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这时候只看见静静躺在床上的宋贵人,她的肤色泛着不正常的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憔悴的样子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原本他是不想来的,可是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故意避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在逃避一些东西。
宋贵人的原名为樱,年轻时也是个温婉玲珑的美人,可惜美人再好,终究还是要在芙蓉花下一点一点失去光彩,变得黯淡。
每当看见宋樱,他都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做的荒唐事,想起自己虚设后位的这些年,是如何一日一日熬过来的,可是就算是后悔又如何,做了便是做了,帝王的尊严让他不能亲口承认自己悔了。
永安帝只是在窗外看了几眼宋贵人,便转身离开了,没有惊动伺候的宫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样一趟。
而躺在床上的宋贵人在永安帝走后,缓缓睁开了自己泛红的双眼,她并没有睡过去,也知道那个男人来了。
她这一世浮浮沉沉,活得像个笑话,却永远忘不了梦中那个笑起来像芙蓉花的,那个她唤作皇后娘娘的小姑娘。
顾家嫡女顾芙,小字阿扶,谥文慧。
第87章 第87章 顾家旧事
纪镇心没有想到舅舅不光一夜未归, 没有兑现对自己的承诺,而且一连好几日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就像是把自己丢在了这里一样。
北镇抚司的人都知道纪柯有一个乖巧的义子, 在纪柯不在的日子里, 也有人给他按时送三餐,只是小家伙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以前还喜欢饭后出来散散步, 现在就总是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一整天都看不到他出来走几步。
纪镇心是一个人在生闷气, 他才发现偌大的北镇抚司,除了舅舅外他也只是眼熟那个叫谢远的叔叔,其余的人他都记不住模样, 若不是他们来给自己送饭,他也不会仔细观察,记住这些人的脸。
其实舅舅一直都有在保护着他,但是却又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纪镇心知道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舅舅这次不告而别肯定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只要他乖乖的等着,肯定能把舅舅等回来。
纪镇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已经待了好几天, 纪柯这次或许是真的把他抛在了脑后,那些饭菜还是谢远吩咐送来的, 若是谢远没有长多几个心眼,也许他都要饿肚子了。
谢远这边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入夏后天气炎热, 这时候便忍不住心烦意乱, 但偏偏也是核对秋后问斩犯人的案子的关节口。
这原本是刑部应该做的事情, 但偏偏严济之和纪柯交熟后便将这一部分差事拜托给了北镇抚司, 纪柯不知为何倒是开开心心的接下了,转头就交给了手底下的人来做,谢远首当其冲接下了这差事,其实光是核对复查便算了,但是偏偏这几日朝堂上的事情也烦多,而且还是跟纪柯有关的。
纪柯在无缘无故把齐怀瑾抓进牢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齐家一旦知道肯定会有所行动,圣上可能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全权交给纪柯去做。
齐怀瑾的生母可是永安帝的亲妹妹,齐怀瑾身上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
一个小小的顾准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把状元郎抓进自己的府内用私刑,事后还没有受任何惩罚,轮到齐怀瑾,南坊的那几条人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就算是他当街虐杀平民,事后也可以遮掩过去,全因他背后的家族势力,还有皇权。
但是纪柯要知道,齐怀瑾为什么要做这个用人命为引子的实验,为什么要杀死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阿娘的名字。
阿扶,这是他阿娘的名字,从他出生之后,家里人就对她讳莫如深,甚至连名字也不曾主动提起,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没爹又没娘的孩子,就连他问阿姐,阿姐都摇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这还是有一次纪秦氏生病,梦中不小心说漏嘴的,纪柯在知道的时候十分欣喜,心想终于知道自己阿娘的一些事情了,说起来,将近二十年的光阴里,除了那副画像,便只剩下这一个名字了。
圣上下旨意寻齐怀瑾,没有先得到齐怀瑾在北镇抚司的消息,反而先传来工部不小心挖掘出那几位老大人骸骨的惊悚消息。
工部因为齐怀瑾的存在,反倒是一年比一年穷酸,而且外界对这个地方也没有太多的关注,朝廷上下也都知道工部尚书和那几位仗着资历的老大人不合,而且那几个老家伙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什么人会专门盯着他们,所以就算是长时间不出现,也没有人起疑心。
却没想到,这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居然早就死了。
一共三具尸体,尸身早已经腐烂,看样子应该已经死了起码有半年了,身上还穿着官袍,刑部得到消息后立马就派了人过来,关乎朝廷命官的案子一般都是极为重要的,而且这几个老大人为朝廷效力多年,若是不明不白的死掉了,终归是说不过去。
最后是严济之亲自赶过来的。
他过来的第一时间便盘问了在工部的大小官员,才发现这几位老大人已经起码有一年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了,平日里的公务都是尚书齐怀瑾一个人包办,就算是少了那么几个人,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而且根据仵作的初步判断,这几个人的尸骨都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骨头上有烧伤的痕迹,头盖骨处是黑色的,身上的官袍却是崭新如初,像是死后再换上去的。
至于真正的死因,像是窒息,又像是毒杀,饶是刑部的仵作有着几十年的丰富经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尸体。
严济之也亲自看了现场,后院的花园需要翻新,工匠在拔除花,准备翻土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便起了疑心,继续往下挖深了几分,没想到最后发现了这下面的三具白骨。
人的骨血养花,怪不得这工部的花开得极为艳丽,怪不得就算是没有多少油水,也能养了满院子的花。
在把尸骨挖出来后,现场还是有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刺鼻味道,让人忍不住捂住口鼻,这不像是尸体的腥臭,倒像是别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在场的人恐怕没几个人能够说出来。
严济之走到花坑的附近,泥土将他的官袍都弄脏了,可是他却眨也不眨眼睛,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年下来,凡是刑部的大小案子他都尽力亲历亲为,就算是一些小的案子,他也会亲自复核,至于像这样的人命案子,更是要亲自来现场走一糟。
就算出事的不是朝廷命官,只要是人命,就应该被重视。
花坑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息,身旁的仵作都戴上了面罩,严济之却面色如常,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
如今大概是有很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严济之却可以算得上很熟悉,这东西出现在工部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被当作杀人工具的一天。
严济之站起身,将泥土慢慢摩挲在指尖,最后接过仵作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了手。
工部的三位老大人如今命陨黄泉,而作为尚书的齐怀瑾此刻却失去了踪迹,世人皆知齐怀瑾和这三个人的恩怨,任是谁来怀疑,第一个指向的都是齐怀瑾。
只是齐怀瑾一向都是以胆小懦弱的姿态示人,真的会下这样的狠手,自毁前程吗?
