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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清欢遇故人 玉弗 28372 字 8小时前

祁羽早就料到此事,他也觉着无忧留在浮玉山中为妥。

祁怀瑾抱着无忧哄了许久,并和他许诺,待归家后,带他去浮玉山外玩。无忧黏糊糊地抱住祁怀瑾的脖子,带着些哑的小嗓音微弱地响起,“真的吗?”

“当然,爹爹可有哄骗过无忧?”

“没有。”

无忧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手也不再同方才那般使力,祁怀瑾疼惜地扶住他的脑袋,见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小脸。

“不哭了。”

祁怀瑾细致地帮无忧擦脸,小家伙腼腆地说:“爹爹,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没事。爹爹不在家时,你多去幽篁阁陪曾祖玩,如果要疯跑的话,也不能躲着人,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那爹爹要记得早些回家。”

“好。”

祁怀瑾回寝卧继续整理行囊,无忧则和祁羽在一块玩,一老一少倒是融洽得很。

当日夜间,在喂无忧用完晚膳后,祁怀瑾和言风问剑离家。因无人哄无忧睡觉,祁羽干脆将无忧带回了幽篁阁。

两位长老轮流陪着无忧睡觉,好在他们作息相同,每夜都睡得十分惬意-

四月中旬,雨水充盈,江河渐满。

山泉琤簌,幽篁阁内凉意习习,屋内雕花软榻上,卧躺着一个小人儿,他时不时地伸出手,够榻边案几上的紫桑葚。

在窗边品茶的祁苍笑望着被软榻遮得严实的无忧,问道:“小无忧,好吃吗?”

“好吃!”无忧撑着软垫起身,露出饱满的额头、翘挺的鼻子……和紫黢黢的嘴巴。

祁苍被他逗得吹胡子瞪眼的,祁羽不明所以,回头一看,立马加入祁苍的阵营。两位笑了快半刻钟,才支使问疏去给无忧清洁一番。

洗干净的无忧“噔噔噔”地跑到窗边,献宝似地炫耀,“大曾祖、二曾祖,无忧洗干净了哟~可不是脏孩子~”

“是!我们无忧最喜洁!这点是随你爹爹!”祁苍顺手将无忧抱至膝上,喂他喝了小杯水。

祁羽盯着无忧看了又看,“小无忧还是像挽瑜多些。”

无忧中断喝水的动作,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大曾祖说我和爹爹长得更像。”

祁羽:“是很像,不过无忧只和牙牙学语时的怀瑾像,无忧你看,你爹爹和你一般活泼淘气吗?”

无忧:“唔——好像没有,嘻嘻。我又想娘亲了……”

祁苍看着瞬间没了精气神的小家伙,亦是无比心酸。无忧尚在襁褓中时,挽瑜便离他而去,无忧虽时常会蹦出想娘亲之类的话语,但他有怀瑾相伴,成长得恣意快活,正应了“无忧”二字,可怀瑾,诶……

祁羽给无忧塞了个零嘴,他将无忧抱去窗边赏山泉。雨过初霁,日光倾洒,岩石上炸开的水花光彩熠熠,有碎玉琼珠之态。于山间清啼的布谷鸟落歇于拐角的檐角上,无忧一指,它便啼鸣。

可无忧仍是提不起太大兴趣,他想娘亲,现在还要想爹爹。

祁羽坏意地抖了抖小家伙,慈爱地说:“无忧,想不想去临安城玩?”

“临安?在哪里?”

“不远,两日就能到。”

“可是爹爹说,等他回家,会带我出去玩~”

“不打紧,无忧先和曾祖去临安,等你爹爹回家,再去玩一趟。”

“好诶!好诶!”无忧扬起笑容,鼓掌应好。

翌日,祁苍祁羽和无忧登上马车,即将前往临安城。在石道中,他便很兴奋,左瞧瞧后看看,在问枫的怀中好不安分。

时隔两载,自无忧记事后,这是他首次出浮玉山。而对祁苍祁羽而言,上次离家,早忘了是何年月了,若非要陪无忧,他们怕是得再过几年才会出山。

路经陈陵郡,朴素的小城轻易吸引了无忧的目光,毕竟在他的记忆中,极少见陌生人。既然无忧中意此处,一行人打算在此停留三日。

在第三日上街闲逛时,他们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隔着遥遥人海,身披袈裟、浸染佛香的若尘,与问枫肩头嬉笑的无忧四目相对。无忧歪头说:“问枫哥哥,那个光头的……和尚,好像在看我。”

听闻无忧的童言,悠悠漫步的祁苍祁羽抬眼望去,宝相庄严的和尚正朝他们踱步而来。

“苍老头,这和尚,是否有些眼熟?”祁羽轻抚胡须,他觉得有事要发生。

祁苍未开口,但在打量缓缓靠近的人。

碰面时,若尘行合十礼,“两位施主、无忧小施主,许久不见。”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无忧好奇极了。

祁苍想他或许知道眼前之人是谁,“无忧,不得无礼。大师,可认识祁家问缘?”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确是贫僧俗名,贫僧现任灵祈寺第九任住持,法号若尘。”

无忧抱住问枫的发冠,他瞪大双眼,惊喜说道:“若尘大师!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吗?”

若尘颔首微笑,“正是贫僧。”

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不是个适合叙旧的好地方,祁苍寻了处茶肆,一行五人围着四方桌坐下,无忧则坐在问枫的腿上。

若尘,俗名问缘,曾是祁家人,他是由祁老家主,即祁怀瑾的祖父领养回浮玉山的,或者也能说是捡。问缘无父无母,天生地长,他在外孤苦流浪多年,食不果腹、饱经风霜,七岁那年,于一破庙前,他遇见了外出办事的祁老家主,亦是那一面,改变了他此生命运。

祁家是他第一个家,世外桃源、人心纯善,他能吃饱喝暖、读书识字,祁老家主极为看重他,对他和祁家少主祁修远一视同仁。祁修远生来病弱,当时甚至隐隐有传言说,若祁修远早亡,问缘会接替其成为祁家下一任家主。

可事实并非如此,祁家卜筮百奚早有预言,祁修远有后,且是位麒麟之子。祁老家主待问缘好,纯粹是发自本心,问缘与祁修远亦是少时玩伴,亲密有加。

问缘十岁时,有位老和尚孤身踏入隐村,求见祁家家

主,有言:“贫僧遍寻至此,皆因山中有一子佛缘深厚,是贫僧命定的弟子。”

老和尚是灵祈寺第八任住持济慈,他于隐村徘徊多日,最终带领一少年离去。

自此,祁家再无问缘,而夔州灵祈寺多了位名为若尘的小和尚。五年后,济慈圆寂,住持之位由若尘继任。

……

“所以,若尘大师和无忧原是一家人是吗?”

若尘忍俊不禁,佛目含笑,“诚如小施主所言。”

无忧乐呵得不行,他抓着若尘问东问西的,随后竟直接爬到了若尘的身上,“若尘大师,您身上的香气和那串佛珠一样诶。”

若尘垂首望向怀中机灵生动的小儿,他温声问道:“小施主,可想念谢小友?”

“唔?”

“谢家挽瑜,祁家主母。”

“我娘亲!”

“是。”

“大师,我想我娘亲了,想她抱我,想她陪我玩,想她哄我睡觉……”

“那便去寻她吧。”

“真的吗?”

“是啊。”

“太好了!太好了!”

在旁耐心听着稚儿与佛门高僧对话的祁羽,插话道:“问缘……若尘大师,不是说怀瑾和无忧不能去盛京吗?”

“无妨,无忧小施主是他二人之间的纽带,万发缘生,皆系缘分[1]。”

若尘同茶肆掌柜借来纸笔,其上寥寥几语:“因缘而生,因缘而解,汝与谢小友有前世羁绊,亦有今世情缘。祁小友,即刻起可去盛京,一载后,一切无虞。”他托祁苍祁羽将信转交给祁怀瑾,在陪泪眼汪汪的无忧说了好一会儿话后,飘然转身离去。

无忧在祁羽的怀里哭得难过,可他停不下来。

“无忧可以去盛京了,那还去临安城吗?”

“嗝~不去,嗝~无忧想快些,嗝~快些见到娘亲。”

五月底,祁家主宅暗麟阁,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送无忧离家的祁家人,此行与无忧同去的是问锦问枫,以及隐村人。

祁苍祁羽蹲下身来,平视小人儿,“无忧,记住曾祖交代你的话了吗?”

