吃点东西再工作吧。”
没有人有异议,荆榕离开了。
所有人都死了,这件事必须编一个漂亮的谎话给对方的组织回电,而且要不引起怀疑。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阿尔兰·瓦伦丁擅长这件事,他靠在篝火边,拿着密码本,开始飞快地仿写这匹情报员的措辞和用语习惯。
“真是如梦如幻。”
火堆边,老人抱着双腿,看着阴暗潮湿的地面,“阿利克西还活着,而我居然还能再见到他一面。孩子,你以前见过他吗?”
本人已经不在,这是熟悉的八卦时间。
然而,虽然本人不在,但某些人有的是手段。
一朵铃兰花静静地躺在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置物架里,荆榕还回轮椅时随手放进去的。
此时此刻,他和626正在楼上的公共厨房点火煮汤,楼下的声音顺着铃兰花传了过来。
他听见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
“我见过他。两次。”
第96章 轮椅大佬
08
“两次?”老人显然也有些意外,“我以为你的部队不在前线。”
“确实不在前线。”
阿尔兰·瓦伦丁目光平静注视着面前的篝火,“不过我去了两次的维斯利尔救援行动。”
“你竟然去了那里?”老人的神色也有些微微的震惊,“去过那里的人可是十死无生,你还能保下一条命,实属幸运。”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每当提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们总会这么感叹一遍。
他也的确认为这是幸运,即便他每一次也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维斯利尔救援行动是整个世界救援历的一次无法忽视的惨痛历史。维斯利尔是原本修兰区首都西部的一处经济重镇,纺织业和畜牧业发达,也是一个旅游城市,它单面邻水,易守难攻,当时有大约三千个平民(且都是妇女儿童)被作为人质单独关押在反对派的监牢中,反对派通过电台直播了他们的需求,要求各国政府释放他们已被捕的首脑,否则就屠城。
救援行动分为两次,进行第一次的时候,人们也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二次。时尔洛斯抽派了最近的所有部队部署救援行动,也是这次救援行动中占比最多的一方政治势力——但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称赞的,是时尔洛斯对反对派的“斩绝”行动,彻底激怒了反对派的残余势力。
政府归政府,军队归军队。
他们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一次的事件只是为了救援。
到现在这场惨烈的救援行动还深深镌刻在当地人民的口口相传之中,反对党抱着必死的觉悟,铺设毒气,催泪瓦斯和生物病菌,他们的飞机和士兵全部进行了自杀式攻击,立誓要带走各国部队中最精锐的那部分,所有救援队原本计划好的路线和方案全部行不通,最后变成了血拼:
手无寸铁的医生和武装部队血拼,联络员和维和后勤人员用身体护住离开的孩子们;因为核心的战斗人员必须前往更深处的炼狱:维斯利尔监牢。
那一天血染红了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护城河,三千多妇女儿童救出了一千八百人,而不同国家的救援队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阿尔兰所在的救援小队也折损了接近一半人。
已经没有人能说出值不值得了,不过起码去的人自己都觉得值得。
这次救援行动打绝了一批当时的精锐,反对党残党带着剩下的人向北方撤退,第一次救援行动就此宣告终止。
而第二次救援行动的发生是仅仅一天以后,剩余的人们自发前往已经毫无人烟的维斯利尔,去救援还可能活着的伤患。虽然政府给他们的命令是“撤离”,但他们没有放弃行动。一群已经经历了殊死战斗的人又回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战场,他们中甚至有大批的人已经患上创伤应激障碍。
“我知道,维斯利尔,我知道……”老者喃喃说道,“那和地狱差不多,我听他们说,地狱也不过就是那样。”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常常回忆过往。他去过两次维斯利尔,那时他的职衔是上尉。
相比于其他人来说,他一直更加的铁石心肠,他没有任何应激创伤,行动力也很强,他本应遵从时尔洛斯总部的意见,收队回去报告伤亡和损失,不过那一次他和其他人一样,假装电台坏了,把往中央的电台扔进了护城河里。
第二次对人们造成的创伤更大,他们意识到当战斗结束之后,只有痛苦和死亡不断地留下。中了毒气的孩子、满地的残骸断肢、如今还生龙活虎但过两天就必死无疑的牧师……他们要在那些尸体的山中,那些还留着求生意志的人们里,找出真正还有活下来希望的人,并把其他人留在那里。
“阿利克西当时也在那儿?”老人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一下:“当时我们不知道,但应该是他。东国人的长相……很好认,不是吗?”
这件事和前独立国人没关系,当时他们最近的通讯基地离维斯利尔有五十多公里,时尔洛斯和前独立国关系紧张,情报不互通,医疗资源不共享,当时也有一些前独立国救援队的人自发地加入了这场救援活动,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换上了国际卫队的衣服,现在也无从查证了。
那一天,人们只有善意和互助,每一个时尔洛斯来的士兵都能认出时尔洛斯人的标准特征:高高的眉骨,浅绿色眼睛,深色的头发和比一般人都要高大的骨架。
阿利克西很有名,也很好认,具体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作为“枫”的敌人来说。
那个被前独立国养大的东国弃婴,长成了万中无一的顶级狙击手,他的狙击镜所及之处就是他的天下,他射杀一切领地的侵入者,不论是一千米以外的敌军高官的头颅,还是高空飞行的侦查战斗机,(阿利克西的火箭弹也打得极准),他的战绩随着战场上无处不在的传说已经被神化了。
而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也一样被传说在神话之中,他们有人说他能凭借肉眼看到三千米外的一直鹰,更传奇的描述是,或许前独立国已经对阿利克西进行了人体的改造,他们确信他们在阿利克西的眼睛里藏了点不为人知的秘密,以此培养出一个无人能敌的狙击手。
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在他们的阵营中,活着见过阿利克西的人很少。
时尔洛斯高层死也想要把阿利克西做掉,传闻中,阿利克西也的确好几次“死了”,不过这一切也都在战后消弭不见了。一直到今天,许多人也觉得,阿利克西大约是真的死了。因为战争从来就吞噬天才,或许死在战火里,才是“枫”的死神的宿命。
阿尔兰·瓦伦丁,高级军官,文职,情报部出身,当他在维斯利尔干脆利落地杀了扑过来堵门的反对党时,他听见了穿透硝烟的清音。
前独立国的人会使用一种叫做哨枪的东西,它是轻型的武器,体积和重量都足以让孩童拿起,一般是配给战斗经验不那么强的岗哨使用。它的子弹和膛|线都是经过加工的,子弹射出时会在空气中带出哨子一般的响声,十分清越,所有人都对这个声音拥有着极强的敏感度。
阿尔兰·瓦伦丁和其他几个小队成员立刻抬头,找到了哨音的来源地。
一个穿着一身漆黑作战服的狙击手正坐在一面矮墙边,手边放着一个背包,里边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和武器,他手里拿着两把哨枪,刚刚几发点|射已经打完,正在装填新的子弹。
他没有穿任何一方的作战服,漆黑如同长夜。纯黑的衣物在这一片黄沙堡垒中是一种作战保护色,只要有阴影的地方,几乎就会消失不见。
他看见作战小队的视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左手,手背朝向他们,一个禁止的手势。
阿尔兰·瓦伦丁让自己的作战小队停止脚步。
他们的人已经筋疲力尽了,硝烟、血的味道、呛人的硫磺,还有头顶毒辣的日光,让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随后,他见到这个狙击手眯起一只眼,枪口方向对准另一边的排水道,一发打中从水沟里冒出来的反对党。还没有来得及掷出的手|雷在半秒内原地爆炸,如果刚刚作战小队只顾撤离,那么必然被伏击中而折损。
那个嗓音温润,磁性,同时也冷冽,像一块冰撞入滚烫的砂土。
“可以通行。”
不是修兰区的两种语言,也不是时尔洛斯语,明明白白的前独立国语,他们习惯发颚音和软腭音,音调低沉,尾音往下滑,沉敛而别具一格。
是个前独立国人。
小队人员都像是听见了一声警钟一般,心中一震,但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这许多,他们能做的判断是:这个狙击手看起来并不打算成为他们的敌人。
他们要赶紧将队伍里的五名女孩送出安全地带,随后再迅速返回,营救更多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用前独立国语回了一声:“感谢。”随后就带着队伍迅速地通过了眼前这片短暂打开的通路。
他们明白这个狙击手在干什么,他正在守这个西南角的通道,三面空旷地带,最危险的区域,但因为地形限制,许多人不得不通过这里进行撤离,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守住这一个关口,至少有上百人能从这里顺利地逃离。
他队伍里有人用时尔洛斯大叫着:“哥们!我的子弹留给你!”
随后他们将弹夹包抛了上去,不管口径是否能对得上和对方能不能听懂,不过他们都看到了狙击手身侧大大小小的装备,他们坚信总有一把能用的枪,能配上他们的子弹。
那狙击手没继续说话,只又比了个让他们快走的手势。
战火中充满了这样短暂的相遇,即便下一刻再见就是以性命相搏的敌人,但这并不干扰他们此刻的感激和获得的力量。
阿尔兰的小队一共八人,他们这一次撤离中救了五个小女孩,还捎上了两个重伤员,把他们全部送回了基地,随后又返回了原处激战。
后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经过那个西北的角落,因为它作为一个战术地点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到了后半天,敌人的攻击重心已经转移,他们改为投掷汽|油|弹和燃烧瓶,还封死了监牢的大门,想要让里边的人全部缺氧致死。
阿尔兰·瓦伦丁那天回去后也不知道那之后,那个一身黑衣的狙击手是否还在那里坚守,直到晚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兄弟们,截获的上层线报,阿利克西今天也在维尔利斯。你们有人碰到他了吗?”
很快有人会回忆起了这一战中神奇的经历,不断有人说有一个暗处的狙击手帮忙打掉了即将开启的毒气|弹(这类毒气弹采用混合化合触发,只要破坏外壳就能阻止反应开启),掩护了许多人的撤退,所有人的经历和回忆慢慢重叠。
漆黑的作战服,带着哨音的枪|械,低沉如冬风白桦一般的嗓音。
原来那就是“枫”的狙击之神阿利克西,原来那就是他们噩梦中的敌人。
一面之缘,没有人看清阿利克西的脸,他惯常戴墨镜,作战帽的帽檐压得非常低,轮廓的确比其他人要清秀许多,但身材要比其他人高,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而隔天的第二次救援行动,任务主要是撤离和医疗,这一次其他人的报告中都称,这一次没有再见到阿利克西,或许他经历了第一夜的战斗后已经撤离,以他的警觉程度,是不会等着军情局的人来抓他的。
不过阿尔兰·瓦伦丁的确是在第二天见到了他。
他在检查逃生通道时,发现了一条很稀有的地下污水管道,已经干涸了,他打算进去看看有没有伤员躲在里面,随后与一个穿着时尔洛斯军装的人狭路相逢。
毫无疑问,军装是从死尸上扒的,因为那人身边还躺着那位被扒了衣服的可怜的伙计。那人陷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脸,察觉他的脚步声后回过头,吹了声口哨,示意自己的友好和清白:这人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借身衣服。
很随性的口哨,远比昨天放松。
阿尔兰·瓦伦丁根据他手里的哨枪,辨认出了他的身份——其实他有一瞬间以为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属把阿利克西杀了,随后拿到手的战利品,但随后那人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打消了他的这层疑虑。
在这一瞬间,阿尔兰·瓦伦丁已经知道,自己的情感已经偏向这个传说中的敌人,他发现他还活着,也和其他人一样为此感到开心。
墨镜,压低的帽檐,和昨天一样的温和,却别有一番凛冽的味道。
他已经完成了装备的收捡,顺手把四条子弹带扔给他,说的还是前独立国语,发音干脆利落:“用不了,还给你们。”
他说的是昨天小队成员们给他的子弹。单凭涂了迷彩的脸就能认出阿尔兰的身份,看来阿利克西的记忆力很好。
他们是文职小队,用的是RAC-37手持轻型冲锋|枪,杀伤力的确暂时及不上他的那种常用武器。阿尔兰·瓦伦丁拿回子弹带,随后听见阿利克西问道:“有50BMG吗?”
