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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清欢遇故人 玉弗 24944 字 8小时前

“长欢今日辛苦了。”傅知许想来想去,也只憋出来这么句话。

谢长欢敷衍地表示:“有点。”

两人正缓步往划分给傅家的营地走,而前方立有一人,是祁怀瑾。

春日里夜色来得快,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已是繁星似被,祁怀瑾温声开口:“傅大少爷,在下想同长欢说句话。”

傅家营地近在眼前,暗一也正看着这边,谢长欢望向傅知许,后者只觉内心苦涩,依旧笑着点头,“那长欢,我先过去。”

傅知许的步伐平稳,心中却极不平静。

前日庙会,慈云楼中,怀瑾与长欢不过交谈片刻之久,他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熟稔。怀瑾的心意他清楚知晓,而长欢的心意他也要摸不准了。

傅知许焦灼万分,却不得其解。

营地边缘,只余稀疏火光,有侍卫巡逻。

谢长欢背着手,仰头看向对面,眼中有星光沉浮,“怀瑾,你找我有事吗?”

祁怀瑾的手指动了动,他有些心痒,想摸面前姑娘的发顶,“是有样东西想给你。”

他从袖中拿出一泛黄油纸包裹着的不明物件,随着油纸揭开,酸甜辛辣的气息被晚风吹散开来,是甜姜。

“这是方才言风给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坐了一整日的马车,用些甜姜胃里会舒服不少,尝一尝?”祁怀瑾将甜姜捧至谢长欢面前,指尖上被蹭了些玫红色的汁水。

谢长欢小心地捻起一小块甜姜,辛辣味刺激着味蕾,确实让人神清气爽,甚至觉着胃里空空有些饿。

“好吃!”谢长欢笑弯了眼,祁怀瑾也是。

“还吃吗?”

“再吃一块就好。”

谢长欢慢慢嚼着甜姜,祁怀瑾则是将油纸重新包好,“那你留着,想吃的时候再吃。”

“嗯。”谢长欢接过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此时,祁怀瑾手上的黏腻汁水更明显了。

她掏出了条绣有绿枝的手帕,“怀瑾,你擦擦。”

祁怀瑾迟疑了一瞬,笑着接过,“多谢,这帕上的绿枝绣得别有新意。”

“……怀瑾!你以为这是我绣的?”绿枝绣得歪歪扭扭,若说是使剑的手绣的也不足为奇,不过这是绿萝绣的。

祁怀瑾笑而不言。

“这是我院里的小丫头绣的,我的手艺怕是还不及一分呢。”

原来不是长欢亲手所绣,祁怀瑾内心笑骂自己,嘴上却不饶人,“原来会用剑、会弹琴的谢姑娘唯独不会用针。”

谢长欢没反驳,可心中想的却是:谢姑娘会用针,是扎穴治人的银针,而非绣花针-

次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猎会前的祭祀仪式如常进行,以祈求猎获丰收,随后是正式春猎。

首日出猎,皇帝惯常会与皇子和亲信入林,晋洛晏和晋洛霄都随侍左右,除了晋洛霄。

“老二呢?怎的不见人影?”皇帝心情颇好,没有怪罪,只是疑惑地询问众人。

晋洛霄本人正站在顾今棠身侧,一众女眷里唯他一位男子,他却察觉不到周边惊诧的目光。

皇帝见不着人,总管太监常公公大喊一声:“二皇子殿下可在?”

“唰”地一声,目光齐聚于晋洛霄,顾今棠无奈地推了推站着打瞌睡的人,“表哥,陛下找你。”

晋洛霄精神一振,“啊!”

皇帝眯眼看了下女眷方向,犹疑地问常公公:“老二在那儿?”

常公公尴尬点头,“陛下,二皇子殿下和瑞宁郡主在一处。”

“今棠?你去把他们俩都叫来。”

常公公领命去,晋洛霄和顾今棠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方走,顾今棠觉得好没脸,都怪这糊涂的表哥。

“参见父皇。”

“参见皇帝姑父。”

皇帝看着模样养眼的表兄妹,也不在意犯浑的晋洛霄,大笑着说:“不必多礼。”

“今棠,今儿算是你头次参加皇家春猎,一定要好好玩,要是不舒服记得宣太医,有事可千

万不要忍着。”

皇帝把顾今棠当成亲近的小辈,慈爱地和她讲话。

顾今棠也乖巧点头,声音婉转,“今棠知道的,皇帝姑父不用操心,今棠祝您狩猎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皇帝捧腹大笑,“好!好!听说今岁猎场里有好几只银狐,朕给今棠打一只做裘皮!”

顾今棠谢过后,皇帝率领众人上马,晋洛雲也被叫走了,留在原地的顾今棠则成了诸位女眷的中心,得陛下看重的瑞宁郡主可不是普通贵女,更遑论这位还是顾国公的掌上明珠。

女眷们围着顾今棠寒暄问好,弄得她晕头转向的,在江南时,顾夫人就告诉过她盛京会有多热闹,她心中虽已做好准备,可事实仍是差远了。

“都别围着!没见瑞宁郡主脸色不好吗?要是她出了事,你们能受得住谁的怒火?”晋纤月的强势插入,给了顾今棠喘息的机会,她回了个感谢的眼神,晋纤月傲娇颔首。

女眷们:谁的怒火都承受不住。

晋纤月被皇帝叮嘱过,打小饱经病痛折磨的小姑娘让人心疼,要她和顾今棠好好相处,她当面是应下了,可是也要看看顾今棠人怎么样。

现在看来,顾今棠还不错。

在营地闲逛的晋纤月和顾今棠,慢慢聊天,了解渐深。

而跟随皇帝入林狩猎的晋洛晏神情奇怪,晋洛雲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

神不守舍的太子殿下在想一位姑娘,顾今棠。

虽听过此名数遍,尤其是近来频频出自晋洛雲之口,但这是他头一次见顾今棠。方才她和晋洛雲并肩上前时,晋洛晏惊觉心动。

眼眸似清泉,盈盈波动间尽显温柔,偶尔间,又会有俏皮神采闪过,还有,她唇角的笑意仿佛能驱走世间阴霾,一颦一笑,皆令他神往。十九年来,晋洛晏首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晋洛雲扬长声调,“皇弟~”

“二皇兄……”晋洛晏终于回神,眼神却未聚焦。

“皇弟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无事。”晋洛晏不说,晋洛霄也没法子,便随手揪了根野草玩。

头日出猎草草收场,唯有皇帝和顾靖收获颇丰,其他人不敢抢皇帝风头,可这不在顾靖的考虑范围内,二十载君臣之谊,不是随口说说的。

皇帝拍了拍马背上仅受皮外伤的银狐,转头和顾靖说笑,“这银狐也能养着,且看今棠的心意了。”

顾靖毫不犹豫,“今棠肯定会养着,与裘皮相比,她更喜欢这些小东西。”

君臣相谈甚欢,皇帝突然想起三个皇子都没什么战利品,只有晋洛霄打了一窝兔子。

皇帝语气严肃,“老二、老三,你们今儿怎么回事?”

晋洛雲是箭术略微差劲,晋洛晏是在想佳人,难兄难弟,共担皇帝训斥-

营地。

祁怀瑾一直待在晋洛晏的帐篷里,太子营帐,到底是奢华宽大不少,让人惬意十足。

晋洛晏掀帘入内时,祁怀瑾的眼神正停留在书册上,“收获如何?”

