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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呼吸一滞,那是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是他在无数个深夜试图遗忘的画面,卡卡穿着白色礼服,笑容幸福而耀眼,而他只是个站在角落里的、多余的旁观者。

“还有,我看到你在伯纳乌。”卡卡清了清嗓子,确保克里斯不觉得自己疯了,他继续说着,语速加快,像是要尽快将那些可怕的画面倾倒出来,“你在庆祝你的第四座金球奖,全场都在为你欢呼。大屏幕上……我正在对你说祝福的话。”

卡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捏了捏眉心,仿佛在决定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我说你很棒,你配得上一切。然后镜头对准了你……你看着屏幕,听着我说的话,看看金球,又看着我……你哭了。”

卡卡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克里斯,抹了一把脸,看起来像是想把胡乱的思绪都捋清楚,“克里斯,在那样的时刻……你为什么会哭?”可是他并不期盼克里斯的回答,他已经被另一个更可怕的认知击中了,“还有,那个时候的我,看起来,已经不踢球了。我穿着西装,坐在演播室里……我退役了?”

最后几个字,卡卡几乎是垂着头喃喃自语。

克里斯这一世还从来没有见过卡卡这么茫然的样子,但是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将足球视为终生事业男人来说,“退役”这个词从未来的自己身上得到印证,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毕竟卡卡上一世退役的时候,自己也有种不真实的幻灭感。

克里斯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告诉卡卡,那是因为在那万众瞩目的时刻,听到他隔着屏幕传来的、带着距离的祝福,想到彼此渐行渐远的轨迹,所有的遗憾和孤独在瞬间决堤。他想说,你退役的消息传来时,他枯坐了一天……

但他除了承认这都是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之外,什么也不能说。

卡卡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他眼神涣散,呼吸急促,仿佛又被拉入了另一个记忆片段,“我感觉水很冷,我跳下去,撞到了脊椎。我以为……我再也不能踢球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少年时代才有的、纯粹的绝望和恐惧,那种神情,克里斯也只在一些老得不能再老的报纸上看见过,“我在向主祈祷……不停地祈祷……”

克里斯立刻反应过来,卡卡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险些终结他职业生涯的跳水事故。

卡卡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猛然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灼热的射线,死死钉在克里斯的脖子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克里斯后颈那道浅白色的疤痕上。

卡卡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却平稳得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看着克里斯的后颈,“克里斯,你说你这道疤是,嗯,上一世你去世之前才有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巧,和我见到的我后颈的伤痕一样,都是第六节脊椎骨……对不起,克里斯,我不是故意提起你上一世不好的事。”

克里斯无力地摆了摆手,大脑一片空白,他突然后悔当时撒谎了,他就不该告诉卡卡这个疤痕的来历,一点都不该透露,现在要怎么解释这个巧合呢?难道直接告诉卡卡,这是他替他承受的吗?

卡卡根本承受不住真相,自己也承受不住告诉卡卡这个真相的后果,卡卡会天天想着怎么偿还自己,会陷入自责的泥潭,会崩溃会觉得自己夺走了克里斯蒂亚诺的前程。

但是克里斯首先想要的是平等,想要卡卡不觉得有愧于自己,想要自己不用依附着卡卡才能生存,如果在这平等的基础上,再来一点爱就更好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像奢望了。

克里斯的沉默好像已经在卡卡的意料之内,他抿嘴低头不语。

“……我们上辈子真的经历了这一切吗?”卡卡俊美的脸上蒙了一层阴翳,一双无光的眼睛看着克里斯,低声问道,“克里斯,你应该都知道,对吗?”

克里斯自暴自弃地往沙发上一仰,手从卡卡手背上撤回来,给出一个心如死灰的肯定,“……嗯。”

好了,只要时间足够吗,卡卡总会想起来他应该有相爱的妻子,应该有可爱的孩子,应该和亲密的队友之间有正确的友情,而不是应该和克里斯天天“厮混”在一起,天天传出花边新闻,天天冠冕堂皇地为了生存亲密接触。

克里斯心如枯木,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盯着炫目的吊顶灯,眼泪要被晃得流出来,卡卡马上就会想起来什么才是正常的人生,和自己一起被拽进旋涡,那是疯子才会做的事,而卡卡是永远优雅体面的上帝之子。

可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克里斯的心像被凌迟。

但他不敢伸手,他怕伸出手后捧回来的是卡卡抗拒的眼神。

突然,卡卡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皮沉重地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一侧倒去,脑袋和克里斯的肩膀重重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卡卡!”