无忧拍胸脯,“记住啦!我叫谢无忧,娘亲叫谢长欢,爹爹叫怀瑾,家住何处不知道!”

祁苍捋了捋无忧的衣角,“我们无忧真聪慧。”

“嘻嘻,爹爹说我随娘亲!大曾祖、二曾祖,无忧好高兴!但是娘亲会不会不认识我呀。”

祁羽捏了捏无忧的小鼻子,“哪会,你只要站在你娘亲面前,她立刻就会认出你。”

“好!大曾祖、二曾祖,还有大家,无忧会想你们的!再见!”

问枫抱起无忧,穿过暗麟门,光线越来越暗,无忧的手却仍在挥舞,“再见!”

随着暗麟门合上,视线彻底隔绝,祁苍和祁羽佝偻着背,缓步回了幽篁阁,低垂的眉眼掩住了其间闪烁的泪花。

浮玉山,许久都不会那般热闹了。

路途奔波,但无忧不喊苦也不喊累,日日精神抖擞,只盼快些与谢长欢相见。

第97章 母子“娘亲,我好想你。”

五月下旬,盛京,傅宅。

府门前,一个身着黛紫束腰短款长袍的小童礼貌问询:“我找谢长欢,请问可否帮我通传?”

傅宅护卫弯腰轻笑,“小孩,你找谢护卫有何事?”

“拜托,可否帮我叫她?”

乖巧懂礼的小家伙无人不稀罕,傅宅护卫笑着点头,“没问题,你稍等会儿。”

“多谢。”无忧拽住腰间的小酒壶,原地踏步时小金铃叮当作响,他有些紧张。

清和苑中得护卫传话的谢长欢,一脸疑惑地朝府门方向来。小孩?送信的?

一刻钟后,赤色裙摆映入无忧眼底,他抬头一看,倏地松开了手中握紧的金铃,“叮——”

金铃振荡声长鸣不休,谢长欢踟蹰地蹲下身来,眼前的小家伙和她想象中的模样略有差池,可她认得出她的无忧,她颤抖着将小人儿揽近。

无忧皱着嘴,盈盈黑眸中满是她的身影,可眼睛一眨,顷刻间泛起了水雾,因为面前的人是他思念已久的娘亲。

分离多年的母子,终于再次相逢。

谢长欢双唇微颤,她唤道:“无忧。”

听见呼唤,丢了顾忌的无忧扑入她的怀中,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娘亲,我好想你。”

温热的小身躯、颈部勒人的力道,皆在告诉谢长欢,她怀胎十月产下的无忧,就在她的眼前,“无忧,娘亲也很想你。”

旁侧的护卫面面相觑,笑着打趣道:“谢护卫,你认识这孩子?”

谢长欢这才想起身处何地,她抱起无忧,并拎起他的包袱,同护卫们解释:“是我好友的孩子,托我照顾段时日,我便先入府了。”

“回见。”

待谢长欢和无忧的身影消失在护卫们的视野内,他们小声嘀咕:“这孩子长得真像个小仙童。”

“对了,方才谢护卫拎的包袱,是那孩子的?”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那孩子出现时,身侧并未携带包袱啊。”护卫狠狠搓了搓眼皮,满脸疑窦。

回廊拐角处,有泪水浸湿了谢长欢的肌肤,她焦急地询问:“无忧,怎么哭啦~”

“呜呜呜——”谢长欢不问尚好,她一关心,无忧就放肆地大哭起来。

“娘亲,为什么……呜——说我不是你的孩子?呜呜呜——”

小嗓音哭得谢长欢心都要碎了,“不是的,无忧。娘亲是怕外人多嘴,娘亲只有无忧一个孩子,只爱无忧,不哭了,好吗?都是娘亲的错,要不娘亲现在去和他们说,你是娘亲生的。”

“唔——不用了,无忧原谅娘亲,曾祖告诉过我,在盛京要听娘亲的话。”在谢长欢这里,无忧好哄极了,他搂住谢长欢的脖子,和她贴脸蹭蹭。

“无忧真乖~对了,无忧,你和问枫一起来的?爹爹呢?”

“啊——娘亲怎么知道问枫哥哥也在?”无忧偏头发问,问完后又扭头贴到谢长欢脸上。

谢长欢笑着摸了摸无忧的脑袋,“小糊涂虫,你的小包袱便是他给你送的。”

“嘿嘿,我不知道。我不是和爹爹一起来的哦~他出去办事了,可能要晚些才来。呀!我忘了告诉娘亲,曾祖让我告诉你,是若尘大师让无忧来盛京的。”小糊涂虫只糊涂了一小会儿,转眼间又变成了机智的祁家小少主。

无忧是个小话痨,絮絮叨叨地和谢长欢说了一路,在遇见生人时,他又会害羞地躲进谢长欢的怀里。因为逢人问起,谢长欢皆会重新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

无忧满意了,但无忧会害羞。

清和苑,谢长欢寝卧。

无忧献宝似地将腰间的小酒壶取下来,石榴酒是去年酿的,因为谢长欢无缘吃到新结果的石榴,祁怀瑾便将其酿成了果酒。

“娘亲,好喝吗?”无忧眼巴巴地问道,同时咽了口唾沫。

谢长欢浅浅尝了一口,石榴酒回味甘甜、清爽怡人,可惜无忧太小,不宜饮酒,“好喝,谢谢无忧~”

“不用谢的,娘亲~”无忧伸手在包袱里掏,捻出了一封信,“娘亲,这是爹爹写的~”

“无忧不是说爹爹不在家中吗?”

“娘亲,这是我偷偷拿的。”无忧扭扭捏捏地窝在谢长欢身前,小脸蛋微微泛红。

每季祁怀瑾为无忧作画时,都会写封信,是给谢长欢的,可最近的一封他没来得及收起来,便被无忧偷偷揣进了包袱里。当然,无忧悄悄问过问枫,后者告诉他,确是写给谢长欢的无疑。

“岁转三秋梦未休,娇儿望处泪盈眸。

风摇树影思卿切,月照雕栏念意悠。”

只言片语,道尽三载凄苦与眷念。

谢长欢在看信,无忧在看她,“娘亲,你和画上一模一样,像仙女~”

谢长欢沉吟几息,笑着抵住无忧的额头,“无忧,也和娘亲想象中一般乖巧可爱。”

母子俩互相吹捧,无忧嘻嘻哈哈地打了个哈欠,又强撑着睁大眼睛。

“无忧可是困了,娘亲哄你睡觉。”

无忧摇头,小声说:“我怕醒来后,会见不到娘亲。”

“不会的,娘亲就在这里,陪无忧睡觉,哪儿都不去。”

“那要拉勾~”

“好~”

纤长玉指与肉乎乎的小指相触,无忧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怀中小人生动稚嫩,让谢长欢沉寂了许久的心如同浸在了咕噜冒泡的暖泉里,她轻轻吻了吻无忧的额角,再将他移至床榻上。

粉嫩嫩的小家伙嗅了嗅熟悉的气味,安心地睡熟了过去。

谢长欢抚了抚他的脸颊,起身往屋外去,她刚一踏出屋门,问枫便轻飘飘落于院中。

“夫人!”久未见他认定的师父,沉稳许多的问枫现了原形,他兴奋得手脚都不知放哪为好。

“问枫,许久不见,你同我讲讲此前发生之事。”

“是!”