无人回话,祁怀瑾这才抬头看向来人,“洛晏?”

晋洛晏极不在状态,“啊——怀瑾,你在啊。”

“林中发生何事了?”祁怀瑾自认对晋洛晏了解颇深,他从未像此刻这样。

好友既问,晋洛晏也苦于无人相诉,便将他可能心悦一个姑娘之事娓娓道来,心中所想、情感变化无一隐瞒,只盼好友能解答他的疑问。

晋洛晏愁眉苦脸,“怀瑾,你说这可能吗?”

“为何不可能?情之一事,无人能解,我以过来人的眼光看,晋朝太子殿下大抵是对顾家小姐一见钟情了。”祁怀瑾语气肯定,言之凿凿。

心中之事有所出,晋洛晏也理智回归,“过来人?怀瑾对谢姑娘,也是一见钟情?”

祁怀瑾虚咳了声,“是。”

晋洛晏洋洋得意,“要不怎么说我和你是好友呢?真是一模一样。”

“不一样,我与长欢现在已是好友,你和顾小姐却是八字没一撇,还有,二皇子与顾小姐,也是青梅竹马,她有嫡亲的表哥,为何要绕道选你这位无甚关系的表哥?”祁怀瑾一针见血,残忍地揭开了现实。

春心泛滥的太子殿下,与心上人无一丝交集,且身侧有晋洛雲虎视眈眈。

晋洛晏忧心忡忡,和祁怀瑾讨教如何接近心上人,不仅把前些日子从祁怀瑾库房搬走的宝贝还了回去,连私库也贴进去不少。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借助晋洛雲之力,在顾今棠眼前混个眼熟,其余的再徐徐图之。

不远处营帐中,刚被皇帝训斥过的晋洛雲,正在大口地吃烤肉,以缓解方才心情,完全不知自己被亲爱的皇弟给惦记上了。

当然,若是被他知晓,他说不准能有多开心,皇弟与表妹喜结连理,他要坐尊位席!

第47章 波澜刺杀若成,傅家无后,再无威胁。……

夜里,是盛大的篝火晚会。歌舞升平,以庆祝春猎首战告捷,御厨在两侧的空地上烤制焦香的鹿肉,皇帝让众人敞开玩乐,营地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而尔朱弘却是蔫哒哒的,他的身子不争气,昨日来途还是精神抖擞,结果入睡时突遇喘疾,连宁远亲配的药都不管用,他亲手扎了几针,才渐渐入睡。

布伦吓得一夜没睡,尔朱勒也担心得不行,他九王弟是绝对不能在盛京出岔子的,所以他冒着被皇帝怪罪的风险,深夜请了太医,并求皇帝恩允他们不参加祭祀仪式,而是在营帐中休养。

傅知许和谢长欢是在祭祀仪式后才得知此消息,随后便一直守在尔朱弘身侧。

患有先天哮喘的尔朱弘因得遇神医宁远,他的病症已是大好,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可盛京气候不似北方草原,这里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也是诱发喘疾的病因。

皇家猎场之中生灵无数,自有不知名的花粉随风传播,尔朱弘一不小心就中了招,他生性好动,未曾注意身体的轻微不适,所以夜间病来时才凶险万分。

不过,谢长欢靠近看过躺在榻上的尔朱弘,他手有针孔,看来这位小师弟已经学到了宁远老师的针法,身体无恙,过个两三日又能活蹦乱跳了。

当然,现在还不行。

“谢姐姐,我头晕。”

“那回营帐休息吗?”

“我躺了一日,不想回去。”尔朱弘虽盯着载歌载舞的乐坊宫人看,但眼睛都快闭上了。

谢长欢拍了下他的肩,指着桌上的金边镂空碗碟,“吃些酸果,能好受些。”

尔朱弘摸索了两下,抓了一把酸果塞到嘴里,天灵盖都快起飞了,“嘶——好酸!”

谢长欢冷漠地问:“清醒了吗?”

尔朱弘呆呆点头,“好像真醒了,谢姐姐你好厉害!那我们去吃鹿肉吧,香味好勾人~”

“不可,你身子虚弱,不能吃大补之物。”

尔朱弘激动的心被戳了个大洞,委屈得紧。

终归是唯一的小师弟,谢长欢得哄,“你安稳些,过几日身子好了,我们去打猎,自己烤些野味吃。”

“好!”

出门在外,不似宫中那般规矩森严,并无男女不同席的说法,此刻,晋洛雲依旧坐在顾今棠身边,殷勤地照顾着乖乖软软的小表妹。

祁怀瑾和晋洛晏坐在一处,后者被撺掇着去和顾今棠见礼,而向来稳重自持的太子殿下,心中正紧张万分,好几次给自己打气,又颓唐地给卸掉了。

“洛晏,顾小姐在看你。”

晋洛晏沉浸在拾不起勇气的失落中,倏尔被祁怀瑾一唤,慌张地抬头,和顾今棠的目光相撞,他的心怦怦直跳。

侧对面,晋洛雲小声嘀咕,“皇弟怎么看着有些慌张,应是我看错了。表妹,你初回盛京,是不是还不认识我皇弟,大晋德才兼备的太子殿下。”

顾今棠瞅着无比骄傲的表哥,出于好奇,随意问了句:“表哥和太子殿下关系很好?”

晋洛雲拍胸,“那当然,皇弟时常邀我入府小聚,我们感情很好的!”

顾今棠咂

舌不语,她先前老听她阿爹说,表哥惯爱争强好胜,和太子殿下水火不相容,如今看来好像是阿爹误会了?

“表妹,我们去皇弟那儿坐坐吧,你看他身侧那人,是隐阁少主,怀瑾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我觉得他和你甚是相配。走,表哥带你去结交一番!”

晋洛雲兴致盎然,拉着顾今棠就要起身,把娇人儿折腾得手忙脚乱。“表哥,你慢点……”

顾今棠对晋洛雲只有万般无奈,不得不跟着走。

篝火晚宴君臣同乐,皇帝在和几位亲信重臣推杯换盏,夫人小姐们也在交谈嬉闹,无人注意这一幕。

离得越近,顾今棠看清了对面两人的相貌,一人至尊至贵、温文尔雅,一人矜贵内敛、淡漠疏离,她觉着晋洛雲的眼光不怎么好,怀瑾那样的人和她是万万不相配的。

接受着顾今棠不太明显的打量,一人如坐针毡,一人泰然自若,甚至有闲情嘲笑身侧那位。

晋洛雲一边拉着顾今棠的衣袖,一边朝晋洛晏他们挥手,“皇弟、怀瑾公子,这是我表妹,瑞宁郡主,顾今棠。”

顾今棠淡笑着行礼,明眸善睐,落落大方,“今棠见过太子殿下、怀瑾公子。”

无需祁怀瑾多说,晋洛晏迫不及待地接话,“郡主不必多礼。”

晋洛雲说要与他们同坐,晋洛晏求之不得,吩咐内侍将坐席腾好,以便晋洛雲和顾今棠入座。

有晋洛雲为主导,祁怀瑾辅助之,四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一桌之隔的晋洛霄和曲婉也是,温柔的皇子时刻照顾着皇子妃的感受,为她添水夹菜,其乐融融。

但暗地里,一场巨大的阴谋与暗杀正在悄悄席卷而来-

自篝火晚宴后,晋洛晏时常去晋洛雲的帐篷寻他,既牵挂表妹,又无法拒绝皇弟热情的晋洛雲直接约了场三人聚会,帐内笑语频出,内侍们皆知,二皇子和太子殿下兄弟情深,无皇家阋墙。

相聊两三日后,他们再加上祁怀瑾一同入林狩猎,感情愈深。

傅知许和谢长欢也时刻伴于羯族使团身侧,四处游猎,生火野食。

转眼间,春猎已至尾声,后日即将启程返回盛京。

深夜,祁怀瑾仍留在晋洛晏的营帐中,两人在对弈。

“怀瑾,大皇兄真的会动手吗?”