严济之办案多年,早就知道不应该把话说得太满,就算是绵羊也会有伤人的一天,何况是人呢。
永安帝这边收到了工部掩埋尸骨的消息,后脚便有人上报纪柯早就把齐怀瑾关进北镇抚司,并且没过多久顾准就上门要人,却也被抓了进去。
严济之这边调查出来的结果,齐怀瑾便是拥有最大嫌疑的杀人凶手,却不知为何纪柯早早把人抓了起来,却没有上报。
偏偏顾准也牵涉了进去,永安帝一听到顾准的名字,便会想起顾家的旧事,这也是他在顾准十岁就将其赶出宫,只允他每月进宫请安的缘故。
“这纪大人也不知为何,倒是有这魄力连抓了两人,不过有他管教顾小王爷,圣上倒是可以放心了。”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一边斟茶一边笑着说道。
纪柯和顾准早就有嫌隙,这次顾准眼巴巴的跑上门来,按照纪柯睚眦必报的性子,顾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倒也不用永安帝再暗地里想些什么法子让顾准不好过了。
顾家人,仿佛无论如何都会让他过得不舒心,就算是死人,也能让他不安生。
至于齐怀瑾,永安帝倒是好奇纪柯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准什么怎么又跟齐怀瑾扯上关系了?这些人究竟背着他在搞些什么,他统统都要知道。
“宣纪柯。”永安帝放下茶盏,沉声道。
齐怀瑾被关在北镇抚司的大牢已经好几天了,尚峻原本对他和和气气,甚至还有些同情和欣赏,但是自从知道他是南坊一案的凶手之后,便连牢房都不敢踏进一步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儒雅文弱的世家子弟,居然会干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而且他会的稀奇古怪的玩意那么多,尚峻害怕自己忽然就被炸死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找谁伸冤去,他可惜命得紧。
都说着锦衣卫的大牢竖着进来,就得横着出去,能够完好无损出去的人,从头到尾都数不出一个手指,齐怀瑾这几日倒是有所耳闻,也不知道是不是纪柯特别吩咐的,那些锦衣卫对犯人用酷刑的时候都不会避着他,倒像是专门想叫他瞧见一样。
不过在他看来,那些刑具倒是有些落时了,若给他些时日,定能研制出来一些更好的,但是要看纪柯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纪柯倒还真是故意的,他原先是小看了齐怀瑾,却没想到在看了几日的酷刑之后,这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甚至还评价了那些刑具的优点和不足,十足十的像个疯子。
纪柯看着满脸无所谓的齐怀瑾,一字一句道: “你不光犯下了南坊的案子,工部那几个老家伙也是你杀的,齐大人,没想到你这张皮囊还真是有迷惑性。”
严济之亲自去工部走一趟的消息纪柯也知道了,严济之还将仵作勘验过后的结果送了一份到北镇抚司,现场那种刺激的味道对于纪柯来说再熟悉不过。
“纪大人谬赞了,不过我这双手是用来画图纸的,杀人我倒是不屑。”齐怀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半靠在牢房的墙上,抬头看着纪柯,嘴角轻轻弯起来,倒是有些骄傲的意味。
齐怀瑾看着纪柯的冷脸,下一秒便转了话锋,“我知道纪大人想问我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户人家,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跟顾准走在一起。”齐怀瑾挑起眉头,忽而轻笑,“其实纪大人最想要知道,阿扶到底是什么人,而你又是什么人吧。”
齐怀瑾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好几日没有换过,已经有了些味道,再对比站在他面前的纪柯,身穿飞鱼服,腰别绣春刀,额上还带着一个红色的发带,眼睛里的血色好几日都没有褪去,那深邃的眼瞳里是一种渴望知道的欲望。
“我是什么人?呵。”笑声从纪柯的唇间溢出来。
“无论如何,本官都是北镇抚司的三品镇抚使,未来的锦衣卫总指挥使,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会改变,齐大人如今才是自顾不暇吧。”
一向都是纪柯在别人面前那么自信,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如此不自量力,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如何,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才是最应该考虑的问题。
南坊的案子虽不足以让齐怀瑾付出什么代价,但是如今牵涉到了朝廷命官,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几日他晾着齐怀瑾,就是在查他跟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的关系,可是却一无所获,而且他还注意到,齐怀瑾似乎知道自己的一切,却唯独不提他还有个姐姐。
“纪大人,圣上传召您立马进宫。”就在纪柯思索应该怎么撬开齐怀瑾的嘴时,却有属下来报。
圣上传召他,肯定是听到了风声,这次他的确做的有些过火,但是单说关着顾准这件事,他却是不怕的,只能是抓齐怀瑾这件事了。
纪柯让属下退出去,再看向一副要看他好戏的齐怀瑾。
齐怀瑾就这样吊着纪柯,问什么问题都不说,反而会一字一句的反问回去,纪柯想知道的都被他问出来了,心思被戳得一干二净,便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
齐怀瑾在听到圣上传召纪柯的消息后却没什么惊讶的反应,如今不光是他一个人等不下去了。
“纪柯!你若想知道答案,不妨问问你效忠的陛下,你问他是否还记得顾家的事情,不过你若是不敢,迟早也会知道的。”齐怀瑾打着哑谜,这样一副神秘的模样让纪柯恨不得捏碎他的脖子。
纪柯气极反笑,“我这几日倒经常听见顾家这两个字,你该不会想说,我阿娘是顾家的人吧?”