清和

苑石桌边,问枫将在陈陵郡与若尘相遇细节全盘托出,并告知祁怀瑾如今在何处。在入京后,隐村人一半潜藏于傅宅周围,一半隐匿于西市,而问枫则打算日夜守护于无忧身侧。

但谢长欢会时刻护于无忧左右,这样亦太过辛苦问枫,于是二人商量好,若谢长欢不在,再由问枫出马,平日里他则住于朱雀大街的那处小院。

从浮玉山至盛京的一月光景,祁怀瑾已来信将小院清扫重修,可始终未有信到谢长欢手中。

问枫又将浮玉山近年来的事情,细细道来,可藏于表面之下的那些暗流,他也无从知晓。更加不知,远在江州的祁怀瑾,正焚膏继晷地处理事务,若非迫在眉睫,他早赶来了盛京。同样地,在祁怀瑾接到若尘信件的那一刻,隐阁的整片暗网悉数活动了起来,仅为谢长欢一人,此去三年,盛京种种,事无巨细地陆续到达祁怀瑾的桌案。

忽地,屋中传来些许动静,是无忧醒了。

“问枫,你先稍等会儿。”谢长欢来不及说其它,快速回了屋。

无忧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就见到了他的亲亲娘亲,小家伙软绵绵地往谢长欢怀中拱,甜甜地唤道:“娘亲~”

谢长欢摸了摸他略显凌乱的发髻,“无忧睡醒啦~”

“嗯——娘亲,我好开心~”无忧抓住谢长欢的衣襟,依恋着母亲的怀抱与温度。

“无忧,问枫哥哥还在院里等我们呢,我们快些起床。”

“好~”

谢长欢帮无忧穿好外衫,又将他松散的发髻重新梳过,“我们无忧长得真好看~”她凑近贴了贴无忧的面颊,无忧瞬间羞红了脸。

“走啰~”谢长欢笑着抱起无忧,往屋外去。

院中,问枫在扯垂丝海棠的花瓣,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回望,就见羞涩地搂着谢长欢的乖巧无忧。

“问枫,我去主院同傅家夫人交代一声,晚些时候我要去宫门前接傅家大少爷下值,你且暗中护着无忧。”

“是!夫人!无忧,问枫哥哥先躲起来啦~”

“好~”

主院。

傅夫人倚在雕花楠木桌前修剪花枝,听闻姚姑姑发颤的声线,她扭头一看,只见笑意嫣然的谢长欢抱着个白净灵动的小男娃。

“夫人,这是无忧,是我的孩子。无忧,唤外叔祖母。”

无忧脆生生地喊了句,“外叔祖母。”

“诶——好孩子。长欢,这……无忧是你与怀瑾公子的孩子?”

“是的,夫人。”谢长欢边应声回答,边小心地将无忧放于地面上。

无忧仰头观察着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一手轻轻地扯住谢长欢的裙摆,幼童双眸中尽是天真的好奇,引得傅夫人俯身与他平视。

“你叫无忧?是个极好的名字。”傅夫人纵有万般纷杂思绪,但面对无忧,她早没空想其它,如此精致的小娃娃,若是她的曾孙该有多好,可惜……但无忧可是唤她外叔祖母诶!

无忧懂礼地点头,“是哦,我叫谢无忧,爹爹说是娘亲为我取的名字。”

“真好,无忧,外叔祖母可以抱抱你吗?”傅夫人试探性地伸出手,她曾抱过沈家杳杳小姑娘刚满月的幼弟,那时她便幻想可早日抱到亲孙,而无忧深得她心,长欢的孩子果真是此般冰雪聪颖。

无忧转头看向谢长欢,后者鼓励地朝他微笑颔首,于是无忧喜滋滋地凑近了傅夫人,他低声念着:“外叔祖母,你身上也香香的,和娘亲是不一样的香味。”

傅夫人被他逗得眉飞色舞,将他抱起来掂了掂,“无忧也是香香的。”

无忧和谁都能玩到一处,毕竟在祁家老少通吃一词可非随意说说,不过两刻钟,傅夫人已将他带到私库,让无忧随意挑选喜爱的物件。

可,到该出府接傅知许的时辰了。

谢长欢叫住正在兴头上的傅夫人,“夫人,我该去接公子下值了。”

“啊——是,长欢放心将无忧留在主院吧,我陪他。”

谢长欢本意是想将无忧带回清和苑,由问枫看顾,可眼下,无忧好似很喜欢傅夫人,倒也无甚大事。

“娘亲~娘亲~你去哪儿?无忧也去。”无忧一听谢长欢要离开,任何玩闹的心情都没了,他要时刻跟着娘亲,呜呜呜……

无忧急得泪珠都要掉了,谢长欢赶忙将他接过来,正要解释时,傅夫人发话了。

“长欢,我派人去西院将暗卫们都叫上,你留在府中陪无忧吧,知许那儿,出不了大事。”傅夫人心疼地拍着无忧的背,不忘让姚姑姑去叫人。

谢长欢开口欲言,又止住了话,心想:无忧还真是厉害,竟让傅夫人为他让步至此,连心尖尖上的傅知许都不及。

无忧可怜兮兮地问:“娘亲不去了吗?”

傅夫人抢答:“是呀,你娘亲在这儿陪无忧呢,不哭了哦~”

“好~”无忧黏着谢长欢不撒手,傅夫人却怪上了傅知许,害得她抱不到小无忧。

傅夫人卖力地拿小物件逗无忧开怀,无忧很给面子,不一会儿就喜笑颜开。

随后,傅知许未归,先至的是下值的傅伯庸。他听见屋中有孩童嬉笑,自发地被吸引近前。

谢长欢应时起身见礼,“大人。”

“这孩子是?”向来寡言的谢长欢满心宠溺,这不能不怪傅伯庸心生疑窦。

傅夫人全然忘记了事先她的惊讶,只想尽快为傅伯庸介绍无忧,“是长欢的孩子,名唤无忧。无忧,这位是你外叔祖父。”

无忧今日见到了好些生人,他早不怕了,有娘亲在侧,他是最勇敢的无忧!

“外叔祖父好,我是无忧。”

口齿清晰的小家伙礼貌问好,傅伯庸无从抵抗,他笑声应道:“无忧好。”

无忧慢慢地忘了方才的伤心事,又爬回了傅夫人的怀中,再紧接着到了傅伯庸的腿上。不苟言笑的丞相大人,慈爱地听着无忧的童言,而不消片刻,无忧已可以在傅伯庸怀中撒泼,摸摸脸、压压眉毛,反正只要无忧能笑,傅伯庸没半点意见。

宫门前。

暗二等人候了约两刻钟,傅知许才姗姗来迟。他习惯性地掀开车帷,而里面并无他想见的人,此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伪装成车夫的暗二欲言又止,暗一推了他一把,没见主子着急的模样吗?

“长欢呢?”

“主子,您回府便知晓了。”

“暗二,如今我是使唤不动你了是吗?”傅知许极少说重话,此刻却已近失态。

暗二闭眼咬牙,一股脑地将话全说了,“今儿府上来了一小孩,是头儿的孩子,她正在陪人,走不开身。”

“什,什么?孩子?长欢的孩子……”傅知许自言自语,失神片刻后,身形摇晃,差点栽倒在地,暗一一言不发地稳住他。

“回府,立刻回府!”傅知许踉跄着登上马车,暑气闹人,而他一颗心却似浸入了冰窖之中。他也曾妄想过,经年未见,长欢与怀瑾会相见不识,至少他从暗一处知晓,长欢与隐阁再无往来,他恶意揣测着长欢和怀瑾关系崩塌,像个卑劣的窥视者等待着夺取宝物的时机。

可他无从得知,他们二人竟已有了骨肉。

傅知许的手抖得厉害,他死死握拳,青筋暴起,他知所思所念有违君子道义,可他亦是在世间红尘中打滚的

俗人,尽管红尘从不眷顾于他。

在皇城脚下狂奔的马车尚未抵达傅宅,傅知琛先他一步入府。

此刻,整座傅宅,无人不知,谢长欢多了个神似仙童的幼子。

对跑得瞬间不见踪影的傅知琛,琉云束手无策,而前者风一般地闯进了主院。

“谢姐姐!”

“你嚷嚷什么?”

傅知琛拍胸喘气,几息后,他犹豫问道:“谢姐姐,你,你,你……有孩子了?”

话音刚落,无忧从谢长欢裙摆后探出了小脑袋,“哥哥,你找我吗?我叫无忧。”

“啊!”傅知琛一声尖叫,把无忧吓得又躲了回去。

谢长欢皱眉俯身,揉了揉无忧的耳朵,将他护入怀中,“你小声些。”

“他,他,他长得好漂亮……”

“咦——”无忧又好奇地睁眼望去,和傅知琛大眼瞪小眼。

傅夫人与回寝卧换好常服的傅伯庸携手而来,她笑睨傅知琛道:“你可稳重着些,现今也是当舅舅的人了。”

“舅舅?”傅知琛依旧糊里糊涂地。

傅夫人松开傅伯庸,向无忧张开手臂,“无忧,外曾祖母告诉你,这位不是哥哥,无忧可唤他知琛舅舅。”

无忧扭着脖子,笑嘻嘻地接受傅夫人的怀抱,“舅舅?”