他要的是某种大口径|子弹,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没有,不过楼上有一支冲锋小队,他们应该有。”
“瓦林卡。”阿利克西说,随后他从他来时的方向离开,挑了上去。
“瓦林卡”是前独立国中的“谢谢您。”比起平常的“谢谢”,这句话中独立了一个表示尊敬的敬语尾缀,是十分郑重的,属于个人的郑重致谢。
后来“瓦林卡”是阿尔兰·瓦伦丁学会拼写的前独立国语。在此之前,他都只会听,但没有学习拼写。
阿利克西成功要到了他要的大口径|子弹,填充了自己的装备,随后穿着他那一身时尔洛斯军装,混入了返航的车队。
没有人是快乐的,时尔洛斯的士兵们从最富庶的地方前来,来到眼前这片炼狱,空气中焦尸的味道触动着人的神经,每个人都在强弩之末。
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上那辆装甲车,因为文职人员的车和护理部队在一起,落后他们两个车尾,完全看不清人影。装甲车驶出一段时间后,前边的车辆中忽而传出口琴的声音,和昨天的哨音一样清冽,瞬间软化了起了所有人绝望的神经。
口琴不是时尔洛斯本土的乐器,这批年轻的士兵也没有见过有谁擅长这个。
那是一曲悠长婉转的曲调,清丽抚慰着所有人的灵魂。漠漠黄沙,灼灼烈日中,口琴的悠长如同溪流一样幽幽流入人的心脏,将人带回内心平静的地方。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曲风和曲调,仿佛顺着乐声流淌,他们可以走入一所静谧的丛林木屋,那里覆盖着寂静的冰雪,而屋内燃烧着温暖的篝火。
当然,后来这帮人知道了这首曲调的名字是《扬卡溪边的枫叶林》,十分动人优美的一首小区,除了它后来变成了前独立国广为人知的、一起对抗时尔洛斯人的战曲以外。
其中一些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枫林下要埋葬敌人的头颅。”
“用鹰犬的血烧火,用走狗的骨祭灵。”
或者“她期盼着远方来的礼物,飘荡胜利的炊烟”。
……
车辆落地后,阿利克西就混入了人流,再也不见。阿尔兰·瓦伦丁也并没有去找他。
或许那天的队伍里,只有阿尔兰·瓦伦丁一个人识别出了阿利克西的身份,不过他没有说出去。
战争的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往后的无数岁月,都不比在前线的日子更加漫长。
每个人都会将前一天的事情抛诸脑后,因为记忆好的人是熬不过这种残酷的时光的。
如果记得那个给你带来欢笑和温暖的战友,那么亲眼看着战友死去的伤痛就会永远伴随着你;如果记得那个必须被抛弃的、送死的同伴,那么此后余生,都会受到这一场景的折磨。
阿尔兰·瓦伦丁从来是军队中那个特殊的人,他铁石心肠,没什么情感波动,他认为战争的目的只是战争,而尽快结束战争才是他们要实行的手段和法则。
他严苛的程度一度能让同办公室的新人吓得不敢吃饭——此处还有一个情报处久远的笑话,是阿尔兰·瓦伦丁认同了发展亲和力的必要性,努力学习了微笑,然后第一次实践后,被他致意温和微笑的几个新人连夜送上了检讨。
阿利克西这个名字和那段岁月中其他人的名字一样,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后,被他放入记忆的盒子中尘封,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这个名字彻底沉寂,直到前独立国和“枫”都已成为幽灵。
直到他听见头顶的古钟被一枚两千七百米外的子弹撞响。
*
阿尔兰·瓦伦丁的陈述并不是很动人,可以说是平铺直叙,和他平常一样没有任何音调起伏和情感波动,只有对于细节的阐述上,他保留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和锐气。
楼上的荆榕听着铃兰花里的声音,往肉汤里加入切好的青椒和土豆,盖上锅盖,随后去切黄油。
锅里煮沸的肉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626说:“哥们,原来你老婆对你这么有印象。你还有印象吗?”
荆榕已经跟着阿尔兰的声音进行了回想。
但实在遗憾。他摇了摇头:“不记得。”
他距离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太远太远了,远到他仅仅只能记起自己离开前想要做什么:无非是两件事,活下去,还有救助活下来的那些同伴的亲人。阿利克西已经是前独立国的一只亡魂,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不必太多,认识他的人也更不用多,包括他自己。
从前经历的战争、训练,乃至于荣光,都会消失,现在的他活在当下。
还是那句话,记住太多往事,对士兵们并没有好处。
“那时我甚至还没有成为大世界执行官。”荆榕说,“之后我的记忆碎过一次,有关那次救援行动,也没有任何印象了。”
这件事的确十分遗憾。
“不过,这么说,他在我遇到他之前,就已经见过了我。”荆榕切好黄油,把他们夹进面包片里,放进盘中,若有所思起来。
626仔细一琢磨:“对哦!你那个时候都不知道他是你老婆。这就是缘分!兄弟!”
时间和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复杂和奇妙,许多以为是第一次相见的人,实际上已经重逢了很久。
荆榕做了青椒、土豆和鸡肉的浓汤,配了黄油面包片,还有一些风干的牛肉,在船上;这一顿已经称得上是盛宴;他把这些装进了篮子里,随后提进最下层的密室。
他回来之前,阿尔兰和老人、报童的八卦时间已经停止了。报童看他的视线变得更加崇拜。
荆榕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神色如常地过去,在篝火边坐下,分装餐食。一份一份地发,他先给了孩子,随后是老人,一份留给重伤的隼,剩下两份他和阿尔兰平分。
荆榕站起身,过去帮阿尔兰调整了轮椅的桌板,铺上一块干净的布,随后再放上那份饭。这一切动作都十分细致温柔,阿尔兰·瓦伦丁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胸口。
荆榕将铃兰胸针别在了衬衣上,明晃晃的。
荆榕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乌黑的眼眸微微一弯,照着他的影子。
那意思是他已经全部听见了。他完全不掩饰。
阿尔兰·瓦伦丁向后一摸,果然在轮椅的架子上找到了他的窃听器。
阿利克西此人的确深不可测,这种时候竟然反将他一军。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预料到。
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铃兰花,按下了关闭按钮,随后开始安心吃饭。
这是他第一次吃到阿利克西正儿八经做的饭,没有想到味道格外的不错。
报童已经首先叫了起来:“好吃!您居然如此擅长烹饪!”
老人也盛赞了这顿饭的美味程度,随后和荆榕讨论了起来前独立国的美食佳肴:“小伙子,我必须承认,前独立国的干酪还是最好吃的,他们寒带产出的高山牛奶与别的地方不同,听说那一种牛现在也没有人喂养了。”
荆榕笑着说:“您很会品味美食,不知道您是否尝过鲨骨湖附近生产的干酪和牛奶?那是前独立国最美味的干酪。”
老头子是自卫队出身,和前独立国交集更深,可以聊的话题自然有更多,荆榕十分尊敬他,他坐在地上,一边看着篝火,一边和老人尽兴地聊着天,聊到投机处,他们拿出船上瓶装的伏特加干了起来,一顿饭吃到了深夜。
阿尔兰·瓦伦丁一看就知道两人聊四小时打不住,他先提议:“我们先上去了。”
他还没有忘记今晚的正事:他还有伪装的电文要发。
“好,你们去吧,我和阿利克西还想聊一聊。”老爷爷有一种终于找到酒友的兴奋,他准备大谈往事,荆榕先对他笑一笑,随后仿佛是出于礼仪一样,起身送阿尔兰出去:“我送您。”
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意思是:不要装。
荆榕才不管这么多,他俯下身,做了一个让阿尔兰·瓦伦丁心脏一停的动作——他吻了吻他的脸颊,说了一声:“晚安,先生。”
仍然是前独立国人的贴面礼。
外面看不出来任何破绽,但对于时尔洛斯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吻。
阿尔兰·瓦伦丁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他的视线也没有继续在荆榕身上停留。
报童虽然很想继续跟偶像一起陪老爷爷吃饭,但也忠于职守地跟着阿尔兰·瓦伦丁回到了船舱内,辅助他进行编译工作,同时给他放哨。
阿尔兰·瓦伦丁的思绪也渐渐收归原位。
这项工作并不复杂。
阿尔兰·瓦伦丁随笔写出了一个故事,虚构了一起登船后的事件,说“隼”被捕后从船上逃脱,“隼”的同伴使用海上快艇将他截获,其余人已经追了出去,但去向不明,船上发生了死伤,还有两人幸存,但他们截获了“敌人”的医疗物资,他们决定继续航程,仍然可以将截获物资安全送上口岸。
在这个故事中,他详细地阐述了所有这起行动中的重要信息,编写得天衣无缝。
同时,阿尔兰·瓦伦丁为了保证物资送上岸后仍然受控于他们手中,他表示,敌人的物资设置了险要的打开条件,一旦密码错误就会遭到损毁,他和剩余的同伴正在全力破译中。
随后顺手写了一串复杂的计算机编码过去。
二十分钟,他得到了修兰区船港口岸的回复:密切重视,等待您的安全回归。
悬着的事情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结果,他松了口气。
至少货物可以平安抵达口岸了。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是常规类型的文职人员,他曾经数次左右战局,情报人员的工作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谎言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它两侧必须有真相护送。”
写至深夜,海面风平浪静,阿尔兰·瓦伦丁让守在门口的报童先回去休息——毕竟接下来的这段航程中,已经安全了,他们正好有充足的精力养精蓄锐。
报童说:“我不困,我待会儿下去听爷爷和那位哥哥聊天,先生,我刚刚下去过一次,你没发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正在聊女人。”
阿尔兰·瓦伦丁灰蓝的眸子微转。
他将桌面上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躺在床上,打开了铃兰花接收器。
另一边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是阿历克西压低的笑声:“是吗?我喜欢这个类型。”
随后是一些笑声。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后,关闭了铃兰花,将它随手扔到了一边,动作根本称得上冷酷无情。
阿尔兰·瓦伦丁善于解决自己的情绪和情感,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是一样的残酷;比如此时此刻,睡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没有任何犹豫,他带着倦意,盖上被子入眠了。
睡着后他的脊背仍然疼痛。他今天白天过度使用了自己的腰部肌肉,止疼针带来的效果正在过去;如果在平常的时候,他会疼醒,但今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太疲惫了,他没有醒来,只是在梦里持续地忍受着疼痛。
随后,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腰椎;不冷,只是凉意,好像夜晚打翻了被子后那阵轻抚过的风,这种凉意迅速安抚了他的神经,就像当初那阵口琴声安抚了战火中的绝望一样,他的睡眠变得更纯粹了,疼痛被减弱得接近于无。
阿尔兰·瓦伦丁在睡梦中冷静地嗅到了干净的清香,一种曾经出现在他被子上的香气,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探寻,他结束了工作,满心满眼认真思索的,只剩一个想要认真询问的问题。
“你喜欢哪个类型?”