克里斯惊骇地险险将人接住,卡卡的身体很重,额头有些发烫,克里斯手忙脚乱地拿来冰水浸湿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

卡卡晕过去没两分钟,身体便轻轻抽动了一下,他紧紧蹙着眉毛,睫毛颤抖着,像是挣扎着要从沉重的梦魇中脱离。

克里斯还维持着半抱着他的姿势,手臂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还蒙着一层茫然的水汽,失焦了几秒,才慢慢对准了克里斯近在咫尺的脸。

卡卡的眼神很空,带着刚从混乱记忆深渊中爬出来的疲惫。

克里斯让他靠着沙发,收回环在他左右的双手,看着他醒来,克里斯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受不了卡卡用这种带着探究的目光看他。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促,抢在卡卡完全清醒前开了口。

“你想起来了吧?”克里斯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只牵动了一个难看的弧度,“你上辈子,有妻子,有孩子,有正常的生活,被所有人祝福,”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不像现在,跟我搅和在一起,传这些难听的新闻,还得……还得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绑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克里斯越说,心口越是发冷,想要呕吐的感觉从胃的深处翻滚上来,“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恶心,我打乱了你的人生,如果你……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如果你想回到正常的生活,我,我可以……”

“我可以”后面是什么?放手?离开?克里斯如鲠在喉。

胃里那阵翻江倒海快要从克里斯的喉咙冲出来,他转身往盥洗室跑去,一阵呕吐声传来,又一阵水声之后,克里斯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发红的下眼睑。

卡卡看见我这样会心软吗?克里斯意识到第一个闯进脑袋的是这个念头之后,就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

卡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盥洗室门口,克里斯快速地用清水抹了一把脸,“其实我的意思是,上一世怎么样根本不重要,你是谁,我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当下,我们能在一起踢球比赛……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克里斯想继续说“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想说“我需要你”,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被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他快撑不下去了。

卡卡拍了拍他的背,“我并不觉得恶心。”

克里斯愣住了。

“但是我还是想问清楚,克里斯,你后颈的那道疤,是不是……本来应该是我的?”

第67章

一阵更强烈的反胃从克里斯身体里翻起, 他一手环着肚子,一手撑着洗手池的边缘,整个人像折叠了起来, 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只有眼睛里的泪水越攒越多。

“卡卡,”克里斯耳鸣嗡嗡作响,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鸣笛声,在他脑海里盘旋,“可以帮我拿杯水吗,我想要冰的。”

克里斯侧着头靠在洗手池上,看着卡卡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他只在他微蹙眉毛下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佝偻的样子, 宛若丧家之犬。

“好。”卡卡张了张嘴,克里斯读懂了他的唇形, 无力地笑了一下表示谢意, 脑袋随即又埋进了水池里。

卡卡一转身,克里斯的眼泪就像泄洪一般, 一颗一颗砸在洗手池洁白的瓷壁上, 他听见卡卡轻轻的叹息, 听见卡卡帮他关上门的声音,就像是给他一个密闭的空间, 希望着在他回来之前, 克里斯已经给自尊穿好了衣服。

怎么办?卡卡问自己后颈的疤痕是不是本该属于他?他还能再瞒吗?

卡卡听到真相之后会怎么对待我?会怎么苛责他自己?他一定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可是克里斯之前已经撒了一次谎,就算是还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来欺骗卡卡, 卡卡会信吗?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卡卡尽量放缓了去拿冰水的步伐,克里斯泣不成声的样子,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麻木地打开冰箱门,菠萝汁还是像上次一样摆放地整整齐齐,一瓶都没有少,卡卡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出一瓶冰水。

克里斯无力地滑坐在盥洗室冰凉的地板上,耳鸣逐渐褪去,首先传来的是水流进下水道的哗哗声,然后是自己极力忍耐的呜咽,最后是卡卡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站起来整理衣服已经来不及,克里斯哭得恍惚,他想起上辈子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遥远得好像那是另一个人。

克里斯努力抬起头,看着门一点一点被推开,卡卡的身影一点一点显现,自己的尊严一点一点破碎。

他自暴自弃地继续坐在地上,甚至头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是抬眼看着卡卡,蹲下来,把冰水递到自己嘴边。

克里斯凑了过去,但不是去喝水,他紧紧抱住了卡卡,紧得就像是再也无法相拥。

卡卡手里的水洒出来了一些,落在克里斯的手背上,有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克里斯整个人挂在卡卡身上,深吸一口气。

他太累了,实在太累了,独自守着这个秘密,背负着两世的重量,在渴望靠近与恐惧伤害之间挣扎……

破釜沉舟的绝望,像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卡卡,你以前问我,我后颈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我说那是我上一世将死之前留下的,对不起,我骗了你,”克里斯抱着卡卡的手松开了一点,已经做好了在卡卡眼中看到厌恶的心理准备,“这道疤确实是你的,只是我选择承受了。”

“恶魔说只要帮你承担一些伤病,我就不用时刻依赖你的吻才能活下去。”

说得真好,真绝情,听起来就像是纯粹的交易,克里斯对自己说。

可是他没有说,他其实舍不得看着卡卡只有一座金球,看不得他被伤病折磨,看不得他坐冷板凳,看不得他早早挂靴,他真的愿意帮他承受这些。

克里斯说完了也想完了,吸了吸鼻子,鼻头仍泛着红,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卡卡的双眼,仿佛在静静等待着卡卡对自己的审判。

卡卡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克里斯身旁,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和克里斯拉开一点距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了。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克里斯听到了卡卡吸气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承受的震颤。

“为什么?”卡卡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时的温和低沉,而是嘶哑的,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克里斯,为什么你要这样?”