“是呢,除了这位知琛舅舅,无忧还有一位……知许舅舅。”

“哦。”无忧懵懂地点头,视线仍停留在傅知琛脸上。

剑眉星目、英气卓然的傅家小少爷,深吸一口气,凑近打量着小头小脸的无忧,“这小家伙,竟是谢姐姐生的。”

无忧已知道傅知琛口中的谢姐姐即谢长欢,他郑重回答:“是哦,无忧的娘亲叫谢长欢。”

傅知琛抿唇摸了摸无忧软嫩的小手,面庞上浮现淡淡红霞,“无忧好,我……你既叫我舅舅,我以后罩着你,我带你玩!”

“好!”无忧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他喜欢这个舅舅。

而傅夫人,简直没眼看,年方十九的小儿子,仍是个冒冒失失的少年郎,连无忧都比他机灵些。

主院中,无忧和傅家三人闹得不可开交,因为谢长欢始终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傅知许踏入院中时,见到的则是在傅伯庸身上撒欢的无忧。

这一幕,含饴弄孙、天伦之乐,让傅知许再次失了心神,好在暗一及时扶住了他。暗一抬眼望屋檐阴影处看去,那儿有人,他默契地对上了谢长欢的眼神,便不再关注。

且身侧即将崩溃的傅知许更令人担忧。

坐于傅伯庸膝上,虎头虎脑的稚儿,一双琉璃眼中满是疑惑。

傅知许几次欲开口,却发现自己失声难语。

谢长欢垂眸反思,情之一事,向来无解,原来傅知许竟掩藏得这般好,可除此之外,她无法再有更多言语。

傅夫人满心伤感,她只好诱着无忧,“无忧,这是你知许舅舅。”凡事已成定局,这些年她看得真切,长欢对知许无男女之情,可恨她这儿子轴得很。

无忧点头,张嘴唤道:“知许舅舅,我是无忧。”

静,死一般的沉寂……

傅知许喘息几声,终于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无忧好,我能抱抱你吗?”

“嗯!”经过方才的玩闹,无忧对屋中人放下了戒心,对傅知许也是爱屋及乌。

傅知许上前,从傅伯庸手中接过早早张开双臂的无忧,弱小、香软、好动,怀中的小人是心上人同别的男子的骨肉。可是,傅知许爱屋及乌,他喜欢无忧,很喜欢。

第98章 逢君有滴滚烫的泪珠坠落于女子忽掩的……

在得傅夫人准允后,问锦住进了清和苑,若非无忧在谢长欢怀中,她定要抱着人嚎啕大哭一场。

夜间,谢长欢带着无忧去湢室沐浴,小家伙涨红了脸,活像个羞涩的小姑娘。他欲拒还迎地挣扎了几下,随后被谢长欢的一个亲吻给哄好了。

无忧全程少言寡语,反倒让谢长欢觉得好笑。

“无忧,在家中时,是爹爹为你沐浴吗?”谢长欢给无忧细软的头发抹上香胰,细致地揉搓着。

弱弱的声音响起,“是,如果爹爹忙,是问剑叔叔帮我。”

天虽燥热,但谢长欢仍怕无忧着凉,三两下冲洗好,用布帛将他卷起,抱至榻上。粉粉嫩嫩的脸蛋,水盈盈的大眼睛,再配上素色的布帛,无忧极像只小蚕蛹。

谢长欢帮他换上里衣,又擦拭发丝。

“娘亲,无忧好开心!”乖乖坐在榻上的小团子甜甜地说着话。

“娘亲也开心,好啦,差不多干了,无忧在榻上等一会儿娘亲。”

“好!”无忧拘束地抓住谢长欢的衣袖,直起身来,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娘亲~”

无忧的眼中如同藏着广袤的星辰,是满满的孺慕之情,他被谢长欢盯得不好意思,又红着脸抱住她的脖子,“娘亲,无忧好喜欢你~”

“娘亲也喜欢无忧~”谢长欢揉了揉无忧的头,轻声抚慰着他-

床榻上,无忧在被衾下打滚,这儿香喷喷的,而且他今儿能和娘亲一起睡觉,开心!忽然,他在枕边摸到了个硬硬的物件,定睛一看,是两只发簪。

而湢室中的谢长欢也未磨蹭,她很快换好衣裳,踱步靠近床榻。

无忧没躺下,他正坐着摆弄木簪。

“娘亲,这是你的簪子吗?”无忧将两支簪子竖在眼前比划。

“是,是给无忧的。”

“我的!”无忧迅速将簪子捧到怀里,看了一眼又一眼。

“对呀,等无忧长大些,就能戴了。”谢长欢想着她明儿要把这几年给无忧备的生辰礼送给它们的主人。

“那我要快些长大!”小无忧憧憬着自己戴上木簪的俊俏模样,傻乐了好一会儿。

谢长欢扶着无忧平卧,她亦就势躺好,无忧既害羞又期许地挤到她身边。她捏了捏无忧的鼻子,“无忧,你真可爱~”

“唔——”

“无忧在家时,是和爹爹一块儿睡吗?”

无忧摇头,“不是。”他掰着手指说:“我两岁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睡念卿居啦!但夜里爹爹都会来哄我睡觉,虽然有时候是问剑叔叔替他来陪我。”

“无忧这么厉害呢。”

“是呀,爹爹说,两岁就不是小孩啦~可以一个人睡了。”

“在娘亲这里,无忧永远是小孩。”

“嘿嘿,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听言风叔叔说,我搬入念卿居那夜哭得好大声,但他悄悄告诉我,那一整夜爹爹都在屋外守着我,但我后来就不哭了!”无忧说着说着,并不忘解释,他可不是个爱哭鬼。

随着夜深,床帏中的说话声渐渐降低,无忧撑不住闭上了眼睛,谢长欢望着枕边的小人,望了许久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待阿瑾至盛京,一家人便团圆了。

无忧正是爱玩的年纪,因主家看重无忧,傅宅人人都将无忧捧在了心尖上,况且这般聪明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

有问锦片刻不离,谢长欢便由得无忧在傅宅四处玩闹,他清晨去主院陪傅夫人,午后去西院找他的暗卫哥哥们,连西怜苑中的云颜也被他俘获,而事实上,不过是因为无忧觉着这位姨母抚琴好听,比他爹爹好听数倍!

至于西院的暗卫,论辈分,无忧该唤他们舅舅,毕竟年岁最小的暗七都同傅知琛一般大,可是舅舅不能太多,谢长欢想。

她家那醋坛子阿兄若知晓无忧在外乱认舅舅,定会生气,而傅丞相是阿爹的好友,唤傅家少爷一声舅舅本是人之常情。虽说自三年前她离开浮玉山,祁家断开的不只有与盛京的联系,还有云州,阿瑾彻底斩断了通信往来,而祁家也成了真正的避世之地。

可每次云州来信,阿兄总会提及无忧,说是为他添置了几处庄子、买下了几处商铺……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比她年长的阿兄至今未娶妻,反倒是月月为无忧置办产业,说是要让无忧躺着挣钱。

等到傅伯庸下值,无忧又会闹哄哄地去府门口接人,再被笑眼弯弯的傅伯庸抱去主院。

傅家人人都说:“无忧小少爷是个福星!没见老爷最近的笑都变多了吗?”

唯有一点不好,无忧被留在主院用晚膳,谢长欢也得去。

在晚膳过后,无忧不是去澄澜苑和傅知琛玩,就是去知言苑找傅知许,等到了就寝的时辰,谢长欢则会将他接回清和苑。小家伙日日疯玩,习惯夜里睡前和谢长欢分享乐趣。

傅宅因有了无忧,变得朝气蓬勃……

六月十五,傅知许休沐,他带着无忧和傅知琛上街闲逛,谢长欢本不愿同行,奈何无忧拽着她出府。

“娘亲,知许舅舅说带我去听戏曲,我们一起去嘛~”

无忧撒娇耍宝,谢长欢完全拒绝不得。

穿梭于人流如织的长街,傅知许抱着无忧走在前头,谢长欢则和傅知琛并肩,顺便询

问他近来在李观潮那儿学得如何。

离傅知琛正式拜师李观潮,已逾一载半,他日间去李府习武、学兵法,夜间回府后会去西院和暗卫们切磋,集两家之长,他的武艺大有长进。

盛京城平静无澜,而江州祁怀瑾落脚处,却是风起云涌。

他咬牙切齿道:“长欢和无忧竟与傅知许同行游市!”

