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两个字直戳周锦川肺管,他克制住大吼的冲动,背过身去深呼吸,两秒钟后又转回来:
“盛末,你有为孩子想过吗?”
盛末愣住了,他确实是有考虑过孩子的,那时候他想,孩子会比他更幸福,毕竟孩子有个疼爱他的亲生父亲,单凭这一点就甩自己几条街。他努力为自己辩解:
“我可以照顾好它,不用麻烦你……”
“你真的照顾好它了吗?”周锦川黑着脸把手中捂热的报告单递出去,盯着盛末的目光阴沉,声调骤然升高。
盛末抬头看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向后缩了缩,没有伸手去接,也不再吭声。
他的每一个小动作尽数被周锦川看在眼里,相比于愤怒更多的是心头四面八方升腾的歉意与愧疚。
周锦川心中的火气飞快消散,他叹了口气,把语调放柔和:“对不起……”
盛末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偷偷抬起头打量他,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生气了?”
他后知后觉,周锦川温和沉静,有世间难得的耐心和好脾气,他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失态。
盛末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仰起脸用泛着水光的眼睛看向周锦川,抬手搭在盖着肚子的被褥上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锦川瞬间失去全部力气,他直直看向盛末,心情复杂。
盛末半晌没等到回复,觉得上不来气,他转过身,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如果在刚查出来那会儿告诉你,你又会怎么办?”
他克制自己的肩膀不再颤抖,声音越来越微弱:“会把孩子打掉吗?”
“不会。”
轻飘飘一句话震得周锦川心房狠狠一颤,他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可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异常坚定。
盛末回头淡淡望向他,忽然笑了:“那你会和我结婚吗?”
周锦川的表情僵住,缓缓垂下眼睫。
这幅神色盛末在分手那几日见得太多了,他吸吸鼻子,暗自嘲笑自己,将自己缩在床头。
病房中恢复沉寂。
早已经过了三点钟,盛末抓起手机拍几张自己输液的手,发给领导请假,那头迟迟没有回复,盛末视线绕过周锦川,抬眼看了看半袋血液,用另一只手去拔针头。
周锦川按住他的手,扶着他再次坐好。
“输完才能走。”
盛末被触碰的手腕滚烫,他曾经无比怀念这种肢体接触的感觉,可是现在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要回去上班了,”他看着周锦川的眼睛:“我得赚钱养孩子的。”
周锦川不舒服,心脏某处被用钝器一点点穿了孔,又酸又痛,从局部飞速蔓延全身,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起身按住掀开被子的盛末,双手摸上他的肩头,硬邦邦的肩胛骨硌手,周锦川不经想到分手前的盛末全身还是软软的,抱着的手感极好。
周锦川按下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在他后背轻拍两下,示意他坐好。
这是两人间常用的肢体交流,盛末一时恍惚。
周锦川没有松开手,依旧扶在他肩头,拉近与盛末间的距离,语气认真温和:“你一个人住吗?”
盛末点点头。
周锦川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松口气,他看着盛末一脸迷茫,实在放不下心,极快地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从医生的角度来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独居,需要有人照顾。”
盛末呆呆抬起头,能感受到周锦川鼻息的温热,愣愣看着他,听他继续道:
“对不起,没能及时发现也没有照顾好你,这是我们两个的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全部。”
周锦川停顿片刻,关注盛末的脸色:“如果称作责任你不爱听,那我换个表达方式。”
“盛末,既然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么就会和你一起好好照顾它,别担心,也别多想,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盛末眼眶发酸,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种情况在他的预设之内,却从来不敢多想,他好想留在周锦川身边,又害怕留在他身边。
“抛开责任的话……你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吗……”盛末声音闷闷的,思绪飞得极远。
于周锦川而言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确实打乱了他的生活,并且与之相比更应该关注的应该是盛末本人,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喜欢这个孩子。
周锦川盯着盛末看,他看起来做什么都认真的脸渐渐绽放笑意,自然收紧手臂将人揽进怀里,贴在盛末耳边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当然喜欢。”
“可是你明明就不高兴……”盛末不知道这话有多少可信度,但他贪恋这份久违的温暖,慢慢将脸靠在周锦川肩头。
周锦川收敛笑意,“是很生气,气你把自己的身体弄得这么差劲。”
脱口而出的话道明了周锦川的心意,他自己也愣神片刻,极快地接受了付出这份担忧与偏爱。
那天许祈问出的话得到了回应,他确实放不下盛末,只是繁忙的工作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该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
盛末被送进医院后是许祈接手,当周锦川下手术换回常服准备下班时收到许祈的消息,他起初没多想,却还是放不下盛末,只想着看一眼而已,可仅一眼便吸走了他全部灵魂。
盛末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输血,他看到了人后并没有走,坐在盛末床边,想等他醒来,又纠结于同他说些什么。
他确实是生气的,盛末离开他才多久,就消瘦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他担心自己曾经将他养得太好,以至于盛末突然失去这份照顾而颓废。
直到许祈拿着报告单交给他,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他心痛又自责,他似乎不知不觉间错过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