祁怀瑾下子落定,“会,晋洛霄在春猎前就在暗中筹集人手,他在等一个时机。”

“可明日是最后一日,若我留在营地不进林,他的计划不就失败了吗?”

“此事古怪,但他的人一直潜伏在周围,这几日我已命言风留出致命缺口,诱敌出手,可不知为何他们一直按捺不动。”

“大皇兄的目标会不会是傅知许?”

祁怀瑾沉思,“不会,傅知许跟着羯族使团,晋洛霄不会愚蠢到对使团下手,而且他的人从未靠近傅知许。”

晋洛晏叹息,“那且看明日大皇兄会如何出招吧,也说不准他不会动手。”

三月廿七,晋洛晏打定主意称病闭门不出,祁怀瑾再三问过,他都坚定地说:“孤立誓,不出营帐。”

既如此,祁怀瑾要去找谢长欢。春猎难得,他都没和长欢一起狩猎过,反正是最后一日,就算傅知许在侧,那也不影响。

“怀瑾,你多带些人,以防万一。”

羯族使团营地,尔朱弘早早地收拾好了,今日谢长欢答应了他去湖边捕鱼,春鱼肥美,想想都是口舌生津。

尔朱弘灵活地甩着水壶,兴高采烈地呼唤:“谢姐姐,我们走吧,大王兄说不去了。”

一行人正欲启程,祁怀瑾和言风打马过来,“诸位,怀瑾可能一道?”

尔朱弘高兴应“好”,“自然是可以的,怀瑾公子,我们要去捕鱼!”

祁怀瑾掂着马背上的包袱,“那真是有缘,我这里备了极好的调料,晚些时候九王子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那太好了!”尔朱弘扬起马鞭,让他们快些跟上。

祁怀瑾御马行至谢长欢身侧,与傅知许一左一右,成守护之态,言风在正后方看得眼直抽筋。

碧湖边,翠木环绕,鸟啼阵阵。尔朱弘招呼着侍从捕鱼,他和傅知琛也要亲自上阵,谢长欢紧紧盯着他们,“小心些,别摔湖里了。”

尔朱弘咧着一口大白牙回头望,“谢姐姐,我给你抓一只顶大的鱼儿。”

傅知琛不甘示弱,“谢姐姐,你等着看我的!”

湖边树荫下,祁怀瑾和傅知许在烧火堆,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做起粗活来,也是赏心悦目,至少在谢长欢眼里是这样。

“怀瑾公子,你和长欢的关系很好。”

祁怀瑾正在弯腰添柴,突然听到傅知许没头没尾的话还挺诧异,“傅大少爷,此话何意?”

傅知许昂然直立,祁怀瑾得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无他,不过想请教怀瑾公子,如何投长欢所好。”

祁怀瑾挺直身躯,“傅大少爷此惑该问长欢,怀瑾无可奉告。”

四目相对,争端一触即发,恰逢尔朱弘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僵局,“本王子抓到鱼了!”

尔朱弘举着由木棍做成的鱼叉左右晃动,可怜的鱼儿被晃得一命呜呼,周边的侍从也被甩了一身水,他献宝似地冲到谢长欢面前求夸奖。

谢长欢如他所愿,“小九准头不错。”

傅知琛一听还得了,他把眼睛睁大,暗暗打气,一定不要输给九王子。

尔朱弘兴冲冲地要布伦帮他给鱼儿开肠破肚,他要亲手烤鱼给谢姐姐吃!

“小祖宗,这活还是让仆来做吧,肯定包您满意,”布伦劝道。

谢长欢也怕尔朱弘祸害美食,便叫他去指点傅知琛,于是,他果断把任务交付给布伦,乐呵着去教好兄弟了。

遗憾的是,傅知琛捕鱼失败,他很气馁,且有尔朱弘不停地在他耳边吵嚷,“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本王子一样百发百中的,你还小,再长大些,也能和我一般厉害。”

傅知琛更难过了,只能用美味的烤鱼来治愈。

先捕起来的鱼已经熟至七分,滋滋冒油,鲜香四溢,馋得侍从们都近身来看。

祁怀瑾烤鱼手艺娴熟,翻面、撒香料得心应手,引得谢长欢刮目相看,竟未知怀瑾还有此等功夫。

尔朱弘耐心地守在火堆边,这可是要给谢姐姐吃的。

火候差不多时,祁怀瑾将鱼从木签上取下,撕了一小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鱼肉,递至谢长欢身前,“长欢,尝尝,希望我的手艺没有生疏。”

迎着尔朱弘和傅知琛晶亮的目光,谢长欢接过鱼肉,吹气,小口品尝,众人屏气等待她的点评。

“好吃极了!外酥里嫩,口齿留香,大家一起尝尝。”谢长欢莞尔一笑,祁怀瑾嘴角轻扬,旁人好似插不进半分。

尔朱弘和傅知琛热衷于分食烤鱼肉,而傅知许眸色深沉,头一次尝到这样深刻的嫉妒滋味。

不知怎的,两位异姓兄弟发生了争执,傅知许被迫解决他们莫名其妙的恩怨,祁怀瑾则和谢长欢在不远处的树下悠然散步。

须臾间,变故横生,有死士飞身而至,人分两拨,一队强攻谢长欢,一队的目标则是傅知许,还有傅知琛。

傅伯庸的两位嫡子,皆在此处,刺杀若成,傅家无后,再无威胁。

近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祁怀瑾惊觉,原来晋洛霄的目标一直是傅知许,或许还有长欢,只盼洛晏千万不要来。这群死士眼睛猩红,无一丝人气,连他应付起来也吃力。

谢长欢与他靠背而立,眼神凛然,“怀瑾,你小心,我要去公子那边。”

言风和他带来的人全围在这儿,傅知许那边孤立无援,暗四和暗五被留在傅伯庸身边,只余五个暗卫和仅有一些武力的羯族侍从。

傅知许、傅知琛,以及尔朱弘被暗卫们紧紧护在背后,尔朱弘还在嘶喊:“本王子要让大晋陛下狠狠罚你们!”

死士明显被药物控制,连性命都不要,怎会听尔朱弘的话,暗卫们虽未负伤,但应对得十分艰难。

“九王子,您别说话了!”暗六被尔朱弘嚷得头疼,傅知许也让他安静。

“知道了,也不知道谢姐姐怎么样。”

不远处的谢长欢被缠斗得很被动,近身搏斗她怕伤到怀瑾,只能一个一个地杀,而且她想运行轻功逃出包围圈也不能,怀瑾的人都在外围,她若离开了,怀瑾则会孤立无援。

她只能把剑挥出残影,狠

厉地收割一条又一条性命,等待言风他们突围。

骤然间,傅知琛大喊:“哥!”