醋意上头的祁怀瑾再也坐不住了,管它有多少事务在身,他要立刻去盛京!他要去宣誓主权!

祁怀瑾和言风即将启程赶赴盛京,问剑被留下料理未完之事。临行前,问剑搓着手问:“主子,我何时能去盛京?”

“何意?”祁怀瑾拧眉不解。

问剑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有些想小少主了。”

“……待手头事情办好,再过一月差不多了,况且我们仅是未雨绸缪。”

“是!”

盛京,傅宅,清和苑。夜色沉沉,薄雾轻笼。

窝在谢长欢怀里的无忧扭啊扭,这里摸摸,那里瞅瞅。

“无忧,爹爹离家时,可有说何时回来?”

“嗯——没有,他说出去办事,让我乖乖在家等他。但我和曾祖说了,让他们叫爹爹快些来盛京寻我和娘亲。”

“好吧。”

“嘿嘿,我知道了。”

“嗯?”

“娘亲想爹爹了!”

“……是啊,娘亲很想他。”

“无忧也想爹爹~可问枫哥哥说,他也不知道爹爹何时会来盛京。”

“说不准过几日,无忧就能见到爹爹了,我们先睡觉啦~”

“好~”无忧贴着谢长欢,乖乖闭眼,准备入睡。

谢长欢轻拍着无忧的背,漫无目的地想着事,她早问过问枫,也让他去西市打听过。隐阁人皆言:不知。且阿瑾为何都不愿知会她一声,明明她给他写了信的,哼。

被记恨住的祁某人,在收到谢长欢信件的那一日,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着,在准备提笔回信时,他想到或许能给长欢一个惊喜,便抑制住了回信的念头。而此刻已至襄州的祁怀瑾,遥望天际残月,只盼尽快见到梦中人。

心头压抑许久的思念正在渐渐苏醒,他要拥长欢入怀,要和长欢倾诉日夜难耐的痴恋,他要和长欢紧紧缠绕在一处,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七月十一,定国公府有寿宴,是顾夫人五十寿辰。

如今晋皇缠绵病榻,盛京城中本不应举行节庆事宜,但皇后亲下懿旨,命皇贵妃助力操办定国公府寿宴,是为冲喜。京中气氛低迷已久,该有场盛事来洗洗。

因午间阳气正盛,寿宴被推迟到夜间举办,盛京久未有喜事,再加上定国公府门第显赫,上府赴宴之人熙熙攘攘,宴厅之内,更是座无虚席,宾客们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皇后凤撵亲至,一时间将寿宴推至高潮,顾夫人引着皇后上座,而随行而至的晋洛晏却收到了隐溟的传信,泉林附身低语:“殿下,隐溟说,怀瑾公子已抵盛京城门,正往国公府来。”

“什么!孤去迎怀瑾,泉林,你去告诉顾国公,若到开宴时辰,不必等孤。”晋洛晏转身之际,往女宾席遥遥一望,谢长欢在与顾今棠和晋纤月交谈嬉闹,可他顾不上其它,步履匆匆往府门口去。

晋洛晏等了近一刻钟,才见长街尽头驶来的马车,他快步走下台阶,与掀开车帘的祁怀瑾相视一笑。

“怀瑾!你终于来了!”

“洛晏,许久不见。”

晋洛晏可不管储君风范,他狠狠拥住祁怀瑾,并在他的肩头重重捶了几下,情难自已的太子殿下缓了良久,才引着祁怀瑾入府。

此刻,宴席已开场,祁怀瑾一时半会儿也见不着谢长欢,便与晋洛晏同去男宾席。太子莅临,诸位宾客自是要起身行礼。五年前,怀瑾曾现身京城,在场认识他的不在少数,亦有不少人同他问候。

唯有一人,神色异常,是傅知许。

傅知许早做好迎接怀瑾重返盛京的打算,可真到这一日,他的心情无比酸涩。

晋洛晏与顾靖坐于首座,祁怀瑾则被安排至与傅知许毗邻的位置,前者无心言语,后者更是心不在焉。

长欢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祁怀瑾根本控制不住内心的思念,他唤来言风,让想法子将长欢引出来。

此时宾客皆在席上,离此处不远的花园应是无人。

在确认言风将事情安排好后,祁怀瑾起身离席,而他身侧的傅知许,藏于案桌之下的手掐破了掌心的肌肤。

傅知许挣扎几息,他回首将暗一唤近,“暗一,将瓷瓶给我。”

“主子。”

“给我。”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一些小插曲无人在意。

定国公府,花园。

谢长欢刚被婢女带至水榭旁,就被从假山后奔来的人,抱了个满怀。她早知此处藏了人,可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降低了她的防备,她缓缓低头看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腕,控制不住地转身,死死盯住在她梦中浮现过无数次的人。

语未落泪先流,“阿瑾……”

祁怀瑾慌张地擦去那一滴破碎的泪珠,他微微俯身,与谢长欢额头相抵,“长欢,是我。”

池边墨树下,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依依相惜的有情人,眨眼时,有滴滚烫的泪珠坠落于女子忽掩的眼睫上。三载未见的夫人,正在祁怀瑾的眼前,他靠上去,轻轻一吻,两人皆是一颤。

祁怀瑾将长欢拢入怀中,长欢亦紧紧圈住他。

“长欢,我很想你,很想你。”

“阿瑾,我也很想你,很想。”

两人依偎着,沉默不语,只放肆地汲取对方的温度,等到分开时,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忽地,有大批婢女、小厮于花园中穿梭而过,听说是宴席要结束了。

谢长欢握住祁怀瑾的手,说:“阿瑾,纤月和今棠在席上等我,我先去了。”

祁怀瑾拉着人不放,他也不说话,只执拗地望着谢长欢。

见此处被树干遮挡得严密,谢长欢踮脚覆上他的唇角,“等夜里,我去小院找你。”

“哦。”

“嗯?”

谢长欢晃了晃手,示意他放开,犟着不动的祁家主终于屈尊开口:“再亲一下。”

“啊?”

祁怀瑾伸手禁锢在谢长欢的颈后,在红唇上细细密密地啄了几口,而实则长睫下,如墨染的眸子里是蚀骨的欲望,若是不在定国公府就好了,他要狠狠地亲她。

娇艳欲滴的唇瓣被祁怀瑾来回摩挲,生生把谢长欢再次逼出了汗意,她裹住作乱的手指,娇气地轻哼:“阿瑾,别玩了。”

而祁怀瑾的回答是,轻咬了口她的耳垂,“长欢,怎么害羞呢?等夜里,有很多机会……”

谢长欢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她往旁侧一躲,快速跑开了,骄横的声音随风飘入祁怀瑾耳中:“再说吧。”

祁怀瑾薄唇轻勾,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邪魅,方才长欢闪躲时,眼前一晃而过的嫣红耳垂,让他心潮难平,可总归,今夜他能拥着长欢入眠。

时隔近半个时辰,谢长欢返回席间,顾今棠拉着她追问:“纤月问了好几次你去哪了,要是你还不回,她真会离席去找人。”

谢长欢眉眼含笑,只说:“在外面透了会儿气。”

“长欢,

这寿宴也要结束了,但无妨,你明儿一定要来,可不能爽约。”

“知道了。”

顾今棠所说,是指明日的生辰宴,顾夫人与她生辰只差一日,但明儿只是私宴,顾家只给熟人下了帖子。

如今,因晋纤月牵线拉桥,谢长欢与顾今棠算是半个好友,她曾以送礼为由,将一盛有药草的香囊放于顾今棠的寝卧,不过半年,身子羸弱的顾今棠已渐渐复原。

那时,徐医正只叹是神迹。在江南疗养了十数年的顾今棠,哪怕内里调养得再好,终究是有亏损,不管用多金贵的药材堆砌,仍是逃不过每月的锥心之痛,可突然间,她的身子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宴后,谢长欢随着傅夫人出府,与结伴而来的傅家父子碰面。

马车上,傅知许靠着车壁休憩。傅知琛在和谢长欢交谈,说至兴处,他推了傅知许一把,却察觉到极为异常的体热。

“哥,哥!”

