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墙垣苔痕斑驳,透着荒颓气息的白鹿书院,不知为何,苏蕴梨始终提不起故地重游的勇气。
她袖中的手攥紧了,指尖微微泛白,正当她踟蹰间,春阑与马夫的交谈戛然而止,气氛似乎凝滞。
她下意识回头,不知何时,谢随舟就站在她身后。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山风卷着书院残存的翰墨清香拂过他的衣袂,青年漆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情愫。
青年负手而立,目光牢牢定在她若有所思的脸上,凝视她眼底未散的怔忪,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又似有什么期待,“郡主……怎会来此处?”
苏蕴梨没想到在此处能遇上他,他离她太近,似有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在耳畔,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淡笑道,“车夫带着我闲逛,就逛到这里了。谢大人您怎会在此处?”
“来此地公办。”他答道。
苏蕴梨略一思忖,问:“此地不是已经荒废了么?竟还有人居住么?”
谢随舟似乎失去了与她客套的耐心,忽然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一双漆黑的眼在她脸上打量探究,“郡主可来过这?”
“来过的。”苏蕴梨随口说道,拾级而上,立在白鹿书院的牌匾下举目望去,“白鹿书院……当年可是颇负盛名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而缓,目光一瞬不瞬地在她平静的面容上逡巡,“那郡主来此地是作何?可还记得书院里的什么人?”
他这话问得已十分明显,或许还能再明显点,可……
“沈院正么?”苏蕴梨想了想,沉吟,“方才听车夫说,沈院正前些年身染恶疾患病了,不知如今如何了?你可是也识得他?”
沈院正当年精神烁烁,年逾花甲还脊梁挺直,立身在满目书卷的学舍中侃侃而谈,周遭学子们皆仰首凝神。
谈笑有鸿儒,是何等的风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山风卷着木叶的清苦,吸进腔子里却发冷发涩。
“他已然病逝了。”
半晌,谢随舟声音冷淡,与她擦肩而过时,下颌线紧绷,“郡主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果然不记得了。
也是,当年他不过是书院里负责洒扫的书童,而她和秦王殿下是白鹿书院奉为上宾的贵客。
云泥之别,她怎会记得他呢?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问过,他却还奢望着她能记起关于他的什么。
在他回忆里历久弥新的记忆,约莫只是她随手施舍的一点善意,早如指间沙,风一吹便消散了。
望着青年疾步而去的背影,苏蕴梨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怎得如此阴晴不定?
恍惚中他好像还朝她笑了一下,只不过这笑是笑里藏刀的笑。
沈院正逝世,莫不是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蜀地人,白鹿书院又如此知名,莫不是白鹿书院的学子?
可谢随舟出身寒门,无父无母,不可能师从什么大儒名师呀……苏蕴梨拧眉想着。
天色不早了,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山间小道上穿梭。
“驾快点,超过他去。”苏蕴梨冷声吩咐道,撩开车帘看了眼还算平坦的山路,“快些!”
得超过他的马车,走在他前头,一会儿到了地方下车时,她才不至于看他的背影。
得让他望着她才对。
回到府中时天色还早,苏蕴梨草草用了饭,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全然不复出门时的轻快愉悦,她恨恨地想,谢随舟可真能给人添堵。
“去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云京?我在这已经待够了。”苏蕴梨对春阑道,“现在就去问。”
春阑犹疑片刻,“郡主,郡马他回来用了饭就出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而且咱们不是才到宜城么?”
气来得莫名其妙,消也消不掉,苏蕴梨在居室里来回踱步,“那把我圈在这做什么?我每日就吃饭发呆吃饭睡觉么?他办案,凭什么要我作陪?”
春阑试探道:“要不然……奴婢去给您找些话本子来?蜀地有个画师,据说技艺了得,和写话本的那个无垢公子一同创作来着,郡主您还记不记得在云京时无垢公子的话本子一本难求?”
苏蕴梨来了精神,心窝里的那些窝囊气像是被人拿绣花针扎破了,消散了不少。
她知来宜城实乃必须,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绝不会让谢随舟安然踏出蜀地,按谢随舟倔强冷硬的脾性,也绝不会知难而退,她又倒霉催的恰好陷于此地,也只能跟着蹚浑水随波逐流了。
“好啊去给我找几本来。”她朝春阑扬了扬下巴,“要没看过的!”
无垢公子,名为无垢,写的东西却“有垢”。
凄艳婉转又恣肆纵情的故事别提多吸引人了,她彻夜看得停不下来,第二天盯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继续看。
到了夜里,苏蕴梨沐浴过后就早早歪在了榻上,话本子还没找来,春阑就先从府里书阁抱了摞了书卷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净是些让人看了就昏昏欲睡的圣贤书。
没多久,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苏蕴梨脑袋发沉,手里的书卷随手摊在了枕边,她也懒得管,就那么歪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阑人静,房中紫檀木雕花立柜上的铜锁缓缓动了,厚重的柜门被人从里头悄然打开,一道清隽的身影闪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