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曼彻斯特的十二月, 夜色总是来得迫不及待。
刚过下午四点,天空就已染上墨蓝,湿冷的空气里漂浮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与湿土混合的气息。
卡灵顿训练基地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又熄灭, 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珍珠。
更衣室里,克里斯站在花洒下, 任由热水冲刷疲惫的身体,水珠顺着紧绷的背肌滑落,在瓷砖地上汇成细流。
他闭上眼,感受着颈椎深处传来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下沉感,仿佛有人正往他的骨骼里灌注水银。
“罗纳尔多,还不走吗?”后勤人员探头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马上。”克里斯关掉水阀, 湿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肩头, 带来一阵寒意。
后颈摸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像是承载了不该属于这个年轻身体的重量。
更衣室里残留着队友们的香水、沐浴露、肌肉舒缓喷雾的气味, 混杂在一起,狂暴地占据了克里斯整个鼻腔, 这些熟悉的味道此刻让他感到窒息。
克里斯选了件高领毛衣套上, 羊毛的质感已经够柔软, 可是他仍然感觉颈后那一片磨得有点不舒服。
几盏路灯在潮湿的沥青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停车场里夜风呼啸而过。
克里斯竖起外套领子, 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金球之后, 每一天都是这样, 训练,冲澡, 开车回家,就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复制着日子,唯一的安慰可能是几个夜深时不小心拨给卡卡的跨国电话。
颈上的酸胀感克里斯已经习惯,可却还是习惯不了没有理由接近卡卡的事实。
克里斯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他刚打算解锁车子,余光却捕捉到停车场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这太荒谬了。
他眯起眼睛,试图在昏黄的光晕中确认那不是幻觉。
在停车场最边缘的一盏路灯下,卡卡倚靠在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旁。
真的是他。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雨声都消失了。
卡卡穿着剪裁合体的羊毛大衣,驼色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已经被曼彻斯特的毛毛细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观察地面上荡漾的水洼,又像是在沉思。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收缩,脚步瞬间凝固在原地。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随后是钥匙串从指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惊动了路灯下的人。
卡卡抬起头,目光穿过飘散的雨丝,精准地锁定了克里斯。
他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克里斯。”卡卡直起身,掸了掸大衣边缘的细密雨珠,他的声音比电话里的更低沉,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异常稳定。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克里斯感觉自己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卡卡?”克里斯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AC米兰的旗帜,刚刚捧起金球奖的胜利者,此刻应该出现在米兰的时尚街区或是圣西罗的草坪上,而不是曼彻斯特这个潮湿阴冷的停车场。
“你怎么会……”
“有事来英国……顺便来看看你。”卡卡向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克里斯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足够亲近,目光在克里斯脸上细细扫过,从略显凌乱的发梢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无意识用手按压着的后颈。
“你的脸色很差。”卡卡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视线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又不舒服了?”
“又”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克里斯竭力封锁的记忆闸门——雅典酒店里暖调的灯光,彩带碎屑的气息,那个带着香槟味的、救赎般的吻,还有机场分别时他独自咽下的、关于代价的秘密。
克里斯强装镇定,“你来英国不是去哈里街吧。”
卡卡沉默了一瞬间,笑了笑,“当然不是。”
空气中混杂着卡卡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气息,那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后调,此刻却像最烈的酒,让克里斯头晕目眩。
克里斯鼻腔不受控制地发酸,他急忙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卡卡,很高兴见到你。”克里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车门,金属的寒意透过衣物传来,却无法浇灭体内翻涌的热度。
“怎么语气这么官方。”
卡卡没有因为他的抗拒而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步。
“我感觉得到,克里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克里斯心上,“从金球奖那天晚上……或许更早,从雅典之后。我看得出来,你在痛苦……只是我不敢确信。”
卡卡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克里斯的脸庞,像是要读懂那些藏在眉宇间的褶皱,那些沉淀在眼底的阴霾。
“你的眼睛……”卡卡的声音愈发低沉,“它们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在一点点消耗你。”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撞进卡卡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震惊让他一时失语。
卡卡察觉到了?那些他独自承受的煎熬,那些在深夜啃噬灵魂的渴望,原来早就被这个人看在眼里?
