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克里斯看着卡卡悬停的手, 看着他眼中那片挣扎的黑色海洋,看着他抿紧的有着细小伤痕的嘴唇。
渴望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尽了恶魔的低语, 烧尽了理智的警告。
他想要那温暖更紧地包裹他,想要那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他极轻微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 向上仰了仰头,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卡卡的瞳孔骤然收缩,悬停的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他没有吻下来,也没有拥抱得更紧。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呼吸灼热地交缠, 眼睛里的海起了风暴, 浪涛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也将克里斯卷入。
可是最终他的拳头松开了, 颤抖的指尖最终落下,拂开了克里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头发, 指腹短暂地擦过他的额角皮肤。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 也不知道是多久醒的, 只知道卡卡告诉他马德里下雨了。
雨从凌晨开始下,起初是淅沥的, 到了清晨训练时间, 已经变成绵密不绝的银灰色雨幕, 将巴尔德贝巴斯包裹在一片朦胧的潮湿里,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和凉意。
更衣室比往常安静, 只有柜门开合的闷响和球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雨水冲刷着高窗,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克里斯有些烦躁地换上训练服,布料摩擦过的皮肤,沾染上一种黏腻的不适,后颈伤疤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在潮湿天气里总是隐隐发胀,今天尤甚,像下面埋着一块将要苏醒的、不安的炭。
他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柜子,卡卡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系着鞋带,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昨晚别墅里那种无声的温暖依偎,还有最后时刻悬停在额角的手指,和那双黑色眼睛,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不真实,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这见鬼的天气,”拉莫斯嘟囔着,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柜子,“室外训练肯定取消了。”
果然,教练组通知改为室内体能和战术分析。训练馆宽敞,但挤进全队加上器械,空气便显得有些滞闷。
雨水敲打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声音被放大,嗡嗡地回荡。
训练时熟悉的痛感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可是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身上的伤,而不是对方的。
训练后的媒体采访安排在室内,长条桌后,克里斯和卡卡再次并肩而坐。
窗外雨势未减,天色阴沉,室内白炽灯的光线格外惨白刺眼,克里斯一直在神游,直到一个声音插进来,来自后排一位瘦高的记者,他的问题像一颗精心投掷的小石子,企图打破平静的水面。
“里卡多,关于不久前被拍到的,你和克里斯蒂亚诺在圣伊西德罗教堂的那组照片……当时你们似乎都情绪激动,尤其是你,看起来像是在流泪。球迷们很关心,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那里?”
更衣室里那种滞闷感瞬间攫住了克里斯。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卡卡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训练馆的嘈杂,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只剩下惨白灯光和无数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卡卡侧过头,面向提问的记者,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一些,只是嘴角的弧度显得有点用力,眼睛很黑,在强光下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
“教堂,”卡卡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呢?”
他用的是反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信徒再普通不过的深夜祷告。但克里斯坐得近,近到能看见卡卡说话时,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被针尖刺穿翅膀前最后的痉挛。
那句话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连提问的记者似乎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无可奉告”的回答。
卡卡没有等待追问,他自然地转回了之前关于欧冠战术的话题,语气恢复流畅。
只有克里斯知道,卡卡心里方才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那句反问里包裹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沉重的心虚,他撒谎了,他说出的并非全部真相,而为了掩饰真相,掩盖发生过的那一切,承受克里斯的那句“我爱你”,他的信仰正被置于水火之中。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车子驶入La Finca,湿透的柏油路面映着昏黄路灯,像一条流淌的破碎的河。
克里斯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雨刷规律的刮擦声像某种倒计时。身体深处的寒冷还在,但比之前稍微可以忍受一些,或许只是因为卡卡在身边,他沉默的存在就像一堵挡风的墙。
车子最终停在卡卡那栋别墅前,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是去自己那里。
“我不太放心你,你和我待在一起吧,愿意吗。”卡卡解释了一句,声音很平,没有看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克里斯跟下去,卡卡已经撑着黑伞稳稳罩在他身体上方。
“谢谢。”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来撑吧。”
卡卡把伞往克里斯那边斜了一点,“就两步路。”
屋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一点旧书页的味道。
卡卡打开几盏灯,光线柔和,驱散了雨天的阴郁,他脱下湿了的外套,“去洗个热水澡,浴室在楼上,左边,柜子里有新毛巾。”
克里斯任由热水在皮肤上流淌,闭着眼睛神游天外,只有这种时候才不会被打断思绪。
几天前训练通道里那个吻,那个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啃噬,那么激烈的纠缠,和之后卡卡迅速恢复平静的抽离……为什么?那个吻意味着什么?和之前那些为了续命、为了镇痛,甚至带着绝望意味的吻,到底有什么不同?
难道卡卡是情难自禁吗?克里斯的想法飘到这里,却又立刻否定了——卡卡怎么会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呢?
克里斯擦着头发走下楼梯,身上穿着卡卡过于宽大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布料柔软,被他身上的热气一蒸,逸散出属于卡卡的香根草余韵。
卡卡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地毯吸收了声音,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空气里有热可可的香甜,卡卡手边放着一杯,另一杯显然是给他的,放在茶几对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卡卡。”克里斯开口,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沙哑。
卡卡抬头看他,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嗯?”