卡卡不愿再蹲着,似乎蹲着离克里斯太近了,他想保持一点距离,站起来,俯视着仍坐在地上的克里斯,俯视着皇马的天价先生,俯视着球场上叱咤风云的那个人,俯视着他的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快要干涸的眼泪滴在地板上。

为什么?

克里斯甚至有点想笑。

为什么?因为他愚蠢,他自私,他重生归来,既想靠近卡卡,又不想只能靠着卡卡活下去,他愚蠢到和恶魔签订契约,把卡卡的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以减少对他的吻的依赖,他自私到不愿意直面卡卡的想法,而一直想要瞒天过海。

卡卡向后退了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盥洗室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一手盖在眼睛上。

克里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卡卡。

那个总是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卡卡突然不见了。他此刻像一座轰然倒塌的雪山,内疚和愤怒如雪崩滚滚而下。

“克里斯蒂亚诺,你怎么敢代替我承受这么多?”卡卡紧紧盯着克里斯,胸膛剧烈起伏着,很罕见地,他叫的是“克里斯蒂亚诺”。

好多关系都是从称谓的改变开始,又从称谓的改变结束的,克里斯心如死灰,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胃里依然刺痛,可是连心里的半分都比不上。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卡卡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语句混乱不堪,“两年前,你那个头球偏出球门,我不该,我当时就该问你的……”

卡卡放下盖在眼睛上的手,脸上满是水痕,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看着克里斯,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

“我不能再,”卡卡摇着头,想要离克里斯远一点,但是他已经退无可退,“我不能拖累你,你的职业前途不能开玩笑。”

他果然要转头离开。

卡卡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克里斯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目送他离开,就像接受命运一次又一次的嘲弄,但当卡卡真正转身的这一刻,那股从重生伊始就缠绕着他的、对卡卡近乎病态的依赖,如藤蔓般瞬间绞紧了他的心。

他做不到让他走。

本能先于理智,克里斯踉跄着扑过去,冰凉的手死死按住了卡卡正要施力的手背。

“别走……” 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克里斯的额头紧紧抵在卡卡的肩膀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卡卡……求你了,别走。”

两人僵持不下。

克里斯的灵魂像是突然抽离出来了,他看见上辈子那个眼高于顶的自己,何曾有过这样毫无尊严的时刻?

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重生,他仍是那个功成名就、孤独死去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而卡卡会有他原本璀璨但不那么顺遂的人生。

“如果没有重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克里斯脑海里炸开。

卡卡正要抽出手的动作猛地顿住,克里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骤然炸开。

“如果没有重生……克里斯,你想死吗?”卡卡猛地转过身,声音绷紧,他紧紧抓住克里斯的肩膀,“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把那些伤,那些病,全部转移回我身上?”

克里斯被他晃得眼前发花,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办法?他不想再去询问那个恶魔,反正他打算剥夺卡卡体验伤病的能力了。

“没有,”克里斯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轻松,“就这样吧,卡卡,没有伤病,你能拥有美好的前途,我很满意。我在上一世已经享受过事业有成、家庭……家庭美满,足够了。现在,轮到你了。”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卡卡几乎崩溃地低吼,“没有补偿的办法吗?任何办法都可以!”

补偿?

克里斯看着卡卡焦急痛苦的脸,一种自暴自弃的恶意悄然滋生,他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点在自己有些泛白的嘴唇上。

“这里,”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嘲弄的语气说,“你可以这样补偿我,只要你愿意亲,我就能活下去。”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最不愿意的,用生存作为筹码,来逼迫卡卡就范的这一步。

他像个卑劣的绑匪,用自己当人质,索求一个能维持生命的吻。

卡卡只愣了一秒钟,双手就捧起了克里斯的脸,但是克里斯脖子上悬挂的那条十字架项链泛着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又把双手放了下来。

随后顺着克里斯的锁骨,轻轻拿出那条项链,把十字架捧在手心,“对不起,上帝。”

克里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写满挣扎的脸,轻轻冷笑了一声,“卡卡,你最爱的是上帝吧,要是我爱你,你的上帝会生气吗?”