随后他听见了一声回答,不过回答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第二天清晨,阿尔兰·瓦伦丁察觉,自己在一个男人的怀中。
比他预想的好一点的是,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那个人;比他预想的糟糕一点的情况是,这个男人没有穿衣服。
可能穿了裤子,但是没有穿衣服。上半身裸露|。
阿尔兰·瓦伦丁的大脑宕机了一下,没有反应。
等到意识过来后,他以两根手指礼貌地戳在荆榕的腹肌上,往外推了推——当然推不动,但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的反对和抗拒。
即便是特等床铺,船舱内的床铺空间也不是很大,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还是有点逼仄,不要说荆榕和阿尔兰的身高都不算矮,他们肌肤相贴,薄薄的被子里是对方身上的体温。
荆榕隔着被子轻轻握着他的腰:“还可以睡一会儿,你刚睡了三个小时。报童说你很晚才休息。口岸那边又回电了一封,我替你回答了。”
提及正是,阿尔兰·瓦伦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问道:“是什么内容?”
“要我们补一份战斗记录和人员编号,我补上了。”荆榕回答得很快,“他们应该没有怀疑。”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一眼桌边的电文,终于放下心来。他撑着一只手让自己起身——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撑住的地方并不是床板,它很可能是荆榕身体的某个部分,因为是温热的。
这个床铺是在是过于险恶,除了两人紧贴的身体之外,其余地方根本无处落手。
阿尔兰·瓦伦丁神色镇定,灰蓝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感情。
荆榕说:“你摸了我。”
阿尔兰说:“我没有。”
荆榕说:“可以再试试,先生,毕竟您已经付了一大笔钱。”
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放弃解释,他说:“这是误触。请你让一让,特工先生,我要下床了。”
荆榕眼里带着笑,说:“好。”
他从床头直起身,但并没有第一时间下床,而是凑近了,偏头在阿尔兰·瓦伦丁颈侧落下一个吻。阿尔兰的肌肤是凉的,他的吻却是热的,这个动作激起了阿尔兰·瓦伦丁肌肤的战栗,他本人也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避开。、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特工先生。”
“我们已经这么不熟了了吗?”
荆榕起身离开床铺,拿了干净的衬衣过来,却不是给自己穿上,而是批在了阿尔兰·瓦伦丁身上,开始替他穿衣:“七十二小时前我还在帮您洗澡。”
“是八十四小时了。”阿尔兰·瓦伦丁纠正了他的说法,随后眼睛抬起来,看着荆榕俯身给自己扣扣子,“你怎么登的船?”
“十万个为什么魔法小猫。”荆榕说,“因为我又想追查你的行踪,又不想被你开除。我发现你忘了带上铃兰花,所以给你送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荆榕乌黑的眼睛深如深海,平静无波,看得他微微有些失神。
“当然不会带。”
这个波段的电磁通讯的有效范围最高是十公里。
荆榕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能不带我们呢?”
他微弯了下眼睛,和那天说求收养的表情如出一辙。
阿尔兰·瓦伦丁感到他的呼吸可能太近了,他又用手指没什么力量的推了推他,并问道:“你的猫呢?”
“暂时交给火锅店老板帮忙照顾了。”荆榕说,“你的船停靠时间只剩一小时,船票也卖光了,我偷偷潜入的,前几天一直在底部船舱躲着查票。”
以及观察他老婆都在做什么。
荆榕很轻松就能看出这穿上的每个人都在做什么,加上626的协助,即便并不知道阿尔兰的人物内容,但势力相关的事情也一清二楚。等到第二次靠岸时,他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下了船,在当地找了一个雇佣兵,配合自己正式上船,这才和阿尔兰·瓦伦丁正式打了照面。
荆榕替他扣好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因为高度差的原因,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半跪在床前,微微仰视坐在床上的阿尔兰·瓦伦丁。
荆榕笑着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了魔法小猫说话,你猜他说了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没有宕机,他被这双眼睛看着,已经无暇思考别的事,他的手放松下来,很轻地搭在荆榕的手背上。
体温相贴带来强烈的真实感。
他没说话,荆榕说:“魔法小猫问我,我喜欢哪个类型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想起这件事了,他以为自己在梦中,并没有真正将这句话说出口,但荆榕的话让他不受控制地心跳剧烈起来,眼神也不受控制地看向别处。
“我回答魔法小猫的话,但他好像没听见。”荆榕反手勾住他放在手背上的指尖,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微沉的嗓音好像挠在人的心上,“我喜欢魔法小猫这样的人。不如说正因为魔法小猫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喜欢上这类人。他又聪明又冷静,打枪超准,人长得超级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暗色的蓝眼睛里却闪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听完后,他只纠正了他的一句发言:“我不漂亮。”
这是他对自我的观察。一个轮椅上的,面容苍白消瘦的人没什么漂亮的。他认为一向如此。
荆榕得逞似的眯了眯眼睛:“那么你承认了你是我的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
他想了想,没有什么更好的转移话题的办法,于是低声命令道:“亲我。”
“亲你之前。”荆榕坚持他的说法,“你很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细长的眼睫,永远淡漠理性的头脑和近乎疯狂的行动力。他接受发生的一切事情,并且甘愿将自己也卷入其中。
阿尔兰·瓦伦丁怔了一下,随后微微闭眼。
荆榕吻了过来。而他也主动迎接了这个吻。
阿利克西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掌,大拇指反复地擦着他的手心。阿尔兰·瓦伦丁因为长时间不接受日照,也不进行体力活动,掌心比一般人要柔软细嫩很多,荆榕轻轻刮擦就会留下印子,这种似疼似痒的感受席卷了他的全身。
船体摇摇晃晃,此时正是一个无事的晨间黎明,外边陆陆续续有客人起身。
所有的乘客对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感到兴奋和恐惧,他们只发现了船上少了几个人,昨夜又听见了枪响,他们在讨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危险。
干酪老人和报童都睡了,传递情报的干酪商人正在准备新一天的开张,船长正劝说乘客们不必恐慌。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是此时此刻,船上唯二的局外人,他们可以享受这片刻寂静的会面。
这样的私会,连他们同生共死的人们都无从知晓。
这一次阿尔兰·瓦伦丁学会了回吻。他天赋很高,仅仅是第二次接吻,就已经学会了循着最原始的冲动刺激,主动勾住荆榕的脖子,向他索要更深、更激烈的亲吻。
至于害羞或者其他的有的没的情绪和功能,暂时都不是最重要的。
刚刚扣上的扣子又被解开了。
阿尔兰·瓦伦丁感到了空气接触肌肤的凉意,他有些不适应地往前凑去,寻找更深的热源,被荆榕如愿以偿更深地捞入了怀中。
他摸他就好像在摸猫一样。
而他确实因此而感到骨骼都在战栗。
空气变得焦灼,阿尔兰·瓦伦丁撤回自己的吻,他的唇色变深了,染了一些水光,他低声说:“不要在这里。我们,冷静冷静。”
他再度推开了荆榕,理清着自己完全被勾得散乱不堪的思绪,他停了停,荆榕也停下来,随手点了一支烟,纵容地看着他。
阿尔兰·瓦伦丁冷静好了。
两三分钟后,阿尔兰·瓦伦丁将自己的语气压得十分镇定,然后说:“继续亲,把你的衣服脱了。”
第97章 轮椅大佬
09
荆榕身上可没有衣服。
他根本上身就没穿,肌肉的线条根根分明,皮肤肌理流畅完美得如同艺术品,根本让人挪不开眼。
荆榕说:“真的?那我就把裤子也脱了。”
阿尔兰·瓦伦丁也说不清楚五秒前自己的脑子在想什么,不过他很少有违背自己立场的时刻,他指尖发热,脸却依然没有表情,他咬着牙坚持了自己的命令。
荆榕先解开皮带,随后往外看了一眼,顺手将透明门窗的挡板合上了。他的作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轻轻一褪,阿尔兰·瓦伦丁就在烈阳照耀的、闪耀的海洋的窗下,第一次欣赏到了属于人的风景。
荆榕见过的世面可是比这大多了,他很随意地靠在另一侧床板的栏杆上,神情认真又自然:“那么,先生,接下来您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卡顿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任何类似这方面的经验,享乐二字和他的人生背道而驰,从不沾边,就像他并不知道如何处理和美食的关系一样,他也不太知道如何处理自己和美男的关系——如果此时可以用这个词的话。
荆榕看得出他在努力维持自己的视线不转动,因为这是阿尔兰·瓦伦丁对于胜负的坚持,否则正常情况下,他会一脸冷漠地移开视线,并命令他把裤子穿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荆榕看了看时间:“后厨午餐关闭时间到下午两点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主顾先生。”
他在阿尔兰·瓦伦丁身前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先扣住他的下巴,很轻地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分寸,可每个动作也都透着某种持续推进的坚定:“要是觉得这个地方不够合适,还有一些适合的消遣,我都会为你介绍。”
荆榕在这个方面的知识和经验非常丰富,尤其是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界之后。
阿尔兰·瓦伦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先是想到,阿利克西好像一头狼,没人清楚他来自哪里,想要做什么,可他只要来到你身边,就会强硬蛮横地将整个世界都席卷而去。
枫叶与白桦之国的狼,来到冰凉的涧水边,它低头畅饮,而涧水也为此烧灼和融化,那几乎是不可承受的冷热交替,在冰雪的崩解中,有新的芽孢顺水流走,绿色已经铺满这片无人踏足的荒地。
阿利克西非常懂得浅尝辄止的道理,只要阿尔兰·瓦伦丁不继续往下命令,他就停在那里,以一种狙击手一般的冷意,带着笑意看着他们彼此,一起被火燃烧。
每一种消遣都十分过火,足以耗尽人的精力和神智,此时此刻,阿尔兰·瓦伦丁短暂遗忘了电文、伤者的伤势、药物的保存情况、时尔洛斯最新政局……这一切全部暂时遗忘,他找荆榕要一支烟,荆榕起身,喝了一口酒后给他拿来,烟夹在指尖,他要去碰,荆榕却将烟挪远了,反而低头下来,又吻上他的唇,将一口烈酒渡给他。
这一口酒猝不及防,咸、辣、苦、香,香水一般幽微的气息呛得阿尔兰·瓦伦丁剧烈咳嗽起来。
他也是常年饮用鸡尾酒的人,各种酒都品过,他从中闻到杜松子的味道,但也并不熟悉,这酒的劲头和余韵都
荆榕带着笑意看着他:“老前辈私藏的珍酒给我了,原修拍洛克产地的金酒,他们那里的白垩杜松子有别处都没有的一种香味。”
阿尔兰·瓦卢定缓了十几秒才适应了这暴烈的味道,他看了看那瓶被粗暴封装的酒,随后听见荆榕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这段时间内喝一口就够了,再喝会头疼。”
“你以后跟我接吻,就会想起这个味道。”荆榕乌黑的眼睛像是要把他也晃进眼底,让阿尔兰·瓦伦丁觉得自己已经醉了,自己的神魂已经完完全全被眼前的这个人带走,他听见阿利克西的低笑,“怎么样,我要你永永远远无法忘记我的吻的滋味。”