齐怀瑾的面色突然一顿。
“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你还是先着急着急自己吧,三条朝廷命官的性命,且看圣上愿不愿意保你。”
这些对纪柯来说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和顾家扯上关系,总不可能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这个从小在乡野长大的孩子是忠烈的后代吧。
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只想着好好活下去,抚养阿姐的孩子长大,并不想卷入上一代的纷争里。
再说,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纪柯不相信,也不会信自己和顾家有关联。
第88章 第88章 顾家旧事
纪柯骑马入宫, 走的是朱雀大街,这不光彰显了他的地位,而且还表现出圣上对他的宠爱, 他还算是独一无二的, 能让圣上允他在宫道策马的人。
纪柯上次入宫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平日里若是圣上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也不会时常入宫, 更是连早朝也是看心情去。
陆刚却是不一样了,他作为锦衣卫总指挥使, 是圣上的心腹,被宣召入宫也是常有的事情,虽然陆刚的身世不为外人所知, 但丝毫不影响圣上对他的倚重,可以说锦衣卫能够成为圣上的左膀右臂,而且还变成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不光是因为圣上需要这样的一把利器,还有陆刚这个人的存在。
不知为何,纪柯总觉得陆刚对自己格外宽容,如果说陆刚把自己当作下一任接班人来培养的话, 难道不应该严格要求他吗?而且他有时候放肆到根本不把陆刚放在眼里,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也并没有见陆刚何时责罚过他。
他未打过招呼便将两个身份特别的人带进了北镇抚司,事后还没有及时跟陆刚这个指挥使解释, 可是陆刚却一直没有问责的意思, 反观尚峻, 倒像是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他头上, 揪着他带了个女人回来的事情, 一下子把最苦最累的活都派给了他,足够这家伙忙活一段时间了,也不至于整日游手好闲,跑去花楼喝酒。
纪柯一入宫就跟随引路的小太监来到了御书房,永安帝虽然疑心重,但是却还算得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一向不贪恋后宫妃子的美色,一日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御书房看奏章。
纪柯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见了在永安帝身旁待了多年的老太监,对方朝着纪柯微微躬了躬身,脸上笑眯眯的,推开门示意纪柯进去。
这个老太监跟着永安帝的时间比纪柯的年岁还大,如果说永安帝的心像是一片深水,那这个老太监便是能窥探出一半,纪柯深知这一点,朝着老太监点了点头。
看来圣上的心情并不差,而且对自己抓了齐怀瑾的事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意,这次叫自己前来,应该只是询问其中一二。
短短几个瞬间,纪柯心里就有了底,他进到御书房里面,看见坐在案前的那个明黄色威严身影,永安帝正在查阅奏折,眉头没有紧皱,想必奏折上写的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微臣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纪柯下跪行礼,将头低下来,目光落到地面上,让永安帝看不清他的神情。
永安帝缓缓抬起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上来的宠臣,不紧不慢道:“免礼。”
“微臣不起,微臣有罪。”纪柯没有动弹,声音里多了几分惶恐。
“你何罪之有?”永安帝放下折子,淡淡的问道,帝王虽然只是轻轻的一问,但威压不减。
永安帝的脸色很平和,可那双眼睛却锐利非凡,顾准的事情他倒是可以不计较,这还是出于他原本就厌恶顾家的缘故,就算是纪柯把顾准绑起来教训了一顿,他还是可以抬手放过。
但是齐怀瑾却是不同,说到底还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侄儿,纪柯虽然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可是手上的力都是他给的,像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情以前却未看纪柯做过,如今做了,他虽不生气,但总是会有几分不满。
且看纪柯如何解释。
这宫里的人整日都要提着心眼,长久下来,个个都成精了,纪柯想起刚刚在门口遇到的大太监,心想这永安帝的身旁,还真的没有纯臣了。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付出自己信任的人。
纪柯抬起头,对上永安帝那双正在审视自己的双眼,心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隐含着几分颤抖和害怕。
“微臣不应该擅自捉拿朝廷命官,不光如此,事后也没有禀报给圣上,微臣罪该万死,还请圣上责罚。”纪柯的声音凄长,身子也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这些都被永安帝看在眼里。
工部出了三条人命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嫌疑最大的就是齐怀瑾,按理说也应该将人羁押调查,只是就算是齐怀瑾杀了那三个老顽固,永安帝也不会真的要自己的侄儿以命抵命,反而会想尽办法保下他。
齐怀瑾如今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待着,永安帝自然知道里面犹如铜墙铁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而且他相信就算是纪柯再胆大包天,也不会对齐怀瑾动刑。
锦衣卫说到底还是他身边一条随叫随到的狗,他叫狗咬谁,狗便只能对着谁龇牙咧嘴,若有一天本是畜生的狗生了伤主人的心,那便是留不得了。
纪柯的话落到永安帝的耳中,这一句罪该万死让帝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御书房一下子陷入了沉静,纪柯都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他跪在冰凉的地上,虽然膝盖觉得刺痛,但还能忍耐,永安帝盯着下面的人,不说话,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圣上。”纪柯咬牙道,“微臣知错了,不应该跟齐大人的一些小事就如此冲动,最近南坊发生了一起大案,微臣想着齐大人见多识广,便想着请他协助破案,却没想到齐大人不愿配合,微臣这才想吓唬吓唬他,还请圣上原谅微臣,微臣回去立即就向齐大人赔礼道歉!”