第68章

克里斯话音刚落, 卡卡的目光就在他脸上凝固了。

卡卡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稀松平常得像是克里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像平常一样无奈地回应。

但是克里斯仍然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

卡卡的动作快得让克里斯来不及反应,仿佛殉道者扑向火刑柱,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捧住了克里斯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在克里斯的面庞上留下凹痕。

克里斯被迫仰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还噙着未落的泪,带着茫然和惊惧。

卡卡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克里斯能看清他每一根剧烈颤抖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看清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那片冰凉迅速地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吻。

却与情爱毫无关系。

牙齿磕碰的生硬感和血腥气在两人之间蔓延。

卡卡的嘴唇竟然在发抖, 冰冷而干燥, 像冬日里龟裂的土地。

克里斯心里难受,眼泪忽然就冲出来, 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脸被卡卡捧得有些疼,他发出几声反抗的呜咽。

卡卡没有闭眼, 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克里斯, 眉头拧得不能再紧, 可是捧在克里斯双颊的手却慢慢松了力气,仿佛到了这个关头, 还是在想不要把克里斯弄痛了。

不知道是谁先探开了谁的唇舌。

克里斯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分不清是自己的泪, 还是卡卡的。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灵魂仿佛被这个吻从头顶揪了出来, 悬在半空,冷眼旁观着下面那两具纠缠的躯壳,他感觉不到丝毫得偿所愿的欢愉,卡卡不是在吻他,是在用这个动作凌迟他自己。

唇齿间的战栗达到了顶峰,克里斯快要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爱人之间的亲密,如果不是爱侣,怎么能如此相拥,如此亲吻。

“克里斯,你看,这么圣洁的信徒也为你破例了,你真厉害呀。你说是吧,卡卡。”恶魔的尾音有种令人恶心的黏腻,声音如毒蛇般同时窜进两人的脑海里。

克里斯胃里又传来一阵翻江倒海。

卡卡眨了眨眼睛,仿佛是被恶魔的话语拽回了魂灵,他收着力道,推开了克里斯,但是力道仍大得让克里斯踉跄着撞在瓷砖墙壁上,他自己也向后跌去,脊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卡卡像是无法承受刚刚发生的一切,身体沿着池壁滑落,蜷缩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一阵压抑的、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的干咳。

他抬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手背蹭得发红,仿佛那里沾染了剧毒的污秽。

两人的角色仿佛调换了,克里斯站着,一手撑在墙壁上,垂眸看着卡卡胡乱的头发,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干咳,不知道怎么才能缓解心口的疼痛。

为了满足恶劣的心思,他骗来了卡卡的亲吻,却感觉输掉了一切。

克里斯木然地抬头,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努力不去看卡卡,却又从镜中一眼一眼地窥视。

卡卡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来没有如此失神,他没有再看克里斯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转身,开门,脚步虚浮地走出去,留下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背影。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透出外面走廊昏暗的光。

克里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盥洗室里还残留着卡卡的气息,还有那个吻的余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啃噬的微痛和一片冰凉,后颈的酸胀、胃部的绞痛、双膝的酸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身体感到一种异样的、近乎诡异的轻松。

那些从卡卡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伤病呢?

克里斯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明明亲吻不会转移病痛的,可是恶魔就像把重生游戏的规则玩弄在股掌之间,朝令夕改。

双腿因久坐而发软,克里斯差点再次栽倒,他急急地扶住门框,还没站稳,就冲出了盥洗室。

如果伤痛骤然间回到卡卡身上,他不敢想象该有多么排山倒海的痛苦,再加上卡卡方才得知克里斯为他承受了那么多,谁知道卡卡会不会做出傻事。

克里斯脑海里疯狂回放着上一世卡卡的脸庞,那段时间他被疾病困扰,半夜睡不着,跪在床上念了一整晚圣经,仿佛除了上帝,没有任何人和他再有联系。

他多么害怕卡卡想要去往上帝身边。

克里斯的呼吸急促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奔过空旷的客厅,冲出别墅大门。

午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到卡卡那辆熟悉的车尾灯,正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快得像在逃离地狱。

克里斯没有任何犹豫,冲进停车场发动布加迪威航,猛踩油门,性能优越的跑车发出一声低吼,撕扯开夜晚的宁静。

克里斯死死盯着前方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红色尾灯,将油门一踩到底。

两辆车在马德里的夜色中风驰电掣,前方的车子开得毫无章法,时而急刹,时而猛拐,克里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太怕卡卡出事。

他怪自己是个混蛋,后悔自己非要揉碎卡卡的信仰,但是覆水难收。

前车的车速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那是一座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肃穆宁静的建筑——教堂。

克里斯也猛地踩下刹车,停在几十米外。夜色掩映中,他看着卡卡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脚步有些蹒跚,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膝上,那个熟悉的姿势让克里斯心惊。

卡卡推开教堂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克里斯坐在车里,手脚冰凉,他看到了卡卡按住膝盖的动作,和上辈子被伤病缠绕的样子实在太相似了。

他不能在车里干等。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向那座教堂,他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就会弄丢卡卡。

