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你这个见解更独到。”她眉眼含笑。
册子不大,为了节省纸张多记文字,他写在上面的字很小,又因纸张薄脆而不敢用力落笔,墨迹淡得很。
她为了看清楚,不自觉凑近了身子,鬓边的金步摇上点翠的珠子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只想躲。
二人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他的呼吸乱了分寸。
一股热意从耳根处窜起,他当即打了个激灵,僵硬地扭过身来,便看见那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这张娇靥,后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无数次出现在他见不得人的梦里。
她却没察觉他的窘迫局促,还被他写在废纸上的观点所吸引,秀眉微蹙,神情认真而坦荡,赞许道:“你比堂上学子们说的要周全得多呢。”
他怔怔看着她,攥着册子一角的手指渐渐收紧,掌心悄无声息沁出薄汗来。
“你写得真好。”她伸手将他破旧的册子夺过捧在心间,不等他反应,她不由分说牵起他的衣袖,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么好的观点怎么不进去说?走!”
她的衣袖绣着繁复的花鸟云纹,袖口嵌着的珍珠散发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这是他微末之身平日里不敢企及的矜贵。
他僵在原地,脚步似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
隔着他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与她细腻手指相触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那热意一路烧到他心底。
见他不作声也不动,她好看的眼睛里泛起几分不解,晃了晃他的衣袖,“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方才堂上学子们争辩的是《穀梁传》的‘君无夫道’,他们一个个拘泥于君臣纲常的旧论,倒忘了‘民为邦本’才是治国根基。”
“你写‘苛政猛于虎,君无道,民可弃之’,才是真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也落到了实处,悟透了真意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言语坦荡,难掩对他那向来羞于示人的观点的认可和信服。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撞进她一双弯如月牙的眼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半分地位尊卑的轻贱,全然没把他当做一个卑微的洒扫仆役,而是像与同窗挚友论道一般。
他依旧呆呆看着她,而她好像没了耐心,直接一个夺步,将他径直拉进了学堂里。
后来他才知她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金枝玉叶,是素有战神威名的秦王之掌珠。
所以在她扯着他进去的时候,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尊贵公子们才纷纷收了声,静下来愿意认真听他说出他那曾被视作粗鄙之言的见解。
他只记得自己磕磕绊绊声声发紧。
不是对自己书写的观点不认可,而是……她在身侧,他实在紧张。
她见他言语局促,索性直接夺过他的册子,站在堂中,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念了起来。
说罢,她眸中潋滟,光芒更胜,毫不吝啬地当众夸赞,“你看你这里写屯兵不如屯粮,还有这里,说书院赋税应免半以济寒门学子,将庙堂高远之策落在百姓实处,这等眼界高度,可比那些只会背注疏的榆木疙瘩脑袋灵多了!”
而他的目光,始终定定落在那本皱巴巴的册子上,恐册子粗糙的毛边划伤她细嫩如青葱的柔荑。
末了,她从袖中摸出支象牙杆的小狼毫,眉眼含笑,“喏,这个给你,我看你的笔都要用坏了。下次有了新想法,可要好好记下来,等我下次来书院,还要看呢。”
离去之前,她冲他摆了摆手,夕阳的余晖拢着她鬓边的金步摇,光华夺目,让人不敢逼视。
他站在原地,呼吸困难。
很渴,想喝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喉咙就焦渴难耐,想喝寒浸浸冰凉凉的山泉水。
而手中攥着那支狼毫,也像是要烧起来。
她坦荡赞许,那句当众为他言说“你写的才是对的”,如一颗沉甸甸的种子,一下子扎进他荒芜心里,在往后找不到锚点的日子里,悄无声儿地发了芽。
原来他那些羞于启齿的念头,不是异想天开,不是上不得台面,真的会有人觉得珍贵。
那时的他,心中并没有被那名满天下的沈夫子认可的成就感,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崭露头角的意气风发,反倒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和颓丧。
她身份贵重,与他云泥之别,往后这漫漫一生可能都无法与这样的贵人有半分交集。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后来的日夜里他想了很多,想得多了想得久了,心底竟然生出古怪的因果循环来。
那些缠绕在他命运中的苦难都有了原因。
或许他失去双亲,到白鹿书院,就是为了与她相遇。
这是他的命。
幸运的是,他不仅见到了,还成了她的夫君,在宣元帝赐下圣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神迹会第二次降临。
所以即使是她不爱他,他也甘愿。
念及至此,青年本躁动不安的神情终于平静了下来,俯身在熟睡女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就如对待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