纪柯说完,挺直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大到连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太监都能听到。
进御书房之前有多整洁,纪柯现在就有多狼狈,他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是永安帝给的,也对他提携自己心怀感恩,只是这样的狼狈和下马威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他居然开始心生不忿了,心想自己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所面对的是掌握天下人生死的帝王,就算是曾经差点舍命相救,但还是抵不过他只是一个蝼蚁的事实,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只能跪在地上的,低贱的平民。
纪柯忽然有些明白程秀那日的委屈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比不上一些人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东西。
“起来吧。”永安帝盯了纪柯半响,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拿起放在案前的折子翻看了起来。
永安帝一边翻一边说:“既然有案子,那工部自然应该协助锦衣卫,你能知错便好,不过先不用把人放出来,他的性子也该磨磨了,也正好让他反省几日。”
永安帝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齐怀瑾着想,他作为工部三条人命的主要嫌疑人,这个时候不宜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如待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也能避避风头。
有永安帝的刻意保护,这件案子肯定会不了了之,事后齐怀瑾最多被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而且按照他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性子,恐怕会有相当多一些人不相信是他所犯下的。
“是,微臣遵旨。”纪柯称是,接着在永安帝的眼神示意下缓缓站起身。
其实他跪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膝盖曾经受过一些小伤,这才让他娇气了几分,起来时他差点就踉跄了几步。
“朕倒是忘了,你膝盖受过伤,来人,拿个垫子给纪镇抚使。”永安帝看到他的动作,忽然也想起来他受过伤。
纪柯当年舍命救下被刺杀的永安帝,身上自然是受了一些伤,那时候年纪小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这些年尽心尽力为永安帝卖命,明伤和暗伤累积在一起,跟以前想必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他还年轻,可以慢慢养回来,只是他一日是锦衣卫,就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奔波的生活。
“谢圣上。”老太监闻言立即拿了个垫子,然后十分贴心的把纪柯扶坐在凳子上,纪柯发现笑容就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在他的脸上褪下去过。
笑容是最完美的伪装,纪柯深谙这个道理,他不动声色的回以笑容,只是却未达眼底。
纪柯明白,这只不过是永安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手段,但是他需得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出来,才能让永安帝相信,他还是那个一心一意忠诚的奴才。
永安帝接下来拉着纪柯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前的一些事情,如初见救驾,如以前为他受命办的一些事情,再如唐家的案子。
永安帝在谈起唐家案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表现,甚至语气还很轻快,完全不把大公主的母家放在眼里。
如果说永安帝除去唐家是为了削弱大公主夺嫡的实力,想要扶二皇子上位的话,那为何又会同意大公主和裴家联姻?大公主若卷土重来,那原先所做的岂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唐家的事情一旦败露,遭殃的只首当其冲便是纪柯,要知道唐枫可是他亲自手刃的,若是届时圣上不保他,想要把他推出去的话,落到大公主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条。
永安帝没有留纪柯太久,他年纪大了,精神自然也越来越差,老态之下是遮掩不住的疲倦,连带着语速也慢了下来,纪柯自然看得出来,先开口禀退。
依旧是那个老太监把纪柯领出去,纪柯盯着老太监的佝偻背影,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心里开始思量起一些事情,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快到宫门口了。
“这盛京城的天还真是敞亮,只是不知这城北的风景如何,纪大人出宫后不如去看看?”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十分刺耳,若是尚峻听到肯定会起鸡皮疙瘩。
这盛京城的城北坐落了不少官家府邸,乍一听跟他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也是北镇抚司下属的三司之一,情报处的所在之地,这老太监现在提起这个地方,莫非是情报处出了什么事?
老太监说完后便转身,像是脚下生风一样,纪柯都来不及详细询问。
这个老太监有问题,至于是谁的人纪柯暂时猜不出来,但是当务之急便是去情报处一探究竟,高辉是自己的同僚,跟自己的交情也不浅,纪柯打心底里不希望他出什么事。
纪柯走后,永安帝的精神恢复了几分,用手扶额缓解了几分劳累,接着又开始看折子,他没有传唤朱笔太监,便自己直接上手批阅,这些折子大部分都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只需写一个阅字罢了,但是却也有几分特殊的。
永安帝打开奏折,发现是刚刚见纪柯时看到的那份,心想自己却真的是老糊涂了,这份折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上面却用朱笔赫然批注着一个御笔亲自写的杀字。
杀。
老太监送完纪柯便赶回了御书房,一进门便看见永安帝手捧着折子,面色平静如风,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古籍,但是他跟在永安帝身旁多年,自然知道他隐藏在骨子底下嗜杀的性子。
御笔,向来只判人生死。
“事情都办妥了,请陛下放心。”老太监低眉顺眼道。
无论是燃了多久的蜡烛,只要不顺着风,都得灭。
永安帝拿起剪子,朝着摇曳的烛火而去,没有丝毫犹豫的剪下灯芯,最后将剪子和蜡烛一同丢在案前,哐当的声响回荡在御书房里。
本是白日,却偏偏要点一根蜡烛,而且蜡烛的火芯也偏离了出去,慢慢的不再在他的手掌心里。
“你说纪柯有没有骗朕?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朕?”
永安帝站起身,用苍老的声音问老太监。
“陛下是九五至尊,没有人敢骗陛下,纪大人自然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朕瞧着他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主见了。”永安帝冷哼一声,转头看老太监,“听闻他还收了个义子,知道是什么底细吗?”
“陛下。”老太监微微弯着腰,唇角带着笑,慢慢的说:“这些恐怕就只有高大人才知道了。”
纪柯策马去了情报处,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情报处地处城北一处偏僻的地方,平日里无关乎锦衣卫的人都不会轻易靠近,无论是北镇抚司总司还是下属三司,一般人都抱着能少招惹就少招惹,更不会特意跑过来。
情报处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却是北镇抚司里举足轻重的一司,若是没有情报处的灵通消息,办起案子来便会有些束手束脚。
第89章 第89章 顾家旧事。
情报处的每任主事人都是有多年的经验, 靠着资历熬上来的,本事也都不小,这任主事人高辉虽然看着其貌不扬, 但是整理情报的速度却极快, 还有特殊的探查技能,举一反三更是不在话下,所以也算是这几任主事当中在位最长, 也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先前纪柯还拜托高辉探查十年前河朔灾民入城的事情,拿自己的私事来麻烦高辉, 也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纪柯将这个记在了心上,就等着日后有机会在还回去。
纪柯骑着马, 迎面而来的风混着夏日的灼热,一同吹进他的口鼻里,他的手紧紧拽着缰绳,马儿不断嘶鸣声,纪柯的心却逐渐沉了下去,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即将就要应验。
当纪柯终于到达情报处时, 见到那几个略微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脸色并没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纪柯大口喘着气,他扶着门框, 开口问情报处的人:“高辉呢?”