傅知许没动静,傅知琛探了下他的额头,“谢姐姐!我哥发热了!”

第99章 谋妻在将燃烬的烛光中,再不复儒雅。……

“什么!”谢长欢皱着眉头执起傅知许的手腕,脉象古怪,似中药,但更似中毒。

傅知许满心焦躁,一时未觉察到谢长欢会探脉之事有异。而谢长欢仍在思索,若有意外,只能是与方才宴席有关,可有暗一随侍在侧……

“暗一。”谢长欢掀起车帷,质问道:“此前可有异事?”

侧身抬首的暗一抿唇摇头,换来谢长欢一声冷笑。

知琛嗓音那般大,车厢外的暗一不可能听不见,他冷静装死,唯有一个解释:暗一知晓傅知许的境况。

“我要你回答,暗一,你和公子私下到底在商议何事?首先,将解药给我。”谢长欢摊开掌心,却未能得到暗一的回应。

傅知琛快被谢长欢的话绕晕了,而且他感受到了,谢姐姐很生气!

暗一羞愤欲死,他从不愿欺瞒于谢长欢,可眼下,诶——暗一内心挣扎,但在对上谢长欢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时,他冷汗都要下来了。

“头儿,没有解药,主子自行服下了春风散,等捱过今夜便好。”

“为何?”

“是……是因为怀瑾公子。”

自此,谢长欢不再问。

傅知琛从焦急,到迷茫,他听懂了,他哥用了春风散,应该无大碍,可春风散是何物?又关怀瑾公子何事?

他想从谢长欢处求到答案,而后者只说:“知琛,公子中药之事,你可否瞒着大人和夫人?”

“啊?”傅知琛不解,并挠头。

见谢长欢脸色有异,他只好暂且应下,“可我哥他,这么烫,真没事吗?”

“春风散不是烈药,清和苑中有清热解毒的药丸,待回府后,我给公子服下即可。若让大人和夫人知晓,他们恐要多想。”

“可……可是,暗一说的怀瑾公子,又干无忧的爹爹何事?”傅知琛越问越心惊,阿娘骂他傻里傻气,但阿爹夸他大智若愚,曾经和哥哥有关的异事好似全部有了答案。

对上那双通透的眼睛,谢长欢扯了下唇角,“知琛,是你想的那样,可你知道的,我和怀瑾已孕有无忧。”

得知真相,傅知琛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侧身瞟了眼他渊渟岳峙的兄长,又看了眼天姿绝色的谢长欢,苦恼地长叹一声,这是些什么事啊……

待车舆停稳,傅知琛率先起身,“谢姐姐,我将阿爹阿娘引走,你让暗一尽快将哥哥送回知言苑。”

“好。”

四周谈笑声渐小,暗一畏缩着敲响车厢,“头儿。”

谢长欢面无表情地跳下马车,“进去扶人。”

暗一麻溜地将昏睡不醒的傅知许背了下来,谢长欢抱臂走在前头,暗一则一言不发地紧跟其后。

清和苑前,谢长欢冷声叮嘱:“我去取药,此事不要和其他人提起。”

“是。”

院中寂静,在谢长欢踏入院门瞬间,问锦推门而出,“夫人,小少主玩了整日,累得睡着了。”

“嗯,问锦,你帮我个忙。”

“夫人您说。”

“阿瑾已至盛京,你去小院帮我和他说一声,今夜我不去找他,让他好生休息。”

问锦想尖叫,又捂住嘴,小声说:“主子来了!夫人您别担心,我来照顾小少主就好,您去寻主子吧。”

谢长欢摇头,“不是,傅知许高热不退,我得守着,和暗一一道。”

问锦眼珠乱转,随后点头应好:“那我立刻去。”她将屋门掩好,快速出了院子。

谢长欢缓步靠近寝卧,她撩起床帏,看了眼睡得香喷喷的无忧,而后轻轻推开箱笼,取了个乌漆漆的瓷瓶,她吹熄了榻边的烛火,只余下窗牖旁的青铜烛灯。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的小院里,祁怀瑾和煦的表情霎时裂开,他挥手让问锦退下,又唤道:“问锦,明日将无忧带来。”

门外的言风和问锦低头咬耳朵,一个赛一个的愁,而问枫蹲在地上仰头询问:“夫人今夜不来,明儿可以来呀。”

问锦嫌弃地瞥他,言风更是将他推倒在地,怼道:“真是个榆木疙瘩。”

闻此,问锦转头将言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扬眉退后半步,暗忖: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祁怀瑾扶额坐在黑檀书桌后,火星子都快从头上冒出来了,他拒了洛晏的夜谈邀约,火急火燎地赶回小院,竟就这样……

夜色中顾盼神飞的长欢,勾得他心痒难耐的夫人,竟为了傅知许爽约……还有傅知许,他竟还惦记长欢!

祁怀瑾越想越生气。

任劳任怨当了三年望妻石的祁家主,开始发怒,耍小性子。

“言风,添些茶水。”祁怀瑾唤道。

“是,主子。”守在屋外的言风应声而入,他掂了下瓷壶,皱眉,他记得好像半个时辰前刚添过,主子一人喝了这么多水?

言风换好茶水却未离开,他腆着笑,亦步亦趋地走到桌前,“主子。”

“何事?”

言风:“主子,夫人肯定不是故意的,您不要生她的气。”

怀瑾:“到底谁是你主子?”

言风:“都是……”一个是家主、一个是主母,肯定都是他的主子。

“知道了,你出去吧。”祁怀瑾不耐烦地赶人,一个个地净会惹他生气。

不知内情的言风:冤枉啊!主子自个儿心情不好,尽怪我。

知言苑。

谢长欢、暗一和墨竹守在傅知许寝卧外,哪怕宁远的解毒丸入喉,傅知许也仅是降了些热,于昏睡状态无半分助益。

因为春风散本就不是毒药,少剂量用时,或许称得上良药,以用于男女助兴之用,且对身子无害;但若摄入过多,则会令人高热不散,昏睡不醒,只能静待药效分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更深露重,墨竹撑不住倚着檐柱打盹,而谢长欢全然无视蹑手蹑脚的暗一,暗一无力辩解,他都快跪下了。

“头儿,您别气了,主子他……他就是……”喜欢你。

“行了,知道了,别在我眼前晃悠。”谢长欢头疼得不行,傅知许所为,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暗一低眉顺眼,瞬息漂移至暗处,将身子藏得严严实实,他也是听命于主子,做暗卫真难!

月移星换,寅时初,屋中传来翻身的声响。昏暗的月光下,暗一如鬼魅般飘至谢长欢身前,等她吩咐。

“公子应是醒了,你进去瞧瞧,若无事,我便回清和苑了。”谢长欢熬得眼泛血丝,她不愿进屋和傅知许争执。

“是。”

暗一转身步入屋内,伴着窸窸窣窣的讲话声,谢长欢的眸中浮现点点怒气和困惑。在得暗一传话后,她绷着脸越过彩绘青蘋独扇屏风,立于傅知许榻前。

傅知许已穿戴好朝服,面色略显惨白,他的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处,嗓音干涩,“长欢。”

“嗯。”

“抱歉,但我从未想将春风散用在你身上,我只是……不甘心。”傅知许惨笑一声,血色尽褪,在将燃烬的烛光中,再不复儒雅。

可身前的谢长欢始终神色淡漠,那双沉静似水的眸子里,映出的人影是如此荒谬瘆人。

傅知许强撑着说道:“长欢,抱歉,往后再不会有此事发生,我也不会再囿于执念,真的抱歉。”

“无碍,若公子无事,我便先去陪无忧了。”谢长欢没过多停留,亦无更多言语。

“好。”随着门扉掩上的声响,汹涌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漫出,如困兽般的呜咽声在寝卧中回荡。

清和苑。

谢长欢擦净尚在滴水的青丝,搂住暖烘烘的无忧,沉沉睡了过去。

朝暾上窗,无忧摸索着爬起身,蓬乱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他懒洋洋地凑到谢长欢眼前,甜甜地唤了声:“娘亲~”

谢长欢勾唇,将无忧团入怀中,他“呵呵呵

“地肆意大笑,可困倦的谢长欢根本睁不开眼睛。

“无忧,娘亲想再睡会儿,你和问锦姨姨一起玩好吗?还有,爹爹来盛京了。”

“啊!”无忧激动得紧,但又迅速收住话头,用小手捂住谢长欢的眼睛,“娘亲睡,无忧不吵你,我先去找问锦姨姨,娘亲乖哦~”

“好~”谢长欢轻笑着应下。

无忧从被衾下爬出来,灵敏地蹬好鞋,哒哒哒地去院里找问锦了-

祁怀瑾小院。

无忧像归林的倦鸟般扑入祁怀瑾的怀抱,“爹爹~无忧想你。”

祁怀瑾腹诽:想我?却和傅知许游街?小没良心的。

但不可否认,他也很想念无忧,谁让自长欢离家起,无忧未离开过他身边,一段时日不见,好似又长高了些。

无忧勒着祁怀瑾的脖子不撒手,他娇气地嘟囔着:“爹爹!你不想我吗?”