不如说他永永远远都会被这个人吸引和诱惑,即便那背后是放纵的深渊。不仅是吻,还有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用前独立国语说话时,那种低沉利落的软腭音,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诱惑,他根本不会有片刻的遗忘,也不会又片刻的移开视线。
这一切,阿尔兰·瓦伦丁并不说出口,他蜷缩在床板的深处,低垂下沾着汗水的眼睫毛,说:“嗯。”
阿尔兰·瓦伦丁穿衣服的动作仍然严谨,一丝不苟,他的神情稀松平常,毫无感情,好像已经遗忘了上午的事情:“在船上,你不要显得和我很熟。”
干酪老人是修兰人,也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他们虽为同一目标、经历生死的伙伴,但那个善良的老人应该不会想知道他们是一对这样炸裂的事,实际四行,对方能接受荆榕以这种身份进行伪装,已经是对方十分开明的一个证据了。
荆榕也换好衣服起身:“知道了,魔法小猫。”
他带着笑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戴上帽子,从他的房间离去了。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坐在轮椅上,在桌上翻开了电文本,他本不想走神,但荆榕这一个眼神,仍然让他走神了十几秒。
他收回自己的视线,想要尽量聚焦到眼前的事情上,但余光扫过的却是阿利克西留在他桌上的那瓶酒。
的确是十分珍贵的酒,标签已经模糊,深绿的瓶身做成一个十分优雅的形状,酒瓶塞还放在另一边,十分细致地倒立放置。
瓶身上显示酒精含量是70%。
七十度。
阿利克西就这么干喝,还来喂给他,阿利克西肯定是疯了。
阿尔兰·瓦伦丁将酒瓶拿起来,准备封好,但他看着还沾着酒液的微光时,他陡然又想起阿利克西那句话。
他的吻的滋味。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会儿瓶口,靠近嗅闻了一下那种苦涩芳香的味道,随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瓶口的酒液,抿入口中。
的确让他一瞬间回到被他亲吻的滋味,即便半小时内他刚亲过他。
*
荆榕在船上的事务变成了照料伤患和轮流做饭和值班。
船上的危险已经没有了,但雪莲号会停泊数个港口,每一个上来的新人都要小心。他们穿着反对派的军装,言行举止也要更像反对党,他们几人的活动空间挪动到了船舱上层的特等房间,几乎不再下去。
杂货店老板每天过来送物资,然后告诉他们一些最新的情报。干酪老人年事已高,不适合值夜,他一般辅助阿尔兰·瓦伦丁做情报工作,阿尔兰也会陪伴他聊一聊时政和过去。
荆榕把缴获的枪|支打乱后拼了拼,给报童做了一把简易防身的儿童版防身枪,报童非常高兴,每天缠着他,要听他从前打仗的故事。
这些故事,荆榕大多数都已经不记得,只能顺着自己还记得的那点档案资料,一点点抽丝剥茧地盘。比如前独立国是怎么招人的,招人的复杂条目和严苛规则,随后在小朋友已经听得心惊肉跳的时候,忽而一笑说:“我不过那个考核,我是他们养大的。严师科尔利博,他捡了许多流浪的孤儿,进行智商测验和体力测验后,带回去当特工。”
小朋友长出一口气之后,就会继续追问他是怎样被作为孤儿选中的。
荆榕这辈子的身世很传奇,但在那个年代,也可以说并不传奇。他是东国寒鹤江东头的人,与前独立国接壤,一道国界线象征性地在那个年代隔开两地。前独立国内战时,东国北部正在闹饥荒,战火和荒年,谁也说不清楚哪一个会带走更多的人。
有许多人生下孩子后无力抚养,会趁着天黑来到国境线旁边,把孩子抛过那道低矮的铁丝网,因为那样孩子还会有一线生机。人还在境内,孩子已经被遗弃在境外,卫兵对此毫无办法,他们没有管辖的权利,后来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会统一被送进福利院。
荆榕的命运比其他孩子一样又不一样,他没有被抛到地面上,而是被铁丝勾住,挂在了铁丝网上。阿利克西这个名字在前独立国语中,就是“猎手,猎人”的含义,作动词时是“被(猎人的)网勾住”的意思。
他的福利院同伴的名字们大多是这么来的,有的是“晴天”,因为被发现时是一个晴天,还有的是“日历纸”——被发现时甚至没有襁褓裹住,裹住的是废旧的日历纸。
荆榕说:“菲涅克。纸张的意思,发音都不错。”
报童迅速学会海量的前独立国词汇。
他很喜欢荆榕,把荆榕视为偶像,不过荆榕总有换班睡觉的时候,每当这时候,报童就会来求阿尔兰·瓦伦丁,让他教自己那些学会的单词的拼写。
报童认为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很不熟,并建议他们俩可以更熟悉一点:“你们一起吃饭的时间太少了,如果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吃饭,那么你们俩就可以同时教我拼写和读音。”
阿尔兰·瓦伦丁通常都是“嗯”一声作为回答,表情也不会出现非常具体的变动。
只有他放在桌边的酒,非常微不可查地少了一小点。
这件事是荆榕在第三天晚上发现的。
他们正在收拾行李,以准备明天在修兰区登船靠岸。荆榕收完自己的行李,没有发现那瓶酒,于是来阿尔兰·瓦伦丁的电报室内找他。
荆榕这几天都十分的遵守他的规定,尽忠职守,绝无私人时间。故而阿尔兰·瓦伦丁看到他时,还诧异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略微抬了抬眼睛,随后就继续书写自己的航行笔记了。
“您好,要自我介绍吗?”荆榕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阿尔兰·瓦伦丁因为这个动作产生了一点预感,他手里的笔停了停:“有事吗?”
“我来拿我的酒。老头子说这东西很可能无法通过口岸,反对派通常视酒为禁物。”荆榕说,“我给它换个小药瓶,就说是医用消毒酒精。”
已经是七十度的酒了,完全可以混迹于此。
阿尔兰·瓦伦丁没管他,任由荆榕伸手拿走了自己桌边的酒瓶,过后听见了“嗯?”的一声。
荆榕单手拎着酒瓶,很轻地晃了晃:“好像少了一点。”
阿尔兰·瓦伦丁表情冷漠,手里的钢笔迅捷如飞,声音中没有感情:“那天你离开时没有盖盖子,发现时已经很晚了。”
“会少这么多吗?”荆榕对着光观察了一下酒液的基准线,随后放下,看着他笑了,“某个魔法小猫不会偷偷喝酒吧?”
“酒精对人的身体有损害。”阿尔兰·瓦伦丁说,“在船上喝酒是不明智的行为,因为海上的气压和船身的颠簸会加剧醉酒的反应。”
“就说喝没喝吧。”荆榕还是笑,来到他桌前,一只手很轻地撑在他面前,好像找到了一个多赖一会儿的理由。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的眼睛,十分平静,大有自然而然之意:“喝了。”
荆榕弯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这么烈的酒,怎么偷偷喝?检查一下。”
他根本还没有说清他要检查什么,阿尔兰·瓦伦丁笔还握在手里,就被面前这个人亲了一口。
短暂的唇舌相碰,随后又很快地分开,这抓紧时间的亲昵最让人应接不暇。
荆榕亲完他,抓起那瓶酒,说:“我走了,明天见。”
阿尔兰·瓦伦丁说:“明天见。”
几天之内,阿尔兰·瓦伦丁持续性的保持着和“上方”的通讯,编写的故事也进化到了他们无法破译医疗箱的加密措施,因为他们使用了东国的某种神秘的文字加密方法。但他们在船上抓了一个瘫痪的、即将去往东国看病的植物学家,逼迫他进行辅助破译工作。
这样,三人的身份都齐了。
干酪老头和荆榕,带阿尔兰·瓦伦丁一个人,足以光明正大大地进入反对派的势力区域。当然,荆榕的东国人长相太明显,他也需要和之前一样的化妆。
这个任务太过危险,报童需要留在船上——只有报童是阿尔兰·瓦伦丁自己的人,这孩子是他无意中发展出来的下线,是个来时尔洛斯闯荡的东国孤儿,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阿尔兰·瓦伦丁布置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船舶在修兰港口靠岸。
这一次的靠岸静悄悄的,只有轮船的鸣笛划破晨雾,周围还是漆黑的,所有的乘客在下船之前必须接受搜身。
化好妆的荆榕和干酪老头一起站在了最靠近船板的地方,荆榕在阿尔兰·瓦伦丁身后,持枪的同时,扶着他的轮椅走着。他们报出暗语,随后现场联系了中央的塔台,一行人在亮出仿造的身份后,拿到了通行证。
通行证上表示他们是联络组织的人,许可他们前往四十公里外的基地进行报道,同时将药物和人质——即轮椅上的阿尔兰·瓦伦丁一起送到总部,他们很重视这一批货物,里边的内容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整个手续过程中,阿尔兰·瓦伦丁头顶都套上了一个漆黑的头套,双手也被铐在轮椅上,荆榕和干酪老人熟练地用修兰语跟其他人进行着沟通,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战争的恐怖就盘旋在这片土地上,连蚊虫都不愿意多停留一秒。
接下来的一段路是绝对寂静无声的。四十公里,每一道卡口都有无数次检查,包括阿尔兰·瓦伦丁在内,所有人都经历了可以称之为严苛的检查,随后才能得到放行。
如果是多年前,他们每个人的衣服都会被冷汗浸湿,但是如今,他们都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过去的重演。
过了最后一道卡口,就是联络基地了,这里是反对派驻扎在南边的一处联络点,建立在狭窄的山谷之中,宽进严出,但是要将药品送到北部的医疗救援队手里,这个卡口是必经之路。
车辆抵达,荆榕先把阿尔兰·瓦伦丁放了下来,干酪老人和门口驻扎的士兵进行交涉,随后等待通报。
现在驻守在这里的组织头领名叫沙瓦西,算是反对派中的小头目,职衔是大校。根据他们持有的情报,这个大校也刚来这个驻扎地几个小时,属于人员流动。
荆榕一行人被通知:“头领要单独见你们。”
过了几分钟后,阿尔兰·瓦伦丁被关入单人病房,荆榕第一个被召进单独的情报室。
沙瓦西身材高大,穿着高级军官的大衣,他的护卫守在门边两侧,等待着结果。
两分钟后,情报室的门被从里面敲了敲,随后一只穿着大衣的人的手伸出来,做了个“进来”的动作。
门两侧的卫兵会意,将干酪老人也放了进来。
门被重新关上。
高级军官已经无声无息倒在了地上,而荆榕已经穿上了对方的大衣,证件也全部掏走了。他打开了办公室一侧的窗,先扶着老人顺着管道攀爬下去,随后自己关上窗,也从同样的位置跳了下来。
“后院有满油的装甲车,您先去那边等着,把所有油加上,我去提货和带瓦伦丁出来。”荆榕嘱咐干酪老人,他的计划粗暴得让人十分怀疑他执行起来的可行性,不过老人没有反对,他知道眼前的人的名字。
阿利克西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胜利。
荆榕已经完成了易容,他戴着军官帽,身姿笔挺,整个人沉敛下来的时候,行动之间风行雷厉,天生带一种震慑气质。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荆榕咬着一支烟,手插在兜里,堂而皇之走进了关押室所在的大厅,他没有忙着找人,而是现在大厅门口停下,低头护住手里的烟头——外边风大,烟还是熄灭了。
他的视线从门口的守卫脸上扫过,卫兵们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火。”荆榕说,他声音压得和他的正常声音相去甚远,带着修兰人说话时特有的沙哑尖利,多少有些阴鸷气息。
按规定这里不能出现任何火柴或打火机,但他的态度没人敢质疑,卫兵立刻去给他找火柴了。
荆榕随后像是对手里的烟失去了兴趣,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扫了几眼后打量了一下监牢的环境,随后将报告上的信息递给身边另一个卫兵。
另一个卫兵立刻说:“我带您去。”
周围人自动开路,荆榕上了二楼,见到了刚刚入狱二十分钟的阿尔兰·瓦伦丁。
后者的神情仍然十分平静,可以说是气定神闲。他的身份不一样,他不是俘虏,而是人质,待遇也更好一些,他靠窗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来到门前。
“要提审吗?大校。”卫兵谨慎地揣摩着上意。
荆榕的视线略一停顿,漠然扫过周围的环境,他一抬手,旁边的几个看守就火速主动打开了监狱的门,压着阿尔兰·瓦伦丁跟上了他。
“跟我走。”
这是荆榕进来后说的唯一一句话,他随手又指点了几个人,沙哑的声音饱含威慑,“把他来时的几箱东西带上,搬到后车场。上面要转移,如果走漏了消息,神使会惩罚你们。”
十五分钟内,阿尔兰·瓦伦丁和医疗物资已经被捆着放进了加满油的汽车后座,干酪老人扮演司机坐在驾驶位,对荆榕卑躬屈膝。
他们就这样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阿尔兰·瓦伦丁浑身都捆着绳子,他侧躺在后座上,吐掉嘴里塞的布,声音十分冷静:“他们会多久发现?”