情报处的人没想到纪柯一脸着急的要找高大人, 像是出了什么急事一样, 赶忙道:“高大人正在里面处理公务呢, 纪大人您要是有事, 可以直接进去。”
听到这话,纪柯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停在原地缓了几口气,但是他还是能听到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声,他看向那扇门,里面似乎并无不妥,而且情报处的人都说高辉在里面处理公务,从窗户里可以清晰的看到高辉坐在案前,应当是没有出什么事。
“不用了,如果你们大人问起我,就说我是来向他道谢的,不过他公务繁忙,我暂时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请他喝酒。”
纪柯摇摇头,并不打算进去,他多看了几眼面前这个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模样也生得周正,因为有几分眼熟,纪柯自然而然的把他当成情报处的人了,不过他以前倒是没注意到这号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魏衡。”年轻人恭敬的回答道,转头看了眼窗户,“大人真的不进去看看高大人吗?说实话平常高大人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都习惯在案前点着一只蜡烛,今日倒是没点了。”
纪柯看着高辉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仔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最后朝着魏衡看了一眼,转身冲进了屋子里。
高辉坐在椅子上,正背对着纪柯,桌子上摆着一只蜡烛,只是燃尽后却没有替换,纪柯现在能听到时不时有翻页的声音,倒像是高辉真的在处理公务。
但是人却一动不动,纪柯叫了一声高辉,回应他的却还只有翻页的声音,除此之外他还听到窗户被风吹过,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慢慢走到高辉的面前,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才有像是在批阅公文时的翻页声音发出来。
纪柯走到高辉的面前,看着那张前几日还鲜活的面孔如今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双手摆放在案前,手里紧紧抓着一份公文,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早刚刚送过来的情报。
蜡烛的芯早已经燃尽,却没有替换新的,公文却是新的,灯油完全没有滴到上面。
“高大人。”纪柯心怀一丝希望,推了推高辉,可是高辉并没有如他所愿睁开双眼,反而像是完全没有了支撑,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下去,发出重重的声响。
魏衡听到动静,也跑来察看,发现高辉倒在了地上,纪柯正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高,高大人怎么了。”魏衡看着纪柯,磕磕巴巴的指着高辉。
“已经没气了。”纪柯接触过不少死人,他已经从高辉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息了,也就是说高辉已经死了。
魏衡听到这个回答,顿时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昨日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
“纪大人,到底是何人谋害的大人!大人昨日才休沐回家探望家人,今日怎么会突然”
纪柯冷冷的打断了魏衡,声音坚硬如铁,“高大人因公殉职,本官会为他奏请圣上,请求追抚的。”
只有纪柯自己知道,他的声音里含了什么情感,喉咙里究竟哽咽了些什么。
情报处的人不一会儿便收到了消息,因着纪柯在,都聚集在了门口,等着他的吩咐。
情报处的工作强度太大了,所以前几任主事几乎都是活生生的熬死在了这个位置上,没想到到高辉身上,也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有些感到惋惜,也有人叹息,更多的是睁着双眼,无声的看着纪柯,等着接下来的安排,毕竟纪柯是镇抚使,自是有权限处理这样的事情。
“情报处自会有下一任主事的,此事暂且不要张扬。”纪柯将高辉的尸体重新移到了椅子上,低着头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冷静的声音。
就算他已经看淡了生死,但是却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明明前几日还相谈的人,今日就成为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纪柯还记得高辉前几日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得到了拐走纪雯的人的线索,正欣喜若狂,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高辉却郑重其事的劝他。
“纪大人,万事还请顾念身体。”
纪柯当时只是以为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叮嘱,但是事后想起,高辉那日的口吻却完全不对劲,也许他在那时便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只是却没有告诉他。
以前纪柯会相信情报处的几任主事的死是意外,但是今日却完全不相信了。
高辉不是死于身体原因,而是他杀。
纪柯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是不能说出来,高辉的死因只能是这个,他还有需要赡养的母亲和妻女,他需要一个鞠躬尽瘁的好名声。
他是为社稷,为君王而死的,那圣上便会善待他的家人。
能对高辉动手的,朝廷上下便只有一个人。
纪柯看向桌面上,那原本被高辉紧紧抓在手里的公文,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却像是新的,纪柯最讨厌看这种公文,但是在略微扫了几眼后,眼神闪了闪。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报值得高辉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交给圣上,他至死都在保护着的到底什么。
如果可以,纪柯真的想亲口问问高辉,到底是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情报处的主事人高辉以身殉职的消息在当日便被写成折子递了上去,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永安帝也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特意交代厚待高辉的家人,不能寒了忠臣们的心。
高辉死后,这主事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情报处的事务繁忙,永安帝立即便提了另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上来,依旧是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却也是最忠心,最容易操控的人物。
提拔的速度之快,让大公主和二皇子都没有时间反应,也来不及活动,要知道如果能把手插进锦衣卫,那带来的好处可就非同凡响了。
陈婳这几日都待在公主府,她和裴如卿的婚期也越来越近,但是却没有表现出即将为人妇的欣喜,说到底裴如卿只是她最好的选择罢了,她可是堂堂公主,才不会把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陈婳住在公主府,了慧便也只能留下来为她诵经安眠,就算是一些达官贵人来到宝华寺求见了慧大师,却也只能被告知了慧闭门养病,不见外客。
白日裴如卿若是求见,陈婳一般都会允他进公主府,但若是晚上,便会找借口婉拒,不过裴如卿像是没脾气一般,从来没有露出过不悦的神色。
他也逐渐摸到了规律,只在白日里才会来公主府寻陈婳。
二人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是陈婳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儿,自然不会拘束于出嫁前一月不能和未婚夫相见的礼俗。
裴如卿生得那么好看,时常瞧见也十分养眼,也能让心情都愉悦几分。
陈婳这几日可算是春风得意,在纪柯认义子的宴会上,她三言两语便让陈述开始怀疑起身边人,陈述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回去后将那些忠心于自己的家臣们整治了个遍,寒了不少人的心,却还是没有抓出来自己怀疑的内鬼。
吉妃知道这件事后立马便将陈述叫进宫责骂了一顿,听闻还用上了棍棒,这可让陈述一顿好受,只是他从小习武,早就皮糙肉厚了,这点只能让他在床上趟几天,但若是换成陈却那个病秧子,那可就是一条命的事情了。
“裴郎,你觉得我三弟如何?”