可是看在眼里又如何呢?克里斯无法克制地皱起眉毛。
看着克里斯骤然变化的脸色,卡卡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淹没的无力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曼彻斯特冰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
“所以,是这里对吗?”卡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他没有等克里斯回答,忽然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克里斯心口上方,隔着厚厚的毛衣,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
“你的痛苦……在这里。”
那个悬停的动作比任何触碰都更让克里斯战栗,他能感觉到卡卡指尖的温度在衣料上方流动,像一道无形的暖流,竟真的让心口那团郁结的灼热稍稍缓解。
这感觉远不如吻来得强烈和彻底,却明确地昭示着——即使是最克制的靠近,也蕴含着治愈的力量。
“告诉我,”卡卡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的目光紧紧抓着克里斯,里面是挣扎,是努力克服着某种障碍的艰难,“如果……如果不是亲吻嘴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这个素来从容的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犹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如果是,其他地方……可以缓解你的痛苦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卡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克里斯怔住了。
他看着卡卡眼中那清晰的挣扎与羞赧,看着那因为艰难提议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能尝到自己口腔里泛起的苦涩,那又是自尊碎裂的味道。
卡卡在尝试。
即使不理解,即使不适应,即使违背了他部分的认知,他依然在尝试用他的方式靠近他,帮助他。
克里斯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渴望在体内疯狂冲撞,理智在告诉他接受这份怜悯,尊严却在尖叫他不能如此贪婪地索取更多。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卡卡看着他眼中的天人交战,轻轻垫在克里斯后背的手掌,微微加重了一丝力道,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安抚。
雨丝不知何时变得细密,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在路灯下闪烁着银光。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个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将他们与一切喧嚣隔绝在这一小片昏黄的光晕里。
克里斯能闻到卡卡围巾上沾染的雨水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成熟的古龙水气息,他能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微弱的光,也映着他全部的挣扎与渴望。
悬而未决的提议,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雨幕里,等待着答案,等待着更深的沉沦。
克里斯感到耳根在发烫,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有多少雨点落在两人身上,他终于抬起眼,迎上卡卡的目光。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即将振翅的蝴蝶,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呼吸交错,体温相融。
雨滴顺着卡卡的发梢滑落,坠在克里斯微微敞开的衣领里,冰凉得让他浑身一颤。
“我……”卡卡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第42章
没有再给克里斯更多犹豫的时间, 卡卡的吻落了下来,带着雨水的微凉,印在他的额头上。
触感很轻, 像一片雪花,一触即分。
卡卡的嘴唇是柔软的, 但动作里泾渭分明的界限仍没有完全消解。
克里斯闭上眼。
预想中汹涌的缓解浪潮并没有到来,额心那一点微凉的湿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瞬间就被体内更庞大的、灼热的空虚所吞没。
他想要更多,想要狂热的亲吻,而不是这种隔着距离的慈悲。
“感觉……有些不一样。”卡卡退开一步,低声说, 声音被雨丝打得有些模糊, “你在里斯本变小住院的时候,我也亲过你的额头, 感觉很不一样。”
克里斯耳根子一下烧起来, 回想起那个他可以被轻易安抚,被一个亲吻就满足的年纪。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那个孩子, 心底滋生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成年人的渴望。
喉咙发紧。
虽然没有排山倒海般的强烈感受, 但克里斯紧绷的神经还是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骤然松弛,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挡的疲惫, 支撑着他站立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膝盖一软,他几乎要顺着冰冷的车门滑下去。
卡卡一惊, 迅速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和手臂,稳稳地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克里斯整个人靠进了那个带着湿冷寒气和大衣羊毛质感的怀抱里,头无力地垂在卡卡肩头,他闻到了更清晰的香根草气息,比刚才悬停的指尖更让他晕眩,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羞耻。
“我……没事,”克里斯试图站直,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是有点累。”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了他,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掉落的车钥匙。
“你这样子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
克里斯虽然已经烧红了脸,但是没有再挣扎,任由卡卡半扶半抱地将他塞进副驾驶座,细心地为他系好安全带。
他闭上眼,假装疲惫不堪,内心却在一片失望的荒原和身体奇异松弛的海洋中剧烈摇摆。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窗外的街灯流泻成昏黄的光带,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卡卡,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那双方才稳稳搂住他的手正握着方向盘。
路程并不远,车子最终停在了克里斯别墅的车库里。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车库顶棚的沉闷声响。
“到了。”卡卡熄了火,转头看向克里斯。车库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不算明亮,勾勒出克里斯依旧有些苍白的脸。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
那股让他瘫软的无力感缓和了一些,但心口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在卡卡的气息环绕下,暂时蛰伏了起来。他推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屋内。
卡卡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空旷的别墅里只有智能系统启动的微弱声响,巨大而奢华,却也冷清得可怕。