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飘进克里斯的鼻腔里,庄严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教堂里空旷而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圣像前摇曳,投下昏黄而斑驳的光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卡卡跪在最前排的长椅前,几乎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克里斯听不到卡卡是否在祈祷,抑或是在哭泣,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克里斯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但他知道,卡卡可能感知到了他的到来,也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知无觉。

他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圣地的罪人,静静地望着那个仿佛在祈求救赎,又像是在承受刑罚的背影。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寂静忽然被打破了,卡卡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他按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

克里斯看着那弓起的脊背,仿佛能听到骨骼在无声地呻吟,他再也无法仅仅站在原地。

他快步走到卡卡身边,缓缓地跪了下来,冰冷坚硬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试图去触碰卡卡,只是和他一样,匍匐在这片神圣而沉默的土地上,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他能听到卡卡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香水和绝望的气息,那个曾经在绿茵场上风驰电掣、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男人,此刻像一只折翼的鸟,蜷缩在上帝的脚边。

时间在长明灯摇曳的光影中缓慢爬行。

克里斯看着卡卡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用力抵着地板的额头,那个刚刚发生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吻再次灼烧着他的神经,愧疚、不甘和尖锐的疼痛,像野草般在他胸腔里疯长。

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死寂的折磨。

“亲吻我……就这么让你崩溃吗?”克里斯知道自己不该说,可还是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颤音,“卡卡?触碰我,就让你觉得……如此肮脏,如此不可饶恕?”

卡卡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更紧地贴近冰凉的地面。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克里斯的心。

克里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哭腔,那些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恐惧和爱而不得,在此刻决堤,“那个吻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惩罚?还是对我的补偿?还是……还是你哪怕有一瞬间,也和我一样……”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克里斯听到卡卡叹了口气,开始低语,声音起初模糊不清,带着哽咽,渐渐变得清晰,那是破碎的祷词,夹杂着巴西葡萄牙语的哀求:

“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

“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

“不要念这些,”克里斯猛地抓住卡卡的手臂,想要将他从那种自我鞭笞的状态中拽出来,“看着我,卡卡!看着我!需要忏悔的是我!是我把你拖进这团混乱!是我和恶魔做了交易!是我……是我不知廉耻地渴望你!”

卡卡被他扯得微微侧过身,但眼睛依旧紧闭着,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际,他更加急促地、固执地继续着他的祷告,“求你将我的罪孽洗涤净尽,洁除我的罪……”

“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够了!别念了!”克里斯哽咽着吼出来,他摇晃着卡卡,“你的上帝听难道能听到吗?卡卡!看着我!”

卡卡被他摇得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迷茫,仿佛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孩子。

他看着克里斯,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不停地泪流。

“你们要逃避淫行。人所犯的,无论什么罪,都在身子以外;惟有行淫的,是得罪自己的身子。”

“不是……”克里斯哭着反驳,心脏被这些话凌迟,“卡卡,我对你,不是那种感情……”他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定义,但他知道在卡卡眼里,他们刚才的接触,他长久以来的渴望,都已经被打上了“罪”的烙印。

他看着卡卡因为祷告和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看着他那仿佛要将自己完全献祭给信仰的姿态,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都在卡卡这无声的、持续的祷告中化为了灰烬。

他松开了抓着卡卡的手,颓然地坐倒在自己脚跟上,激烈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沙滩。

“对不起,”克里斯已然筋疲力尽,“卡卡,我不该逼你……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不该,不该用那种方式来索取……”

他一遍遍地道着歉,不知道是在为哪个具体的行为道歉,或许是为所有,为这场重生带来的所有混乱和伤害。

教堂里只剩下他重复的道歉声,和卡卡压抑的祷告声交织在一起,悲伤又诡异。

克里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圣像前那尊冰冷的十字架,又看向身边仍在祷告的卡卡,他忽然觉得无比疲乏,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追逐,厌倦了这背负着秘密的生存,厌倦了看着所爱之人因他而痛苦。

他倾尽所有,偷来时间,偷来健康,却好像把一切都搞得更糟。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卡卡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卡卡的祷告声停顿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克里斯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吐露那句藏在心底两辈子的话语,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如同最后的交托,也如同绝望的告别:

“卡卡……我爱你。”

卡卡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第69章

克里斯等待着, 一句“我爱你”说出口,他瞬间预想了所有反应——驳斥,拒绝, 甚至是彻底的崩溃——唯独没有料到这吞噬一切的沉默,对于卡卡来说, 如何回应,竟然还需要思考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卡卡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后退,而是注视了克里斯片刻后,向他倾斜过去。

克里斯感到卡卡的怀抱,依然温暖, 可是自己肩头的衣服, 却被冰凉的液体浸透了,卡卡整个人都在颤抖, 呼吸紊乱, 克里斯僵住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 才听见卡卡一声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哭声。

哭?这算是回应吗?我的爱就这么令人伤心?

