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一样。
都一样面目可憎。
“强词夺理。”
萧承邺心中一片冰冷,他丢下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越发冷寂,起身再度要离开。
姜月芽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修长的手指。
萧承邺文武双全,不仅文学出众,武艺更是不凡,他手指上不仅有习字留下的薄茧,还有两处练剑留下的伤痕。
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但用手去抚摸却能清晰感受。
姜月芽歪了歪头,她紧紧握着萧承邺的手,声音又轻又软。
“我在这宫里只认识你一个人,不知要如何做,自然只能来问你。”
“我不是强词夺理。”
萧承邺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垂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姜月芽天生皮肤白皙,莹莹如白玉,她的手也是修长洁白的。
但她的手上,却与他一般也有伤痕。
那是一双做惯了活计的手。
没有养尊处优,也无人侍奉,从小到大都是靠着这一双手,认真生活至今。
姜月芽似乎看不懂他的情绪,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坚持不让他离开。
小时候,阿爹和阿娘就是这般相处的。
阿娘告诉她,夫妻之间,亲人之间,没有什么是解不开的,只要把话说明白,真诚相待,一切隔阂都能化解。
姜月芽一字一顿:“陛下,我今日才知晓太后要生辰,不知要送什么礼物,自然只能来问陛下。”
她眼眸亮晶晶,湖泊清澈见底。
“这束鸢尾刚被摘下来,漂亮热烈,我本来就想把它送给陛下,”姜月芽笑了一下,“谢谢陛下今晨让人给我准备的新衣裳和早食。”
莫名的,萧承邺心中的冷寂被春风吹拂,慢慢消散开来。
他抬起眼眸,重新看向姜月芽,见她没有一丝惧怕,也没有任何尴尬,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莫名有些嘲讽。
“朕并不知太后喜好。”
这话当着外人的面,萧承邺绝不会说,便是身边侍奉多年的安福海,也不可能听到这般言辞。
但看着姜月芽的琥珀眸子,萧承邺却就这样痛快说了出来。
姜月芽听得此言,并未惊讶,她若有所思点点头,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挠了挠。
手心有点痒。
萧承邺再度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就听到姜月芽说:“母亲都是这般的,平日里多是关心孩子,却从不说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姜月芽拽着他的手晃了晃,语气有些怀念。
“以前阿娘还在的时候,知晓我的所有喜好,有一年我自己攒了银子给阿娘买新岁贺礼,高高兴兴捧着碧绿的碎花布回家,却碰到隔壁阿婶说我阿娘并不喜绿色。”
姜月芽娓娓道来。
那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不知为何,萧承邺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他任由她握着手,安静听她讲述。
姜月芽叹了口气:“可是在我的记忆里,阿娘明明经常穿绿色的花布,后来我就去问阿娘,阿娘笑着说,那几块花布印坏了,比寻常的布料便宜,她就买了自己穿。”
“生活都要努力才能维系,喜好就不值一提了。”
姜月芽抬眸看向萧承邺,眸子里的湖泊水波荡漾。
即便母亲已经故去四载有余,姜月芽现在依旧十分想念。
她眼底难得有些潮热的水汽,不再如平时那般活泼,整个人都变得沉稳温柔起来。
“当时我就说,要回去给阿娘换一块花布,阿娘却没同意。”
姜月芽低头抹了一把脸,声音也闷闷的:“阿娘说,穿得多了,她也习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一块布料是我精心挑选的,所以她很喜欢。”
话音落下去,碧绿的茶汤上荡起一圈波纹。
她不再言语,萧承邺也沉默寡言,三元斋中一瞬陷入沉默,却并不显得特别尴尬。
萧承邺的眼眸幽深,他安静看着茶汤中的波纹,好像也陷入了回忆。
但他要回忆的年岁,就太长,太远了。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萧承邺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难得回握了一下姜月芽的手,把她从怀念中抽离出来。
“既然她说喜欢,那便是喜欢的,”萧承邺说,“你的心意她一定都能感受到。”
姜月芽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跟雪白的兔儿似得。
她眨了一下眼,忽然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弯弯的。
“陛下,你真是个好人。”
萧承邺:“……”
萧承邺不愿意承认,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姜月芽的语出惊人。
为什么是好人?因为他安慰了她一句。
没头没尾,他却听懂了。
他刚要反驳两句,忽然听到一阵咕咕叫声。
两个人同时噤声,片刻后,姜月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就抬起头,谄媚地笑:“陛下,我饿了,我们要不一边吃一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