“谢谢你,卡卡。”克里斯站在玄关,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背对着卡卡,声音低哑,“时间不早了,你……”他顿住了,后面“回去吧”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那恶魔的低语会在他独处时变本加厉,更害怕卡卡这一走,那刚刚得到一丝抚慰的痛苦会卷土重来,将他彻底吞噬。
卡卡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我记得你这里,”卡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回声,“有客房,对吧。”
克里斯猛地转过身,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卡卡看着他,表情平静,“我看你状态还是很不好。伦敦的事情……我可以明天再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为自己留下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睡客房就好。”
“……好。”克里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在楼上,右边第二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领着卡卡上了楼,指给他客房的位置,又匆匆从自己房间抱出干净的毛巾和浴巾塞给他。
两人之间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每一次眼神接触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早点睡,克里斯。”卡卡站在客房门口,接过毛巾,他的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了片刻,深邃得像海。
“你也是。”克里斯低声道,迅速转身进了自己的主卧,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那个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印一样灼热。
雨停了,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条纹。
克里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卡卡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这个认知让他体内的渴望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嘶嘶吐信。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根草气息,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就在隔壁。”
恶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黏液,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滑开。
克里斯浑身一僵,攥紧了被子。
“一个安抚性的吻,像打发一个哭闹的孩子,”恶魔的低语带着嘲弄的嗤笑,“这能满足你吗,克里斯?”
“闭嘴。”克里斯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哑。
“你渴望的是他的全部,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唇齿间的味道……而不是额头上那冰冷的触感吧。你看,他即使留下,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客房的床,多么体贴,又多么残忍。”
恶魔的话语精准地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伪装,将他不堪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
克里斯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颈椎深处的钝痛再次变得清晰,伴随着心口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帮了我……他留下了……”克里斯试图反驳,声音却虚弱不堪。
“留下?因为他怜悯你。”恶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因为他看到你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曼联七号,而是一个需要他搀扶、需要他施舍亲吻的可怜虫!”
“不……不是这样……”克里斯剧烈地喘息起来,恶魔的话语扎进他最脆弱的自尊。
“承认吧,克里斯。你在他面前,永远无法真正强大。因为你需要他,像需要空气。而这份需要,让你变得卑微,变得可笑。”
恶魔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嘲弄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玩味的平静。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一双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说,”恶魔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卡卡能亲耳听到我们的对话……如果他能看到你此刻在我面前是如何挣扎、如何渴望他……他会是什么表情?”
克里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他嘶声喊道,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你不能!”
“我不能?”恶魔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残忍,“为什么不能?这难道不是最有趣的戏剧吗?让他听听,你肮脏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想想看,克里斯,他那双总是充满仁慈和光的黑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厌恶?”
克里斯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卡卡听到他和恶魔的对话,听到他那些龌龊的念头,看到他如此不堪的一面……那比杀了他还要痛苦千万倍。
“不要……”他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所有的强硬和伪装在彻底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
恶魔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愉悦。
“这由不得你选择,我亲爱的克里斯。游戏规则,由我来定。很快他就能看见了,看见真实的你,多么有趣。”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克里斯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月光依旧苍白地照在地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克里斯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需要确认,需要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来对抗这灭顶的恐慌,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冲向门口。
他颤抖着手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客房门紧闭着,门下缝隙里没有透出灯光。
卡卡应该已经睡了。
克里斯靠在门框上,虚脱般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刚才的激烈情绪而微微发抖。
他该怎么办?恶魔的话是真的吗?卡卡真的会听到、看到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听到隔壁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客房门被轻轻打开了。
是卡卡。
克里斯来不及跑了,只见卡卡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看不清卡卡的表情,克里斯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身上。
目光里只剩下一种他完全读不懂的沉寂。
“克里斯,这里还有别人吗?”