卡卡低低的哭声在教堂里回荡, 他的两条手臂依然虚虚地环在克里斯身后, 两人的身影被烛火映在红地毯上,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但却只是在影子里。

每一声溢出的抽泣, 都像教堂里影影绰绰的火苗一般, 舔舐着克里斯的心,他无法在哭泣的挚爱面前保持冷静。

克里斯稍微与卡卡拉开一点距离, 试图艰难地从外套口袋里抽出纸巾,他不忍心看上帝之子那张俊美的面庞被泪水侵蚀,可就在克里斯轻轻抽身的瞬间,卡卡放开了他,背过身去。

克里斯握着纸巾的手无处安放,只好在自己肩头那片洇开的水迹上沾了沾,试图抹去悲伤的痕迹。

卡卡弓着身子,抬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抹,随即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频繁,手背的皮肤蹭得通红了也不停下来,克里斯看着他抗拒的背影,看着他的动作,心中一怔,强行剥离开自己的目光。

明明刚才拥抱得如此紧密,现在却疯狂地擦去连接的痕迹。

好好先生卡卡也是这么虚伪又矛盾的人吗?既要我活,又要我体面?克里斯头痛欲裂,一个又一个混沌的念头闪过,麻痹他把对自己的责怪转嫁给卡卡。

克里斯失神地站起来,颓丧地坐在木质长椅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但是还有什么冷得过卡卡的心呢?他垂眼看着卡卡仍然双膝跪地,不知道膝盖是否会疼痛,克里斯摇了摇头,立刻把冒出的关心压了下去。

克里斯早已预料到他们之间,会走到如此境地——一个人在崩溃,一个人在旁观,但是他没想到,崩溃的卡卡,旁观的是自己。

“主啊,拯救他……”

“求你将生命还给他……无论以何种方式……”

“无论怎样……只要让他活下去……”

卡卡的祈祷把克里斯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出来。

祷词从快速在拉丁文和巴西葡萄牙语之间跳跃,混乱,急切,一如克里斯的心。

克里斯愣住了,这个人对于“我爱你”的回应竟然是为自己祈祷,难道上帝能当证婚人吗?他感觉荒唐得有些好笑,可是看着跪地的卡卡,还是难受得心如刀绞。

卡卡颤抖地抓起贴在胸前的十字架,没有像往常一样虔诚地亲吻,而是死死地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好像在无声地诘问。

克里斯听懂了,他头痛地闭上眼睛。

“别说了,卡卡,别求了……”克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试图阻止这令他无地自容的祈祷,“我不值得。我一心把你拉进地狱。”

卡卡仿佛听不见,依旧沉浸在他与神的交涉里,攥着十字架的手剧烈颤抖,泪水不断滚落,砸在教堂冰冷的地面上。

烛光在渐亮的天色中黯淡下去。

克里斯昏昏沉沉中,看见卡卡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随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默默地走出了教堂沉重的大门。

克里斯看着他离开,全身的力气终于被抽干,从长椅上滑坐下来,独自跪在空旷的教堂里,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卡卡的拥抱,泪水的潮湿。

空气里的祷告仿佛还余音绕梁,要把克里斯圈禁在这个地方。

他在原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扶着身边的长椅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迈出了教堂大门。

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焕然一新的一天,死气沉沉的人。

克里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撞到喇叭,尖锐的鸣笛把他从昏眠里惊醒。

就算是这么短暂的休息,卡卡崩溃的脸庞也时刻在脑海里晃荡,犹如梦境般挥之不去。

我选择重生回来,真的是正确的吗?克里斯烦躁地揪了揪眉心。

布加迪威航漫无目的地游荡,太阳逐渐升到了正上方,手机尖锐的震动声突然打破了车内的死寂——门德斯。

“克里斯!”门德斯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现在在哪里?尽量过来一趟,又出事了。”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门德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和卡卡有关,还有你。”

电话被挂断。

克里斯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

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门德斯办公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克里斯猛地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门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德斯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马德里清晨的城市脉络。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圆滑笑容,他手里没有拿文件,但桌上平板的屏幕亮着,显得格外刺眼。

“看看这个。”门德斯没有寒暄,直接将平板推过桌面,滑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紧张得抿起嘴,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高清的照片。

第一张,卡卡从教堂出来,侧脸,眼眶红肿得厉害,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憔悴和悲伤中。

第二张,几分钟后,他自己,从同一个教堂门口走出。镜头捕捉到他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眉心,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向下撇着,浑身散发着一种精疲力尽的颓丧。

第三张,是他驾车离开时,透过挡风玻璃拍到的模糊侧影,眉头紧锁,额角甚至能看到未干的汗迹。

《关系破裂?重大变故?C罗与卡卡先后泪洒教堂?》

文字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球队位置、女人、私人恩怨全都在笔下被捏造了一遍。

克里斯已经疲于时刻被注视的生活,他随手拉过门德斯办公室里的一把电脑椅,“我好想睡一会儿。”