第48章 心碎“长欢,我以为我们好歹算是朋友……

羯族使团中有人手执匕首,目露凶光,向傅知许刺去。

谢长欢心胆俱裂,在她愣神的片刻,危险也在朝她靠近。

“长欢,快让开!”祁怀瑾死死拽着谢长欢往后退,剑尖离两人不过一寸。

“不!”她挣脱祁怀瑾的束缚,欲往傅知许那边去,稍不留神,将祁怀瑾推至死士的刺杀范围。

“噗呲……”

是利刃入肉的声响,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谢长欢奔赴傅知许而去的身影,祁怀瑾腹部负伤。

谢长欢扭头,眼神惊恐,言风正撕心裂肺地喊着:“主子!”

幸好,言风和隐阁部下已杀至祁怀瑾身侧,谢长欢便狠心不管,因为傅知许,还有傅知琛,他们更需要她。

傅知许未被羯族叛徒伤到,匕首划破的是傅知琛的手臂,尔朱弘目眦欲裂,一刀结果了叛徒,他已给傅知琛用了解毒丸,世间奇毒,均不在话下。

三人被暗六和暗七严密地护卫于巨树之下,再加上谢长欢,以及随她一同转变战场的隐阁部下,压力骤减。

谢长欢不求完好无损,只求敌人齐赴黄泉,在她不要命的打法下,死士密密麻麻地死了一地。

傅知琛和尔朱弘目瞪口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谢长欢,杀神临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的脸上全是飞溅的血液,一袭胭脂色长衫上有数处破损,左肩上遭受的那一处剑伤更是严重。

傅知许踩过遍地的尸体,扶住眼神呆滞无光的谢长欢,“长欢,我们先回营地疗伤。”

她挥开傅知许的手,“不。”

同时,有大批人马赶到,是晋洛晏,他身边除了不现于人前的暗卫、隐阁部下、太子亲卫,还有一队身着铁甲的军卫,是皇帝的潜麟卫。

潜麟卫,晋朝历任皇帝的私卫,只听皇帝一人号令,非王朝衰亡之际不可现身。传说中的潜麟卫现世,可想而知,方才晋洛晏陷入了何种危机。

晋洛晏本答应在营中不出,但突然收到了祁怀瑾遇袭的消息,即使这是陷阱,他也不能不信,未曾想,却在途中,遭遇了此生最致命的刺杀。

那么多人都抵挡艰难,甚至连潜麟卫都现身了。他也是此时才知晓,他的父皇,早已分出一队潜麟卫守护他多年。

晋洛晏看到被言风扶着、捂着腹部的手掌沾满猩红鲜血的祁怀瑾,他被吓得跌跌撞撞地下了马。“怀瑾,你怎么样?”

祁怀瑾面无血色,虚弱地摇头。

谢长欢也和傅知许一起来到祁怀瑾身边,她满脸愧色地开口:“怀瑾,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被分为三队的隐阁部下也渐渐靠拢,站至祁怀瑾身后,隐阁众人只听一人号令,即阁主祁怀瑾。

晋洛晏不明白发生何事,但祁怀瑾的伤急需救治,“怀瑾,先让太医看看。”

祁怀瑾惨笑着推拒晋洛晏小心的拉扯,而是转身面向眼前的姑娘。“长欢,我以为我们好歹算是朋友,哪怕不是好友。”

谢长欢被问倒,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脸色惨白,“怀瑾,不是的。”

祁怀瑾垂眸摇头,和晋洛晏一起上了他带来的马车。

伴随着马车离开,潜龙卫瞬间消失在原地,而隐阁部下被留下了一半,祁怀瑾晕过去之前还不忘让人护送谢长欢安全回营。

车厢内,太医诊断:“怀瑾公子只是伤口颇深,并无性命之忧。”

晋洛晏放下心来,看着侧晕在言风肩上的祁怀瑾,狠狠说道:“是晋洛霄,是他伤了怀瑾,孤定要叫他悔恨终身!”

经此一事,晋洛晏彻底抛却了兄弟情谊,皇家有真情,但绝不是和他晋洛霄。

“对了,言风,怀瑾和谢姑娘发生了何事?孤看谢姑娘也受伤了,还有,怀瑾为何要说那样的话?”祁怀瑾对谢长欢的心意,他很清楚,所以才更加疑虑。

言风将林中湖边的刺杀经过告知,晋洛晏凝眉沉思,为祁怀瑾感到不值-

傅知许领着人往营地方向走,傅知琛与暗一共乘,谢长欢仍是那般心不在焉,好在肩上已被尔朱弘撒了伤药。

尔朱弘很担心她的状态,凑近她小声说:“谢姐姐,你不用担心,怀瑾公子的伤未及要害,只是看起来严重。”

谢长欢当然知道,可是怀瑾方才所言,让她倍感煎熬,她好像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嗯,你记得告诉大王子,使团内部出了叛徒之事,仔细排查,别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谢姐姐,我知道的,等会回营地后,我再给你送些金疮药,治疗剑伤有奇效。”

“好,谢谢小九。”宁远老师的独家金疮药效果显著,她的肩伤已经不流血了,其实这药清和苑里有许多,只是她恃才傲物、自命不凡,觉得有剑在手、无人能伤,压根没想带药出门,但是怀瑾能用上。

营地皇帐。

“放肆!皇家猎场,竟有死士刺杀太子!把宋惜年和萧逸给朕传来!”皇帝大发雷霆,卫尉卿和执金吾丞跪地承受帝王之怒。

“执金吾和卫尉渎职,其下属罚俸三月,你二人若是查不出幕后主使,便退位让贤吧。”

宋惜年和萧逸领命离去,营地人心惶惶。

太子营帐内,晋洛晏将床榻让给了祁怀瑾,言风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有人来报:“殿下,帐外有位名为谢长欢的姑娘求见,她说是来给怀瑾公子送药的。”

晋洛晏不耐烦地说:“不用了,让她离开,怀瑾未醒,有太医在侧,用不上她的药。”

“殿下,我出去看看吧。”言风默然起身,他要去会会谢长欢。

此刻,谢长欢正紧握着一乌漆墨黑瓷瓶,等着侍卫来传,但只等来了神色冷淡的言风。而以前,言风对她一向是笑脸相迎、恭敬有加,也是,她与怀瑾友情破灭,言风不给她好脸色才正常。

“言风,我是来给怀瑾送药的,他伤势可还好?”谢长欢神色自若,与昏睡过去前还在担忧她的祁怀瑾截然不同。

言风冷笑,“谢姑娘,我家主子对您是何感情,您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主子生来贵重,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太医虽说不会伤及性命,但他至今昏睡未醒。言风言尽于此,您的药,我会转交。”

他边说边伸出手,谢长欢将瓷瓶缓慢地放至他手中,转身离开。

谢长欢怔愣着往营帐方向走,傅知许在不远处凝望她的身影。

不知?我知晓的。

谢长欢苦笑:只是谢挽瑜没有未来,谢长欢更加没有。我于怀瑾,为友,乃最佳之选。

因太子与羯族九王子遇刺,皇帝临时改变原定于明日回宫的计划,即刻拔营,连夜回宫。

尔朱勒也当即清理门户,好在只有那一个叛徒。

傅家愁云惨淡,傅知琛虽毒性已解,但依旧昏昏欲睡。最打紧的是谢长欢,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姑娘,如今更是冷得吓人。

傅知许随意编织的缘由,当然瞒不过傅家夫妇,可终究不好多问,只嘱咐傅知许好生劝慰。

一夜无眠,至天明时分,队伍抵达盛京城外。

祁怀瑾被太子车驾接入太子府中养伤,晋洛晏闭府不出,隐阁暗线不断将消息传至言风耳中,祁怀瑾未醒,则由晋洛晏全权处理。

“好个晋洛霄!竟敢喂死士吃皇宫禁药,难怪那帮人那么难杀。但他这障眼法弄得孤好生糊涂,他到底要杀谁?”