第43章
卡卡听见了?他听见了多少?恶魔的低语是否已经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板, 钻入了他的耳朵?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汹涌地冲上头顶,克里斯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徒劳地仰视着门口那个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高大身影。
卡卡的脸陷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
“没……没有别人,”克里斯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双腿虚软,不得不借助门框支撑身体,“我……我在说梦话。可能是做噩梦了。”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重量,压得克里斯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如同无形的探照灯, 缓缓扫过他冷汗未干的脸颊,扫过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最后落在他单薄睡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每一秒的寂静都像是在凌迟克里斯的神经。
“噩梦?”卡卡终于开口, 向克里斯逼近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一半身体, 白色的棉质T恤让他看起来有种居家的柔和, 但挺拔的身姿依旧带着距离感。
“什么样的噩梦, 能让你,”他话语微顿, 目光扫过克里斯赤着踩在冰冷地板上的双脚, “……这样?”
地板冰冷的触感让克里斯稍微清醒, 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却僵硬得如同面具。
“就是普通的噩梦,训练,比赛……你知道的。”他语速很快,试图用话语填满这令人难堪的空隙,“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没事了,真的。”
克里斯急于逃离卡卡令人无所遁形的注视,身体向后缩,想要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那扇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门。
“克里斯。”卡卡叫住了他。
克里斯的动作僵在半途。
卡卡又走近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克里斯能闻到他身上自家洗发水的气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无形的绳索,捆缚住他的手脚。
卡卡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高度差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你从雅典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卡卡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金球奖颁奖礼那天晚上,你看我的眼神……还有今晚,停车场,你的痛苦。”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克里斯的脖颈上,那里被高领睡衣包裹着,但克里斯感觉卡卡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感知到其下不存在的伤痕。
“告诉我,克里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克里斯几乎能听到恶魔在他耳边的嗤笑。看啊,他在追问,他察觉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什么都没有,”克里斯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恐慌而显得有些尖锐,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焦躁,“我只是累了,压力太大了,卡卡,我不是你在里斯本需要照顾的那个小孩子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克里斯看到卡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己的心瞬间碎了一地。
“我从未把你当作孩子,克里斯。”卡卡的声音酸涩,“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克里斯沉默了。
他当然害怕。害怕这诡异的诅咒,害怕无法满足的渴望,更害怕被卡卡眼睛里会出现的疏离和厌恶。
他望进卡卡睫毛掩映下的眼睛,张了张嘴,但却不知道说什么。
一阵突兀的摩托罗拉铃声响起,克里斯心下一惊,难以克制地想起那个危险的夜晚,报废的法拉利F430,和卡卡睡觉时的呓语。
卡卡眉头微蹙,似乎想忽略这通不合时宜的来电,但手机固执地震动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半边脸庞。
克里斯就站在一步之外,他能清晰地看到,卡卡在看到来电显示时,眼神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想直接挂断。
但也许是别的考量,电话还是被接通了。
卡卡将手机放到耳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喂?”
深夜的走廊太过安静,即使卡卡刻意压低嗓音,电话那头传来的、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的、爽朗的男声。
“里卡多!你还在曼彻斯特?不是说好了只是去看看,今晚就赶回伦敦和我们汇合吗?我们都等着你明天一起去见赞助商呢!你那边没事吧?”
卡卡不是说有事来英国,顺便来曼彻斯特吗。
原来根本不是顺便。
他是特意来的。
卡卡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克里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沉默了几秒,才对着话筒,试图显得轻松自然地说:“嗯……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我会尽量赶过去。”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调侃。
卡卡含糊地应了几句,“好了,知道了,先这样。”随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卡卡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个在发烫的手机,没有立刻放回口袋。
他看向克里斯,试图维持镇定,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游移的目光,泄露了内心波澜四起。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再不需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了,答案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顺路,不是因为公事。
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彻底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从雅典,从金球奖,或许更早……是因为那份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关切,让这个素来冷静自律的巴西人,做出了如此冲动、甚至有些不符合他逻辑的行为。
滚烫的羞耻、惊讶、酸涩,猛地冲上了克里斯的眼眶。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隐秘的痛苦和挣扎,原来早已被卡卡看在眼里,并且重视到了如此地步。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你……”克里斯的声音颤抖着,“根本就不是顺路。”
“你专程来的?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发疯?”
卡卡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些仓促。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很担心你,克里斯。”卡卡开口的瞬间,仿佛放弃掩盖的疲惫也泄了出来。
克里斯曾以为卡卡对自己说的“别放弃”、“很担心”都只是客套而已。
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糟糕吗?糟糕到需要卡卡放下正事,风尘仆仆地专程赶来确认?
糟糕到让卡卡需要用谎言来维护我的自尊心?
克里斯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自己卧室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才能重新筑起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不需要你像观察一个病人一样看着我!”