“这要取决于他们的审讯时间。”荆榕换了老人的位置,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辨别着东西南北,“修兰人反对派在审讯犯人之前会进行二十分钟的祷告,随后对他们施以极刑,他们的平均审讯时间断不了。或许那几个卫兵要等到晚上才会发现。”
“你很有胆子。”阿尔兰·瓦伦丁称赞道,“看得出,你还是那么喜欢变装。”
“只要掌握了本地语言,这是成本最低,风险也最低的一种方式,只不过风险爆发时的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而已。”
荆榕打了一下方向盘,声音冷静而轻松,“这个世界的秩序永远属于冒险者。干过情报的人对这件事最清楚,不是吗?”
第98章 轮椅大佬
他们往北还有七十多公里的车程,因为天气和路线原因,这个路程还有可能增加到一百公里。
因为反对派的剿灭和数次打击,沙漠深处的救援组织也只能数次转换地点,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对方的直接联系方式,但对方给了三个联络点,需要按地图前进。不过好消息是,越往北越安全,虽然仍然可能碰见反对派势力,但最危险的地带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危险反而是沙漠中过夜的问题。
这片地带夜晚的气温能低至零下八摄氏度,不算多冷,但如果要驻扎睡觉,还是有点遭罪的。
“坏了,出来时没想到这一点。”干酪老人也拍着大腿,表示了计划的疏漏,“我应该再拿几个睡袋,我忘了过夜这回事,年纪大了。”
“没事。”
荆榕下车查看了一下环境,“汽油还充足,取暖不是问题。车上最暖和,欧迪蓝先生睡车里吧,我和瓦伦丁先生下车对付对付。顺便放哨了。”
欧迪蓝老人断然拒绝:“我只有七十岁,还抗得动枪,我可以睡在沙地上。瓦伦丁先生的大脑和援助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他应该留在车上。”
阿尔兰·瓦伦丁也表达了自己不需要睡车上的理由:“我的轮椅是可折叠的,它的靠背可以放下来躺着,只要把我放在车辆的避风处就好了。”
欧迪蓝老人的态度也十分坚决,最后两人以抓阄方式决定今晚谁睡车里——荆榕这个青壮年劳动里自然被排除在外。他去做了简单的抓阄工具——一个袋子里放两色的石头,谁摸到红色谁就睡车里。
欧迪蓝老人抓到了红色石头,阿尔兰·瓦伦丁举起一只手说:“不用再抓了吧?”
欧迪蓝老人盯着荆榕说:“要抓,我担心这小子帮你作弊。”
“我怎么会帮他作弊。”荆榕说,他眼底无比真诚,“我和瓦伦丁先生又不熟悉。要是他也摸到红色,那么我们就重新抓阄。”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眼,荆榕将抓阄袋子递给他,在袋子的遮掩下,塞给他一粒蓝色碎石,阿尔兰·瓦伦丁迅如闪电地收入手中,然后将手放进抓阄袋子里,装作摸了摸,随后拿出来。
“前辈,蓝色。”阿尔兰把手里那枚晶石递给老人看,“我也上过战场,值过夜,不必担心我的腰,情急之下我在外面会更有行动力和反应时间。”
天时地利人和,欧迪蓝老人不得不遵从了上天的旨意,他朝某个方向祷告了几分钟后,同意了这个床位分配。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离沙丘很远的空旷地带,四下无人,便于放哨和防守。
荆榕从后备箱将汽油和轮椅搬下来,随后去后座扶着阿尔兰·瓦伦丁下来,让他回到轮椅上,随后三人简单加热了一些从反对党基地里带来的便携食物。
基本都是饼干和一种当地的宗教性质的草饼,就着清水草草吃下,离正经的单兵口粮还很远,不过条件艰苦,没有人抱怨,如果他们运气好,他们只需要在沙漠中过一个夜晚。
吃完饭后欧迪蓝老人就睡去了。尽管作战意志仍然和以前一样强悍,不过岁月还是让他形成了一些属于老人家的习惯:比如早睡。
几分钟后,震天雷鸣般的鼾就响了起来。
荆榕这边刚架好一个不会在沙里塌陷的火堆,听着老人的呼噜声,他说:“我们或许应该建议他跟我们回去,做一下睡眠监测。”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建议过,也送过他一台呼吸机,不过他都是先将呼吸机给救援队用了。他很难理解没有重伤的人用呼吸机,他总觉得罪过。”
沙地上轮椅不方便行动,阿尔兰·瓦伦丁还停在刚刚被他抱过去的位置,微背对他,看着沙丘外的远方。
荆榕走过去,扶着他靠近篝火,随后自己在他对面坐下,说:“那么就让我们祝愿冲突早日结束。”
修兰区早已独立,冲突的只是边缘地带,这也让他们感到安慰。不过国际上,修兰区的地位并不总是很稳当,这也是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的一个原因。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也希望。我们都在尽力让冲突在一年之内结束。”
他们两人恢复了白天的距离,好像真的刚刚认识一样,隔着一堆篝火,畅聊人生。
荆榕把刚刚吃完的速食袋子往火里扔去:“看得出很快了。吃不好的一方总是无法长时间地作战。”
“不一定,先生。”阿尔兰·瓦伦丁暗蓝色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透出一种奇异的、格外漂亮的颜色,又冷静又美丽,“当人们为信仰而战时,这场战争的时间就没人能说清长短了。”
荆榕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灵魂的能量一向比肉体更为强大,荆榕说:“不过他们和欧迪蓝先生所信的是一种教义,我想。”
他看到了干酪老人晚祷的样子,仪式和他从前作战时看过的那些战俘所做的仪式没有很大的区别。
阿尔兰·瓦伦丁说:“是一种。不过欧迪蓝先生显然深信的是有关和平、善良的那部分,反对党所信的是审判、生存的部分。所以即便是同一种教义,也会因为人们的理解和选择的方向而有所不同。”
荆榕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远处起了一阵风沙,夜晚的冷风向他们劈过来,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都好几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清完脸上的沙子之后,才各自睁开眼。
不用荆榕说,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地方扎了绳子,以防沙子漏进去,不过人在沙漠里,头发上、衣服表面,难免被风沙裹挟,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自己忍耐了。
荆榕抖了抖抢来的军官帽子,隔着篝火扔给阿尔兰·瓦伦丁,说:“睡觉时用它盖住脸,晚上会好过一些。”
沙漠里本身也极度干燥,蒙面睡觉一方面防风沙,另一方面也能稍微聚一点水汽,睡得更舒服。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他的帽子,又给他扔了回去:“你用吧。我有。”
荆榕接过帽子,挑起眉毛:“你有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掏出了那条手绢。
某人下海时别在腰间的,很长一条,工艺质量极好,透气又轻软,还是浅粉色的。
荆榕看着他笑:“你用。我忘了它,倒是很实用。”
阿尔兰·瓦伦丁默默用手绢围住了自己的口鼻,荆榕站起来说:“要睡吗?我帮你挪得靠里一点。”
阿尔兰·瓦伦丁说:“暂时不睡,我和你一起守到后半夜。”
荆榕说:“啊,忘了魔法小猫的睡眠特性了。”
他看着阿尔兰·瓦伦丁表情冷漠的样子,忽而想起来问道:“以前也是这个作息吗?只睡四五个小时,甚至三四个小时就醒来一次?”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说:“以前不是。战后才出现。”
荆榕想了想,问道:“你在哪个编队?”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眼,这次却不再保守隐私,他简短地说:“特战指挥A7小队。”
荆榕在脑海中搜寻这个部队编号的印象。
能进个位数的特战只会编号,都是情报局的人中龙凤,只不过荆榕连自己有关的事情,记得的都只剩寥寥,不要说其他部队的番号了。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说:“要是没有印象也很正常,我们一般不在前线,我们负责传递情报和护送人员,还有建立自己的情报据点,也负责一点后勤。”
荆榕这下有印象了:“那你和‘枫’的三处接触会比较多。”
阿尔兰·瓦伦丁说:“是的。”
三处的部分和他们接触会比较多,“枫”里同样有整个世界最优秀的谍报人员和作战训练手段。后方人员的拼杀在于看不见的地方。荆榕这种属于异类,他太好用了,不上前线会非常可惜。
荆榕注视着阿尔兰·瓦伦丁:“我想你会让他们非常头痛。”
阿尔兰问道:“何以见得?”
荆榕说:“你在情报学上有着无人可及的天赋和造诣,如果我是情报头子,我会害怕对方有一台小人形AI,动向真假全部被分析出来。”
阿尔兰·瓦伦丁在专业上从不自谦,他说:“的确是这样。不过很可惜,那时我并未得到重用。”
荆榕笑了:“时常听见时尔洛斯有这种事发生。他们安排你去做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说:“最开始我给他们的战地办公室做文件分类,后来有一个将军很赏识我,提拔我做他的私人情报官,因为我每次都能最快判断出局势,所以他很重用我,他也升得很快。后来他去当了总指挥,隔着大洋指挥战况,然后我继续回到办公室整理文件。”
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叙述。
荆榕说:“金森曼斯将军?”