室内脚步声传来,是祁怀瑾醒了。

“怀瑾,感觉如何?”

“主子,你还好吗?”

晋洛晏和言风同时关切询问。

祁怀瑾低头看向腹部用纱布缠绕的伤口,“无碍,我这都能起身了,这药似乎……颇为神奇。”

晋洛晏和言风未多做解释。

祁怀瑾幽幽出声:“晋洛霄要杀的一直是你,但是傅知许……和长欢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此人睚眦必报、心思深沉,窥探

人心之能连我都有些自愧不如,洛晏,你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若我未猜错,连捕鱼之事也是他派人传至羯族九王子耳中,以长欢为饵,引我前行,再将你诱出营地,截杀于林中,只是谁都未料到,陛下将传说中的潜麟卫安置在你的身边。他要杀你,傅家兄弟之死不过是锦上添花。”

晋洛晏茅塞顿开,目光决然,“怀瑾,若父皇执意护他,我同意你的做法。”

祁怀瑾坐在垫有厚厚软垫的金丝楠木交椅上,欣慰点头。

他欲言又止,晋洛晏困惑地看向他,“怀瑾但说无妨。”

“我想问……问长欢。”

晋洛晏气得不行,示意言风来说,后者便将前日谢长欢前来送药的事情说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我上的伤药是长欢送来的?”

言风如实回答:“是,谢姑娘送的瓷瓶长相怪异,王太医就好奇地看了眼,结果说堪称神药,所以给主子用了。”

他还有事要禀,但晋洛晏在旁,只能左顾右盼。祁怀瑾知道定是浮玉山来信,只能明着说:“洛晏,隐阁中有秘事,不能为外人道。”

晋洛晏毫不在意,“我正好要入宫面见父皇,问问他晋洛霄到底如何处置。”

在寝卧中只剩下两人后,言风神色肃然,“主子,族中来信,矿脉有异,需得您速回浮玉山主持大局。”

浮玉山祁家,除了家主外,还有两大长老,既是连长老也无法定夺的事,那祁怀瑾是不得不回去了。

“也罢,将阁主令交由洛晏,隐阁盛京据点听他号令,况且晋洛霄蹦跶不了多久了,我也能安心回浮玉山。”

祁怀瑾未提及谢长欢,言风也不敢多问。往返浮玉山与盛京,至少数月,不知主子对谢姑娘究竟是何打算。

“言风,我们明日便启程,待洛晏回府后,你让他来小院一趟,我现在要去傅宅。”

言风劝道:“主子,您身子有伤,在盛京休养几日后再动身也不迟。”

祁怀瑾拒绝他的提议,“不必,族中之事刻不容缓。”-

皇宫,御乾宫。

晋洛晏将晋洛霄所行之事悉数告知皇帝,皇帝正颜厉色,几次欲开口又沉默下来,最后只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晏儿,朕知霄儿心狠手辣,所行卑鄙无耻,可他终归是你大皇兄,朕……”皇帝说话速度极慢,此刻他只如同一位眼见兄弟阋墙而深感心痛无力的寻常父亲。

晋洛晏毫不退让,“父皇,若您不惩治大皇兄,他来日再行此举,又当如何?”

皇帝面色凝重,“晏儿,朕同你保证,会派人严密看守他,若他知错能改,等再过几年,朕将他封王外派。”

帝王之言,不容置疑,哪怕面前之人是他的父亲,晋洛晏躬身回话:“父皇,儿臣知道了。”

宫道上,晋洛晏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出冰,他心想:晋洛霄冥顽不灵,父皇既选择宽宥,那孤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与此同时,德妃的宸佑宫中,晋洛霄在和她汇报春猎刺杀之事。

刺杀失败,死士身份、禁药来处,都禁不起查,这次刺杀他是不成功便成仁。谁知,还是败了。

晋洛霄面上一片灰败,他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圣旨不知何时下,刺杀太子、傅家少爷的罪人应该会被贬为庶民吧,甚至一杯毒酒草草上路。幸好,婉儿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精致的护甲都快被德妃掰断,她强装镇定地说:“霄儿,你同陛下认错,虔心忏悔,发誓以后安稳待在府中闭门思过,不论过错,只谈悔恨,他会原谅你。”

第49章 吐血祁怀瑾也想要谢长欢爱他

傅宅清和苑。傅知许去大鸿胪寺上值,勒令谢长欢在府中休养。

有护卫来报:“怀瑾公子上府拜访,将至清和苑。”

谢长欢正在院中的躺椅上放空,恍神几息后,祁怀瑾已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怀瑾。”她说话的声音很缓很低,右掌发力离开椅背时,身子还小幅度地摇晃了下,祁怀瑾伸手欲扶,她却已稳住身形,笑容清浅,“你的伤好些了吗?”

祁怀瑾神色不明,轻轻颔首,“好多了,多谢你的药。”

“那就好。”不知该说什么,谢长欢只好吩咐绿萝去上些茶水。

庭院寂静,两人沉默无言,祁怀瑾率先打破凝滞的空气,“长欢,族中出事,我要离开盛京了。”

谢长欢震惊地抬头,“离开盛京?”

祁怀瑾淡笑,“是,若无意外,我不会回来了。”

谢长欢嘴唇蠕动,终于开口:“怀瑾……”

“长欢,我来此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知你留在傅宅有未说出口的缘由……但你放心,傅家,还有谢家,我都能解决,只要你愿意。”他在恳求对面的姑娘,告诉她不必有后顾之忧。

谢长欢的眼中有惊愕、有纠结、有不舍,但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不了,怀瑾,我不会离开傅家。”

“与你为友,是长欢之幸。前日湖边刺杀,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还有,长欢祝你一路平安,诸事皆顺。”姑娘笑着祝福他,语气诚挚,却令祁怀瑾的心如坠冰窖。

他起身欲走,“多谢,我明日就将启程,今次怕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了,怀瑾也祝好友长欢无忧,恣意余生。”

祁怀瑾转身,脚步迟缓,身后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他闭眼苦笑,再未停留。

而在他不曾看到的地方,谢长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

傅宅府门前的马车里,祁怀瑾呆坐着未出声,直到有人问:“主子,我们回吗?”

“噗——”祁怀瑾猛吐出一口血,守卫慌张地拉开车帷,“主子!”