这得不到回答绝不满意的语气,逗得祁怀瑾挠了下他的咯吱窝,“哪能不想我们小少主呀?想死了。”

无忧满意了,开始嘚嘚嘚地说盛京城的见闻,说他认识了好多人。

祁怀瑾被他吵得不行,捻起块易克化的糕点塞到小嘴里,无忧眯起眼睛咬了口,又说个不停,“好吃!是问铮祖父做的!爹爹不是说娘亲最爱吃了嘛,我要送去给娘亲吃!”

无忧说着就要挣开祁怀瑾的手臂,但没能跑掉。

“你安分些,不是说娘亲还未醒吗?晚些时候再去送。”

“好哦~”无忧又没骨头似地靠回祁怀瑾的胸膛,捧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将点心屑弄了他爹爹满身。

无忧在用完点心后,跑去院里和言风胡闹,等到满头大汗时,再撅着脸让祁怀瑾给他擦。

祁怀瑾无奈地放下狼毫笔,将素洁的脸蛋轻柔擦拭,他端详几息,蹦出一句:“无忧,好似胖了些。”

无忧被气得瞪大了眼,还原地蹬了两脚,“娘亲说我瘦!要多吃饭!”

“哦~”

无忧气呼呼地跑去院中和人诉苦,言风、问枫轮番安慰了许久,才终于让小人儿忘了烦心事。

晌午将至,问锦再次来了小院。

“主子,夫人应瑞宁郡主邀约,已去了定国公府,她说今儿夜里来寻您。”

“知道了。”

祁怀瑾牵着无忧去鼎福酒楼用午膳,之后要去西市处理些事务。关于谢长欢去赴顾今棠生辰宴一事,他早知晓,毕竟昨儿硬要拉他夜谈的晋洛晏,在被拒绝后,也坚决拒绝了他今儿白日里聚会的建议。

二十又四的太子殿下露出了点少年郎的情态,抿唇轻笑,“今棠邀我同庆生辰,我与怀瑾下次再聚。”

祁怀瑾了然颔首,可无人知,他当时极想嘲笑威严的太子殿下,掰掰手指头算来,已逾五载,太子殿下仍未抱得美人归,且前路漫漫。

第100章 春风“这这这……立起来了……”……

毓景宫。

熙嬷嬷屈膝行礼,“娘娘,事已办妥。”

皇贵妃弹了弹护甲,笑得高深莫测,“雲儿府中是该添个人了。”

是夜,定国公府,灯火通明,乐舞升平。席上所坐皆是玉叶金柯,未分男女,同坐一堂,因无长辈在场,其间言笑晏晏,众人自在随性。

未几,皇贵妃派熙嬷嬷来请。

“谢姑娘,娘娘请您一叙。”

谢长欢尚未开口,晋纤月问道:“贵妃娘娘找长欢何事?本宫可能一道去?”

熙嬷嬷四两拨千斤,三两句话便将晋纤月劝退,但最关键是在于,皇贵妃不是恶人,没见连晋洛晏也仅是观望了片刻,再无其他动作。

“纤月,我去去就回。”谢长欢离席,随着熙嬷嬷去往皇贵妃的住所。

一路上,谢长欢暗自思量皇贵妃此举的用意,但并无所获,她与皇贵妃素无交集,最多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

梨园,湖畔水榭。雍容华贵的皇贵妃凭栏赏月,见着熙嬷嬷的身影,她偏首浅笑,“想来这位便是谢姑娘了。”

谢长欢恭谨颔首,“见过娘娘。”

皇贵妃素手轻抬间,一阵香风拂过,“不必多礼,本宫只是听雲儿提起,傅家大少爷身边有位剑术奇高、样貌绝美的女护卫,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长欢愧不敢当。”

“当得起!本宫难得从雲儿处听他夸人,故而让熙嬷嬷冒昧请你前来,无他打紧事,谢姑娘陪本宫共饮一杯如何?”

皇贵妃话音刚落,熙嬷嬷斟好酒上前。

谢长欢默不作声地接过镂金酒杯,皇贵妃虽温和可亲,但身处上位,周身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有实质,这酒来得过于不寻常了,可她深感费解。

“怎么?谢姑娘不喝?”皇贵妃哂笑着饮尽杯中酒。

谢长欢只好囫囵咽下,酒香无异,可总觉着莫名奇怪。

“坐吧,和本宫随意聊聊。”

“是,谢娘娘。”

皇贵妃在等,等药效发作,她拣了些琴棋书画之类的风雅之事说,稍一说开,又转到了晋洛雲身上。“谢姑娘,你觉着雲儿可好?”

刹那间,谢长欢被问住了,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娘娘,二皇子殿下人中龙凤,长欢不敢妄论,不过小儿倒是很喜欢殿下。”

“什么!”皇贵妃娇容失色,她颤颤巍巍地抬手,熙嬷嬷很快反应过来安抚住她。

谢长欢内心一片无言,无忧未见过晋洛雲,此语不过是为了佐证天方夜谭的想法……

“娘娘?”谢长欢疑惑反问。

皇贵妃顺了下气,扶着熙嬷嬷的手臂说道:“你已为人母?”

“回娘娘的话,小儿三岁多了。”

皇贵妃端庄的面具猝然碎裂,她抓住熙嬷嬷的手使劲晃,而谢长欢也终于察觉些不对劲来,她捏住手腕,此脉象,与昨夜傅知许如出一辙,又是春风散!

“熙嬷嬷,这可如何是好?真没有解药吗?”皇贵妃压低声音问道。

熙嬷嬷摇头,“此药不烈,于身子无碍,既然谢姑娘……不合适,奴婢亲自送她回傅宅,不会有事的。”

“好,好,你定要将人好生送回去,都怪本宫事先未探查清楚。”

谢长欢原是低着头,待皇贵妃走进,她骤然抬首,把心虚的皇贵妃吓了一大跳。

“谢姑娘,本宫……诶!本宫本欲促成你和雲儿的好事,哪知你竟有孩儿,酒中溶有少量的春风散,今夜恐有些难熬,你在凉水中泡上一个时辰应当无碍。本宫欠你个人情,往后若有事,尽可来寻本宫。”

皇贵妃头痛得想暴打不着调的晋洛雲,他年岁不小,却丝毫没有娶妻的心思,早前晋皇身子尚好时,也拿他没法子。皇贵妃愁得眼角的细纹都多了两条,她私下里同晋洛雲的贴身内侍打听过,若说有意,唯有傅知许身侧的女护卫,因为这些年他一直不死心地想挖墙角。

早几日,在毓景宫用午膳时,皇贵妃貌似无意地拷问晋洛雲,“雲儿,你喜欢傅家大少爷身边的女护卫?”