“那天……在训练通道,”克里斯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点疼,“你为什么……”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有点烫嘴,像含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他换了个方式,声音更低,更含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试探,“你,我,哎呀,你为什么能冷静得那么快……”
卡卡垂下了眼,盯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客厅里只有壁炉模拟火焰跃动的细微电子音和窗外遥远的雨声。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压着克里斯胸腔里的空气。
他看着卡卡紧绷的侧脸线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克里斯心慌,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过长的裤腿布料,声音里浸满执拗:“那个吻,是不是……”
卡卡重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黑,没有克里斯预想中的回避或尴尬,“我并不希望你痛苦。”
克里斯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他也不管卡卡是不是能听见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往外冒,他不懂卡卡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说这个吻是无奈之举?这个吻是例行公事?那为什么要那么投入,那么令人……意乱情迷?
“克里斯,”就在克里斯要继续追问的瞬间,卡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沙哑,渗着透支般的倦意,“我们需要想的是……以后。”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卡卡眼中那片沉重的黑色堵了回去。
客厅里的沉默很快被打破了。
“拥抱?陪伴?你们以为重生只是你们感情升温的游戏?”恶魔的声音冰冷,毫无情绪。
“里卡多,你也别研究那些神学科学医学书籍了,”恶魔化作一只黑爪,伸向卡卡面前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一爪撕碎,“你写得再多看得再多又怎么样,你看得透生死的规则吗?”
“不过……”恶魔的声音骤然贴近,仿佛就贴在卡卡的耳廓上低语,“除了吻,确实还有别的东西能给他时间。更稳定的时间。想知道吗,里卡多?”
第82章
空气仿佛在恶魔低语的尾音里凝固了, 那些被撕碎的书页碎片还在空中缓慢飘落,像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你说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说, 除了你那带着怜悯和愧疚的吻,还有更干净的方法。用他拥有的东西, 来换他需要的时间。”
恶魔顿了顿,仔细观察卡卡的表情。
“比如他那身让你都暗自惊叹的球技。一次精彩的突破,一次关键的进球,一次让伯纳乌欢呼的弧度……都可以折算成小时,甚至天数。”
“想想看,里卡多,这多公平?用他自己的天赋,为他自己的生命买单。你只需要同意这个交换, 甚至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当你不愿意, 或者你觉得不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启动这个交易。这样,你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绑定是不是就松开了?你不用再被迫献上亲吻, 不用再分担痛苦, 你的生活,你的信仰, 你珍视的一切秩序, 都可以慢慢回到正轨。”
恶魔说完, 化成实体,坐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 好整以暇地盯着卡卡, 等待他做出决定。
卡卡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他伸手有些颤抖地揉了揉眉心, 撑住身旁的桌子,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砰”地碎了一地,但是没人理睬。
克里斯听不见恶魔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卡卡骤然收紧的手指,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能感觉到暴怒从卡卡身上炸开,穿透了那该死的通感屏障,狠狠撞在他的心脏上。
“回到正轨?”卡卡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双目紧紧钉在恶魔身上。
“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换取苟延残喘?然后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平庸的废物,在替补席上腐烂,无人问津,最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陨落?!”
卡卡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沙发的扶手已经被他捏得变形,“这就是你所谓的撇清关系?这就是你给的生路?你把他当成了什么?可以为了生命放弃一切的人吗?”
“他最珍贵的东西?”恶魔的声音带着嘲弄,“里卡多,你确定他最珍贵的是足球?而不是活下去?你问过他吗?为了活下去,他本人或许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恶魔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观察卡卡脸上的表情,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撼动,好进行一场交易。
“毕竟,没了足球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至少还是个活着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而你现在替他愤怒,替他拒绝,到底是在维护他,还是在维护你心中那个‘值得你惺惺相惜的对手’的形象?如果他不再是那个让你也必须全力以赴的巨星,你的那些挣扎、那些付出,是不是就显得……廉价了?”
