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楹,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在遵循你的要求,扮演一个让你满意的男朋友。”
那天,他们正好在一起半年,他竟连再多一天都不愿意忍耐,迫不及待地宣告了这段关系的结束。
如同细密的针扎进皮肤里,喉咙泛起铁锈味,但不过片刻,她便恢复如常。
陈楹抬头再次看向周译铮,礼貌地微笑,摇了摇头。
“抱歉,不认识。”
顷刻间,室内气压变低,周译铮眼神变得阴鸷,右手紧紧攥着,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泛起不寻常的白色。
像是怕场面太难看,谈清川轻笑了声,打着圆场:“你不常在学校住,不认识也正常。”
继而又带着歉意朝周译铮笑了笑,语气温和妥帖,“小楹毕业后也很少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了,周先生别放在心上。”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但周译铮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依不饶地开口。
“是吗,可我好像见过陈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小姐是管理学院的。”
如同闷雷砸下,陈楹霎时屏住了呼吸,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到底想做什么。
幸好这时,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扰乱了此刻微妙却又诡异的气氛。
那人穿着白色的职业装扮,看起来知性又干练,她径直走到周译铮身边。
“你姐夫说公司有事,待会再过来。”佟雅静说完像是才看到对面的陈楹和谈清川,疑惑地开口问,“对了,这两位是?”
周译铮收回目光,冷声回答:“陌生人。”
话音刚落,谈清川就忍不住轻笑了声,他竟也不恼,绅士地勾了勾唇:“没关系,周先生,如果您有空的话,也欢迎您参加我们下个月的订婚宴。或许,下次见面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抱歉,我们先失陪一下。”
没等周译铮回应,谈清川就牵着她的手去了右侧的贵宾休息室。
*
还没走远,谈清川就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右手仍环在她腰侧。
“刚才演得不错。”他不吝夸赞。
陈楹低声:“谢谢。”
关上贵宾休息室的门,谈清川终于松开桎梏在她腰间的手,帮她整理着额前的碎发。
“婚纱很好看,我很期待下个月的订婚仪式。”
他的动作温柔体贴,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恍惚间,陈楹觉得他们似乎真是因为互相爱慕才会结为伴侣的。
但她很清楚,谈清川其实和她一样,只不过是擅长表演罢了。
果然,下一秒,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恢复了冷静。
“我还有事,先回公司了。你自便。”
谈清川走后,陈楹反而乐得自在,对着镜子凹造型自拍了几张。
这确实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婚纱,比当初的设计草图更让人惊艳,其实这还只是个订婚宴,本不需这么隆重,但谈清川还是给了她最好的。
他在物质上从不吝啬。
也是,对于他来说,钱和真心,后者才是最稀缺的。
不多时,门外竟响起敲门声。
陈楹想到某个人,后背僵了僵,手心变得泥泞。
打开门,所幸,站在门外的人,并不是周译铮。
佟雅静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小姐,我方便和你聊两句吗?”
“当然。”
陈楹点头,示意她进来。
“听说陈小姐快要订婚了?”
“嗯,”陈楹给出了更具体的日期,“下个月20号。”
她没说那些邀请她前来的冠冕堂皇的话,免得对方真的当真了。
“恭喜,”佟雅静莞尔,话里有话,“其实我知道你。”
陈楹一愣:“是吗?”
“我还知道你和阿铮大学在一起过,”她用的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她的问题接二连三,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陈楹感到了冒犯:“他没告诉过你吗?”
“不过他说的也不全是真相,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玩腻了。”她云淡风轻地回道,“在我担心甩不开他之前,他先提了分手,就这么简单。”
空气彻底冷了下来,对方只意外了一秒,随后大概是想起了她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花边新闻,继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佟雅静维持着礼貌,没有过多评价,只微笑地看着她。
“看来有些话也不必多说了,希望你和谈先生是真的情投意合。”
她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读音。
说完,她从沙发起身,只是才走两步却顿住,没再向前。
陈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在这一刻,她看到了周译铮。
他站在门口处,目光沉沉,脸色阴郁得可怕,像是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很好。
看来刚才她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
陈楹从车上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沿街路灯洒下柔和的光线,刚下过雨的路面还有些潮湿。
她小心地踮起脚,往前面那栋欧式风格的建筑走去。
安静的夜里,传来打火机金属盖反复开合的声响,短促清脆。
不远处,有人站在她家楼下,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衬衫靠在墙侧,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右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
他发间沾着未干的雨丝,像是已经在这等了她很长时间。
奇怪的是,看到周译铮出现在这,她并不感到意外。
甚至她早有预感,他今天一定会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扼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覆在她皮肤之上,引起一阵战栗。
“陈楹。”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又干涩,像是许久都没有喝过水。
平静的夜里暗流涌动,连空气都变得闷窒压抑。
“在这等了我这么久,有事么?”她终于转头看他,不耐烦地上下打量。
周译铮下颌绷紧:“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对吗?”
