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雪园(2 / 2)

求若不得 因浓 2734 字 14小时前

月季若能被替换也好,偏赵沁云前头就警告她,倘若出了岔子,便唯她是问。

她吓得发抖:“袅袅姐姐,我晓得你会弹琵琶,便来碰一碰运气,我实在、实在不敢……”

说着说着,便又呜咽地哭起来,好不可怜。

陈若迎轻叹一声,用湿帕子替她拭泪,伸出手接过琵琶。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独自长在宫中,何其不易,又是事关性命的大事,自个儿岂能坐视不理。

借着摇晃的烛火,陈若迎垂眸查看——

这是把上好的琵琶,且用时不短。以月季出身,能用上紫檀木所制的乐器,大抵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

可这子弦并非自然消耗,而是被人从中剪断,如此,便是重新安上一根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她手头并没有多余的弦。

月季看明白她的意思,眼圈登时又红了,嘴中喃喃:“若叫赵小姐晓得,大约要将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落下泪来:“我不去了!我想回家!”

她哭得太可怜,“回家”那两个字亦是触动了陈若迎的心神,这确实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若迎弯眉紧拧,最终自个儿抱着琵琶坐好。

她脸色肃然,打着手势:子弦可忽略,但须得更换成我的曲目,且看你愿不愿意。

月季呆愣住——若是弹不了,下了赵沁云的面子,便是一死。若是自行更换曲目,弹得不好,也是一死。

但若弹得好,尚可求情。

望着陈若迎沉静的模样,她一咬牙,狠狠点头。

都是一命归西,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陈若迎为她示范演奏一遍,又亲自盯着她弹上一遍,一曲终了,她心中不由感慨:月季不愧是南山府精挑细选出的伶人,琴技、记性皆是出类拔萃。

这般弹得熟练了,已然过去三个时辰,巳时末的日头正好,也即将要到伶人们集合的时候。

陈若迎用青黛粉替她遮掩住脸上的巴掌印,见她仍旧双眼充血、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便安慰:既然赵小姐与你姑姑有龃龉,演奏完她若是问罪,实话实说便是。

月季心事重重,轻轻点头。

*

正月初七,朝会早已恢复。

早朝毕后,帝王见了吏部、户部几位大臣,李奕贪污案涉及吕氏与赵家旁支,吕氏有公主霍妙相护,帝王只发落了赵氏那位,交予锦衣卫指挥使卫嵘手中。

徐友庆默然伫立在角落,心思动了动。

午膳已过,本该到歇晌的时候,可陛下勤政,至今仍在批改奏折。

徐友庆心里头装着今儿赵小姐办春晓宴的事。

倒不是因为赵沁云有多要紧,是那地点。

雪园。

陛下近来去雪园的频率太高了些,往常一年也不过两回罢了。

那日夜里他与小太监叙完,腰间暖袖便不见了踪影,赏给谁显而易见。

那暖手袖筒乃是帝王亲猎黑熊毛皮所做,当日情况惊险万分,黑熊是何等凶猛之兽,陛下却兴味高涨,一箭射穿其心脏,何等英姿勃发,乃是这几载最昂扬的时刻。

那日所得的皮料,除却赏了几个大臣与公主,余下的便尽数做成陛下的取暖衣物。

在徐友庆眼中这般珍贵,却赏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

如此,为了龙颜大悦,也得尽早找着这小太监。

他是无能找不到人,但若是陛下,想来清楚那小太监是何许人也。

正想着是否要劝上一劝,皇帝已然开口:“赵沁云那宴会开始了?”

徐友庆低垂下脑袋:“是。听闻赵小姐寻了不少伶人,这些日子都在忙此事。”

霍凛搁下笔,不置可否:“倒真把皇宫当他赵家的了。”

徐友庆不敢答这话,脑袋愈低。

霍凛手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成,去看看罢。”

徐友庆还未应是,霍凛又道:“你莫要跟着了,去诏狱瞧着卫嵘,他下手狠,但赵景胜朕还有用。”

徐友庆便派了自个儿的徒弟跟着,暗自叮嘱了番,自个儿出宫去了趟北镇抚司。

待他到的时候,赵景胜已被折磨得进气多出气少了,堪堪吊着一口气。

血腥味太重,面前的卫嵘寒着脸,颊面上有几滴飞溅上去的血珠,眸色黑漆,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

徐友庆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厌嫌捂住口鼻,交代了陛下的话,又是叹气。

卫嵘唇角勾笑:“怎么?徐公公怕了?”

徐友庆:“咱家怕甚?卫大人手段再狠,也用不到咱家身上来。”

他望了眼朝堂上振振有词、眼下却痛哭流涕讨扰的男人,啧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受些刑罚便哭哭啼啼,还不如一个女人。”

卫嵘嗤笑一声,这没根的太监倒是说得轻巧,须知北巡抚司刑罚一十八种,便是再硬的骨头,也最多撑不过五种。

他随口问道:“什么女人?”

秦香楼那事儿是他二人共同领命去做,且还是卫嵘亲自动的手,徐友庆便道:“那日的清倌,卫大人可还记得?被你灌了毒药,又在马上颠簸好一阵儿,本以为身子骨折腾成那样,想是没多少时日可活,却没料到眼下倒是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甫一提及,卫嵘立时便想到了那女子。

他们不过见了两面,他脑中对她印象却颇深。

先是怀有龙嗣同贱奴私奔,而后便是自个儿亲手送她上路。

那两次,她一次瞪他,一次险些伤了他,性子倔强极了,面对他,始终没有哭出来,只在饮下毒药后蜷缩在地上,大颗眼泪从眸中滚落。

大约是痛的。

而卫嵘就立在那儿,眸色晦暗地盯着她的泪,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他性情不定,竟在此刻想为她拭去那行清泪。

其后陛下口谕姗姗来迟,他搂着她的腰肢,策马狂奔,终是救下了她的性命。

人被御医从他怀中扶走,他手上空落落,久久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

徐友庆忽地提及,卫嵘心思百转千回,拇指摩挲了下手中的镯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