对手?巨星?克里斯在他心中的分量怎么可能仅仅这两个词就能概括,一起经历那么多事端,至少也该是出生入死的密友。
卡卡简直震惊于恶魔的逻辑,仿佛恶魔生来就是为了把人们内心最阴暗的那一面挖出来。
“闭嘴。”卡卡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卡卡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如果……如果克里斯自己愿意呢?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那个为了赢球可以拼到头破血流,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吻他的人,会不会真的……
克里斯被恶魔彻底屏蔽在外,他只能看到卡卡激烈的反应,听到他愤怒的低吼,却对争吵的内容一无所知,不安的感觉漫过胸口,他忍不住开口,喉咙干涩:“卡卡?他说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卡卡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的暴怒尚未平息,混杂着深切的痛苦。
他看着克里斯焦急茫然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燃烧着进球欲望的黑色眼睛,心脏像是被恶魔无形的爪子狠狠攥住。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双眼睛里的火焰因为失去天赋而逐渐熄灭的样子,更无法承受那个选择可能由自己亲手做出。
卡卡叹了口气,极慢地对着克里斯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清晰的口型:“不要问。”
克里斯从来没见过卡卡这个表情,仿佛是在恳求克里斯不要窥探这个肮脏的选项,恳求他不要给自己任何考虑的机会。
卡卡在犹豫什么?恶魔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被排除在外,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决定他命运走向的砝码,正悬在卡卡内心的天平上,晃悠着。
恶魔耐心耗尽,骤然消失了,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飘落的纸屑。
卡卡不再看克里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指节,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弯腰,一片一片,开始捡拾地上那些写满字的碎纸片,动作很慢,生怕碰坏了。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也蹲下帮忙就捡着纸片,只能辨识出一些零星的祷词,以及卡卡在书籍里四处寻找的有关“人死而复生”的信息。
“……你看这些什么重生之类的东西多久了?”克里斯鼻子有些酸涩,莫名地想哭。
“不是太久。”卡卡含糊地应了一句,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克里斯的生命依旧运行着,该练的球还得练,该参加的商业活动还是得参加。
俱乐部安排了一场慈善拍卖晚宴,地点在马德里一家高级酒店,克里斯勉强打起精神,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与来来往往的人碰杯、寒暄。卡卡就在他不远处,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与人交谈时眼神专注,仿佛一切如常。
可是克里斯总感觉生命力在缓慢蒸发,那种细微眩晕和手脚冰凉的感觉徘徊在两人之间,他们像两盏电压不稳的灯,在华丽的场合里勉强维持着光亮。
克里斯耳边的喧嚣变得更加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必须离开一下,去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窒闷感,露台很宽敞,点缀着盆栽植物,远处是马德里璀璨的夜景。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住冰凉的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虚弱,闭上眼睛后却发现黑暗更让人不安。
玻璃门滑开又关上,克里斯一听就知道是卡卡的脚步声,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熟悉的香根草气息,混合着晚宴上的酒气,被夜风送过来。
克里斯没有回头。
卡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克里斯身侧,同样望着远处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克里斯,而是将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克里斯感觉到带着体温的布料,轻轻披在了自己肩上,很轻的动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外套上残留着卡卡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住他颤抖的肩膀,暖意一点点渗进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克里斯感觉要好一些。
“还能撑住吗?”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风里。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天恶魔应该告诉你了一些方法吧……”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很糟糕?”他问得没头没尾,但知道卡卡能懂,他多少能猜到一点那天恶魔说了什么。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原本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裤袋里,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紧绷。
“比你想象的更糟糕,”他终于说,声音干涩,“糟糕到……我根本不能允许它发生。”
“即使……”克里斯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即使那可能让我不再继续打扰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太直白了,太尖锐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用刀子划开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卡卡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眉毛微微皱起来,仿佛被刺痛一般,他难以置信克里斯竟然会这样觉得自己。
“你说什么?”卡卡往前走了一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克里斯,但他的外套还在他身上。
克里斯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心脏狂跳,但话已出口,他竟有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我说,如果那个方法能让我活下去,又让你解脱,你为什么不考虑?你不是一直想回到正轨吗?回到你的上帝身边,回到没有我纠缠的正常生活。”克里斯的声音在颤抖,他甚至不敢看卡卡的眼睛。
卡卡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克里斯能感受到他被怒火灼烧得微微颤抖。
“正常生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从你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正常生活了!克里斯,你还不明白吗?”
“那个方法……它会拿走你的球技!你的天赋!你为之活着的东西!你以为那叫解脱?那叫谋杀!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杀死你!”卡卡吸了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是,我想过回到正轨,我想过摆脱连接,但绝不是以毁掉你为代价。”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卡卡……是在乎的,比他自己以为的,可能更在乎。
“那你当时为什么犹豫?”克里斯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像最后一点挣扎。
卡卡眼中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黯淡了几分,汹涌的怒意退潮。
他避开了克里斯的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夜景,喉结滚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呼啸。
过了很久,久到克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卡卡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因为我害怕。”
“害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虚弱地躺在我面前,哀求一个吻,而我……而我因为某种愚蠢的坚持或者懦弱给不了的时候……我会不会……真的被迫去考虑那个魔鬼的选项。”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如果我真的起了这个念头,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让我觉得恶心。”
克里斯怔住了,他从未听过卡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如此坦露脆弱,如此深恶痛绝,如此无可奈何。
披在肩上的外套似乎变得更重了,暖意却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
卡卡的目光在夜色里停留了一阵,转过身,泄气般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这样想的,这就是我为什么犹豫。对不起。”
他轻轻伸手理了理克里斯搭在额前的头发。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低声说,“至少……我会尽我所能。”
他的指尖离开克里斯的头发,目光仍悬在那里。
夜风卷起,带着凉意。远处宴会厅的喧嚣隐隐传来,像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卡卡叹了口气,侧过身,双手重新撑在栏杆上,两个人并肩俯瞰着马德里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激烈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克里斯拉紧了肩上带着卡卡体温的外套,露台的灯光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光滑的地面上。
玻璃门内仍在觥筹交错。
玻璃门外,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只有风,不停地吹着。
第83章
没有人再问那天恶魔究竟说了什么, 露台上的那次对话,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雨水在终于在马德里的深秋中显出疲态,转为细密的雾霭, 黏在巴尔德贝巴斯的每一根青草上。
训练结束的哨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在训练场上散开。
克里斯抹了一把脸, 汗水仍然顺着眉骨不住地流淌。自从他和卡卡的痛觉绑定之后,每一天的训练都像戴着枷锁,每一次触球后的肌肉反馈,每一次跑动时呼吸的节奏,都因为要分神去感应另一端的状况而变得滞涩。
他能感觉到卡卡今天的状态同样沉郁,像一整片阴云笼罩在两人头顶。
克里斯在心里默默叹气,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估计那些媒体又要开始大做文章, 什么“天价球星名不副实”之类的标题又在被刊登在各种小报上——他想想就觉得头疼, 有些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扯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视线无意间掠过场边, 何塞·穆里尼奥站在那里, 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正在散去的球员, 目光最终在克里斯和正走向他的卡卡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手递了瓶水给身旁的卡卡, 慢吞吞地收拾着散落的护具, 余光注意着穆里尼奥的动向。
助教在跟穆里尼奥低声说着什么,穆里尼奥点了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肘, 视线再次飘向他们这边, 然后他转身,似乎打算回办公室。
克里斯松了口气, 以为暂时逃过一劫,他直起身,准备去更衣室,就在这时,左臂外侧那个没好的疤又疼起来,上次划到了还没好,这次又擦伤在了相同的位置,汗水一淌过去就火辣辣地疼。
“疼?”卡卡递给他一张毛巾,示意他先擦擦手臂上的汗珠。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接过毛巾,继续低头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之间能互通心声,好像就是因为上次卡卡碰了他擦破的伤口,沾了他的血,要是卡卡再碰一次,是不是能消除这种连接?
