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擅自来婚礼现场,如果被他知道…他一定不高兴。
苏雾对他有感激,在那场漫长的、几乎被全世界遗忘的沉睡里,是裘应守着她,八年如一日。
她醒来后听护工说,他无论多忙,每周都会飞来澳洲,来医院看望她,坐在她床边处理文件,亦或亲自替她清洁身体…
可除了感激,苏雾对他更多的…是怕。
她骨子里很有点像欺软怕硬的小狐狸,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很多的存在,你明知道这个人不会真正伤害你,但你就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苏雾放下酒杯,从正门离开。
她没有走主路,而是穿过一条偏院的小径,竹林掩映,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叶。
这里僻静,没有什么宾客会经过,她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没来过一样。
“小棉。”一个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苏雾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很熟悉,哪怕隔了八年,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陆迟翊。
她转过身,看到陆迟翊站在竹林小道上。
逆着光,胸口别着新郎花。
他比从前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下颌线条变得硬朗分明。
他如今已然成熟,而她,初初醒来,容颜仍旧停驻在了八年之前。
医生说,这是因为她的下丘脑因为创伤,彻底休眠,全身代谢降到冬眠水平,细胞磨损、激素老化全部暂停。
再加上这几年,裘应不间断对她进行极度昂贵的肌肉维持治疗,躯体没有产生任何衰老损耗。
一个少女,一个男人。
“真的是你?”陆迟翊有点激动,声音颤抖,一动不动盯着她,“我刚刚看到像,以为是看错了…”
苏雾很警觉。
她不认为在别人的婚礼上与新郎私下单独说话,是什么得体的事情。
“认错了。”她转身想走。
可陆迟翊追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箍得死紧:“怎么会认错?你的样子和八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我怎么可能认错?而且刚刚叫你,你也回头了,你回头了,苏雾。”
苏雾拼命挣扎,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松开,陆迟翊,你给我放尊重点。”
开口,依旧是当初张扬大小姐的调子。
陆迟翊更加笃定,是她。
苏雾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睡了八年的肌肉,虽然经过了几个月的复健,恢复了行动能力,但根本经不起太剧烈的拉扯。
她不敢用力挣扎,怕自己站不稳,更怕挣不脱。
有宾客三三两两路过,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脚步慢下来,目光探究。
苏雾不想卷入这样的舆论,不怕被人说闲话,单纯只是觉得,low。
“陆迟翊,放手,体面一点不行吗!”
陆迟翊没松手,看着那张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脸蛋,激动地说:“体面,你当年,就那样一睡不醒…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就体面吗?”
疯了。
又不是她愿意的。
苏雾感觉自己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陆迟翊正在加速消耗着她对他曾经全部的喜欢…
这时,一声轻啧。
一双手落在了陆迟翊的手腕之上。
那双手冷白、修瘦却有劲,指节根根分明,青色血管微微浮起于手背,像寒冬冰封的河流。
尽管,他都还没有用力,陆迟翊的手已经软了。
“听到了?苏小姐说,松手。”
那道沉掷的嗓音扬起,尾音带了点沙哑的扬起。
从容的狩猎者,在提醒不知死活的猎物
苏雾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就是有这种本事,令她恐惧,又令她兴奋…
周围围观的人群,全都噤声了,有人连呼吸都忘了。
陆迟翊进退失据。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方才在舞台上是那样的英俊挺拔,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裘应,他仍需要微微仰起头。
他仍处于他高大挺括的身影笼罩之下。
在陆迟翊被迫松手的瞬间,裘应也轻飘飘地松了手,像猎鹰丢掉一块腐肉。
苏雾趁机躲到了裘应身侧。
裘应什么都没做,甚至嘴角还挂着几分散淡的笑意,她所有担心的舆论危机便已然迎刃而解。
虽然怕他,但在他的庇护之下,她的小船风平浪静,绝对安全。
“我只想跟老朋友私下聊聊。”陆迟翊揉着自己有点疼的手腕,试图挽回一点颜面,“没有别的意思。”
裘应甚至都没看他。
他只偏头,看向身旁的苏雾,“你想跟他私下聊聊吗?”
截然不同于方才的语气,柔和,耐心,在哄。
苏雾摇头。
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女人,会去跟订婚礼上的新郎官私聊,真是躲都来不及。
裘应微抬下颌,看向陆迟翊,嘴角笑意仍在,只是冷了许多。
陆迟翊的手都在抖,他视线直直盯着他身后的苏雾,看得出来重逢相见,他很激动…
苏雾只觉没意思。
今天来这里,真是…糟糕的决定。
她捏住了裘应的衣袖:“裘应,带我走。”
……
从盛夏玫瑰庄园出来,苏雾牵着他。
准确来说,是握着他的一截小拇指。
穿过人流,所有人都在对他们行注目礼,有人脱帽向他致意。
而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朝外走。
苏雾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白裙子的裙摆在他脚边翻飞,像小蝴蝶飞入了一场飓风中。
他身影挺拔高大,肩宽腰窄,苏雾被他牵着走的样子,像他带了个女儿。
她努力抬起头看向他,阳光刺着她的眼,因此,他那极具侵略性的五官,落在她眼底有点疼。
像一柄锋刃,漂亮,却伤人
她知道,他一定不开心。
她不想他不开心…
“裘应,”她拉了拉他冷淡的小拇指,像一只收敛了全部锋芒的小狐狸,带了一点讨好,“对不起,后面我会乖。”
裘应步履没停,不过,他被她握住的小拇指,微微,勾了一下。
像在回应。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裘应长腿一迈,坐了进去。
苏雾没有跟着上车,她站在车门口,谨慎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他靠在座椅上,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坐上来。”他说。
苏雾见他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悬着的心松了松。
乖乖地上了车,坐到他身边。
却不想,下一句,又听他尾音扬了扬——
“我是说,坐上来。”
他的腿很长,微微敞开,随意伸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