阿尔兰·瓦伦丁那双眼睛转了转,长长的睫毛思忖式地垂落下来,他说:“是他。”
“那你很厉害。”荆榕的确感到意外,“我们那时非常头疼他,我也接到过暗杀他的任务,因为他在一段时间内的智慧非常精妙,情报来源也格外准确,让我们的行动步步受限。后来他回去后,战术水平迅速下滑,战场上的失败率也变高了。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在办公室整理情报,有一次我分析出有一个秘密物品要被送往一个特殊的的地方,我认为这个情报价值等级很高,上报后却没有人支持我。只有当时的情报局重视了这个决定,他们拨给我十二个人,让我带领这些人组成一个别动队,去追踪那条情报。”
荆榕听得很专注:“后来呢?”
阿尔兰·瓦伦丁说,“后来我们成功了,我们截获了时尔洛斯军部送往修兰基地的一批浓缩反应制剂,然后完成了销毁。”
荆榕的声音再度有点诧异:“是这件事?雪鸿拦截是你们做的?”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
迄今为止,雪鸿拦截仍是情报史上的一起教科书式的情报行动。
当时是雪天,这批物资的去向采用了分段式随机运送,即一共分三程路线,每次抵达后对于下一路的选择是完全随机的,当时大雪封山,所有人都无法与外界联络,时间只允许他们探索一条路,但是来自时尔洛斯的情报员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所有路径的确认,最后在极限时间中准确拦截了这一批浓缩反应制剂。
对方怎么做到的,“枫”的情报高层在自己的国家解体前夜,都彻夜喝着酒,想不通这回事。
这批制剂如果被成功送到基地,会使激进派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得以制造,这是时尔洛斯和前独立国的保守派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没有人纪录这起拦截行动的组织人,后续也没有任何记者进行过报道。这件事只有双方的情报组织高层才知道的秘密,不想,这件事的真相却在这么久之后,在一个沙漠里的夜晚,被策划者亲口承认了。
许久没有出现的626在此刻冒了出来:“妈的!你老婆深藏不露啊!他甚至可能左右过整个战局!”
荆榕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我的老师们会非常高兴我得知了这件事,如果还有机会回去,我会去他们坟前烧纸的。”
阿尔兰·瓦伦丁不理解这种来自东方的举动:“他们会知道吗?”
荆榕笑着说:“会知道的。我们的世界设定中,死后仍然会有一个世界的,他们会继续在那儿抢破头,争论到底谁策划了雪鸿拦截行动。”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露出了从没听说过但记入数据库的神情:“是吗?”
片刻后,阿尔兰·瓦伦丁又说:“那么我告诉他们,在维斯利尔的时候,他们曾与阿利克西一同战斗过。”
荆榕笑着说:“是吗?他们会开心吗?他们说不定会想要打破我的头。”
阿尔兰·瓦伦丁缓缓摇头:“每个人都听过你的名字,我们都是因为想要结束战争而去向那里的,而且我们没有敌对过。这很好。”
荆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战友的事情了。
这些事情不用626查就知道,阿尔兰·瓦伦丁曾经带领的别动队成员一定都已经与世长辞。他见过许多战争后的老兵,若是还有故人,那么不会一个人孤独地过着日子,生命中还会有一些新的盼头。
他的印象里,所有A字开头的时尔洛斯秘密部队,都已经在战后遭到清算。
时尔洛斯的情报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战火远去之后,这个部门立刻转而成为掌权者的爪牙,监听、监视自己的反对者,党同伐异,就是如此。
就这一点而言,“枫”在那个年代的死去也并不一定是最坏的事情。对于这些曾经为理想战斗的人们来说,死于胜利前夕,永远好过成为丑陋的鹰犬。
“这是什么石头?”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手心的蓝色石头说道,它有一定的硬度和金属色彩,蓝得有点耀眼了。“以前没有见过。”
“修兰青金石。”荆榕说,“有几个地方大量产这东西,不过杂质都很高,提纯成本又高于它的市场价格,于是没人开采。我以前偶尔会捡几个漂亮的。”
阿尔兰·瓦伦丁抬起眉毛,问道:“在舞会中送给姑娘们?”
荆榕笑了:“是啊,送给我最中意的‘姑娘’。”
他探过身,将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青金石碎片递给他,“在东国的语言里,它的名字叫‘瑾瑜’。”
阿尔兰·瓦伦丁接过这一小把青金石。
的确漂亮,高浓度的亮蓝,仿佛散落在沙漠中的星星,被火光照耀得格外璀璨。
阿尔兰·瓦伦丁很认真地握在手里看着,神情显得很珍重,很珍惜。
他说:“谢谢,很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把荆榕送的东西收了起来,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倦意,但还是认真地看着火光。
荆榕说:“困了就睡吧,我替你把轮椅的靠背放下。”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坚持:“我没有很困。”
荆榕说:“没关系,不困也可以睡。我在你身边,可以守着你。”
不知道是被他的哪个词触动了,阿尔兰·瓦伦丁同意了他的建议。
在他躺下的时候,荆榕说:“其实,你知道,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或许是战后应激创伤,瓦伦丁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眼眸注视着他,没有动静。
荆榕说:“我刚想起来你的队伍应该和A1在一个编号,那是轰炸区,前独立国的轰炸机一直在找你们的位置,每天炸四回,时间间隔差不多就是三四个小时。”
沙漠中极难建立防空洞,这也导致了轰炸是双方都会运用的一种战争手段,长期呆在那样的环境中,的确会让人罹患睡眠障碍。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拒绝这个可能性,他说:“或许。”
荆榕摸了摸火边的军官外套,已经被烘烤得热热的了,他随手一挥,将热烘烘的外套盖在阿尔兰·瓦伦丁身上,随后轻轻握住他露在外边的一只手。
“睡吧,今夜我守夜。你知道,阿利克西从不让任何一架飞机活着进入他的制空范围。”
第99章 轮椅大佬
10
沙漠的夜晚的确寒冷,篝火边的温暖挡不了吹过来的凉意,一件厚厚的军官外套盖在身上,的确好上不少。
荆榕也没有闲着,他正在沙地里挖坑,铺设防水布,收集昼夜温差带来的冷凝水蒸气。他们的饮用水都还充足,他不过是闲着没事干。
阿尔兰·瓦伦丁被他放在靠近汽车的避风处。完全被挡严实了,阿尔兰·瓦伦丁没有睡得太沉,他半清醒的状态中,察觉荆榕又支起了剩下的几块防水布,给他四面八方都挡了起来,这下是真的一点都不冷了,被挡住的小空间一点缝隙都没有,温度骤然上升十几度。
626则被荆榕放在了火堆边,他给给它挖了个小洞,和他们物资储备中的蜜薯一起埋了进去,626在蜜薯和高温的包围中发出了满意的梦呓。
荆榕没有睡觉的打算,他的精力还远远没有到需要睡眠的程度,夜幕降临后,他就往火堆里再加一些本地的殊草——一种纤维含量极高的藤,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当燃料,当火堆燃尽,黑暗的夜空从沙漠尽头渐渐转为暗蓝时,最后寒冷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可以放任火堆自由燃烧。
阿尔兰·瓦伦丁中途的确醒过三四次,不过时间都不长,也都很快再次陷入了沉睡。他身上的外套有荆榕身上的味道,有点微甜,还有点微凉,或许是化妆品的残余。
防水布是透明的,他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荆榕的侧影。
世间际遇就是这样奇妙,时隔这么多年,他又回到这片土地,又遇到同样的人,甚至又在做同样的事。
好像中间的几年已经被投入了篝火中,现在与阿利克西重逢的就是当年还在A7小队的他,或许那一次的车队中,他并没有悄无声息地消失,而是继续混入了他的营地,在梦境里压低帽檐,偶尔对他说什么话。
也或许一句话都不说。阿利克西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喜欢说话。
但总而言之,那段撤离的时光好像在此刻延续了,在时尔洛斯的红灯街区遇到他的一切经历,忽而真正变得清晰起来。
他也想知道阿利克西经历了什么?前独立国解体后他没有留下,辗转寻找战友们的轨迹,在那之前,在这之间,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他曾看着时尔洛斯情报局如何在胜利之后被权力和政治锈蚀,情报部的人们如何被用作武器,又被如何清算,时尔洛斯的胜利雕像落定之时,前独立国的国旗也轰然倒塌,砸碎的是一个时代中最后的灵魂。
阿利克西应当也曾如他一样,冷眼看过这一切,随后我行我素,隐于人流。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睡了六个小时。虽然中途有醒来的时间,但已经属于十分难得的连贯睡眠了。
他从折叠轮椅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了天边的晨光。
老人还在车里打呼噜。
荆榕坐在火堆边,拨弄着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焰,见到他醒来后,过来扶他起来,给他调整好椅背。
阿尔兰·瓦伦丁在轮椅上完成了简单的洗漱,随后问道:“几点了?”
这里没有镜子,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翘起了一撮毛,他发色偏灰,搭配平常的表情,总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漠,但在荆榕眼里,几乎只剩下可爱。
荆榕说:“东边沙丘下有一片浅水湖,我刚发现的,要不要一起去打点水和捡石头?”
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说:“去。”
随后,他又问他:“多远?”
“大约四百步路。”荆榕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我可以推着你去,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在那边走走。”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拒绝。
他披上外套,随后就接到了荆榕灌好的一只热水袋——他看了看,是轮胎皮缝制的热水袋:“哪里来的?”
“四点多的时候老前辈醒了,我和他拆了一个旧轮胎,他说他很会做这种热水袋,给我们俩一人做了一个,做完后,他溜达溜达回去睡觉了。”
荆榕说,“浅水湖也是前辈发现的。他教了我怎么看地下水脉,他说这片沙漠里有好几条水脉,有时候找对地方,往下打十几公尺,就能有水,不会被困死。”
他推着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在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从身后俯身给他递来一张纸,上边是十分粗略的线条画的小地图。
这是他们这种“外地人”永远不会被传授的理论和技巧,本地的居民对这片沙漠的了解要多于他们了解自己的手掌,这也是十分珍贵的一种经历。
阿尔兰·瓦伦丁很仔细地看着,看完后,他说:“很好的经验。”
他将纸片交还给了荆榕。不过荆榕没有先接过纸张,而是很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握住他的指节上端。
“有点凉。”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体温偏低,这是正常的。而且我刚起床。”
以阿尔兰·瓦伦丁的活动量来说,他也会血液不畅,代谢偏低。其实理论上来说,医生建议他每天多起来活动活动——在不影响伤处的情况下,不过他显然无法顾及这些。
在沙地中行走十分缓慢,阿尔兰·瓦伦丁最初还担心把老人一个人抛下会不会有问题,等到了沙丘上方他就明白了——这里地势很高,可以一眼看到他们的车和火堆,老人也能一眼看到他们走过的痕迹。
晨间的沙漠温度在五到十摄氏度之间,等到太阳出来之后,这个温度会急剧增高。
很快,阿尔兰·瓦伦丁就看见了他们所说的那个浅水湖——湿度增加了,甚至能看到一些被浅草留住的水雾。
浅水滩极浅,半掌左右的水深,等太阳出来后大约会迅速蒸发不见,等到夜晚降临后,水蒸气才会重新汇聚,从地下钻出来。
荆榕带了一个水壶,走到水中间往里灌水,阿尔兰·瓦伦丁被他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
他看着荆榕半蹲下来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的景色,拿起轮椅边的拐杖,先试了试地面的硬度,随后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在沙地上走了走,察觉能站稳后,往旁边走了走。
他的背部肌肉仍然很疼,但终于回归到了一个能够容忍的限度。随着身体开始动作,他的手脚渐渐地发热,没有那么冷了。
阿尔兰·瓦伦丁看见地上有一枚散落的青金石,想起荆榕昨天塞给他的那一把,他走近了想要看看,但是没有料到沙地边缘土地的松软程度和其他地方并不一样,拐杖插空,往沙丘的方向倒去,他本人也没有控制住平衡,跟着往沙丘的地方倒去,身体撞在沙上的声音软软的。
荆榕听见声音时已经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但还是慢了一步,阿尔兰·瓦伦丁摔在了沙地上。
他摔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痛呼,第一时间放低了身体的重心,条件反射地避免了摔得更狠,沙子扑满一身。
荆榕赶过去把他扶住,先问:“怎么样?摔得厉害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什么,这里的沙子很软。”
他抬起手,才察觉手心被沙地上坚硬的石块划破了,不深,但流了点血。
荆榕看起来没有很放心,他按着他的腰,用很轻的力度向他确认了几个关键的地方有没有痛感和基本的感觉,全部等到肯定的回答后才松了口气,用手帕沾了点酒,替他重洗消毒。
“伤口不深,还是消毒一下的好。”荆榕说,“在这里不能马虎。”
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但是有关战争时反对党的种种手段,士兵们都有所耳闻。这片区域是真的有可能存在遗留的细菌或病毒。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随身携带的分装小酒瓶,停顿了一下,问道:“这里面装着的是那瓶金酒?”