克里斯打算试试,拉了拉卡卡的衣角。
卡卡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出手,他的指尖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克里斯很喜欢这样一双手,不由得又看得走神,莫名有些脸红。
好在卡卡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伤痕上,没有发现克里斯此刻的神情。
卡卡的指尖轻轻落了下去。
他的指腹缓慢地顺着那道擦伤的边缘抚过,克里斯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那感觉太怪异了,怪异得克里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但是看见卡卡低垂着眼睫的样子,心脏莫名有些发紧,极力忍住了想要抽出手的冲动。
“别动。我记得上次也是这里擦伤吧,一会儿碘伏擦擦,可能要留个印子了。”卡卡抬头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笑,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嘴唇勾起一点弧度。
马德里天气阴霾,甚至连卡卡的笑看起来也有些黯淡,可是克里斯却僵住了,仿佛刚才那个笑让他晃了神,莫名的热意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瞬间蔓延到耳根。他迅速低下头,不敢看卡卡,也不敢看周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动。
几十米外的教练席旁,穆里尼奥停下了走向通道的脚步,正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穆里尼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到了卡卡伸出的手,看到了那黏着的触摸,看到了克里斯有些不自在的姿态,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膜,绷得紧紧的。
穆里尼奥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见过队员之间互相查看伤势,拍肩鼓劲,甚至拥抱庆祝。但眼前这个,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他总感觉,那不是男人之间该有的互动方式,至少不是他认知中健康、正常的队友关系该有的样子,一种混杂着困惑、不悦和隐约恶心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开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眼睛,脸色沉了下去,他对着助教迅速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克里斯终于抽回了手臂,动作有些仓促,“没事了,”他哑声说,不敢看卡卡的眼睛,弯腰抓起背包,“回去吧,你现在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可以的。刚才你很紧张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卡卡本想这么说,最终还是改口:“可以,看来没什么效果。”
“哎,好吧。”克里斯丧气地垂着头往更衣室走去,卡卡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留着一段自然的沉默距离。
更衣室里的热水澡也没能完全洗去那份诡异的心悸,克里斯换上干净衣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更衣室里人已经不多,佩佩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拉莫斯嚷嚷着晚上聚餐,克里斯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助教出现在更衣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克里斯蒂亚诺,里卡多,穆里尼奥教练请你们去他办公室一趟。”
克里斯和卡卡对视一眼,卡卡的眼神很平静,他心慌的感觉也减弱不少,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主教练办公室门外。
克里斯敲了敲门。
“进来。”穆里尼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和皮革家具的气息。
穆里尼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咄咄逼人地站起来,也没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压迫感的笑容,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着他们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
“来,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
克里斯和卡卡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穆里尼奥手中那支笔敲击桌面的轻微笃笃声。
“最近的训练,”穆里尼奥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们自己感觉怎么样?”他没有看训练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两人身上。
克里斯喉咙发干,“我们在努力调整,教练。”
“努力?”穆里尼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笔尖停住了,“我看得到努力。但我也看得到……别的东西,”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先看向克里斯,“你的爆发力还在,但决策的果断性,还有和某些队友的跑位呼应,出现了不该有的迟疑。”然后他转向卡卡,“而你,里卡多,你的传球依然精准,但无球跑动的覆盖范围和进攻欲望,明显在下降。更不用说,你们两人在对抗中的同步性……有时候好得惊人,有时候又像是互相拖累。”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不喜欢猜测,我喜欢直接的问题。所以,告诉我,是什么在影响你们?场外的麻烦?媒体的压力?还是……”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到让人心慌,“……一些更私人的,干扰了你们专注度的东西?”