祁怀瑾抬手重重擦了下,玄色衣襟染血也看不明显,“没事,直接回小院。”

他仰头靠在车壁上,紧紧咬住牙关,又忍不住嗤笑:

世人皆有欲望,祁怀瑾也想要谢长欢爱他。

他说他不会回来,但这不过是逼迫长欢的借口。意中人在盛京,祁怀瑾就肯定会回到这里。

长欢并非无情,他知道得很!死士武功再高,能在数千州郡兵之间厮杀还能全身而退的剑客,怎么可能挡不住那些蝼蚁。

她牵挂他的安危,可他的难过也是真的。长欢推开他的那一瞬间,利刃入腹,他却尝到了心碎的痛苦。

祁怀瑾离开后,谢长欢也未在院中久待,而是坐在寝卧中出神。

得万千宠爱的谢家大小姐,自习剑后,再无现在这般长久忧愁困苦之态,只是她未曾发觉。

寝卧的梨木桌上摆放着好些礼物,是云州来的,在春猎时,这些礼物就到了傅宅,由绿萝收拣,她回清和苑后也没来得及拆看,只粗粗扫了眼信件。

信上说:半年已过,谢家本该来人,可若尘大师言明“不可”,缘由未说,便只寄了这些礼物过来,祝谢家的小瑜儿十七生辰快乐。

谢长欢不知道若尘和尚又在卖什么关子,她的身子她最清楚不过,命线无异,有如活物,日夜蔓延。

三月廿九,是谢长欢的生辰。可惜,友人离去,萎靡不振,她夜里还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热。

绿萝也是清晨才知晓,敲门不应,才见谢长欢已

烧得浑身滚烫。幸好傅知许月底休沐,绿萝这才有了主心骨。

大夫来看,只说:“姑娘肩伤无碍,当不至于引起高热,许是夜里吹了凉风,再加身体有损,以致风邪入体,老夫先开几剂药,待高热退去后,很快能清醒。”

傅知许谢过大夫,让墨竹跟着去抓药,自己则是守在谢长欢床前。

向来坚韧的姑娘,此刻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傅知许很担忧,他亲手帮她换湿帕降温,又喂她吃药,事必躬亲。

而在傅宅不远处的小院里,言风已吩咐人将行李装车,准备离开盛京。

书房中,祁怀瑾和晋洛晏还在交谈,他们畅谈整夜,甚至欲饮酒,幸好被言风给制止了。

“主子,您伤未好,又吐了血,只能饮茶,烦请太子殿下多劝劝。”言风苦口婆心,晋洛晏挑眉点头。

此时东方欲晓,他们该回浮玉山了。

晋洛晏哭丧着一张脸,“怀瑾,你何时回来?”

祁怀瑾停顿几瞬后,说:“且看吧,洛晏,我拜托你的事……”

晋洛晏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会照看谢姑娘,只是,你们现在到底如何了?”

祁怀瑾不语,晋洛晏安慰好友,“等你回来,说不准谢姑娘就突然开窍了,哈哈。”

晋洛晏无意的话语,却是祁怀瑾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祈望。

言风最后收拾的地方是祁怀瑾的寝卧,他一手抱着凤鸢古琴,一手拎着那个鸦青色的香囊,“主子,香囊里的安神香气味很淡了,我把它丢了?”

祁怀瑾疾步抢过香囊,珍惜地掸了掸灰尘,“晚些时候自己领罚,还有凤鸢古琴,细致包好,要是磕碰了,惩罚加重!”

言风笑得讨好,“主子,我错了,我这就去将琴装箱!”

书房外的言风一会笑得灿烂,一会愁得深沉,主子依然喜欢谢小姐,可谢小姐什么时候能喜欢主子啊!

晋洛晏也是,打趣道:“怀瑾的琴那么宝贝吗?可你不是不会弹琴吗?至于这香囊,言风都说了,香味淡了!孤的太子府里剩了好些御绣坊做的香囊,送你几个?”

祁怀瑾将香囊揣至怀中,不理会他的促狭,“我该启程了,太子殿下不必远送。”

他们都未曾料到,此别经年,再难在盛京城相见。

从傅宅府门前经过的马车,与刚出府的大夫和墨竹擦身而过。祁怀瑾想:他心爱的姑娘真狠心,连送他一程也不愿意,看来他要快些回盛京才行。

已出盛京城门往浮玉山方向去的祁怀瑾,不会知道,谢长欢高热不醒,深陷昏迷。

整整一日一夜,谢长欢不省人事,大夫汗流浃背,只说脉象正常,不该如此。

此事惊动了傅伯庸,他派人去寻晋洛晏,进宫请太医。知此消息的晋洛晏忧心不已,他才刚得了怀瑾的嘱托,只能立刻让贴身内侍泉林拿他的令牌去请人。

身在四方驿馆的尔朱弘也火急火燎地往傅宅赶,布伦好言好语,费尽口舌,“小祖宗,王上说了,您师从神医一事不能被人知晓,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动了心思,您会很危险。”

尔朱弘捂着耳朵不听,“布伦!谢姐姐病了,大夫都治不好,我要去看看!而且,我的医术,根本不及师父一分,我也不清楚我能不能做到。”

布伦眼瞅着没法子,只能随他去了。

清和苑。

太医署的医正徐远道在给谢长欢把脉,他得出的结论与傅知许请的大夫一致,脉象无异,高热也渐渐退去了,可她疑似深陷梦境之中,非寻常药物能唤醒。

暗卫传回的消息让晋洛晏焦灼万分,“怀瑾刚走,谢姑娘就出了事,我可怎么和他交代?你让徐医正奉孤的命令,守在傅宅,直至谢姑娘清醒。”

“诶,不行,走,孤亲自去傅宅一趟,泉林,你去太医署把能力出众的太医都叫到傅宅去,集众家之长,总不能连一个风热都治不好!”

晋洛晏当即出府,泉林则是入宫请人。

晋洛晏和尔朱弘同时抵达傅宅,两人随意见礼后,一同赶往目的地。

清和苑中,傅夫人和傅知琛心焦地来回踱步,傅知许也告假未出府,徐医正已给谢长欢重新开了剂方子,药都煎好了。

尔朱弘将药方抢来看,且争着要去内室看谢长欢,傅知许自然不允。

这位羯族九王子虽与长欢关系亲近,但徐医正说了少打扰,那么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

“九王子,长欢病重,望您不要冲动!”

尔朱弘张口就要怒怼傅知许,他也会医术!

布伦眼疾手快,拽住了尔朱弘,“小祖宗,此处人这么多,您且忍忍,等人走了,我给您望风。”

尔朱弘嫌弃地推开布伦,气愤地坐至角落,傅知琛也没空来和他搭话,他阿娘愁得脸上都要长皱纹了。

不多时,泉林与太医署一众太医赶到,太医们依次给谢长欢诊脉,齐齐摇头,毕竟连徐远道都束手无策的怪症,他们也很难医治。

傅夫人越来越焦急,傅知许也是,明明只是不重的肩伤,怎会突然演变至此?

晋洛晏气得连风度都不要了,怒骂“一群庸医”,太医们战战兢兢,说回太医署查看医书,反之,将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徐医正留了下来。徐远道也气极,“一群小王八蛋。”

午间,傅知许把傅夫人劝回去休息,傅知琛陪着她,清和苑只留下了傅知许和尔朱弘,而晋洛晏,因他把太医署全部太医唤走的举动,被皇帝传入宫中问话。

傅知许觉得尔朱弘在此无用,便想请他离开。

话尚未出口,尔朱弘觉得时机到了,“傅大人,本王子会医,我想去给谢姐姐看看。”

傅知许对尔朱弘的话感到诧异,但联想到先前他与侍从的拉扯,鬼使神差地放他进去了。

话音刚落,尔朱弘急忙闯了进去,床榻上的谢长欢与平日的样子很不相同,他不知怎的,突然很难过。

布伦将银针布包摊开,傅知许蓦地抓住尔朱弘的手,“九王子可有把握?”