卡卡站在原地,看着克里斯背靠着门板,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那你告诉我,克里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我不‘观察’你,如果我像其他人一样,对你的变化视而不见,对你从雅典回来后的每一个不对劲的眼神、每一次在金球奖后台的回避都忽略不计……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卡卡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却让克里斯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你推开我,用愤怒掩饰,告诉我你没事。但你的眼睛在说谎。它们告诉我,你很痛苦,你在害怕,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狼狈的哭腔,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去拧门把手,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逃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间,哪怕那里充斥着恶魔的回响。
就在门被拉开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有力地按住了他开门的动作。
卡卡靠得极近,克里斯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乱如麻的香根草气息。
“那就让我明白。”卡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低沉,不容拒绝的恳切,“到底是什么在折磨你?”
克里斯僵住了,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让他无法动弹。
他能感觉到卡卡的呼吸拂过颈后的发丝,引得一阵战栗。
他想挣脱,想咆哮,想继续用愤怒武装自己,但身体却背叛了他,贪恋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一个想逃,一个不让。
一个用尽力气筑起高墙,一个固执地守在墙外,试图叩响那扇紧闭的门。
克里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难道要他说“我需要你的吻才能活下去”吗?
卡卡的手收得更紧了。
第44章
克里斯坐在长桌一端, 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昨晚几乎彻夜未眠,头痛像一把钝锯,在他太阳穴处来回拉扯, 而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静静地喝着黑咖啡。
卡卡换上了白色的高领羊毛衫,昨夜那个在昏暗走廊里固执追问,眼神里藏着惊涛骇浪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一丝疲惫。
克里斯尽量避免与他对视,目光从盘子上游离到窗外的枯树枝,最后停留在桌布的纹路上。
他感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沉静,持久, 让他坐立难安, 一口煎蛋不知在嘴里嚼了多久还没咽下去。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放大昨晚所有未解的尴尬,还有他强行压抑的渴望。
克里斯不敢对上卡卡的目光, 却感觉那目光好像织成了网, 把自己束缚得越来越紧。
他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拷问,深吸一口气, 抬起眼, 打算问清楚卡卡到底在盯着自己看什么——是看他多么狼狈, 还是看他多么可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张, 问话呼之欲出——
卡卡却先一步开了口, 声音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嘴边,沾了点蛋黄。”
一股热意“腾”地涌上克里斯的脸颊, 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爬上耳根。
整张脸热得他糊糊涂涂,下意识地抬起手背,胡乱在嘴边擦了一下,动作仓促又笨拙,擦完了才想起来在卡卡面前,自己是不是应该表演得更像个成熟的人一点。
卡卡仍然举着咖啡杯,却没有喝,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咖啡。
视线终于移开,克里斯松了一口气,拿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却感觉更糟了。
他宁愿面对的是审视和追问,而不是这种始终被卡卡注视着,关切地注视着,像个需要被提醒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般的处境。
“我九点的车去伦敦。”卡卡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抓着餐刀盯着盘子。
他感觉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来”,或者“昨晚……对不起”,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而无法吐出。
克里斯实在太害怕任何形式的对话都会再次揭开那层勉强结痂的伪装。
卡卡站起身,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放到厨房洗净,走回克里斯面前,目光在他头顶盘旋一瞬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大衣。
“我该走了。”
克里斯也跟着站起来,沉默地送他到玄关。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个步子的距离,脊背和胸膛贴得很近,近到仿佛要挨在一起,又仿佛远得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卡卡利落地拉开门,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
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只是侧了侧脸,“照顾好自己,克里斯。”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玄关里。
昨夜残留的、属于卡卡的那点香根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正在被中央空调的系统风迅速稀释,带走。
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随着这气息的消失,骤然断裂。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他冲进客用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逼出眼眶。
他扶着冰冷的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自己,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厅,试图找回一点正常生活的秩序。目光无意间扫过沙发角落,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线条简洁的十字架。冰凉的金属躺在他的掌心,在从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