晋洛雲执着于吃四喜丸子,头都未抬起,他说:“人家又不喜欢我。”

皇贵妃觉得有戏,继续问:“你是皇子,她不能拒绝。”

“母妃不要强人所难,婚姻大事无外乎是个缘字,就是儿子的意中人还不知在何处。”晋洛雲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知他的母妃已经愁得快入魔了。

谢长欢掐住手心,踉跄着起身,皇贵妃急得上手搀了她一把。

“原是如此,娘娘也是关心则乱,只是长欢与二皇子殿下向来无私交,您许是会错意了。”

皇贵妃尴尬得手忙脚乱,生生赔了个笑,“熙嬷嬷,送谢姑娘一趟。”

但谢长欢婉拒了皇贵妃的好意,“娘娘,长欢是习武之人,能撑得住,若我无故离席,公主殿下和瑞宁郡主难以心安,长欢想亲自去同她们告辞。”

“好,熙嬷嬷,你跟着,定要将谢姑娘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宴席渐入高潮,晋纤月和顾今棠笑得东倒西歪,晋洛晏一脸纵容地

夺过晋纤月手中的酒盏,而眼神却没离开顾今棠半分。

熙嬷嬷在廊下等候,谢长欢则凑近两位明珠,轻声说道:“今棠、纤月,我有些事先走一步,待过几日我们再聚。”

见女郎在说悄悄话,晋洛晏自觉避开了些,而晋纤月可把谢长欢嘲笑了一顿,连一知半解的顾今棠也是满脸揶揄。

“去吧,去吧,留我和今棠独醉到天明吧。”晋纤月嬉笑着打趣,顾今棠赞同颔首。

“去跟着,确认长欢无碍,再来禀告。”晋洛晏吩咐泉林去盯着,以确保万无一失。

桂嬷嬷亲自将谢长欢送至傅宅府门前,才乘车返程。谢长欢像个没事人一样往清和苑赶,面上虽不显异样,可她身上烫得慌,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

院中只有绿萝一人,无忧和问锦还未归。谢长欢翻找出药瓶,吞下颗解毒丸,聊胜于无,身上的躁意好歹压下去了点。

她拿过枕下的木簪,在同绿萝交代了声后,运功飞离清和苑,春风散来得凶猛,极其磨人,体内有股邪气乱窜,她重重甩头想迫使自己清醒几分。

祁怀瑾小院。

无忧在院中新搭建的秋千架下玩,金银花藤蔓爬了满墙,花香与童声在院中交织回荡。谢长欢甫一落地,言风兴冲冲地上前问候寒暄,“夫人!”

“言风,好久不见。”

“娘亲!”一见着谢长欢,无忧也不玩秋千了,他如脱缰马驹般,“嗖”地一声往谢长欢身上扑,问锦倒是被他吓得差点昏厥。

“小调皮蛋~”谢长欢戳了戳无忧的脸蛋,小家伙依旧乐此不疲地凑过来。

母子俩说了半刻钟话,却不见祁怀瑾的身影,谢长欢问道:“言风,你主子呢?”

言风左顾右盼,确认祁怀瑾没盯梢,这才悄声回答:“夫人,主子似乎有些生气,他在寝卧呢。”

“这般早?阿瑾在寝卧做甚?”

“沐浴……”

“啊——”

无忧坐在谢长欢腿上发问:“爹爹生气啦?没有哇~”

言风想捂住无忧的嘴,他觉得主子定是听见了,可问剑不在,他誓要守护主子和夫人。“夫人,您去看看主子吧。”

“好。无忧,娘亲去找爹爹,你乖乖的。”

“好哦~”无忧伸着小短腿想站到地上,但失败了。

谢长欢笑着拎起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放好,缓缓推开了祁怀瑾的寝卧门,门轴转动的“嘎吱”声掩藏在无忧的笑声之下。室内昏暗,湢室中浮散出的皂荚香悄无声息地侵透了此方天地,方才被无忧闹得清醒了些的神志,又变得摇摇欲坠,她甚至没察觉出窗棂边暗处站了一人。

日思夜想的人触手可及,祁怀瑾行动快过想法,他挽住谢长欢的手,将人死死嵌入怀中。

昨夜他是颇为气恼,等着人来哄,结果一整日都没见到人,他本想那今儿夜里总该要来陪他,可转念一想,人已入了湢室。即使长欢不来寻,他也要夜探傅宅,长欢的床榻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长欢,你终于来了。”

“阿瑾,昨儿是意外。”

“我不管,我想你,我要吻你。”不等人说话,祁怀瑾急切地覆上了那细腻娇嫩的红唇,辗转厮磨,似要将狂热浓烈的爱意全盘倾注于怀中之人。

而本就快被春风散吞噬的谢长欢,随着肌肤相贴,脑海中燃起了一簇又一簇的火花,有股横冲直撞的热流直冲天灵盖。

呜咽声、水声、布料摩挲声……祁怀瑾稍一松手,谢长欢便要瘫软在地。

“阿……阿瑾。”

“长欢,你怎的这般烫?”祁怀瑾本以为她是羞的,明明刚抱上去时还只是块温润的软玉,可眼下明显不对劲。

“阿瑾,是春风散,不打紧。”

“什么!是谁!”祁怀瑾担忧地将谢长欢抱至黑檀木椅上,靠在椅背上的女子眼含春水,双唇微肿,吐息间是夺人心魄的暗香。

谢长欢颤着手扣住祁怀瑾的大掌,“无碍的,是场乌龙,可是……阿瑾,我好难受。”她借力埋在祁怀瑾腰间,好凉好舒服。

“长欢。”祁怀瑾挪开她乱蹭的脑袋,俯身与她平视,长欢满脸难耐,眼尾的那抹绯红是动情的征兆。

“阿瑾……”长欢哼哼个不停,她好不容易才挣脱铁臂,将脸贴到祁怀瑾的脖子上,“我难受……”

屋外檐下,无忧在问:“娘亲、爹爹,我可以和你们睡觉吗?”

祁怀瑾缱绻地抚着长欢颈后的软肉,他清了清嗓,“无忧,爹爹和娘亲许久未见,有事要谈,你今夜先一个人睡好吗?”

接着是言风好言相劝的声音,好一会儿,无忧才说:“好吧。”

“言风,所有人离此屋远些。”

“啊——砰——”伴着言风的疑问声,黑檀案几上的青瓷瓶碎了一地。

“走,给我走!”问锦连抱带扯地带走了无忧和言风,同时问锦骂骂咧咧的声音飘来:“榆木脑袋,真是榆木脑袋!”

无忧反驳道:“无忧不是。”

室内,祁怀瑾喘着粗气,将长欢打横抱起,往床榻边去,风过烛光摇曳,修长脖颈上有细碎的星子泛着光泽。

长欢被他平缓地置于榻上,可手却不松半点,祁怀瑾被拉扯得扑在她的身上,推拉磨蹭间,长欢早已春光外泄,可她双眼迷蒙,分不清方向,只想和眼前人贴得近些。

祁怀瑾翻身平卧,长欢便执着地趴到他胸前。

“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是阿瑾。”

“阿瑾是谁?”

“是我……夫君。”“夫君,我想……”

“那便自己来。”

得到赦令,长欢撑着祁怀瑾的胸膛爬起来,跨坐在他的身上,祁怀瑾被压得“嘶”了声,下意识地要起来,却再次被长欢推倒。长欢挑动纤指,顺利地解开了他的衣裳,毕竟沐浴过后的祁怀瑾只穿了件玄色里衣。

“这这这……立起来了……”

“长欢不记得它了吗?”

“……”

祁怀瑾只觉自己无用,在刚刚他看见长欢春潮扑面时,便有了反应,明明清心寡欲地过了那般久漫漫长夜,而眼下……也是,向来如此,他对长欢完全没有抵抗力,今夜,他要将缺的所有都讨要回来。

太久没做过这样的事,谢长欢生涩得紧,“我不会……”

“那你求我。”

“求你。”

“求谁?”

“求求夫君。”

谢长欢照说,祁怀瑾却是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看,有喜,还有怨。她突然委屈极了,垂眸翻身躺至榻边,将自己蜷成一团,她浑身颤抖,却紧咬着牙关,不曾发出一丝声音。

祁怀瑾掰过她的身子,长欢哭得眼泪扑簌扑簌掉,眼神却倔强得不行。

“是我错了,别哭了。”泪似利刃般割扯着祁怀瑾的心,他搂起眼前的人儿紧紧抱住。

在祁怀瑾看不见的地方,长欢眼神闪烁,露出了猫儿一样得逞的微笑,那药虽烈,却不会让她完全丧失神志,况且她事先服用过解毒丸,她只是太想念阿瑾了。

祁怀瑾温柔地问:“哪儿不舒服?”他的手掌温柔地抚过长欢身体的每一处,弄得人一阵阵战栗,谢长欢觉得她好像是真有些失了神志了。

“都不舒服。”谢长欢声音娇媚,与白日里全然不同。

祁怀瑾的唇覆上她的眼睑、唇瓣、玉颈,穿过

起伏的峰峦,手掌也从肩胛移至腰间。

幽室之外,静夜沉沉,月色溶溶。

室内春意盎然,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