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处境,根本拿不到手。
陈若迎耳朵微动,听得他的问话,只比划着:今夜人多,轮不到我。
霍凛又问她手上的面衣是作何。他上回便已看到,只是没多在意。
他又指着自个儿口鼻解释,是吹不得冷风。
月色下,清瘦少年手臂挥舞,因穿的是窄袖深色宫服,倒也不显得杂乱。
他那双清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目色认真,菱形唇瓣微张,其上些许水光闪烁,叫霍凛微微眯起双眸。
怪道要采板蓝根来治病,原是真的身体孱弱。不知上回赐下的汤药他可有拿到。
他错开眼去,略一点头,眸光转向她手中攥着的剩余纸张:“你还会写字。”
陈若迎手掌微微捏紧了些,点了下脑袋,又闷头不语。
霍凛何曾有过这般经历。
向来都是旁人捧着他,迎合他,倒没有自个儿主动找话说的时候。
想来当是对方是个哑巴,才叫他多了这些许耐心。
陈若迎期盼着崔侍卫觉着无趣,早早离去才好,哪儿料到一只手掌伸到她眼前,掌心呈古铜色,皮肉粗粝——这便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掌心么?
他那意思不言而喻,叫她拿给他瞧瞧。
他一个侍卫,即使被贬黜,地位也不是她能得罪得起。
陈若迎纵不情愿,亦不想惹事,只得慢吞吞将一叠子纸递过去。
这会儿她只庆幸,那些个悼文已尽数烧掉。
男人抓握住,指腹轻触到她手背,一触即离。
他随意翻几张,口中念出:“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1)”
陈若迎心吊起来,生怕他问自个儿如何写出该句——
却听他道:“你底子倒是不错,竟连此孝悌名句也知晓。”
陈若迎这才放松,看来这大封朝并非完全架空,又苦中作乐想道:看来模仿前人做文抄公的路是行不通了。
她对着男人比划:从前听人念过。
霍凛心知他是有意隐瞒。若不是念过书,哪儿能随手写下。
他眉峰下压,细细观摩这纸上笔锋写法。
字体娟秀,尚且有些潦草,笔画亦多有错处。
只是一气呵成,其中蕴含情思深沉,哪儿像是一个小太监能写出来的。
可观其后头几张,字迹相同,墨迹也不曾完全干透,想是才写完不久。
霍凛目色愈深,终是确认,这哑巴小太监肚里当真有几分才气。
他道:“是思念故土亲人?”
除却这一句,还有些“笑问客从何处来”(2)之类的怅然离乡诗句,没有分毫过年喜悦,可见是背井离乡,心中分外伤怀。
陈若迎垂下眼去,轻点下巴。
会读书写字,通体气派不似阉人,初见时干活手脚生疏,全然不似个做惯了太监的模样。
他……莫非是遭了宫刑才入宫的贵子?
只脑中细想一遍,却并不记得哪家有这般年纪被罚入宫的少年。
他黑瞳凝在小太监身上,细细打量。
他身量比自个儿要低上不少,加之垂着脑袋,一眼便可望见他皙白的颈脖。
大冷的天,竟连短绒围脖也没有,这般可怜地任人欺凌。
如此视线,倒正正好瞧见了他衣领里侧缝的字——“平”。
不知是单字平,还是乳名。
正出神想着,眼前人却倏忽打了个寒颤,贝齿碰撞发出声响,想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冷得遭不住了。
他冷得厉害,连比划的手指也在微微打颤,他是说:要回去了。
霍凛腰间挂着个暖手袖筒,乃是去岁秋猎得的黑熊皮毛所做。他日常习武,自用不上这起子物件,是徐友庆那厮忧心他受寒,这才备上。
索性用不上,霍凛便取下那袖筒,递到他眼前。
陈若迎眼睫微微抖,迟疑地接过,冻得发僵的手指尖被皮毛包围,乍生暖意。
不知里面是加了什么,竟暖融融地发出热气。
男人将她的那几叠纸折了一折,揣进怀中,并不归还。
他语气随意:“成,回罢。”
今夜相遇,实在不在意料中,陈若迎此刻仍有些茫茫然,但感念两次遇见,对方均给予善意,便比划了句“多谢”,浅浅地抿唇一笑,这才躬身行礼退去。
他面色莹白如玉,无甚表情时自有一番沉冷气质,而此刻唇瓣弯起,虽只有短短一瞬,却也叫霍凛眸色沉了沉,直待他转过身去依旧紧盯他背影。
待人走了,候在不远处的徐友庆这才上前来。
见主子仍遥遥望着那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行走的人,心里正思量着,便听帝王开口:
“朕总觉着,这小太监有几分眼熟。”
徐友庆闻言,心中稍稍一动。
须知陛下性情喜怒不形于色,这小太监是除却梅妃与公主外,第一个叫他上心的。
甭管上了几分,能叫天子记住,便已是莫大荣幸。
他原打量着把这小太监调来勤政殿,却因揣摩圣意被帝王敲打了番,眼下看来,倒又有了苗头。
他低垂下脑袋,道:“奴婢斗胆,觉得仿似有些像小殿下。”
这话当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去赌上了。
小殿下乃是梅妃娘娘最后诞下的一子,却因此血崩殒命。陛下曾迁怒于其,后因到底是一母同胞,血脉亲情无法斩断,心中亦生了怜惜。然小殿下天生不足,尚是孩提时便也魂兮归去。
霍凛略一拧眉,经他这样提醒,心头倒真浮现起幼弟的容颜。
这消瘦的小太监竟是像那虎头虎脑的幼弟么?
二人眉眼渐渐重合,他也为自个儿的熟悉感找着了理由,便不再深思,道:“既如此,便再过上一段,且瞧瞧此人心性。”
徐友庆低声应是。
主仆两个看着那羸弱身影,渐渐隐没在积雪的宫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