如今是白日,陈婳已经将了慧藏在了后院的佛堂里,断然不会让人发现他的存在,这才放心迎了裴如卿入府。
陈婳突发奇想,便想问问裴如卿对陈却的看法,毕竟如今储位之争在她和陈述之间展开已经是大势所趋,陈却无论如何也插不上手,但最近的一些动向又让她多了些思虑。
裴如卿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意外,这还是陈婳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三皇子陈却,如果他没有记错,陈婳对于这个三弟是十分瞧不上眼的,不光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因为出身。
一个从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子,就算是冠上了皇姓,但骨子里还是藏不住的卑贱的血脉,陈婳作为皇族,自然有几分傲气,加上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金枝玉叶,更是看不起陈却了。
“公主何出此言?”裴如卿的眼睛里闪过淡淡的疑惑,沉思了一会儿后便道:“三皇子为人性子软和,听闻待人处事俱佳,只是身子和出身差了些,要不然还能对公主有些助力。”
此言一出,陈婳倒是认真开始考虑起来陈却的可用性,“宋贵人近来身子抱恙,本宫那三弟去求父皇探望,可是却吃了闭门羹,原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事后有人说在宋贵人的宫殿附近看到了父皇,这虽然有些捕风捉影,但是本宫却不得不注意。”
“敢问公主,圣上这些年对后宫嫔妃如何?”
“我母妃最为受宠,吉妃尚可,宋贵人中规中矩,至于其他的嫔妃,连我都不记得,父皇又怎么会想得起来。”
说起后宫的嫔妃,陈婳倒是有些庆幸永安帝并不贪恋女色,儿女也甚少,若是永安帝迷恋后宫女子,那些女子若是怀上身孕,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来跟她争夺那个位置?
“圣上心中可有最爱的女子?公主觉得唐贵妃是圣上心中至爱吗?”
提起至爱,陈婳的神色一下子就不对劲了,她的母妃当然不是永安帝心中最爱的女人。
若是永安帝真的喜欢母妃,又岂能空悬后位那么多年,只是为了一个早已经不在了的女人。
“裴郎,你还真是天真,帝王岂有心,更别提至爱了,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稳定前朝的逢场作戏罢了。”陈婳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
她幼时倒是有那么一段记忆,永安帝似乎很宠爱文慧皇后,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文慧皇后生得极美,是她至今见过最美的女子。
只是无论如何宠爱,就算是在文慧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永安帝也没有丝毫的怜惜,亲口将顾将军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美人魂断,连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不过就算是生了下来,也是活不久的。
那时候后宫里的女人都盯着文慧皇后的肚子,可惜这是个没有心机的女人,早就不知道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中了招,居然还傻傻的盼望为永安帝生下一个皇子。
但是若是那个孩子真的被生下来,说不定储位早就有归属了,毕竟在男人的心中,最挂念的,最爱的还是只能活在记忆中的女人,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反而会厌烦。
不过文慧皇后已经逝去将近二十年了,有些事情还是唐贵妃告诉她的,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顾家的人除了顾准也早就死绝了,如今哪里还会有人会主动提起她,无非是给永安帝找不痛快。
裴如卿知道文慧皇后的事情,现在只是明知故问罢了,那个女人是永安帝心中的禁忌,跟她有关的人也差不多都死了,除了一个皇后谥号,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裴如卿慢慢靠近陈婳,为她挽了挽耳边的鬓发,声音含着透哑。
“那公主的心中至爱是谁?也只是在与我逢场作戏吗?”
第90章 第90章 顾家旧事
陈婳心里虽然觉得裴如卿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但是却十分清楚自己并没有喜欢上这个男人,女人一旦触碰了情爱,那便很难脱身, 特别是和裴如卿这样的男人, 陈婳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很有吸引力,但是却并不适合将心托付于他。
裴如卿虽然温柔,事事迁就自己, 家世样貌无一挑不出毛病,但是陈婳觉得还是良好的合作关系最令她舒服, 而且她近来总觉得裴如卿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只是如今却猜不出来。
陈婳心里这样想,却也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她接触过无数男人,深谙男人还是喜欢听一些漂亮话的,至于真相如何,反正裴如卿也不能剥开她的心,瞧瞧到底有没有他。
陈婳笑了笑,声音缱绻温柔,直勾勾的盯着裴如卿, 眼底的情意仿佛要溢出来,芊芊玉手攀上了裴如卿挺直的背, “本宫的至爱不就在眼前吗?裴郎,你我可即将要结为夫妻, 你难道怀疑本宫对你的情谊吗?”
