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迎客的侯府管家脸上堆得笑僵了僵,上前半步打圆场,“谢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们世子特意摆酒宴请勋贵们相聚,您何必拂了世子好意?”
“好意?”青年淡笑了声,声音清冽干净,将门内隐隐传出的丝竹管弦声衬得奢靡无趣,“前日我已让书童递了帖子不来赴宴,今日世子就派人去我租住的民舍‘请’人,连门栓都被贵府的家丁撞断了,还有下官手腕上的麻绳,这等‘好意’,下官消受不起。”
管家压低声音道:“谢大人,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我们安定侯府这扇门都进不来,您别给脸还不要脸!”
“哦?多少人想进这侯府?”谢随舟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随意落在侯府大开的正门上不符合规制的九枚铜制门钉上。
“半年前户部上奏云州饥荒,百姓易子而食,陛下批的赈灾的折子过了侯爷的手,到灾民手里就只剩了五成,安定侯府有心思有余银摆这席面拉拢朝臣,还不如多想想怎么遮掩这笔被吞下去的灾银。”
安定侯世子面色又冷又戾,那冷如寒箭的目光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怵,他咬牙道:“谢大人当真是生了好一张利嘴,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断了你的仕途,看你还如何在陛下面前巧言吝啬?”
“世子自然有这个本事。”谢随舟肩背笔直,不卑不亢直视马上的人,沉着眉眼,“但下官十年寒窗苦读,考的是圣人的学问,中的是陛下的恩科,不是侯爷家的幕僚。的确今日入侯府趋炎附势之人颇多,我倒要看看是我这监察御史的乌纱帽先掉,还是侯爷贪赃枉法的证据先递到陛下的案头。”
“今日的宴席我无福消受,但既然来了,就赠侯爷和世子一句话,圣宠并非恃强凌弱的倚仗,您这侯府院门建得再高,也压不住黎民百姓的悠悠之口。”
说罢,转身,便对上了苏蕴梨掀开轿帘站在那的身影。
这青年一番话说的书生意气,却实在让人赧颜,显然她也是安定侯府拉拢的人之一,也是这青年口中趋炎附势者之一。
苏蕴梨的目光还未来得及移开,只见那青年平静淡漠的面容在看见她的刹那神色微变。
“兰阳郡主到!”
侯府外的礼官此时唱礼道。
安定侯世子面色稍霁,跳下马来大步迎上,“让郡主见笑了,总有些不知抬举的货。”
方才不卑不亢的青年与她擦肩而过时,微微侧目,那漆黑凛冽的眼眸让苏蕴梨的心蓦然颤了一下。
她有一种直觉,这便是皇帝一直想寻的“直臣”、“纯臣”。
蜀州官邸清风徐徐,回忆淡去,苏蕴梨抬眸,这“直臣”将长剑遮掩在广袖后,显然是她撞破了不该看见的。
他早都大好了,能练剑了,还不告诉她实情,让她留在此地,是怀着什么心思?
亏得前几日她还以为他真的起不来,细细问了郎中许久。
隔着河岸,谢随舟见那女郎面色冷淡,红唇戏谑勾起,明显是在生气。
他知她气什么。
“谢……”苏蕴梨冷淡开口,可要说的话却止于唇齿,皎洁无瑕的面容上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只见对岸的男人手中长剑蓦然坠地,他也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