尔朱弘肯定地说:“本王子虽不确定能让谢姐姐醒来,但绝不会伤到她,傅大人可以放心。”

宁远的独家针法,尔朱弘学得最为认真,因为他的喘疾,必须以药治为主,银针疗法为辅,事关性命,宁远对他的要求极为严苛,所幸,他也算是学有所成,不会辱了神医的门楣。

特制银针长约一寸,针身光滑柔软,先刺太溪穴,针入三分,采用捻转补法,以填精益髓,随后再入三阴交穴、血海穴、涌泉穴等七大重要穴位,引火下行,滋阴清热[1]。谢长欢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但人依旧未醒。

留针时间需持续一刻钟,徐远道进来了,他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是,是通脉针……前端入穴,尾端战栗嗡鸣,是宁远神医的独门针法!”

布伦拉着抖得不行的老医正,“您先冷静会。”

行针之时最忌打搅,徐远道赶紧紧闭上嘴,两眼放光地观摩尔朱弘的收针手法。

尔朱弘既疲累又沮丧,“谢姐姐的病症我没有办法,高热已退,她却似被什么束缚在梦境之中,也许只能靠她自己醒来。”

诊断结果无不同,傅知许大失所望,但徐远道可不是,他紧紧握住尔朱弘的手,“九王子,您认识宁远神医吗?”

宁远神医?方才傅知许全身心都在留意谢长欢,虽听见徐远道的叫嚷,但并未放在心上,可羯族王子怎么会与宁远神医有联系?

尔朱弘没来得及答话,布伦抢在他之前说道:“徐医正,您看错了,这只是普通的针法,是九王子从羯族游医处所学,不是您说的宁远神医。”

徐远道是晋朝皇宫太医署的医正,不是沽名钓誉的庸医,他不可能看错。

眼见徐远道明显不信,布伦只能求助于傅知许,傅知许三言两语打发了徐远道,至于对方是否相信还得另当别论。

谢长欢无性命之忧,众人只能耐心等待。

清和苑的正厅中,傅知许看着尔朱弘不说话,后者招架不住,侧首用眼神示意布伦,得到应允后他方说:“傅大人,本王子确实师从宁远神医,希望你能保密,本王子感激不尽。”

竟真是如此,傅知许感慨万分。

“九王子,下官可以为您保守秘密,但是若长欢有恙,可否请您需上府来医治?”

尔朱弘拍胸保证,“这你放心!谢姐姐的事就是本王子的事!”

第50章

陷阱竟急切地拥了上来

绿萝日夜守着谢长欢,傅知许下值后也会在她的寝卧坐上许久,尔朱弘每日傍晚雷打不动前往清和苑,为她施针,梳理经脉。

谢长欢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谢家嫡女,生来备受宠爱,可惜是个小病秧子,谢长欢觉得梦里和现实不太一样。她虽打小被若尘和尚断言,活不过十六,但她身子康健,所以这才一直认为若尘是个佛门败类。

常年卧在病榻上的小姑娘慢慢长大,突然间就能练武执剑了,她身旁站有一位白发师父,是沈游。这般,才是她八岁那年的经历,那是沈游入谢家的第二年,她已经能徒手打倒大她三岁的阿兄。阿爹抱着她直乐,说:“说不定以后我们小瑜儿也是个侠女。”

再后来,她依次拜青遥师父和宁远老师为师,谢家常常能听到三位在外声名赫赫的老师吵嘴逗乐的声音,谢长欢的少年时光其实是很快乐的。

可再一转眼,又是病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女,谢家主母荀安筠日夜以泪洗面,整个谢家阴霾重重。谢长欢好想去抱抱她阿娘,可她根本动不了。

天旋地转间,云州谢府的朱红色府门紧闭,满目缟素,哭喊之声不绝于耳,正厅肃穆庄严的灵堂中有一巨大棺材。谢长欢还没来得及看清牌位之上的字,就被针扎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尔朱弘眼里迸发出惊喜,“谢姐姐,你醒了!”

谢长欢“嘶”了一声,他慌忙收针,满脸喜意,布伦也跑去外间通知傅家兄弟俩。

睡了很久,谢长欢不太适应眼前的光亮,她拿手挡了挡,问尔朱弘:“小九,我昏睡了几日?”

尔朱弘掰着手指认真算数,“应当是五日五夜,现在已是第五日夜里了,谢姐姐,我们都急坏了,生怕你出事,你现在感觉如何?”

谢长欢无需人扶,拥着被衾倚坐在床头,“我无不适,只记得那日夜里我的身子发烫,本以为等天明就好,谁知竟一睡不起。”

尔朱弘用力地点头,“是,谢姐姐的脉象很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你是梦到什么了吗?”

“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令人唏嘘。”谢长欢只觉那场梦过于离奇,虚实交加,让人心累。“只是没想到小九会医术……”

尔朱弘心虚地把藏在身后的布包拿出来,“嘿嘿,谢姐姐,你都知道了。”

“你拿针扎我,我看到了。”

“是呢,我的医术可好了!”反正傅知许已知晓他与师父的关系,尔朱弘也不想瞒着谢长欢,只等着她问,让他能好好吹嘘一番,结果谢姐姐根本不问!

尔朱弘很无奈,“谢姐姐,那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傅家人都赶过来看望谢长欢,徐远道在确认她身体无碍后,便同傅伯庸告辞,傅丞相府中的客房虽然舒适,但他都在傅宅待了四日了,一把老骨头有些熬不住,这还得先去同太子殿下禀报谢姑娘的情况,都怪那群没良心的小崽子。

太子府。

“徐医正,既然谢姑娘已醒,那您先回去吧,这段日子辛苦您了。”晋洛晏亲自送徐远道出府,以示对他的尊重和感激,“还有,羯族九王子之事,您先不要同旁人提。”

徐远道应好,随即离开。

晋洛晏派暗卫去查探尔朱弘和宁远的过往,神医宁远的徒弟,可不能草率应对。

书房内,只有晋洛晏一人,但他淡淡出声:“怀瑾到何处了?”

有一声音从窗外传来,“禀太子殿下,阁主的行踪属下不知,按照脚程,应当已至襄州。”

晋洛晏静默几息,“孤知晓了,你下去吧。”

在祁怀瑾离京前夜,他们彻夜长谈,其中最要紧的,是关于如何处置晋洛霄。自晋洛晏入宫禀告皇帝之后,晋洛霄就被禁足于大皇子府,无令不得出,皇帝虽未下明旨,但朝中官员皆知大皇子不知何故失去圣心,再无起复可能。

大皇子府有皇帝的亲卫把守,晋洛晏身侧也有潜麟卫暗中守护,他不能直接把手伸进大皇子府,有些事只能等。

晋洛晏答应祁怀瑾,他绝对不会放晋洛霄平安离开盛京,若如皇帝所言,为晋洛霄封王赐地,他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晋朝百姓也不能供养一个有异心的王爷。

待晋洛霄离京之日,则是李代桃僵之时,晋洛霄必须得留在眼皮底下才行。若晋洛霄安于现状,他会手下留情,允其余生安稳,否则便干脆结果了。

傅宅,清和苑。谢长欢终于送走了过于热心的傅家人,在边拆云州送来的礼物边发呆,睡了太久,她的肩伤都快愈合了,浑身精力无处发,她本想去院里练剑,却被绿萝狠声狠气地制止。