他的措辞已经足够委婉,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含蓄,直白的审视和压力显而易见。
克里斯感到卡卡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没有,教练,”卡卡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克里斯听得出那平稳下的紧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节奏,我们会在比赛之前调整过来。”
“节奏?”穆里尼奥挑了挑眉,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什么样的节奏,会让你们两个在训练后,还需要那种深入的交流?”他用了“深入”这个词,发音有些古怪,有些难以掩饰的别扭。
他显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让他极度不适的一幕。“我管理过很多更衣室,处理过各种问题。但有些东西,有些氛围,如果影响了球队,我就必须过问。”
他第一次在话语中流露出了不确定,甚至是一丝罕见的、处理此种情况时的生涩。他惯常的犀利和直接,在面对这种模糊的、超出常规足球范畴的问题时,似乎有点使不上力。他无法直接质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但那怀疑和警告已经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感到脸皮发烫,他想辩解,想说那只是个误会,但卡卡手指抚过伤口的触感还清晰地印在皮肤上,那种亲昵本身就无法用误会解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练,”卡卡再次开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会影响训练和比赛的问题。克里斯受伤了,我只是查看一下。如果这让您产生了误解,我很抱歉。我们的注意力始终在球队和下一场比赛上。”
穆里尼奥盯着卡卡,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但他不是轻易能被说服的人,尤其是当他亲眼看到了那样暧昧的场景。
“查看?”穆里尼奥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最好只是查看。”他不再看卡卡,而是把目光转向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你是我战术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任何让你分心、让你变得软弱的东西,都是敌人。明白吗?”
“软弱”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克里斯心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他想大声反驳,想说自己没有软弱,但那股盘旋不去的冰冷虚弱感,以及卡卡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慰藉,又让他无可辩驳。
“我明白,教练。”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穆里尼奥看了他们几秒钟,目光简直像要把人钉穿,最后,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冷淡,“出去吧。记住我的话,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影响状态的事情发生。”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克里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卡卡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着,侧脸线条紧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走吧。”
车子驶入La FInca,停在克里斯别墅前,克里斯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立刻下去。
“卡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卡卡转过头看他,眼神询问着。
克里斯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前方昏暗的夜色,“如果,”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如果教练说的是对的呢?如果我们这样,真的会拖累球队呢?”
卡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过了很久,卡卡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他根本不会理解我们的。”
“可是……”克里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
“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能离开我。”卡卡头疼地捏了一下眉心,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我是说……你需要……”
“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卡卡,明天休息,来我家吃饭吧。”克里斯有些慌乱地挥手打断他,向家门走去。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常的、按部就班的足球世界,有战术,有胜负,有清晰的规则和界限——但他被隔绝在外,和卡卡一起,被锁在罩子里,承受外面世界投来审视的目光。
他需要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哪怕只是模糊的指引。
克里斯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塞尔吉奥·拉莫斯”上。
拉莫斯是队长,是更衣室的灵魂,他直接,有时候甚至粗鲁,但他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出人意料地实际,或许能理解一些男人之间的微妙困境?
克里斯犹豫了几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心跳得很快,最终,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嘈杂的人声,模糊的笑闹声瞬间冲进耳朵,几乎淹没了拉莫斯有些含糊的嗓音:“嘿!克里斯!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儿呢?过来玩啊!这儿棒极了!”背景音里还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和女人的娇笑。
克里斯喉咙发紧,他提高音量,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塞尔吉奥,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你说!大声点!我听不清!”拉莫斯吼道,背景音小了一些,似乎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点的角落,但音乐和人声的底噪依然汹涌。
克里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不能直说,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比喻:“我是说,嗯,如果一个球员,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非常好。但是……最近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呃,一些情况,让球队的其他人,甚至教练,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影响了训练和比赛。你说这个球员该怎么办?”
他自认为说得很迂回,心跳如鼓,生怕拉莫斯听出端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的喧嚣在流淌。
然后,拉莫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说得格外直白:“非常重要的朋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
“克里斯,听着,在更衣室里,关系再好也得有个度。如果好到让别人觉得不对劲,好到影响状态,那就该冷静冷静了。拉开点距离,别天天腻在一起。”
“哥们儿,你得自己把握。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记住,别想太多,但也别太黏糊!”
克里斯还想说话,可是那边的音乐声骤然大了起来,只得无奈挂断电话。
拉开距离?暂时分开?
分开?怎么分开?他们住在相邻的别墅,在同一支球队训练比赛,共享着无法割裂的痛苦和生存依赖。
如果,“分开”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更彻底、更常见的解读呢?
