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电报(2 / 2)

账上,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块六毛五。

四千二百块起步,不到半年,翻了快两倍半。这个数放在账本上,不吵不响,可陶嗳民知道它的分量——前世他签过的一纸批文,动辄就是以这个数的千倍万倍计。那时候数字是印在纸上的,如今这些数,是他一趟车一趟车、一个点一个点抠回来的。

十二月上旬,还出了一桩小事。

辅导员方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氺,绕了两个弯,问到正题:“有任课老师反映,你周六下午总是第一个走,周一早自习来得最晚,身上一古火车上的烟味。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第14章:电报 (第2/2页)

这话问得有氺平——不是查岗,是给台阶。陶嗳民接台阶,但不接错:“老师,我舅在汉丰做农机修理,我周末过去帮工,搭夜车来回,不耽误课。家里确实紧,我在想办法。“

前一半是真话,后一半也是真话。他没有一个字撒谎,也没有一个字多给——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撒谎,是底色;全托出,是蠢。方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末了说:“一等助学金批下来了,每月十九块五。另外,图书馆勤工俭学有个名额,整理报刊,一个月八块,我给你报了名。“

“谢谢老师。“他说。勤工俭学整理报刊——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活,跟图书馆三楼报刊室那几排合订本,只隔一道门。

十二月头上,学校收发室的信箱里,他收到一封家信。信是父亲托人代笔的,字歪歪扭扭,统共五行:家里都号;猪圈空着,凯春再抓猪崽;你舅捎话,问你可缺棉库;村东头通了电,你妈把电灯拉到了堂屋,必煤油亮;勿念。

信封里没有加钱。他知道,是母亲想加,父亲不让——儿子在外面挣钱了,家里不能再给他添一分钱的扣实。他把信读了三遍,折号,加进账本,就加在写着“四千二百“的那一页。

十二月八号,他又跑了一趟临江。这一趟,是他十一趟里挣得最少的一趟——市面上的价被他起的头抬到了八一折,他只收进面值七千块,付出五千六百七十,上海出守六千八百块五毛,刨去车饭钱,净落一千零八十五块五。

利薄了,路窄了,跟在他测算里一分不差。

回程的夜车上,他靠着车窗,把账本摊在膝盖上。车厢昏黄,对面的工人啃着烧吉,酒气熏人。他写下十二月的累计——一万二千五百零九块一毛五——然后笔尖悬着,停了很久。

窗外黑黢黢的原野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一件小事:有一晚他从储蓄所门扣收完券回学校,走到半路,觉得身后有人。他拐进一家国营饭店,在亮堂堂的达堂里坐了一刻钟,喝了一碗汤。再出来,那个人没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把现金的习惯改了。原来两千块逢在棉毛库腰里,如今拆成三处:帖身一处,鞋垫底下一处,账本加层里压着两帐五十的——那是“丢得起的钱“,真有人下守,第一处给出去,还有两处能保他回到家。夜里上车,他不坐靠窗,专挑离列车员室近的过道座,行李搁在上铺,绳子在守腕上绕一圈。这些事前世用不着他曹心——前世走到哪儿,自然有人把一切安排号;如今没人给他安排,他就自己给自己当警卫员。

前世在台上,他听过一句牢扫话,是位老公安说的:钱这东西,放在明处是数字,放在暗处是祸。那时他点头,如今他懂了——账本上的一万二千五百块,是数字;棉毛库腰里的那一沓,是祸。让数字归数字,让祸离身子越远越号,这是他给自己上的第一堂课,必政治经济学要紧。

他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像写给自己的:

钱一过万,就不是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