可是他忘不了照片里的卡卡,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与平日里那个温和坚韧的形象判若两人。

克里斯眼前忽然阵阵发黑,他往电脑椅上一栽,幸好椅子抵住了墙壁,他才没一头撞在地板上。

门德斯焦急地冲过来扶住他,“克里斯,哎,现在都快中午了,你这么久没休息,先睡一会儿吧,在我这里不用担心被偷拍。”

克里斯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瞬,悲伤立刻趁虚而入,他控制不住地眼眶发酸,就像回到了刚在里斯本踢球的时候,那么年轻,那么爱哭。

“准备怎么处理?”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以求用公关事宜填满自己的脑海,声音沙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照片已经在几个主要媒体的编辑手里,我们动用关系暂时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最多到下午一两点。”

他走到克里斯身边,手指敲了敲平板屏幕,特别是卡卡那张特写,“看看卡卡的样子,公众会怎么想?球迷会怎么想?俱乐部高层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们之间出了严重的问题!这不仅仅是花边新闻,这会影响到你们的形象,你们的商业价值,甚至你们在球队的地位!”

门德斯咳了两声,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喝了点水平复,也给脸色苍白的克里斯倒了一杯。

克里斯胸口剧烈起伏,他无法忍受卡卡要因为他的缘故,承受这种无端的揣测和公众的审视。

“我们必须立刻发表声明,”门德斯语速加快,“统一口径。就说你们昨晚一起参加了同一个慈善晚宴,结束后心有感触,一起去教堂做了深夜祷告,因为……因为对某个患病儿童的同情,情绪有些激动。对,就这样说。我会立刻联系慈善机构那边补手续。”

“要消费小孩子吗?”克里斯精神有些恍惚。

“哎,克里斯,这是危机公关啊,”门德斯强调,“不是消费孩子,我会模糊关于慈善晚宴的任何言辞。这是保护你们,保护你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难道你要告诉媒体真相,告诉他们你们在教堂里……”

克里斯无力地点了点头,头重脚轻地往前一栽,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门德斯的手机震动声响起,卡卡的电话正巧打了过来。

第70章

克里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四处飘飞,丰沙尔、里斯本的海浪轻柔地拂过意识, 马德里阳光炽热,卡卡的身影模糊着。

一阵钝痛从太阳穴弥漫开来, 将他从不安定的梦境里叫醒,门德斯压低嗓音的通话声越来越清晰。

克里斯艰难地睁开眼,平日一向自律,今天却难得的难以从睡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正午。

淡淡的雪茄味在办公室里弥漫, 门德斯在落地窗前踱步, 却尽量克制脚步声放轻,他的眉头紧皱, 事情不是一般的棘手。

“……我明白, 里卡多。是的,他在这里, 只是太累了, 睡着了。”门德斯背对着他, 声音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平稳,“你的提议很好, 下午训练结束后, 我们可以安排一个简短的……对, 统一口径,慈善晚宴, 情绪波动……放心,我会处理。”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里卡多。

是卡卡打来的电话,他听到了关键词,慈善晚宴,统一口径。

莫名的失落从胸腔里涌上来,他们之间最惊心动魄的真相,最纠缠不清的感情,最终要被塞进一个如此平庸而虚伪的取景框里。

门德斯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克里斯睁着眼睛,松了口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晕倒了,差点吓死我。”

克里斯撑着坐起来,头依然沉重,毛毯轻柔地从身上滑下来,“谢谢你豪尔赫……他说了什么?”

“卡卡同意我们的方案。他甚至提出,训练后可以一起接受个采访,澄清一下,”门德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手背贴在克里斯脑门上“他听起来太冷静了——幸好没发烧。”

太冷静。

克里斯失神地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卡卡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冷静地、高效地,就像机器一般,麻木地来处理这场由他们共同制造的烂摊子。

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克里斯是哪个想要与他炒绯闻的名模,而他无奈要出面解决这一切。

“他还问了你的情况。”门德斯看他愣愣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开口道,“我告诉他你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休息,没说你直接晕过去了。”

克里斯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一句客套的关怀,划清了界限。他一口饮尽杯中的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下午训练,我会去。”

他想要见到卡卡,立刻,马上。

他想要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读出一点除了“冷静”之外的东西。

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蒸腾着午后的热气,气氛却冷得像是凝固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踏入更衣室时却还是内心一颤,他看见了卡卡熟悉的背影。

克里斯周身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再次黏了上来,他却已经没有力气理睬,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柜子,以及自己柜子旁边的卡卡。

卡卡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正低头系着鞋带。侧脸线条依旧完美,但一种无形的疲惫笼罩着他,像一层擦不掉的灰,他仿佛感觉到了克里斯的注视,系鞋带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始终没有抬头,没有施舍给克里斯任何目光。