克里斯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从未、哪怕在最疯狂的假设里,将皇马的卡卡和自己与这个选项联系在一起。它一直属于新闻标题,属于夏窗冬窗的喧嚣,属于其他那些需要新挑战或被清洗的名字。
此刻,这个词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他绝不愿踏入的门。
转会。
第84章
被昨晚突然冒出的“转会”两个字缠着, 克里斯几乎一夜无眠,天刚刚亮,就已经顶着黑眼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季的马德里, 天空像一块忘了漂白的厚帆布,灰白地罩着城市。风不大, 但干冷,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这是个罕见的休赛日,没有训练,没有会议,日程表上空空荡荡。
克里斯心不在焉地对付完早饭,这样天天训练场、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感觉自己就像要发霉,况且他也该一个人出去走走了, 不能无时无刻都跟卡卡黏在一起, 就像拉莫斯说的“别太黏糊”。
他坐在银灰色的那辆Trevita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引擎低吼着, 暖气开得很足, 吹得他脸颊发烫,可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周期性的寒意, 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像地底永不消散的潮气。
车库门缓缓升起, 外面是同样灰白的私人车道。
克里斯扯了扯黑色帽子,口罩拉到鼻梁, 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他感觉自己需要试试, 试试没有卡卡在身边,他能不能熬过这普通的一天, 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二三十岁的男人那样,打发掉一个休息日。
车子滑出寂静的社区。他开得慢,没有目的地,最终停在了Serrano大道。
克里斯漫无目的地逛着,走进一家安静的奢侈品店,店内暖气低吟,空气里有新皮革和铃兰香氛的味道,很安静,只有一个导购小姐。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导购走过来,声音轻柔,她看了一眼他遮住的脸,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手腕和那身显然不便宜的行头上,态度专业。
克里斯走到男装区,手指拂过一排羊绒大衣,触感冰凉又柔软,他停在一件炭灰色的长款大衣前,剪裁利落,颜色沉静。
“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新款。”导购跟在一旁,微笑道,“是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给顾客填充的空间。
送给谁?他自己不太喜欢这么沉闷的颜色,但是要是卡卡穿上它……一定很帅。
他被自己这迅速又自然的联想蛰了一下,手指缩回,“随便看看。”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导购笑了笑,退开一点,给他空间,但目光仍跟随着。
克里斯有些烦躁,转身去看配饰,一条灰白交织的羊绒围巾叠放在托盘里,质地蓬松柔软。
他又想到了卡卡。
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不太记得清了,好像是在米兰的时候,卡卡偶尔会围着一条类似的围巾,下巴微微埋进去,侧脸线条显得温和。
“这条围巾很适合搭配刚才那件大衣,”导购适时地重新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熟稔,“先生,您是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克里斯顿住,隔着墨镜看向她。
导购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职业笑容被一种压抑的兴奋取代,“真的是您!我、我是您的球迷!能……能给我签个名吗?”她慌忙从旁边拿起一本皮质封面的品牌画册,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被认出来了。克里斯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被习惯性的满足感冲淡,他接过导购递上的笔,摘下一只手套,在画册扉页潦草地签下名字。导购捧着画册,高兴得脸颊泛红。
“太感谢您了!这条围巾……我帮您包起来?送给朋友吗?他一定很喜欢!”她语速很快,已经开始熟练地取出包装盒和丝带。
克里斯看着那条围巾,沉默了几秒,“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导购手脚麻利地将围巾装入深蓝色的礼盒,系上银色缎带。
克里斯刷卡付账,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
他竟然就这样买下来了,就因为想到了卡卡,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本想逃出来,结果脑子里兜兜转转的还是那个人,甚至自己还给他买了东西。
克里斯把盒子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电影院是下一个避难所。
他选了最近一场开演的电影,坐在最后排,灯光暗下,银幕亮起,他试图把注意力投进光影里,却失败了。
前排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偶尔侧头,嘴唇贴近女孩耳边低语,女孩便轻轻地笑,肩膀微颤。
那么普通,那么甜蜜。克里斯看着,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的怅然扩散开来。
他移开视线,盯着银幕上跳跃的画面,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黑暗放大了身体内部的冰冷和空旷,那对情侣的低笑像背景音里不和谐的杂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电影没放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他启动车子,驶回La Finca。
昨天邀请了卡卡今晚过来吃饭,得提前回去收拾一下,还有这条围巾,到底给不给他呢。
克里斯趁红绿灯的间隙思考着。
暮色中的富人区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湿冷路面的沙沙声,别墅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温暖,却与他无关——他的别墅漆黑一片。
车拐上私人车道,车灯破开黑暗,照见紧闭的车库门。
克里斯身体里的冰冷在这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像是堤坝终于裂开一个小口,更汹涌的虚脱感猛地席卷上来。
视野边缘出现细碎的黑点,像受潮的电视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撞了几下,然后陡然一空,仿佛坠了下去。
他踩下刹车的动作比意识慢了半拍。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车子猛地顿住,停得歪斜。
克里斯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表面,大口喘着气。
幸好不是在公路上。这是现在克里斯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冷汗浸湿了打底衫,黏在皮肤上;手指痉挛,几乎握不住东西;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克里斯隐约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无法控制。完了,他想,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样,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周期性的虚弱都来得更猛烈,像是生命力的阀门被猛地拧到了最低档。
克里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竟然看到了不远处路灯下卡卡的身影,他都怀疑自己开始走马灯了,怎么会在哪里都能看见卡卡。
可是他忘了卡卡今天是应邀过来吃晚饭的,可能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到了。