荆榕说:“不是,是从你的伪装行李里偷的药酒。那瓶酒太珍贵了,我放在了那批货物里面。”
阿尔兰·瓦伦丁微微点头,十分赞同他的处理方式。他也不希望这时候被使用的是那瓶金酒。
“扶我起来吧,我没问题。这只是一次很寻常的摔伤。”阿尔兰·瓦伦丁说道,“我只是想在这里走一走,这里风景很好。”
的确很好。
一轮红日正在沙漠尽头喷薄欲出,晨雾被风轻轻吹散,这片浅水滩被照得特别亮,整个环境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晰和明净,每一片生长的浅草都随风浮动,砂砾在风里卷起又流散,因为人迹罕至而呈现出一种纯然野趣。
风干燥又狂野,时常在天地间带起沙丘的幽幽鸣响。
阿尔兰·瓦伦丁不用荆榕搀扶,靠着那根银色的金属拐杖站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深入浅水滩,而是站在地块比较坚硬的地方看着。
荆榕把剩下的水取完后,站起来对他说:“来,小猫,我带你走一走。”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表态,他还在观测时,荆榕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拉过了他的手。
阿尔兰·瓦伦丁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抓着荆榕的手,在他身上借力,慢慢地跟他往深处走去。
这里植被要比其他地方茂盛,连本地人视作圣物的草饼原料也长得很茂密。他们都穿着靴子,水深不是问题,清澈的地下水重刷在他们的脚底,带来一些凉意。
荆榕忽而笑着问他:“昨天送你的石头还在身上吗?”
阿尔兰·瓦伦丁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都在里面,一共四颗,他都放好了。
他把这些石头拿出来递给他:“有用吗?”
“没有用,我想清洗一下。”荆榕说完,把那四颗青金石放进水里淘洗了一番,洗净上面的灰尘,随后用外套擦干。
他从兜里又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草盒子,把四颗青金石放进去后,重新递给了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这个草盒子,一些遥远的记忆被唤醒:“这是……沙都鸟的巢?”
“对,刚刚在水边捡到的,里边的鸟应该已经飞走了。”荆榕说,“你们常用它放东西吗?”
阿尔兰·瓦伦丁摇摇头:“不用。我们办公室外边的树下常常掉落这种鸟类的巢,卫兵一般会捡去焚烧。”
这种鸟儿比蜂鸟大不了多少,筑巢是个口袋型,还有盖子,幼鸟成熟之后,成鸟就会带着幼鸟一起迁徙离开,留下许多容易被风吹跑的小“小盒子”。
许多人也喜欢琢磨一下这东西的用处,最后得出的结论通常是没有用处。它太轻小脆弱了,容易压碎,而且也装不了一颗子弹。
不过荆榕说:“回去后用桐油泡一泡,就会变得柔韧好用,可以放一些零碎的物品,像女孩们的荷包。我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味道不难闻的桐油。”
于是阿尔兰·瓦伦丁把这个小小的鸟巢小心地放在了衣兜里。
荆榕说:“你觉得往里面放一枚戒指会是好主意吗?”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反应。他还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指因为彼此相握而变得十分炙热,甚至出了一层薄汗,但也没有人放开。
阿尔兰·瓦伦丁冷静地评估了一下:“或许不是个好主意。我想女孩们会需要更正式一点的戒指礼盒,而且这里也没有女孩。”
荆榕笑了一下:“瓦伦丁先生,我要说明的是,我没有女孩。只有一只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保留意见。
即便阿利克西数次否认,但这个浪漫的家伙怎么看也更适合找一个更加风情万种的人度过一生。也或许根本不会和什么人度过一生,阿利克西看起来需要更多的新鲜感。
回去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说:“你那一次是怎么离开的?”
荆榕问他:“哪一次?”
“第二次救援行动,你在车上吹口琴,停车时就没有看到你了。”阿尔兰·瓦伦丁说,“其他人也没有发现你。”
荆榕想了想。
因为失忆,他其实完全想不起来那次行动中的具体细节,但他说:“我应该是在中途加油时跑的,穿着你们的衣服,没人认识我,不过真要被送到你们基地就有点糟了。”
阿尔兰·瓦伦丁评价说:“你听起来经常搭便车。”
荆榕说:“是的,我搭你们的车的次数可能比坐我们自己人的车要更多,你们的后勤运输做得更好,我有时候还会和面包们待在一起。有印象吗?那种敞篷的运面包车。”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应该感谢那时候他们不再用钢叉验货了。”
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回到驻扎地,干酪老人已经支起了铁锅,点上了火,他眯着眼睛看着下俩的两人,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融洽:“孩子们,快来坐下,这里的早晨真是冷。我正在做我们的风俗炖锅,还有十分钟就好。”
今天早晨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他们收到了医疗救援组织的回电,对方通过发报机告诉了他们目前的位置,并说他们即将在四天之后转移。
好消息是他们知道那个地方,坏消息是那个地方离他们目前极远。
“莎尔文塔,离修兰的一个枢要城市比别塔很近,我们可以赶到后去那个城市休息和转移。”
荆榕和老人凑在一起看地图,还没有找到位置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就已如同最精密的AI一般,报出了准确的距离和方向:“二百三十公里,四天赶到,可能需要昼夜不休赶路,也不排除昼夜兼程赶路,还是赶不上的可能。”
阿尔兰·瓦伦丁说完,莫迪蓝老人和荆榕都一边倒地投了赶路:“没关系,就是再坐四天三夜车而已,宜早不宜晚,这样也可以避免节外生枝。”
阿尔兰·瓦伦丁其实也是这个想法,他说:“后面的路程我和你换着开。”
荆榕说:“好,我困了就找你换。不过在那之前还是交给我开吧,我的车技稍微比一般人会好一点。”
他们都赞同了他的话。
荆榕开车的技术的确优于常人,稳重而匀速,而且开得还很快。这车里没有内置CD,莫迪蓝先生就教他唱本地的一种胸腔共鸣发声的歌谣,并表示,如果是荆榕来唱,保证“迷倒所有的姑娘”。
车辆行驶出最危险的交战区之后,所有人的心情显然都为之一畅,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
和所有上了年纪的长辈一样,莫迪蓝老人十分关心他们俩的终身大事:“你们要不要见一见我们那边的姑娘?医疗所有许多美丽温柔的杰出女性,她们会喜欢你们的。”
阿尔兰·瓦伦丁自然有自己的理由拒绝:“我这样的身体,不适合再耽误一个姑娘。”
而荆榕就没那么好混过去了,他没什么能解释的理由,只是用各种奇奇怪怪的话题把话题叉走——生性粗犷大条的前自卫队队长并没有察觉这一点,话题九曲十八弯,从不同地区的姑娘小伙子聊到结婚生子,再到荆榕声称发现自己带了一张磁盘碟片,里边是最全的侦探小说,问问莫迪蓝老人要不要听一听。
老人欣然同意。
荆榕于是以十盘小蛋糕为代价,让626在他口袋里化出了实体,变成了一个碟片的形状,被塞进了这辆车并不存在的播放器位置,开始播放《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此举很快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响应。这个世界里没有福尔摩斯也没有007,626负责绘声绘色地朗读,而荆榕负责在各种险要的地势中将车开出去。
夜晚是最危险的,车灯范围有限,加上风沙,能见度不足两米,随时可能撞上巨大的石块,而他们放弃了扎营,只是轮流去后座休息和睡眠。
他开车的确是最安全的。
荆榕没有要求轮换,他时刻看着车辆的前方,到黎明时,车辆加油的时候才能歇口气。
莫迪蓝老人下车做饭和加油,荆榕解下安全带,把忘情工作的626从播放器里抽出来——后者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诵案情介绍。
“喝点水。”阿尔兰·瓦伦丁轮换到了副驾驶,他看着荆榕往后靠了靠,休息了一下眼睛。他递来一杯刚倒好的水,“累不累?”
“有点。眼睛有点累。”
荆榕闭着眼把水喝了,接着说:“不过身边坐着一位美人,就没有那么累了。”
他微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阿尔兰·瓦伦丁看起来略有迟疑。
莫兰迪老人在车后干活,听不见这些骚话。这也是荆榕难得的口出狂言——他这几天的确很乖的遵守阿尔兰·瓦伦丁的要求,没有造次。
626说:“你老婆看起来还是不认为自己漂亮。”
荆榕也如此相信。不过阿尔兰·瓦伦丁接下来的举动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尔兰·瓦伦丁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他神色冷静地说:“我并不是美人,不过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荆榕低声说:“太能了,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祝大家牛逼!!
