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惶惶,素日来只与云杏、小平子俩个小孩子龟缩在一处,过惯了平和的日子,竟忘了这里属于深宫。
此处牛鬼蛇神、位高权重者云集,只盼她这回莫要惹上麻烦。
她焦心不已,垂着眸子并不看他,他却在端详她。
因方才的拖拽,他面上原本用来覆着的布面掉在了颈上,显得些许狼狈。
而此人双颊被冻得毫无血色,倒显得这张面庞更如白瓷般干净。长睫微颤,密密地交织在一块儿,打眼一瞧便知紧张至极。
那只被他当做宝贝的破袋子更是散开来,露出里头星星点点的梅花。极其淡雅的绿萼梅被这人压在身下,泛出缕缕幽香。再往下,竟还有些许残败的野菜。
清新的绿与白瓷般的肤色相撞,叫霍凛不由忘了松手。
一张瓷白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却没甚笑意,反而冷清。两瓣柔润嘴唇抿在一块儿,脆弱中又带着丝丝倔强。
他观她眉眼,总觉有几分似曾相识,像是见过——
是女人?
霍凛视线往下,瞥见他纤长颈脖上微微凸起的喉结,他目光微微一顿,再观他身上所穿的太监服,方知他是个阉人。
他面色冷淡,松开扼住小太监的手掌,道:“进来回话。”
陈若迎几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知这人是何用意。
她心中暗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歇上这一天。被当场抓包,还不知这人会如何处置她。
陈若迎认命地躬下腰,慢慢吞吞地爬进来,垂着头跪在雪地里。
霍凛已然坐回了暖亭中的石凳上,问道:“如此鬼祟,你是哪个宫里的太监?”
若是个寻常太监便也罢了,自不会让他放入眼中。只是这太监行踪诡异,能知晓他的动向,还是要问上一问。
霍凛摩挲着自个儿的玉扳指,不甚上心地想着——这小太监身上,倒是没有那等浓重的熏香,人看起来也清落些,比之徐友庆的那些个徒弟要顺眼许多。
只是此人太过呆愣,只知跪伏在地上,答也不答。
这宫里的太监真当是愈来愈不如意了,半点儿机灵也没有。
霍凛原本闲适的心情消散,声音也沉下来:“回话。”
陈若迎听得,紧攥了下手心。
为着出行方便,她都是向小平子借他的衣裳来穿,既保暖也便于爬树折花。
现今被这人误会,倒也是意料之内。
这人嗓音浑厚,不似太监那般阴柔,又没有下人在身边候着,应当不是什么王公贵族。
他大约……是宫中的侍卫?
陈若迎压下心底惊惧,终于抬起头,微微张嘴,“啊”了一声。
她清凌的眼睛看向他,纯净澄澈,里头仅有的一丝忧惧,又被洒下的一缕日光冲淡。
分明是跪着的,却有股盎然的生气。
霍凛听到她支离的气声,想:
原来不是呆愣,是个哑巴。
如此一来,便知他并非是谁人的暗探。
临近年关,前朝后宫琐事繁多,偏生那位频频异动的赵太后,成日地让赵沁云来碍他的眼。
他临时起意,正是想着雪园绿萼梅林幽静无人,来此处舞剑散一散心中戾气,倒不曾想会与他撞上。
想来也是凑巧。
毕竟哪个会蠢到叫个哑巴来刺探他的动向。
也难怪颜色生得不错,却被发配到这边远的雪园,原是因着他的哑疾。
宫里选人必不会要身上有残缺的,毕竟还要伺候主子,那他这哑疾约莫是进宫后被暗害的。
倒是身世凄惨。
“起罢。”霍凛缓声。
陈若迎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由轻轻地皱了下眉。
但想到这毕竟是宫中,卧虎藏龙之地,谁知晓这人是什么身份,还是躲着些为好。
她抓起只剩了一小半的布袋子站起来,指了指狗洞,又行了个礼,便朝后撤了两步。
他身上带着幽长的焚香味,加之身量高大,压迫感倾泻而出,使陈若迎不太自在,迫切地想要离这人远一些。
霍凛眸光扫过,小太监身上沾了雪泥脏污,布袋里的花骨朵不剩些许,野菜也散落一地,颇有些狼狈——
采梅花也许是上头给他的活计,至于野菜,大抵是吃不饱用以果腹。
他思绪骤然飘回若干年前,母妃受人陷害失宠,他亦住过冷宫,受尽冷眼欺凌,深知其中不易。
现下似小太监这般样子,必定是完成不了被安排的活计了。
也罢,索性他方才砍落的梅花已便宜过他,不如再做一回。
霍凛忽地腾空,几个飞踢将周遭梅枝尽数踹了一遍。
一刹那,簌簌落落的浅青色落花似细雨缓缓飘下。
霍凛鹰眸掠过树下瘦弱的人儿,梅花瓣沾在她俏生生的脸蛋上,其上闪过茫然无措,隔了一两息,这才伸出两根纤长手指将花瓣揭下,当真有些迟缓。
他心中不由泛起微澜,如此单纯、可欺,又生了哑疾,想必活不长久。
霍凛复又往上,相继折下两把绽得最欢的长梅枝,这才落地。
陈若迎眼中闪着光,她是头一回见着轻功——
真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轻盈。
不过这人如此轻易地上树,又莫名其妙地踹了一地落花,大约,就是个脾性古怪的侍卫。
霍凛见他昂着脸,颇有几分惊异,自是没见过此等场面。
他将梅枝随意置于地上,这回手轻了些,没折损太多花骨朵。
他道:“拿回去交差。”
一个哑巴,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出来干旁人不愿意干的活计,实在艰难,他只当发发善心。
他语气淡然,又理所应当,陈若迎这才晓得竟是叫他误会了。
解释起来颇为费事,她便低垂着脑袋,想将那两丛树枝捡起来,却实在太阔太大。
她只得蹲着身子,用手把树枝撇成了一截截的,这才塞回了布袋里。
她心里想着带回去采摘,毕竟这人身份不明,实在不想过多接触。
梅枝粗粝,天气又寒凉,刮得她手心生疼,却碍于身边那人,速度不敢慢下来。
陈若迎原以为他看够了热闹便会离开,不曾想那男人却仍伫立着,沉冽的声音传进耳中:
“你便在此,待捡满了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