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东家...前面的路被宾客的车堵住了,咱们得走过去。”司机回头道。
季序点了点头,借着推门下车的动作,抹掉了眼角的泪水,没等司机,自己先迈步往三问堂走去。
李掌柜见季序到了,迎上来拉起她的手往灵堂走:“外面的事情交给李姨,你去灵堂前跪着就行。”
“李姨,奶奶她......”季序哽咽着,剩下的话有些问不出口。
李掌柜取来孝服,抖开披在她身上,动作温柔地替她系好带子:“东家是在睡梦中走的。早上我来开铺的时候,见她没醒,进去一看......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什么苦都没受。”
季序愣了愣,抬腿走到灵堂后头,穿过素白的孝帘,看见了奶奶。
老太太已经换好了藏青色的绸缎寿衣,满头银发整齐盘起。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不见半点灰白,就像是午后小憩打了个盹,随时都会醒来一般。
季序摸了摸老太太已经变凉的脸,眼底积蓄已久的泪水落了下来。
她慌忙用手接住泪珠,没让眼泪落在奶奶身上。
安详就好,安详就是没遭罪,没遭罪就是喜丧。
老太太已经八十九的高龄了,其实这个年纪的老人突然走了,也不算太稀罕的事情。
只是她心底觉着奶奶能活一百多岁,就总觉得来日方长。
老话常说,医者不自医,算人不算己,观命难自观。
奶奶一辈子没算错过,唯独在自己的命数上出一回错,或许也不是错,只是骗骗她唯一的小孙女,也是可能的吧?
李掌柜不忍心看这样一幕,拍了拍季序的肩膀:“少东家,咱先出去吧,宾客都来吊唁了。”
季序木愣愣地跟着李掌柜重新回到灵堂前,在蒲团前跪着,有宾客来上香,她便点头回礼。
不到一天的时间,三问堂季神仙离世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玄门。
杭城本地的几家堂口第一时间就赶来了,邻近省份的同行也在行动,稍远一些的则在次日赶来。
这次来的不光年轻人,连那些深居简出的老辈人物都露了面,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了巷子口,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程予安的车子开到巷口便进不去了。
司机降了半截车窗往外探了一眼,回头道:“大小姐,前面過晤到去。”
程予安偏头看了眼挤得满满当当的巷子。
“喺呢度等我啊。”
她扶了扶墨镜,推开车门,下车步行。
一路走到三问堂前,程予安抬手摘了墨镜,拎在指间,镜面映出一张冷白的脸。一身素黑的西装衬得她身形挺拔修长,往门口一站,周身的气场便压得周围人自动退让三分。
李掌柜在门口迎了一上午的客,来的大多是熟面孔,偶有几张生面孔也是跟着长辈前来吊唁的,但眼前这个孤身前来的年轻女人,她确实不认识。
满身的贵气,轻描淡写往那一站便叫人觉得周围的阳光都明媚了起来。
李掌柜在季家做了快三十年的掌柜,见过不少大人物,但这样出彩的年轻女孩,着实是第一次见。
她微微躬身,客气地问:“您是?”
程予安递上白包,用普通话自报家门:“港岛,程家,程予安。”
李掌柜瞬间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三问堂和港岛许多富商有合作,作为港岛第一豪门的程家,李掌柜自然听说过。
她更是知道,程家的老太太,和自家东家有交情。
“程小姐。”
李掌柜微微侧身,亲自带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色高跟鞋跨过门槛,程予安领先李掌柜半个身位,穿过天井往里走。
院子里同样摆满了花圈,挽联上的落款全都是极有分量的人物。
灵堂正中挂着季光尘的遗像,照片像是十几年前拍的,老太太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带笑,唇角微微上扬,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案上烛火长明,程予安走进去的时候,往旁侧的蒲团上瞥了一眼。
灵堂边那个蒲团空着,本该跪在那里的人不见了踪影。
李掌柜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立刻低声解释:“我们少东家从昨天到家开始一直在灵堂上守着,这会儿没在,多半是去方便了。”
话说得妥帖,既交代了季序的去向,又不着痕迹地点明,少东家并不知晓程大小姐会在这个时辰进来,并非刻意怠慢。
程予安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也没有在意季序的去向。
上前一步站到供桌前,取了三炷香,俯身点燃。
火苗蹿上香头,她用手轻轻扇灭。
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散成一片薄雾。
程予安的脸隐在烟雾后面,冷白的肌肤被熏得柔和了半分。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淡的,没有刻意做出沉痛,也没有敷衍了事,只是在认真地上香。
她右手握香,左手覆上右手背,香头朝上,举至眉前。
静默。
躬身拜下,起身,再拜,再起,三拜结束,直起身,将三炷香插进香炉。
李掌柜将她执香上香的动作看在眼里,心底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大小姐多了几分好感。
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讲究礼数了,程予安上香的动作,比那些出身玄门的年轻人都要讲究几分。
上完香,程予安没有多待,李掌柜送她出去。
两人穿过天井的时候,季序刚好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走出来。
跪了一天多,她的腿麻痛得厉害,走路都有些费劲。
余光里,院门方向有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正迈步离去,身量高挑纤细,长发盘起,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发光。
季序扶着柱子,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