“臣从来没有怀疑过公主。”就算是暖玉在怀, 裴如卿还是坐怀不乱, 没有逾越半分, 除了刚才亲昵的挽头发, 眼神再没有丝毫漂浮,一直都是正人君子的行径。
“不知公主接下来打算如何?圣上的身子如今越来越不好了,只要公主开口,裴家当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裴如卿温声如玉,话里隐含意味十足。
陈婳听到这话,收敛起了笑容,眸色认真起来。
“如今我那二弟自断臂膀,三弟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可以说局势正慢慢偏向我,但是还远远不够,我手上没有兵权,有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若不是陈述手上有兵权,陈婳倒真的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拿到了兵权,也就相当于离那个位置只差几步,也不知道永安帝是如何想的,当初为了削顾家的兵权大费周章,如今却轻而易举的把兵权交给了一个不成器的废物皇子。
换言之,只要她争取到兵权,胜算便稳了,只是这兵权不能从明面上给她,而且永安帝若是真的想给她兵权,也不至于到了这种时候还没有动静。
陈婳看不透永安帝心里到底属意谁,但总归是要在她和陈述之间选一个的,只要她能把陈述压下去,最后永安帝就算不愿意,也必须立她为皇太女。
问题就在于兵权。
“裴家是文臣,兵权之事倒是帮不了公主,但是公主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就算没有兵权,也可以找别的东西代替。”
“裴郎想说锦衣卫和御林军吧。”陈婳坐直了身子,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若是真的收服了永安帝的左膀右臂,就算是陈述手握四十万大军,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这盛京城就可以被她牢牢的掌握在手心里了。
“胡统领和二皇子闹翻了,公主倒是可以争取。”
“本宫不弄死他已经格外开恩了。”陈婳冷哼一声,胡先救火不利,导致唐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生还,这笔帐她还没好好的清算呢,而且就算她抛出橄榄枝,胡先怕是先会吓到躲起来,这等胆小怕事,狐假虎威的小人她可看不上。
“公主,还有一人。”
“纪柯。”陈婳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蔻丹的鲜艳指甲,轻轻皱起眉头。
“他也和唐家的事情有关。”陈婳用的是肯定的口吻,那个唐府的丫鬟一出事便逃去北镇抚司,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那晚纪柯绝对不是偶然的路过,说不定唐家的那场大火与他有直接的关联,可是却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指向纪柯。
“臣派人去试了他的身手,可惜没有试出来,不过却有一个法子能让公主知道,纪大人是否身手非凡到能够在火场穿梭自如。”
“什么法子?”陈婳也来了兴致。
裴如卿俯身到陈婳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只有陈婳一个人听得到。
公主府的后院,陈婳特意命人建造了一座佛堂,里面装潢得却华丽非凡,用着金银器具,就连摆放的装饰品也都是公主里的最好的库存,陈婳像是极其宠爱了慧,亲自布置了这一切,颇有金屋藏娇的意味。
但是了慧对这些却丝毫不感兴趣,若是没有陈婳,他平日里除了打坐便是念经,佛珠是万万离不开手的,这样的日子听起来很枯燥,但是了慧却过了好多年,甚至到最后他看到那些人间俗事,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丧失七情六欲,不通人感了。
“原来佛子念经时也会走神啊。”陈婳娇俏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佛堂里,了慧像是惊醒了一般,手里的佛珠也险些从手里滑出去。
陈婳最喜欢看了慧茫然的神情,特别是还看到他的嘴唇,心想这一块未被世间污浊玷污的白玉终归也烙上了她的印记。
也许是陈婳直勾勾的眼神让了慧有些招架不住,他低头不敢看陈婳,声音有些急促,“裴公子不是来看公主吗?公主怎么有空来佛堂。”
“他已经走了。”陈婳走到了慧的面前,眼带笑意的逗他,“看来佛子也有七情六欲,还会醋呢?”
了慧闻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很是正经的说:“并未。”
他的模样认真极了,陈婳只不过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了慧却会放在心里认真的思量,最后郑重其事的给出一个答案。
不过陈婳可不相信,他说的是到底是没有七情六欲还是没有吃醋?
裴如卿是自己的未婚夫君没错,但是按照她的性格,那些妇道什么的统统都被抛在了脑后,她身为堂堂公主,丝毫不输于男儿,谁又能,谁又敢要求她从一而终?
陈婳起了玩心,她看到了慧的手腕缠着一串佛珠,似是带了很多年,而且了慧看起来很在意这串佛珠,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会摘下,陈婳身上还有被这珠子压到的痕迹,可是不满很久了。
她趁着了慧不注意,飞快的上前把戴在他手腕的佛珠夺了过来,但是却也没有看到了慧着急的神色,他就像是一块呆木头,鲜少露出其余的表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神色大变。
“公主,这是我的佛珠。”了慧没有反手抢过来,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希望陈婳能够自觉的归还回来。
“我不日便要大婚了,不如佛子将这个送于我做新婚贺礼,如何?”
陈婳想要什么贵重的贺礼没有,倒也不是稀罕一个佛珠,只不过是想要逗逗了慧,希望他能别那么死木头,起码能露出一些别的神色。
不过痛苦除外,陈婳还是希望了慧跟自己在一处能够快活些,起码别像一个人幽居的时候那般孤独,做尽傻事。
陈婳看了看手里的佛珠,珠子圆润光滑,像是日日都被人触摸,看来了慧还真是佛性深厚,就算佛祖不曾应过他的半分请求,也依旧诚心礼佛。
陈婳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没有兴趣了,刚想还给了慧,就听到他的声音。
“既如何,那便送给公主了,恭贺公主大婚。”
不知为何,陈婳总觉得刚刚看到了慧眼中一闪而过什么,但是当她想看清的时候,却发现那双眼睛还是跟深幽的古泉水一般平静,一般纯粹。
“还望公主和驸马恩爱两不疑,白首偕老,子孙满堂,了慧会在宝华寺为公主诵经祈福的,还请公主准备马车送我回去吧,再此叨扰多日,麻烦公主了。”
陈婳觉得今日的了慧跟往日有些不同,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了慧口中听到过这些话。
“就算是我大婚,你也依旧可以在这里礼佛,千万别想太多。”陈婳不知为何,着急忙慌的说着这些话,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释什么。
了慧没有应她,双手合十,闭上眼摇了摇头。
陈婳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了慧睁眼再看看她。
她是十分欢喜了慧的,自然也希望他能在这里住下,就算是大婚之后,相信裴如卿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两个人本质上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罢了。
了慧最后睁开眼,看了陈婳一眼,像是在催促她送自己离开,陈婳在想理由拖延,以往只要她不愿,了慧自己是不会主动提离开的,怎么今日便要着急回去?