是卡卡的,他几乎立刻确认。
上一世的记忆里,这项链卡卡一直贴身戴着,很少取下。
克里斯甚至能回忆起,在雅典那个混乱的夜晚,在他失控地吻上卡卡之前,恍惚间似乎瞥见过这道银光从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出。
它现在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
克里斯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十字架紧紧攥在掌心。
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清晰的痛感从手心升起。
克里斯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竟然不是归还,而是想像握住一件珍宝般,紧紧握着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卡卡留下的痕迹。
日子像上了发条般向前滚动。
训练,比赛,新闻发布会,周而复始。
克里斯试图将自己重新投入冬天的卡灵顿,汗水,高强度的对抗,他想用它们来麻痹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和身体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隐痛般的渴望。
关于那条项链,卡卡没有联系他。
可是他也没有主动联系卡卡。
都默契地在大雪弥漫的冬天里沉默了。
那条银十字架项链被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克里斯将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直到金属被体温焐热。
那坚硬的触感无法缓解他的症状,却像缄默的陪伴。
恶魔的低语偶尔还会响起,带着嘲讽,问他握着这上帝的象征,是否真的能获得救赎。
克里斯不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它。
单调的生活里终于飘来高级古龙水和衣香鬓影混合的味道——世界足球先生颁奖典礼,足球世界的顶级盛宴。
克里斯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坐在台下指定的位置。
镜头不时扫过他,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昂贵的布料包裹下的身体,正因为某种临近的、无法言说的期待和恐惧而微微紧绷。
他知道卡卡会来,他知道卡卡是今晚最大的热门。
卡卡穿着白色的礼服,像一位真正的王子,从容不迫地走向舞台,脸上带着温和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开始用葡萄牙语和英语发表获奖感言。
他感谢上帝,感谢家人,感谢米兰俱乐部和队友,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克里斯在台下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台上的卡卡如此耀眼,如此完美,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晕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之遥的舞台和观众席,更是克里斯无法企及的正常生活和深陷诡异诅咒的泥沼。
卡卡的视线偶尔会扫过台下,克里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追。
台上灯光太闪亮,克里斯几乎要无法直视,卡卡的眼睛像平静的湖面,但是克里斯没有看清楚,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湖面下是否有倏忽而过的鱼影。
人群熙攘,觥筹交错。
克里斯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卡卡被记者、名流和队友们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
而他像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卡卡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脸上依旧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与不同的人点头致意时,脚步并未停留,直到在克里斯面前站定。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调低了音量。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就像好多天前的傍晚,卡卡在卡灵顿的停车场里站定在克里斯面前一样,仅仅四五步的距离。
“恭喜你,卡卡。”克里斯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谢谢你,克里斯。”卡卡微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克里斯脸上,那审视比刚才在舞台上要直接一些,“最近过得如何?”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克里斯仿佛被噎了一下,难道他还能过得很好?他一点也不好。
没有卡卡的日子,他靠着意志力和那条冰冷的项链勉强支撑,体内的渴望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因为眼前这个人的靠近而再次喷发。
“我很好。”克里斯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符合场合的笑容。
卡卡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他笑容里的真伪。他没有立刻接话,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在他们周围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仿佛把两人包裹在幻梦一般的泡泡里。
卡卡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克里斯衬衫的领口附近。
克里斯今天并没有戴任何颈部饰品,但卡卡的目光却没有再挪动,仿佛具有穿透力。
卡卡忽然向前倾身,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混合着香槟的味道,瞬间笼罩了克里斯。
“我好像,”卡卡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掉了点东西在你那里?”
第45章
他知道了。他知道十字架项链在自己这里。
克里斯瞬间感觉所有秘密在卡卡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轻微的恐慌感攫住了他,混合着近乎幼稚的、不想归还的占有欲。
克里斯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硬了,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要碎掉了。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为什么卡卡在的时候自己总是这么窘迫?克里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一个粗犷而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带着几分曼联更衣室特有的熟稔,“克里斯!躲在这儿干嘛呢?”