克里斯努力抬眼,看着卡卡的脸出现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玻璃上被哈出一层白气,迷迷蒙蒙里,他好像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多么惊愕。
卡卡拉了拉车门,锁着。他开始拍打车窗,“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用尽力气,手指哆嗦着摸到中控,按下了开锁键。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立刻被从外面拉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克里斯剧烈地抖了一下。
卡卡俯身探进车内,一手撑在座椅靠背上。车内灯自动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克里斯惨白的脸,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天……”卡卡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解开克里斯身上勒着的安全带扣,探身进来,手臂穿过克里斯的腋下和膝弯,小心地将人从驾驶座里半抱半扶出来。
克里斯浑身瘫软,几乎完全靠在卡卡身上,卡卡的身体很暖,透过羊绒大衣传来稳定的热源,像寒夜里突然靠近的火堆,克里斯本能地往那温暖里蜷缩,牙齿还在打颤。
卡卡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出车子,脚下一软,克里斯差点跪倒,卡卡的手臂立刻收紧,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要不要去医院?”卡卡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几步路,克里斯,看着我,看着我。”
克里斯摇了摇头。
卡卡没有再说话。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手臂肌肉的绷紧,能听到他同样有些不稳的呼吸。
终于到了门前,卡卡一手牢牢揽着克里斯,另一只掏出克里斯家的备用钥匙开门,肩膀一顶,抱着克里斯跌跌撞撞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暖气未开,空气比外面更阴冷。
可是克里斯贴近卡卡胸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恢复温暖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仿佛那种时不时袭来的寒冷只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应该靠卡卡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他不应该这样,他应该有不依附于卡卡的生活。
卡卡没有开灯,他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微光,半抱半拖地将克里斯放到客厅宽敞的沙发上。
卡卡立刻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握住克里斯冰冷僵硬、还在轻微颤抖的手,用力揉搓。
“其实没那么冷了……卡卡”克里斯逞强地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莫名感觉这样被卡卡照顾着有些丢人。
卡卡的动作停了一秒,松开手,准备给他找张毛毯盖上。
克里斯感到那宝贵的温暖离开,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拉住卡卡的衣角,把自己蜷得更紧了。
卡卡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又凑近了一点,耳朵几乎贴着克里斯的头发。
克里斯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卡卡脖子上的围巾。
“我不……”
“克里斯……”
两人总是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克里斯示意卡卡先说。
“我想说,哎,你明明知道你不该离我太远的,今天又开车去哪里了,别乱跑。”
克里斯眨了眨眼睛,他本来想告诉他,自己不应该天天和他黏在一起,应该有更独立的生活,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
“卡卡,我去挑了一条围巾,送你的,还在车里……我没有乱跑。”
克里斯突然觉得,买这条围巾作为礼物很不错,要不然他们之中要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冬窗期转会了,这个冬天未免也太冷了。
第85章
卡卡愣了愣, 没料到克里斯想说的是围巾,“……谢谢”。
克里斯抿着嘴,没有说话, 因为他本意并非如此,本来是想试试没有卡卡在身旁的日子怎么过, 却不由自主地给他买了围巾,甚至违背本意地想要送给他。
他感觉自己在说谎,良心有些不安。
卡卡见他半晌不说话,便起身去拿毯子。
克里斯的手指还蜷着,残留着刚才攥住卡卡衣角的触感,松开后才觉出窘迫。
卡卡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床厚毛毯,展开给克里斯盖上,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 一阵“咕噜”声响起来。
客厅格外安静,衬得克里斯肚子叫的声音十分明显。
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 脸上“腾”地烧起来, 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沙发的角落里去。
本来今晚是请卡卡过来吃饭的,结果天黑尽了连锅都还没热。
“你……”卡卡开口, 声音里那点残留的紧绷被一种无奈的温和取代, “晚上打算请我吃什么?空气吗?”
克里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声音闷在毛毯里:“冰箱里有东西……我买了牛排,还有……一些别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想起自己那些丰盛晚餐的计划, 在突如其来的虚脱面前像个笑话。
卡卡站起身, 丢下一句“躺着别动”,转身走向厨房。
克里斯抓着毛毯一角, 实在良心不安,本来应该自己下厨卡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的,现在又把卡卡搞进厨房去了——没事没事,下次我来就好了,他自我安慰般地想着。
卡卡听见他的心声,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在脑海里调侃克里斯:“估计下次也是我做。”
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偌大的别墅里只开了这一盏灯,克里斯莫名想到了马德拉,天黑的时候往大西洋远处眺望,总是能看到一座灯塔立在黑暗里。
他有点想家了……
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琐碎的声响像温水,慢慢浸润了客厅里粘稠的黑暗。
克里斯躺在沙发上,身体的寒意已经逐渐被驱散,但是胃里泛起了空虚感,厨房里那些动静此刻听起来十分悦耳——利落的切菜声,牛排下锅时悦耳的“滋啦”一声,橄榄油和蒜瓣被热量激发的浓郁香气飘散过来。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卡卡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盘简单的煎牛排,配着煎得边缘焦黄的蒜瓣和几枝迷迭香,旁边是两份蔬菜沙拉,还有两杯清水。
牛排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空气,引诱着克里斯大快朵颐。
卡卡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先递了一杯水给克里斯,克里斯撑着自己坐起来些,接过水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后里面是漂亮的粉红色,色香味俱全。
克里斯的目光都粘在牛排上了,他想起来今天中午在外面吃的那一顿,和卡卡的手艺根本就不能比。
两人没说话,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计划外的晚餐。
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咀嚼的声音,偶尔喝水的吞咽声,填充了沉默。
食物是温暖的,实在的,胃被填满的感觉驱散了部分虚弱,也暂时堵住了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话题。
克里斯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卡卡虽然吃得慢一些,但看得出他也很饿了,动作比平时少了几分优雅。
