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拜:“参见太子殿下——”
姬陵步履翩翩,织金蟒袖上的云纹,亦随着那步履轻微晃动。
薛扶楹下意识望向他。
年轻太子目光轻缓,并未落在她身上。
他笑着问:“发生什么事了,这般热闹。”
贵妃使了一个眼色,立马有小宫人上前去,将眼下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禀呈。
太子轻轻“噢”了声,视线这才转过来。
四目相对,薛扶楹低下头。
“依孤之见,不若让御医探探其余几碗避暑汤,看看碗中是否也有红花。”
既是太子发话了,舒贵妃也不好再阻拦。
后者只好抬了抬手,命御医上前探察。
一根根银针没入,片刻之后,为首御医伏地,如实道:
“启禀太子殿下,启禀贵妃娘娘。除了先前嘉妃娘娘饮下的那一碗,其余几碗避暑汤中,都未放有红花。”
她此次前来,也带了好几碗并未放过冰块的避暑汤。
嘉妃饮下的那碗甜汤,是她叫春非随机呈上的。
若薛扶楹当真蓄意谋害嘉妃,此举风险着实太大。
故而这红花,应是在她呈上避暑汤之后下的。
太子在一旁挑了挑眉:“兴许是有人手脚不干净,想要嫁祸给薛婕妤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舒贵妃作势:
“给本宫搜。”
“本宫倒是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何人胆子大到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使那些腌臜手段!”
又好一阵声势浩大。
虽已过正午,可这日头却是愈烈。烈日高悬着,已叫薛扶楹额首蒙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悄悄凝望向一侧太子。
他长身玉立于阶下,倒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
适才于众人面前,他偏向于自己,太过明显。
这让薛扶楹不禁思量,对方当真不怕,今日若真是她往嘉妃碗中下了这红花,他这般得偏袒,会叫他下不来台吗?
不对,他是太子爷。
“储君”这一层身份,便是他最大的台面。
不一阵——
有宫人报:“娘娘,搜到了。”
搜到了一包红花粉。
舒贵妃追问:“是在何处搜到的?”
“是……在薛婕妤食盒的夹层中。”
什么?
方放下的一颗心又被猛一提起,眼下此刻,更像是人赃并获。
舒贵妃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本宫将薛氏拿下!”
“等等。”
她迫使着自己沉着冷静:
“贵妃娘娘,可否容臣妾看看适才搜到的那包红花粉。”
如此腌臜之物……舒贵妃招了招手,命宫人将其递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扶楹余光见着,待那宫人捧着红花粉走下石阶时,原本横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男人,朝后似是不着痕迹地撤了撤步。
薛扶楹在心里想,他不会也对这红花粉禀赋不耐罢。
尚未思量少时,耳旁落下舒贵妃锐利一句:
“人赃并获,薛婕妤,你有什么好抵赖的。”
“等等。”
“等等。”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太子声音温和清越,却明显压过她的声息。薛扶楹顿了顿,转首同太子道:
“太子殿下,可否容臣妾自证几句?”
太子弧了弧眸:“请。”
她走上前。
“贵妃娘娘,这红花粉自臣妾食盒的夹层中搜出是不假。可臣妾今日奉您之命,自暇安宫端来这些避暑汤,皆是由眼前这些食盒一一盛着。而今三伏,食盒内置有冰镇,其里外皆有凝露,尤甚是这食盒夹层内部,更是极度阴冷潮湿。”
“若真是臣妾事先藏入食盒夹层中,再趁众人不备将其投入嘉妃娘娘碗中……那红花粉应当呈黏腻潮湿之状。可眼前这包红花粉非但并未化湿成泥,反倒松散干燥,便是这包裹着红花粉的桑皮纸,亦是干净如新。”
“所以——”
薛扶楹视线环顾四周,镇定扬声:“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有人趁乱,将赃物塞至臣妾食盒的夹层之中!”
此言一处,舒贵妃陡然变了面色。
周遭一时寂静,众妃嫔面面相觑,杳然无声。
下一刻,偌大的御花园内,倏尔响起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缓缓抚掌,掌声寥寥却又清脆,落入人耳中,却莫名有几分瘆人。
“真是精彩。”
有冷风掠过,太子衣袂宛若流云拂动。
明明是三伏天,他却因畏冷,外裹着一件薄衫。
寥落的日影之下,他的肌肤被衬得愈白,也愈发没了雪色。
他似仍不耐那红花粉,人尚未接触呢,便又轻轻咳嗽了几声。
偌大的御花园内,所有人皆见着——那一贯温和清雅的太子爷,唇角边忽然勾起一尾讥讽的笑意。
“仅凭些蛛丝马迹,便匆匆定人罪名。贵妃娘娘断案,倒是雷厉风行,利落万分。”
“倘若今日孤未到此处,贵妃娘娘可是先要以极刑撬开薛婕妤的嘴,”
众人都未曾想,一贯温和清雅的太子殿下,今日似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婕妤……动怒?
言罢,他拢了拢衣衫,冷哼一声,抬腿离开此处。
……
离开了御花园,他果然在不远处等着她。
薛扶楹看着那道背影,纠结了半晌要不要走上前答谢。
忽然,身前之人一转身。
四目相对,他声音平淡一如往常:“在身后站了这么久,怎么不唤孤。”
薛扶楹微怔,刚想问“你怎么发现的”。
太子已猜出她心中所想。
“能闻见你身上的熏香。”
一提起这件事,薛扶楹一颗心又重新被提起了。
“臣妾今日用的香,可有叫殿下不适?”
他摇摇头。
见状,她这才放下心。
年轻的男人,踩着宫道慢慢走近。他的影亦落在她身前,与树影一道将她的身形包裹着。
炽艳的阳光,便这般分毫不落在她衣肩上,太子轻垂下眼,只一瞬,她又闻见对方身上的药香。
好清苦。
太子闷声:“现在有些不适了。”
薛扶楹:“……”
“那臣妾离殿下远些。”
“不必。”
清凌凌的两个字,太子又垂下浓黑蜷长的睫。
他的一双眼极漂亮,也极狭长,薛扶楹小小的倒影没入对方那一双冥黑的瞳眸里,片刻,薛扶楹又听见他的声音落下来。
“薛婕妤。”
她轻轻“嗯”了声。
“好伶牙俐齿。”
——这一句感慨,不知是不是在夸她。
紧接着,太子轻轻笑:“临危不惧,镇定自若,也难怪父皇这样喜欢你,要你日日前去金銮殿调琴。”
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薛扶楹忍不住纠正:“是抚琴。”
姬陵:“哦,抚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