“公主,还请珍重。”
了慧迈着步子,从陈婳身边走过,朝着门口而去,只要他出这个门,陈婳就不得不准备马车送他回去,现在还不能让世人知道她跟了慧的关系,玷污佛子的名声不光会让她招来唾弃,还会让了慧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不拿你的佛珠了,我还给你便是。”陈婳着急了,了慧莫不是生气自己拿了他的佛珠,她将佛珠送到了慧的面前,想着让他停下脚步拿回去,可是了慧却直接从她面前过去,没有伸手去拿。
陈婳完全没有这个准备,手一松,佛珠便跌落到了地上,线断了,珠子也散落到地上,滚动的声音如珠玉一般好听,只是陈婳却觉得佛堂里的时间像是暂停了一般。
陈婳愣在原地,觉得这声音刺耳极了,心里随之而来的便是酸涩。
了慧却没有丝毫留恋的出了这个门。
陈婳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拳头朗声道:“来人,备马车,送了慧大师回宝华寺。”
说完,陈婳便转过身不再看了慧,她是公主,有着自己的骄傲,绝不会向任何一个男人低头。
高辉的死讯并没有被大肆宣扬出去,对于朝堂来说更是一朵小浪花,有这个人和没这个人都没什么区别,真正难过的也只是他的家人和亲近的下属而已。
到这个时候,纪柯真的想一睡不起,他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情报才能让高辉用性命来守护,永安帝到底让他查了什么,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可是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能说出来,就像是唐家的案子一样,主动权一直在永安帝的手上,若是他有一日回心转意为唐家正名,肯定会拿纪柯开刀。
工部那三条人命最后肯定会不了了之,而且纪柯这几日还得好吃好喝的招待齐怀瑾,不过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嘛,纪柯提着一口气,忽然想要豁出去算了。
齐怀瑾看到纪柯面无表情的走进来,腰间佩戴的绣春刀上仿佛还沾着热乎的血腥气,他靠在稻草上,不甚在意的瞅了纪柯一眼。
“圣上警告,同僚身死,南坊疑案,身世之秘,纪柯,这种感觉是不是很无力?”
纪柯拔出剑,直接对准齐怀瑾的死穴,眉眼冰冷,含着质问,“你到底是谁?”
“我?齐太师与圣上胞妹之子,工部尚书齐怀瑾,我的身份没有问题,倒是纪大人,你到底是谁?”
齐怀瑾丝毫不畏惧纪柯的威胁,倒像是吃准了纪柯不敢杀他。
“乡野村夫,平民之子,一介孤儿,齐大人,我说得可对?”纪柯反问回去。
“齐大人的关子卖了许久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那户人家,告不告诉我,齐大人都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如果我最后亲自查出来,可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事情了。”
“你说那户人家啊,拐卖无辜稚童,逼良为娼,这样的恶人该不该杀?”
齐怀瑾又说:“纪柯,听我一句劝,你只要等着便是了,知道太多对你并不好,并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不能告诉。”
他的神情极其认真,语气也十分真诚。
纪柯忍着气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高辉是不是被杀的?”
“你锦衣卫的事情还要问我?”齐怀瑾耸肩笑起来,“看来你这个镇抚使当的并不称职,居然连自己的下属都管不好,也不知将来如何接任指挥使的位置。”
“不牢你挂心。”纪柯冷冷丢下这几个字。
守温和阿史那自住进北镇抚司后,除了阿史那特意等着纪柯,才见上了一面,除此之外,守温连纪柯的半个影子都看不到,他满心都是报恩,可找不到纪柯,只能留在北镇抚司等着,那些锦衣卫见他长得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们要抓的犯人,对他也都没多好声好气,守温也不会自讨没趣。
他虽然个子高,但是前半生除了暗杀生活中就没有别的事情,只知道什么样的人好,不能杀,什么样的人是坏的,可以杀,他做杀手也是有原则的,除非是对方给的钱到位,要不然不会轻易违背原则。
那日纪柯被暗杀,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孩子,说是他的义子,看起来很受纪柯的疼爱,这北镇抚司的人说不知道纪柯去了哪里,十有八九是不想说,守温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纪柯儿子的嘴巴里知道纪柯的行踪。
他深知暗杀的道理,虽然上一次没有刺杀成功,但是说不准下一次对方派出更多人之后就得手了呢,纪柯一个人终究难敌四手,有他在身边保护,肯定能够多几分安全。
做纪柯的护卫,这是守温想到的最好的报恩方式。
守温在后院里逛了半日,才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纪镇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数日,心想要是舅舅回来后知道他像只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那岂不是会惹来舅舅的嫌弃?
所以他今日在思索了好久之后,才终于踏出房门来晒晒太阳,听大人说,晒太阳还能够长高,他还不到舅舅的腰,以后也想长得跟舅舅一样高,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纪镇心仰着小脸晒太阳,感觉全身上下暖乎乎的,他是一个人爬上的石凳,坐上来后就把小手放在了腿上,脚在空中一蹬一蹬的,舒服极了。
可是正在他享受阳光沐浴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个大大的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阳光,纪镇心睁开小眼睛,发现是一个长得有些凶的叔叔。
守温低头看着这小小的糯米团子,真的是太小了,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个小家伙提起来,他知道自己脸上的疤痕有些狰狞,当意识到这点后,他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就怕看到小家伙脸上惊恐的表情,或许还会有哭声也说不定,反正以前他也吓哭过很多孩子。
可是这个小家伙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害怕,但是撅起的小嘴巴表现出因为有人挡住他晒太阳而产生的不满。
守温没和孩子打过交道,如今算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不知道说些什么。
纪镇心和守温大眼瞪小眼,他认出来这个叔叔是舅舅的朋友,所以把一开始攥起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仰着头问:“叔叔,你找我有事吗?”
“我,纪柯真的是你爹爹吗?”守温还是有些不确定,纪柯真的会有这样大的儿子?居然还无声无息的蹦了出来。
“是啊,是我的爹爹。”纪镇心点了点头,他一直记着在外人面前要叫舅舅为爹爹。
“那你知道你爹这几日都去哪里了吗?”守温想着,纪柯应该会告诉自己的儿子他去了哪里吧,所以抱着希望问道。
“爹爹他”纪镇心被问到了,小脸立马就皱了起来,委屈的像个包子,裤子被他抓得也皱巴起来。
“他”纪镇心吸了吸鼻子,开口道。
守温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孩子看起来像是要被问哭了,难不成纪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