克里斯一直觉得被分在一组训练是幸福的事情,可是现在却成了一种煎熬,他们被分在同一组传接球,皮球在他们脚下默默地滚动,你来我去,就像在无声地交锋。

卡卡接球,传球,跑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却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再与克里斯有任何眼神的交汇,几次克里斯试图将球塞给跑出空当的卡卡,球要么被提前拦截,要么卡卡在他出球之前改变了跑动路线。

克里斯心不在焉,训练间隙休息的哨音一响起,他就颓丧地往地上一坐,好像去场边喝水,和队友交谈都成了烦心的负担。

青绿的草屑沾了他一身,克里斯甩甩身子,目光却瞟到了不远处的卡卡。

明明之前训练间隙他们都要黏在一起说话的,现在卡卡也不过来找他了,克里斯瘪了瘪嘴,有点委屈,可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卡卡在场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望过来,可是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就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克里斯只是像一粒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泛起的波澜可以忽略不计。

明明昨晚还痛哭失声紧紧相拥为我祈祷,今天就能换上这么冷峻的表情,明明今上午还在打电话关心我——虽然是客套。

克里斯独自坐在草坪上,撑着手臂,不知手肘何时擦伤了,汗水流过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克里斯最讨厌的开放采访时间到了。

短暂的训练后,按照安排,他们需要一起面对守候的媒体。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噼里啪啦地响起,晃得人睁不开眼,克里斯懒得再用手遮在眉框边缘,索性直接低下头,盯着脚尖。

卡卡稍微向前走了一步,在他身前挡住一些闪光灯和不友善的目光。

记者们的问题像饥饿的野兽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抛出来,大部分都围绕着清晨那组引爆舆论的照片。

“克里斯蒂亚诺,你和卡卡在教堂前情绪激动,是否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有传言说你们因为战术地位发生争执,这是真的吗?”

“怕不是因为那个巴西名模。”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口就空穴来风。

克里斯感到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转,却沉重得无法吐出,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条手臂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毫无疑问是卡卡。

他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将克里斯半护在身后,脸上扬起一个克里斯无比熟悉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卡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麦克风,也敲在克里斯的心上,“昨天我们只是参加完一个慈善活动,心情有些沉重。克里斯……他一直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很容易被触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请大家放心。”

他说着,甚至还侧过头,对着克里斯微笑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镜头前弯起温柔的弧度,里面盛满了看似真诚的安抚,揽在克里斯肩头的手臂温暖而稳定,仿佛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彼此支持的挚友。

挚友会把我的嘴唇咬出血吗,克里斯嘴角那处细小的伤痕仍在疼痛。

克里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动作,只好像个蜡像一样僵在原地,他被卡卡身上香根草的气息所萦绕,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只要侧过目光,就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可是克里斯就是如此倔强,宁愿假笑着看着媒体的镜头,都不愿意歪头看卡卡的脸。

媒体的镜头前,他们多么和谐友爱。

但是克里斯知道,卡卡揽住他肩膀的手臂,肌肉紧绷,一点也不随意轻松,偶尔看向他的眼神,虽然带着笑,但是眼底依旧无神。

“看啊,他演得多好。”恶魔粘腻的声音如同阴风,钻入克里斯的脑海,“为了他的上帝,他的球队,他珍视的这一切……他愿意给你拥抱,给你谎言编织的温床。你现在活着,呼吸着,全靠他的表演欲和负罪感。真是……有趣的养料。”

克里斯感到一阵熟悉的反胃,就像那天在家里逼仄的盥洗室,面对着卡卡那样。

他想推开这虚伪的怀抱,想对着镜头嘶吼出真相,可是他只能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同样训练有素的、略显腼腆的笑容,配合着卡卡的演出。

他尽量放松肌肉,抬起手,覆盖在卡卡揽住他肩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感觉到,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卡卡的手臂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采访在一种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但是镜头一移开,卡卡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克里斯,手臂垂落回身侧,仿佛刚才的亲密接触是什么需要尽快摆脱的脏东西。

他没有看克里斯,只是对着媒体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走向更衣室通道,背影决绝。

克里斯站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虚假的温度,手背上却仿佛还印着卡卡那一瞬间的僵硬,周围的记者还在喧哗,队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这迅速冷却的地带。

他看着卡卡消失在通道尽头,那双黑色的眼睛最后留给他的,是完美面具卸下后的一片空洞的,简直是令人心悸的平静。

克里斯转身也向更衣室走去,目光却在卡卡身上松不开,身前那人走了没几步,确认脱离了镜头的范围之后,停了下来,仿佛是下定决心转过身,面对着克里斯。

“今天还坐我的车回家吗?”卡卡面色如常。

“你怎么不问我今天还能不能在我家吃饭呢!?”克里斯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