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就还得继续活下去。
陈若迎伸出手,扣了扣床板,发出沉闷的两声。
云杏听及,下意识抬起头,与陈若迎眼眸相对。
女子身形羸弱,面白如纸,静静倚靠在床上。她目光清亮,虽仍有几分迷惘,却一扫之前的颓靡。
她好似已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哑疾、失子,都没将她打倒。
云杏一时纳闷:这位“鸟鸟”姑娘,面容姣好,心性又如此坚定,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陈若迎见她不动,比划了两下,这才唤她回神,让她把药端了过来。
纵这药汁单单闻起来便是苦得令人泛晕,她依旧咕咚咕咚一口气咽了下去。
喝完药,陈若迎连连比划,询问她这是何处。
云杏道:
“这是雪琼阁,与宫中雪园不过一墙之隔,是废妃宫女们的居住之所。除却除夕赏景,平素没什么贵人来此。”
陈若迎点头,还未来得及向她打听更多,便觉眼皮子开始打架,困得厉害。
云杏见此,道:“姑娘喝了药,大约来了药性,先好好休息罢。”
陈若迎点了下头,想自己急着打听消息也没用,只得眯了下眼,很快昏睡过去。
后面几日,她因初初小产,身子仍旧孱弱,不得不卧床休息。
但也大抵清楚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被人安置在这萧索宫宇之中,身边仅有一个未长大的云杏,而她,也是因着上头下令,被迫接下了这差事。
云杏每月纹银二两,乃是最低的那一档。她因身份特殊,每月六两。
如此看来,倒是比从前在秦香楼中的日子更难过一些。
两个人合起来不过八两银子,在这严严冬日,又是物价比民间更为昂贵的宫中,不知该如何才能捱过去。
陈若迎坐在床上,双手捧起来哈着气。
她是南方人,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凛冽的天气——寒风似冰凉的毒蛇,从毛孔往血肉里钻,冷得让人皮肉泛疼。
门被云杏从外头推开,她发上落了一层厚重的雪,眼睫上也结了一层冰霜。
陈若迎定定地看着她。
她是空手回来,她今日,没能拿回药。
云杏缩了缩手,有些羞愧:“姑娘,御医院那里说,您只有半月的药,今日起,只能花银子买了。”
陈若迎了然。
有人的地方就需要钱,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皇帝丢在脑后的一个玩意儿罢了,谁会真将她的生死当回事呢。
她抿了抿唇,抠了下手心,思索应对的法子。
云杏心中更是不安。
这位“鸟鸟”姑娘,是自她入宫以来待她最好的人。
膳房送来的吃食,她总是与自个儿一同分享;夜里风雪大,雪琼阁除却这间最好的屋子,其余都破烂不堪,处处漏风漏雨,她便叫她搬来床褥一同入睡。
可她,连姑娘份内的补药都拿不来。
陈若迎看出小丫头的心绪,朝她招了下手。
云杏亦步亦趋靠近,面上沮丧。
她从怀里拿出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道:“姑娘,这是我去膳房领的,您吃了填填肚子罢。”
陈若迎自然还是让她一块用。
云杏摇头:“奴婢自个儿有份例呢。”
陈若迎却还是叫她一道,她便红着脸应了。
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缩在一块啃馒头,连咸菜都没有,却吃得津津有味,怎不算是相依为命。
这样迷糊过了两三日,陈若迎却发觉了不对。
云杏日日都给她拿馒头稀粥来,自个儿却总推说已用过了。可她那小身板,走不了几步便喘气,瞧着比刚见面那会儿更虚了。
且人若不吃饭,便没精气神,云杏日渐萎靡,她又并非看不出。
陈若迎经了询问才知晓,这丫头竟是把自己的份例都让给了她,每日饿着肚子给她省出口粮来!
她才十三岁,放在现代还是念初中的年纪——
陈若迎气红了眼,手比划的幅度变大:“不是一共八两么?咱们的银子呢!”
云杏攥着手,为难极了。
她不敢说。
且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们一个身有残疾,另一个又怯懦惯了,还能找人要回来不成?
陈若迎掰正她的身子,不让她躲避。
云杏抖了下身子——“鸟鸟”姑娘弯弯的眉毛蹙起,发了气,虽然仍旧好看,却有股气势,叫她有些害怕。
她垂下眼,只得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伺候陈若迎这活计,原本是属于一个名唤秋莲的三等宫女,她在雪园做洒扫。
雪园虽苦,但到底还有每年除夕这一点盼头。到那时,能偷偷瞧上贵人们一眼,说不得还能被看中,从此飞上枝头。
但若是来伺候雪琼阁的哑巴病秧子,却是一生都要被蹉跎掉了。
毕竟谁都知晓落草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
秋莲不愿,便使了银子买通了雪园的掌事姑姑,将云杏的名字顶替了上去。
这般一来,秋莲手中没了银子,平日里又欺负惯了云杏,便理所应当地夺去了云杏的例银,连带的,陈若迎的那点儿也全被她昧下了。
她一开始不敢,到底怕上头问起来。但过了十来日,眼瞅着这御医院与膳房都不再给雪琼阁额外供给补药膳食,秋莲的胆子便大了。
如今陈若迎每日的吃食,是云杏从自个儿多年抠抠搜搜的积蓄里攒出来的。
陈若迎贝齿轻咬着唇瓣,面色泛白。
在深宫里,越弱越被人欺负,这是无可避免的。
但再如何,她与云杏也要活下去,总不能活活饿死。
她动着手指:“那个宫女,在何处?”
纵成了哑巴,她也得去要回来属于她们的那一份例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