一块牛排下肚,克里斯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些,冰冷的指尖也重新暖和起来。
“还要吗?”卡卡把自己盘中最后一块牛排切好,很自然地用叉子递到克里斯嘴边,悬停着询问。
克里斯垂眼看了看嘴边的肉,又抬眼看了看卡卡。
直接喂我吗?我到底咬不咬?哎呀怎么感觉有点不适应啊?有点不敢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脑海里刮起了风暴,又迅速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卡卡,他的神色依旧温润,等待着克里斯下嘴。
卡卡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从他手里吃一块肉怎么了!克里斯心一横,张嘴咬了下去,见卡卡收回叉子,他也连忙低下头,专注地咀嚼起来,越嚼越感觉脸上发烫。
为什么卡卡这么自然!这正常吗!如果是朋友的话卡卡肯定不会喂他们吃饭的呀,很好很好的朋友呢?也不会吧?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卡卡喂马塞洛吃烤肉的情景,差点把自己呛得喘不过气。
但是我在卡卡心里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对面卡卡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克里斯连忙绕过去帮他顺了顺气。
卡卡眼泪都要咳出来了,声音很哑地说:“克里斯,你别忘了,你还没有‘练成’对我屏蔽心声的能力……喂马塞洛吃饭,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水,像是被克里斯脑海里的画面“吓”得不轻。
克里斯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目光定在漆黑的电视机屏幕,强迫自己不要再乱想。
诶,不对,卡卡明明听见我的心声了,那我问他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他怎么不回答……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克里斯不爽地咬了咬下嘴唇。
吃完最后一口沙拉,克里斯放下叉子,满足地往沙发上一倒,却想起来不应该再让卡卡收拾残局,于是飞速抢着把几个盘子杯子塞进洗碗机。
“克里斯,吃饭之前你说围巾,专门买给我的吗?”卡卡在他身边坐下,一手自然地搭在沙发边缘。
克里斯怔了一下,才想起那份被遗忘的礼物。
“……嗯,”他应道,声音因吃足饭饱而有了点力气,“在车里,副驾座位上,一个蓝盒子。”
卡卡挑了挑眉,直起身,“我去拿。”
门开合,冷风溜进来一丝。
克里斯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胃里的温暖还在,但总感觉那种紧绷的氛围又顺着冷风溜进来了。
卡卡拿着那个系着银色缎带的深蓝盒子,没立刻打开,脸上温和的笑容没变,“为什么突然想到给我买围巾?”
为什么买围巾?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试图远离之后,又留下这样一件带着亲近意味的礼物?
克里斯觉得卡卡那么敏锐的心思,应该是想这样问。
自己的一举一动,总是能被他看穿原因,更何况自己有时还控制不住向他泄露心声。
克里斯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矮几上木质纹理,“就……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
他含糊道,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无力。
卡卡没说话,手指缓慢地拂过光滑的盒面,然后解开了那条精致的银色缎带,他打开盒盖,柔软的灰白色羊绒躺在深蓝丝绒上,取出围巾,展开,指尖捻过那细腻的绒毛。
“Acne Studios。那家店离La Finca有点远吧。”卡卡的目光从围巾上移开,落在克里斯的脸庞上。
克里斯抿紧嘴唇,不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从卡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
卡卡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试着戴上这条灰白色的新围巾。
“谢谢你。”卡卡说,声音有些低沉,“很好看。”
“确实和你很搭。”克里斯仰起头,却看见卡卡把围巾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盒子里,戴上自己原来那条。
克里斯顿时有些莫名的不高兴,明明卡卡也没有说不收下这份礼物,但是他的态度,感觉好疏离。
“克里斯,”卡卡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锁住克里斯,“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开车出去,去了哪里?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准确的词,“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步?”
克里斯的眉头缓慢地拧起来,他从来没在卡卡身上感受到过这么强的控制感。
“……我没想‘到这种地步’,”克里斯有些恼火地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又不能控制它多久来多久走。”
“但这次不一样,你一回来我就感觉到比以前更凶,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状态就不对,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克里斯语塞,他不想提起自己在奢侈品店如何下意识想到卡卡,不想提起电影院里的怅然若失,更不愿承认自己这场“独立宣言”以如此狼狈的失败告终。
“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他最终挣扎着说,声音干涩。
“空间?”卡卡重复这个词,他似乎不太忍心往下说,但看着克里斯正在很犟地咬着嘴唇,还是叹了口气继续道,“然后呢?一个人开车,一个人闲逛,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直到撑不住,差点晕……”
卡卡自知有些言重,及时打住。
难堪如同火舌,灼着克里斯的耳根。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拔高,“像你说的,没有你,我连门都不能出吗?我不想像个……寄生虫一样挂在你身上。”
卡卡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汇聚的乌云,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克里斯,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眼底的恐慌。
“如果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方法,那么,是的,我们只能这样,并且就是要这样。”
“看着我,克里斯,”卡卡顿了顿,似乎在挑拣着最不会刺伤克里斯的措辞,“这是最现实的生存问题。你今天亲自验证了,离开我,你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如果不是我正好过来,如果不是……”
卡卡顿住,也不忍心再往下说,喉结滚动,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令人心悸。
冰冷的现实扼住了克里斯的喉咙,他想反驳,想吼叫,想说他可以控制,可以找到办法,但卡卡陈述的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今天差点死掉,在自己的车道上。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卡卡叹了口气。
克里斯有些惊讶于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明明是自己一直需要他,一直粘着他,现在想要把正常的生活还给他,他却觉得是自己想要离开他。
克里斯愣在原地,抬头看着卡卡,想要捕捉他的神色,窥探一下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卡卡移开了目光,只有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克里斯,你留着围巾吧,我们要过的冬天还很长。”
第8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