里奥·费迪南德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威士忌,走得摇摇晃晃,脸上带着酒意和热情,“走,过去聊聊,几个老家伙都在那边。”
克里斯猛然抬头, 双眼放光, 抿了抿嘴唇,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敢再看卡卡的眼睛, 匆匆对卡卡说了一句“失陪一下卡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费迪南德带着, 挤进了喧闹的人群深处, 将卡卡和他那句致命的问话暂时抛在身后, 仿佛身后有烈火已经烧到了脚跟。
他需要酒精,需要什么东西来浇灭心头那团慌乱的火, 也需要一点勇气来面对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对峙。
克里斯接过侍者托盘上的威士忌, 几乎是抢夺般仰头灌下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灼热的轨迹,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深处, 一阵短暂的、辛辣的麻痹感,像一层薄纱暂时覆在他躁动不安的神经上。
他需要这层伪装。
克里斯刻意将自己隐藏在攒动的人影之后,利用那些晃动的肩膀和后背作为掩护,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无声的追问。
但他的目光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像被无形磁力线牵引的指南针,固执地、一遍遍地扫过灯火辉煌的大厅,在那些摇曳的衣角中急切地搜寻。
找到了。
在那个被聚光灯偏爱的小小中心区域,卡卡站在那里,如同磁石本身。
他正与一位身着宝蓝色曳地长裙的女士交谈——气质雍容,笑容得体。
卡卡微微侧着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他脸上挂着克里斯无比熟悉的笑容——温和,真诚,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优雅。
但是克里斯总觉得卡卡那表情太公式化,不像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一样。
克里斯看到他偶尔轻轻点头,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虚握着香槟杯的细柄,随着交谈的节奏有细微的动作。
他似乎在回应什么,嘴唇开合,吐出克里斯听不见但能想象出的、低沉而悦耳的音节。
那位女士被他的话语逗乐,抬起手,指尖优雅地轻掩唇角,眼中流转着欣赏和愉悦的光彩。
卡卡沐浴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西装纤尘不染,衬得他肩线越发挺阔。
他站在那里,从容,自信,光芒万丈。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克里斯头脑有些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和宝蓝色长裙构成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始终会放在在他的眼底。
他又要了一杯酒,一杯接一杯,周围的喧嚣渐渐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只知道,那个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卡卡,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克里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担忧在他耳边响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克里斯晕乎乎地转过头,看到卡卡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眉头微蹙地看着他手中几乎空掉的酒杯,以及他明显有些迷离的眼神。
“你喝太多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伸手,轻轻拿走了克里斯手中的杯子。
“你真是的……”克里斯嘟囔着,想抢回杯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卡卡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到克里斯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克里斯体内因酒精和醋意而翻腾的躁动平息了一点点。
他几乎想就这样靠过去。
“你需要休息。”卡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半扶半抱着克里斯,巧妙地避开人群,离开了宴会厅。
克里斯记不清是怎么上的车,怎么到的酒店房间,只记得卡卡的手臂很有力,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还有卡卡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在封闭的车厢和电梯里格外清晰,让他昏沉的头脑有片刻的清醒。
酒店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卡卡将他安置在靠窗的沙发上,然后去给他倒水。
克里斯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感觉天花板在慢慢旋转,酒精让他的防备心降到了最低,也让那份被刻意压抑的委屈和渴望无限放大。
卡卡端着水杯回来,蹲在他面前,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克里斯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淌过喉咙,才感觉胃里没那么烧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卡卡,卸去了宴会上的完美面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专注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卡卡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他,“我的项链,在哪里?”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克里斯心里一阵烦闷,还有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他别开脸,带着点醉后的蛮横和执拗,嘟囔道:“在曼彻斯特……我家里。忘了带过来。”
他撒谎了。
那条冰凉的银质项链,此刻就静静躺在他随身携带的背包内袋里,紧贴着他的护照。
卡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站起身,拿出了手机。“我看看明天去曼彻斯特最早的航班是什么时候,或者火车……”他低声自语,手指真的开始在屏幕上滑动,查询起来。
看着他当真开始规划行程,真的要为了那条项链专门再跑一趟曼彻斯特,克里斯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侥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沮丧和气馁。他就这么想要回去吗?连一天都不能多留在自己这里?
“别看了!”克里斯忽然有些崩溃地喊道,声音带着醉意和不易察觉的哭腔。
卡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克里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暴自弃的坦白:“……骗你的。项链……在我兜里。”
他说完,不敢看卡卡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羞愧。
卡卡似乎愣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克里斯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卡卡的目光落在他发顶。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卡卡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卡卡重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克里斯。
“为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夜晚的风。
克里斯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布料。
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还。因为那是卡卡贴身戴了很久的东西。因为握着它的时候,仿佛能感觉到一点卡卡的气息和温度,能在那些难熬的夜晚给他一丝虚假的慰藉。
但这些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他的沉默似乎就是一种答案。
卡卡没有再追问。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如此强烈,让克里斯无法忽视。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上他紧张地抠着沙发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小动作。
克里斯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卡卡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看着卡卡缓缓倾身过来,那张英俊的脸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卡卡独有的干净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克里斯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他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