“哪一句?”
“你说,你玩腻了。”仅是重复这几个字,他的眼神都变得阴冷狠厉。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气话?”她装作恍然,继而平静地解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陈楹睨了他一眼,拿过他手里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你不会以为当初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吧,‘你很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男生都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让人迷恋的气质’,这样的话我对每个男朋友都说过。”
男人握着她右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凸起的青筋盘踞在手臂上,显得极其骇人。
“和你在一起那半年,我确实早就腻了,就算当初你不提出分手,我也会开口的,”过去那些事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陈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冷漠地看着他,“毕竟这种恋爱游戏谁会当真呢,说起来,这句话还是当初你对我说的。”
周译铮呼吸变重,表情变得痛苦,但仍旧没有松开手。
“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吗,分开后,我没有一分一秒想起过你,如果不是今天你突然出现,我大概早就忘记你这个人了。”
罔顾他苍白的脸色,陈楹还在继续,“如你所见,我快要结婚了,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夜色下,周译铮无力地垂下眼睑,终于渐渐松开了手。
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他眼眶似乎红了,再抬头时,望向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蒙上一层水光,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她只不过是把当年他对她说的话还给他而已。
为什么他却哭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楹已经失去耐心,眼前的人终于开口。
“陈楹,我相信你说的话,你确实没有想起过我。”
他苦笑地勾了勾唇:“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搜索过你的名字,都是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游艇约会、烛光晚餐、沙滩度假,照片里的男主角全都不一样。你怎么可能会想起我呢?陈楹,就像你说的,在你看来,我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对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陈楹莫名心脏抽搐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目光瞥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半蹲在不远处的花圃,见她看过来,鬼鬼祟祟地把手里的相机藏起来,又压低了帽檐。
陈楹马上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某个娱乐报刊的狗仔,估计已经在她家蹲守很久了。
周译铮大概也发现了,眉头皱了皱。
“你去处理。”她下巴抬了抬。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会缺少这方面的经验。
周译铮没有推脱,她刚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住了她。
呼吸交缠,吻得炽热又疯狂,口腔里似乎有铁锈味在蔓延,男人的右手托在她后脑处,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不远处快门声急促地响起,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楹下意识地将他推开,胸腔急促地上下起伏。
当下,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才答应了谈清川,这一个月内不能再有任何新闻的。
她不敢想象明天他看到这则报道时的表情。
“你不是让我处理吗?”周译铮勾了勾唇,露出恶作剧后的笑容,“这就是我处理的方式。”
话音刚落,他又扼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双手举高抵在墙上,再一次吻上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周译铮终于将她松开。
只是,花圃处蹲着的人已经不见了。
陈楹气得快喘不过气,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周译铮,你疯了吗?!”
他的嘴唇早已被她咬破,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颇有些触目惊心,但他像是毫不在意,缓缓用指腹抹去血珠,动作不紧不慢,他温和地笑着,只是眼底却是与之不符的戾气。
她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这些照片一旦流出去,会对我们有多大的影响吗?”
“你很担心被他看到?”周译铮嗤笑了声。
“过不了多久,这些照片就会满大街都是,不止是我,你也会被人叫做第三者。我们的过去会被人扒出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反复审视,到那个时候,不管公关团队怎么澄清都没有用了。”
听到她的话,周译铮的表情忽然变得轻松,沾了血的嘴角微微上扬。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疯子。
陈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果然变了,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冷静理智、会衡量利弊的周译铮。
“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名声,但我在乎,”陈楹再也没耐心和他周旋。“周译铮,我要结婚了。我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不知是哪个词刺痛了他,他竟敛住了笑容,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所以,对你来说,我是意外。”
她咽下喉咙里的酸涩,点了点头:“对,你是我人生里的意外,也是我人生里最大的错误。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后悔,我不该去招惹你。”
意外,错误,后悔。
周译铮反复品味着这三个词,讽刺地勾了勾唇。
没什么,他只是想起了五年前,有个人曾对他说,他是她生活里最大的惊喜,他是上帝补偿给她的礼物,他是她人生里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