第100章 轮椅大佬
11
荆榕很快看见阿尔兰·瓦伦丁的眉毛很轻微地上挑了一下,随后神情表现出了稍稍的思索。
他听见阿尔兰·瓦伦丁说:“管好你的称呼,先生。”
荆榕说:“好的,宝贝。”
还没有等阿尔兰·瓦伦丁对这个称呼及时做出反应,荆榕听见车尾“啪”的一声,老人拽下了一根已经软掉的保温管,荆榕跟着下了车,和欧迪蓝老人一起查看车况去了。
车辆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保温管坏了一根,车里的温度会有所降低。
他们短暂停留了几十分钟,荆榕下车活动了一下,随后就继续开车赶路去了。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他们也不再开火做饭,而是食用更加即时方便的压缩饼干,以及阿尔兰·瓦伦丁带来的航天冻干——这个东西现在完全成为了稀罕货,发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欧迪蓝老人对他的冻干大加赞扬,说只有在医疗后备基地吃到过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很好,好携带储存,而且口味也很多,很方便我们外出执行任务。”
阿尔兰·瓦伦丁说:“您是识货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荆榕。荆榕正好打着方向盘拐个弯,和他视线撞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收回视线,眼底透露着胜利。
荆榕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我不识货,瓦伦丁先生。”
626再度被插入并不存在的播放器,继续播放福尔摩斯探案集。
四天三夜的时间,还没有听完的时候,他们就赶上了医疗组织的大部队。他们是最后一个建设在战区外的医疗基地,现在准备向前线轮换,替换掉往前方输送的医疗势力,因为他们的坐标已经暴露,必须尽快转移。
其他几位援助组织的负责人都在前线,驻扎地里的唯一负责人特意前来迎接他们,并强烈地感谢了他们:“多谢各位送到这批样本,我们一直在做反对派研究的生物毒素的血清研究,有很多士兵和平民离开这里很久之后,也仍然在受着病痛困扰,有了您这批血清,我们的研究终于可以推进了。”
“我们很希望能够有更长的时间对几位表达谢意和敬意,只是时间上来不及。”负责人看职衔是中尉,他长着非常标准的修兰人面孔,微深的肤色,浅金的瞳孔,一脸认真的表情,“这里太危险了,我会派一个小队护送几位回最近的安全城市。”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必了,我们可以自己开车回去,你们的运力给自己留下吧。”
荆榕也说:“是的,只用一个下午就能到最近的比别塔。”
整个交接过程中,荆榕一直没有说话,这是他开口的唯一一句话,中尉终于把视线转向他,老人用修兰语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词汇里包含了“阿利克西”,负责人的眼神迅速变得震惊起来,但是没有说别的什么,他说:“十分幸会,先生们,修兰和平战线的所有人们都会感谢你们十几年来奋不顾身的援助。”
荆榕和阿尔兰也对他微微颔首。
他们对仍在战场上的人保持着最高的敬意。
欧迪蓝老人在这里与他们分别。
他和他们在雪莲号的汇合,本身也是任务,穿越交战区、通过港口,前往陌生的国度接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任务,现在他圆满的完成了。他今年七十岁,但仍然健硕有力,能够同时扛起四把长|枪,等待他的会是下一个更危险的任务,直到战争结束。
临行前,欧迪蓝老人给阿尔兰·瓦伦丁送了一座本地的雕塑烛台,给荆榕又拿了两瓶酒:“年轻人,这是给你们的纪念品。不太贵重,我们这里没有那些很贵,很厉害的东西。但我相信你们会喜欢。”
“我们会喜欢。”荆榕也给对方送上了纪念品,“这是我送您的礼物。”
那是一副随身听播放器,还有一张刻录了上万本书、上万首乐曲的磁盘碟片——这是荆榕付出了执行官点数,从大世界买下的一套设备。
“太阳能充电,不用找地方给它充电。”荆榕说,“有外放功能,搜索功能,比较简单,您可能用上。”
欧迪蓝老人接过这个随身听,很珍惜地碰了碰,好像看见了什么宝物。
这样的随身听,时尔洛斯首都的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而且正在进行极其快速的更新换代,没有人想到它能够给一个战场上的老兵带来多大的慰藉。
“谢谢你,孩子,希望以后我还能见到你们。”欧迪蓝老人显然有些动容了,能聊往昔与未来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要说眼前这两个还是他的后辈,“以圣人之名,我祝愿你们永远平安幸福。”
他们在医院的临时据点下分别。
周围人都在迅速地搬运物资,基地空得差不多了,所有的木质帐篷都要推倒,病患和伤员转出。在现场的人大多都认识阿尔兰·瓦伦丁,许多人都前来向他打招呼和表示谢意。
下午三点半时,其他人列队出发,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也回到他们的车里。
荆榕给车辆加完油,打开车门,却见到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在驾驶位上坐着了。
他差点坐到阿尔兰·瓦伦丁身上:“小猫,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清凌凌的:“你可以去后座睡一会儿,你有一些疲惫。”
荆榕已经四天三夜没合眼了,这个男人的精力之恐怖可见一斑。阿尔兰·瓦伦丁并不理解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但他理解基本的人体知识:“不睡会猝死。”
荆榕说:“我比较喜欢睡整觉,小猫。我打算回了城里再睡,把驾驶位让给我吧。”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他,又仔细判断了他的清醒程度,还是没有动:“你,去后座。你接着开车,我担心车毁人亡。”
荆榕:“。”
626发出爆笑:“哈哈!被老婆管了吧!执行官先生,你不要太狂!”
荆榕也不再坚持,他关好了驾驶座这一侧的门,回到了后座。
后座被塞满了信件,还有一些快要干枯的野花。
荆榕怔了怔,随后腾了个地方,将那些信件整理起来——这些东西他们停车时还没有,只不过没有关窗,显然是被其他人塞进来的。
荆榕脱了外套,往后靠在靠背上,一封一封看着信件的抬头,轻声念出来:“阿尔兰·瓦伦丁先生收。”
“阿尔兰·瓦伦丁先生收、轮椅哥哥收、轮椅叔叔收、拄拐杖的美丽哥哥收……”
都是修兰语,有的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是小朋友的手笔。
阿尔兰·瓦伦丁在前方转动方向盘,按照路线启动车辆,说:“他们的战地医院时常收治战区的孩子们,他们会听说我的名字。”
荆榕说:“你经常捐助他们?”
“不。”阿尔兰·瓦伦丁猛打方向盘,平稳又狂野地让车轮在沙地中转动起来,声音冷静理性如同AI,“我有一些上市医疗公司,我进行上市医疗调控,并把利好的实验项目放在修兰区做。这样不论是时尔洛斯还是其他国家,都难以通过医疗方式对修兰区人民进行制裁。”
荆榕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无聊看到的一些医疗公司的股票信息,问道:“不止修兰吧?另外几个冲突区你也这么做?”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答,沉默即表示默认。
他正在做的是远比物资捐助更恢弘、更决定性的事情,当然,其中一定也有许多的物资和医疗捐助。
而且看起来阿尔兰·瓦伦丁来过不少次。他虽然是隐在幕后的决策者,但有许多事情都是需要实地确认的。
“上个月我给他们捐了一些娱乐产品,比如音乐碟片,书籍。”阿尔兰·瓦伦丁平稳地开着车,“还有一些乐器。”
“谢谢你的口琴。瓦伦丁先生。”
荆榕念着一封明信片上的字——这不是他故意偷看的,而是明信片没有包装,简单的字就印在扉页,“菲克尼斯夫妇留。注:我们是战地烧伤科的护理人员,口琴为我们和病人都带来了很大的宽慰。”
阿尔兰·瓦伦丁说:“听起来很好。”
他仍然面无表情开着车。
荆榕说:“是很好,我也喜欢口琴的声音。”
阿尔兰·瓦伦丁对着莫迪蓝老人讲述过往时,并没有更详细地叙述和提起阿利克西的口琴这一段,荆榕到现在还没想起来那段回忆,只是随口一说。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及的话语已经触及了阿尔兰·瓦伦丁印象最深的一段回忆。
执行官会很多种乐器,只不过只有口琴和叶哨适合出现在战地。
阿尔兰·瓦伦丁听见这个话题,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荆榕没有继续看他的信件了,也没有打开其中的任何一封,他只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按大小次序叠好,放进旁边的储物盒中。
阿尔兰·瓦伦丁问道:“前独立国人都会吹口琴吗?”
“很多人会。”荆榕说,“办公楼配图书馆和音乐厅休息室,街道上会有人跳舞和拉手风琴。我们那的人从小就会音乐和舞蹈。”
阿尔兰·瓦伦丁说:“嗯。”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陡然问起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可疑,他于是转移话题说:“口琴比较方便携带,我还给他们采购过陶笛。”
幸好荆榕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深究,他想了想,说道:“是的,陶笛也不错,不过容易碎掉,仔细想想,还是口琴更合适。”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向内收敛,微微沉下了,带着一些困倦。
系统626已经跟他通宵大干了三天四夜,早已停机休息,两人后面一路无话,阿尔兰·瓦伦丁将车开上公路的时候,就见到荆榕靠在后座,眼睛闭上,外套搭在肩膀上,早已睡熟。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继续开车。
路面已经变得好开起来,他们有战地医院开的通行证,一路通行无阻。
阿尔兰·瓦伦丁在修兰区有许多个据点,甚至不是据点,是经营场所,其中包括度假房地产。
边境冲突,但仍然有人来这边度假和旅游,比别塔城里有一处度假别墅,毗邻海岸,阿尔兰·瓦伦丁在那里停了车。
他熄灭了发动机,车进入阴凉的车库中。
三个半小时,不长不短的车程,长时间的握方向盘和踩刹车离合都会牵动腰背的肌肉,他的身体有一点疼,但尚且在忍耐范围中。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他的银色拐杖下了车,随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荆榕还靠在车辆靠背上沉睡着,他披着外套,头微微往后仰,呼吸均匀。车库的黑暗将他俊秀的眉眼染得深沉锋利,眉间的淡漠在此刻隐现。
阿利克西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名字,如海一样的战火纷飞的过往,随性自由的行事风格,和这样一双漆黑冷静的眼睛。
或许这样的人真的会为谁停留。
也或许他真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阿尔兰·瓦伦丁的腰和背都很痛,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微微俯身,手撑在荆榕身边的座椅上,凑上前,犹豫了一下后,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低声说:“到了,可以上去休息了。”
荆榕没有立刻醒来,几天几夜的疲惫和困倦将他往梦里死死拖着,几秒后他才睁开眼,神色间难得露出几分茫然:“嗯?好。”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重新站直,并给他让出了下车的地方。
荆榕揉着眼睛下了车,几乎还有一半神智在梦里,他和阿尔兰·瓦伦丁乘着电梯上楼,这期间看起来随时要原地睡着,但还记得替他推着轮椅。
“你推过了,不是这一间。”
阿尔兰·瓦伦丁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指挥荆榕倒车,把他推回正确的房号门前,然后转动机械齿轮输入密码。
“洗手间在那边,水电都是满的。”阿尔兰·瓦伦丁说,“有两间卧室,不过有一间没有床。你可以去有床的那间睡。”
荆榕看起来困倦稍稍走了一点,他把外套随手挂在门边,开始脱衣服:“好,我先洗漱一下——你呢?一起洗吗?”
他的确是四天三夜没洗澡了——他一直在开车,没这个功夫,只有阿尔兰·瓦伦丁保持着对身体洁净的需求,他每天都会用省下来的饮用水擦洗身体。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困困的样子,忽而觉得有点指尖发热。
他镇定地低声说:“不,我还要出门做点事。”
“好。”荆榕脱掉了衣服准备往洗手间走,但在那之前,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什么时候回来,小猫?”
他伸出手,指尖贴上阿尔兰·瓦伦丁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又有些因为困倦带来的沙哑,“我老婆今晚什么时候回来跟我一起睡觉?”
阿尔兰·瓦伦丁又宕机了一秒。
他认为阿利克西的神智有点不清醒了,在一秒的时间内,他已经开始思索阿利克西是否有过一名妻子的可能,毕竟这个称呼来得有点自然,也有点突然,虽然他知道这件事想得有点太远了。
但阿利克西的眼睛的确看着他。这双漆黑的眼睛底下只有他自己。
他伸出手拿掉荆榕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努力镇定且冷静地说:“你的,老婆——很晚回来,而且不跟你一起睡觉,因为有充足的房间。请你好好休息,不要口出狂言,也不要有非分之想。就这样。我、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家人们!!!
又晚了不好意思!过年太忙了有时候写不完!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