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行至她身前。
他低下头,“咔嚓”两声。
锐利的鸾剪,在耳旁略一开合,几道微不可察的声响,落入耳中却越发明晰。少女鸦睫扑闪了闪,再抬眸时,却见太子冷白的手中已多了她的一缕秀发须。须臾,对方又伸出手,将他自己垂下的一绺发丝同样剪了下来。
如玉一般冷白的手指,将二人发丝轻巧地绑在了一起。
薛扶楹愣了。
她不知太子此举,究竟是何意。
她怔怔地仰起脸,又怔怔地看着——对方满意地将这一缕结发收好,而后又垂眸,看着她轻轻地笑:“我的冠礼,是你给我梳发的。”
“……”
他不会真是母爱缺失吧。
薛扶楹忽然回想起来他的生母蔺贵妃。
她并非关心姬陵,她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阿娘,能教出像他这样心理阴暗、表里不一的小孩。
令人意外的,蔺贵妃是一个很温柔良善的女人。
她温柔美丽,知书达理,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却能独得一份圣心。
这样貌美的,却不愿于宫中结党的女人,向来都会成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
蔺贵妃也不例外。
她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八面玲珑的心思,有的唯有那一位“承天运而生”的年幼稚子。彼时姬陵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承天运”的命数一旦落在他肩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双暗藏祸心的眼睛。
后来不知为何,蔺贵妃开始信神拜佛,便是皇帝前来,她也闭门不见。
再后来。
她病逝了。
皇帝对外宣称的是蔺贵妃病逝,但秋波却说,对于蔺贵妃的死因,有诸多疑点。
太子此番回京,是复命,也是奔丧。
因是奉命修缮皇陵,故而蔺贵妃下葬时,姬陵连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正说这话时,秋波一垂眼,微微一声叹息:“殿下是被困在皇陵的。”
皇帝不喜太子得势,故而将他调离朝堂,远去京城之外修缮皇陵。
故而待听到蔺贵妃死讯时,姬陵远在千里之外。
他不顾皇命,欲回皇都。
谁知皇帝竟派重兵,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倘若他私闯出皇陵,便是造反,是谋逆,是杀头的重罪。
皇帝想以此逼他“造反”,再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逐出皇室。
一边是生母入棺的最后一面,另一边,则是来自亲生父亲的算计与压力。正说道这儿,秋波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薛扶楹:“娘娘是不是也开始心疼殿下了。”
……呃,倒也没有。
她心疼姬陵做什么。
要心疼,她也是心疼自己,摊上了这样一位童年不幸导致心理扭曲的主儿。
……
且说眼前。
她循着姬陵的话,走至妆台前,重新为他梳发、束发。
她的手指灵巧,不过须臾,便重新为他戴上了冕旒。
太子也并未生事,待一切事毕,他弯了弯眸,竟如此轻松地离开了。
薛扶楹能感觉到,对方走时,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这头方歇下未有多久,忽然有宫人来报,陛下传唤她前去金銮殿。
她又赶忙自榻上起身,略一整理衣衫,不过须臾,已来到金銮殿外。
有臣子自金銮殿走出,薛扶楹低下头,任由那人擦身而过。
便在适才,她在殿外隐约听见几句“林氏”、“世家”……
尚未来得及思量,大太监已笑吟吟地同她道:“昭仪娘娘,殿下传唤您。”
薛扶楹点点头。
迈入金銮殿时,龙椅上的男人似乎正在为政事而头疼,一见了她,对方面色稍缓,唤她上前。
薛扶楹规矩一福身:“陛下。”
她来时带了一尾暗香,轻盈盈的,闻得人好一阵舒心。
于是皇帝便问:“你今日用了玉檀香?”
薛扶楹一心惊,迎上皇帝视线:“是。”
皇帝拉了拉她的手,细细品析着:“旃檀浮冷韵,幽馥袭罗衣。朕却嗅着,这不似普通的玉檀香,与朕平日里闻到的略有几分不同。”
当然不同。
她忍不住腹诽,这是你亲生儿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