因为傅知许千叮万嘱,定要看着她好生休息,所以谢长欢连在院中的躺椅上坐会儿都不行,那只好在屋子里找些闲事来做了。

谢长欢久坐桌前,直至夜深人静,半个时辰前绿萝也被她叫去睡了。

她轻声开门,运功往祁怀瑾小院方向去。她径直落于院中,无一丝光亮,也无半点气息,藏在周围的隐阁部下已全部撤去了。推开书房门,平日里置于琴几之上的凤鸢不见踪迹,书橱空空如也,怀瑾真的离开盛京了。

谢长欢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清和苑。一夜未睡,睁眼看床帏熬至天明-

被勒令休息的第二日,傅知许迟迟未归,如今晋洛霄被禁足,按理来说不会发生意外,谢长欢正欲出府去寻。

恰在此时,清和苑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是傅知许和暗卫们,还有云颜,她被年纪尚小的暗七扶着。

目光相接,无人说话……

傅知许和云颜脸色潮红,但眼神清明。谢长欢试探地问:“中药了?”

暗一低头,暗六挠头,暗七不自在地点头,是他们太没用!主子又出事了……但幸好,没有酿成大错。

最后,傅知许回知言苑,云颜留在清和苑由绿萝照顾,谢长欢则是把暗卫一起带回了西院。

方才傅知许既羞恼又无助地告诉她:“长欢,我与云颜姑娘……”

她耐心地等待傅知许未尽的话语,结果他半天没憋出来,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遇到红尘俗事无措至极,到底是问暗卫们比较妥当。

自春猎遇刺后,白日里陪傅知许上值的变成了三人,今日正好是暗一、暗六和暗七。原本是暗卫的最强战力,却仍是翻了跟头。

下午,在未下值时,傅知许收到了云颜的求救,是一个孩童将话带至大鸿胪寺:云颜遭人纠缠,望傅知许带人来救。

此事来得蹊跷,令人生疑,自云颜被长欢赎身搬出莳花院后,他们甚少来往。

傅知许本不想去,可但凡是真事呢,他又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他带着大鸿胪寺巡逻的兵将和暗卫们一道赶去。

云颜家中院门紧闭,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只见院中被刺穿心脉的臃肿男子。傅知许敲响门扉,只听到云颜的呜咽声。

暗一将门踢开,云颜挥动匕首相向,随即被暗一夺过,她毫无章法地将人往外轰。

云颜状态不对,傅知许放心不下,所以让人在屋外等候。

他小心问道:“云颜姑娘,你怎么了?”

门扉大开时不觉有疑,直到空气流动变得缓慢,傅知许觉得有些燥热,地上打翻的香炉在释放丝丝缕缕的异香,而云颜竟急切地拥了上来。

傅知许推不开,挣扎之间云颜衣襟大开,风光毕现,两人都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暗六和暗七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然后是暗一大梦初醒般踢门,把人解救出来。屋内燃着的是最低劣的催情香,风一吹,气味一散,傅知许和云颜忽地清醒过来,云颜尖叫着将衣裳搂紧,傅知许也如针扎般扭头闭目。

“所以,明知道云颜有问题,你们还将公子和她单独留在屋子里?”谢长欢态度严肃,她也在懊恼自己教出来的这群暗卫是些榆木脑袋 。

暗卫们不敢应声,实在是因为头儿好像生气了!还是认罚吧。

“你们与大鸿胪寺巡逻的兵将随行,云颜屋内发生之事他们可知晓?”

暗一摇头,“在确认院内无其他人后,他们都被留在院外的巷子里,只帮忙把那具尸体送去了廷尉。”

暗卫们全部领了惩罚,而且谢长欢说:“过几日我会请傅大人寻个老师来,专门教你们些寻常知识……”

知言苑中,傅知许辗转难眠,他害怕云颜成为变数,决定明日尽早将她送出府。

清和苑客房里的云颜也是,她一想到谢长欢看她的眼神,就觉得自己过于肮脏,可她也不过是想寻求一个庇护罢了。

自从离开莳花院后,云颜过的再不是光鲜亮丽的生活,小院中日子孤寂,倒也不难熬,因为谢长欢给了她一笔银钱,她本打算年后离开盛京,寻一地重新开始。

可上月以来,她的院子外多了个意外之客,也是那具露天的尸首,光禄大夫秦贺衡的外甥林云翰,肥头大耳的官宦子弟,那是云颜在莳花院中最不愿意接待的客人。

林云翰此人油腔滑调、涎皮赖脸,云颜对他烦不胜烦,甚至好几次找了小童去傅宅给谢长欢传话,求她相助。但谢长欢不在府中,也无从得知云颜的难处。

云颜知道林云翰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人,只能周旋推脱,谁知他今日竟使了那样的龌龊伎俩,想利用催情香对她霸王硬上弓,导致云颜在慌乱之下要了他的性命。

云颜很害怕,平日里林云翰都有侍从随侍左右,他们定知道自家少爷是在此处出了意外。

她只能赌一把,找傅知许,谋生机。

催情香药效劣质,她强忍着使计留下了傅知许,只要有肌肤之亲,哪怕没有到最后一步,她也能保证,傅知许这样的人会留她一命,护她无恙。

所有的事情都和云颜所想一致,甚至连上天也在相助她,谢长欢没在傅知许身侧。

可清和苑前,谢长欢那轻飘飘的一眼,让她冷汗直流,但无妨,一切已成定局,只要能保住性命,她会远离盛京,寻一偏远之地安度余生。

次日清晨,云颜走出屋子,对上了院子里面无表情的谢长欢。

“云颜姑娘,昨日,是不是你自导自演?”

云颜难免慌乱,但她不能承认,“谢姑娘,奴家不知您是何意?”

“你杀的人是秦贺衡的外甥,光禄勋的官吏全是陛下近臣,你得罪不起秦贺衡,凭什么要公子为你出头?”

谢长欢的话证实了云颜的担忧,天子近臣,不是她这样的水中浮萍能得罪的。

“啊!奴家不知,那人想强迫奴家,这才不小心……”云颜身子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谢长欢不吃这一套,“此事我会和公子如实说,你好自为之吧。”

云颜瑟缩着回到屋内,将门紧闭,她背靠着门滑坐至地上,紧紧抱住了双腿。她想:希望她没有找错人。

下朝后,傅家父子快马赶回府中,因为有客登门来讨要说法。傅伯庸与秦贺衡同朝为官,同为天子近臣,总有交情,且傅家有身为大鸿胪丞的傅知许,秦贺衡无法将此事宣扬开来。

若是旁人收留了云颜,他怕是昨夜就已上府讨人,可云颜在傅宅,他不得不思虑再三。

“傅丞相、小傅大人,下官外甥云翰之事,与傅家无关,还望二位将云颜交给我,呈交至廷尉,是非公理,自有人断。”秦贺衡谦卑说道,他不愿与傅家交恶,但云颜不能不付出代价,林云翰是他家夫人的嫡亲外甥,昨儿他被夫人吵了一夜,早是极度心力交瘁。

关于云颜之事,傅伯庸不甚清楚,他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只是晨间傅知许和他提过:云颜受人欺辱,失手之下杀了光禄大夫的外甥。

云颜所行是自卫之举,再加之她是傅知许的朋友,傅伯庸也很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