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轻叩。他转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
“楚兄,昨晚借你的衣裳我洗干净了,还你。”
蒲望伸手接过,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少年便已缩回脑袋,门又被阖上了。
他拿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返回窗前,可方才被秋雨压下去的躁意不知为何又开始翻涌。
他垂下眼帘,将手中的衣裳搁在枕边,和那几套新买的衣裳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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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水渡地处江南偏北,深秋之后雨水便一场接着一场,少有放晴的时候。
期间大夫上门换了两次药,休养这些时日,蒲望的箭伤已结了痂,也没有继续发热的迹象。
秦七潇放下了心,到集市上买了舆图等物,回来时发现楚翊正对着那张摊开的舆图凝神细看。
她单手支在桌面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楚翊正在用左手握笔,点出沿途几处关隘与渡口,神情认真,高挺的眉骨微微压着,鼻梁的侧影被日光投在纸面上,就像是一幅画。
想来,说书先生口中说的“公子如玉”,便是楚翊这种模样了吧。
“楚兄,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蒲望搁下笔,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标了朱砂的位置。
他是在考量前往三台洲的路线,这一路会经过多少驿站、多少渡口,又可在哪里歇脚。
最关键的是,他要确认途径之地是否有大司马的眼线。所幸这一路多是偏僻小城,只要藏好身份,倒也能平安抵达。
“我在规划去往三台洲的行路路线。”
他口吻淡淡,秦七潇却看得心头一动,那舆图上,被他细密标注出路途险要,思路清晰缜密,处处思虑周全。
她忍不住赞道:“楚兄这般通晓路途地势,是不是去过许多地方?”
若说游历,蒲望算不上。自登基之后,非祭祀巡狩不出京城。这次他是出巡南境,遭遇刺杀,暗卫护着他且战且退,但中途中箭落水,阴差阳错被眼前之人误会是自己连累了他而救起。
他摇了摇头,右肩的伤好了许多,左手握笔虽仍有些僵硬,但已比前些日子稳了,“且先准备一下,这两日便可以出发了。”
秦七潇应了一声,收起舆图,来到窗前透气。
刚推开窗,就见楼下街面上,一队挂着威远镖局旗号的镖车正缓缓驶过,打头那人骑在马上,腰佩长刀,身形魁梧,正仰头朝客栈这边张望。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直接从窗口翻了下去。
回过头的蒲望只见到一截飞扬的衣角,和楼下传来的一句清亮招呼。
“贺大哥!”
——
与贺阳的相识是在一年前。
那时的秦七潇刚刚下山,对世间的人事一概不知,偶然一次在官道上撞见一伙山匪劫镖,她想也没想便拔剑冲了上去。
山匪人数不少,她虽然武艺不低,但到底是头一回跟这么多人动手,打得手忙脚乱。
贺阳在混战中替她挡了一刀,两人并肩把那伙山匪杀退,从那天起便成了朋友。还相约日后若有机会再碰面定要再喝一场,没想到竟会在这陵水渡相遇。
看着忽然从窗口翻下来的少年,贺阳手持缰绳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惊喜地大步迎上去:“阿潇!你怎么在这?”
秦七潇拍了拍袖口沾的灰,笑道:“我在这住了好些天了,正要往三台洲去呢。”
“巧了!”贺阳爽朗一笑,攀上秦七潇的肩膀,朝身后的镖队扬了扬下巴,“我这趟镖也是往那个方向走,咱俩正好同路。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今晚先喝个痛快,赶路的事明日再说!”
秦七潇跟着贺阳来到客栈大堂,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豪气地冲小二招手:“小二哥,上酒!”
“你小子,有段时日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贺阳上下打量她,把小二端上来的酱牛肉摆到她面前,“多吃点,大老爷们瘦不拉几的怎么行。”
“别提了。”秦七潇摆摆手,架起一条腿踩在条凳上,动作潇洒,高高的束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这段时间可把我累惨了,回头再跟你细说。”
“行,先喝酒。”贺阳拿过空酒杯倒满,一杯递给秦七潇,与她碰了碰,“来,走一个。”
“走一个!”秦七潇爽快应道,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烧刀子直冲喉头,她却面不改色,又倒满一杯,与贺阳你来我往地喝了起来。
“方才听闻你要前往三台洲,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贺阳指了指门外那队镖车,“前段时间接的这趟镖,送到白云潭,能跟你同行一段路,到浮梁再分别,怎么样?”
“那太好了!”秦七潇的双眼亮晶晶的。
若是能跟着镖局的车一起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楚翊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不了太远的路,镖车正好可以让他坐在车上歇着,再说镖队人多,互相有个照应,路上也安全些,她还能跟贺阳多叙几日旧
她举起酒杯向着贺阳郑重一敬,“贺大哥,多谢了。”
“说这些作甚,我当你兄弟才帮你。”贺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应下了秦七潇的谢意。几杯酒下肚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对了,你之前让我帮忙打听的事,有下落了。”
秦七潇放下酒杯,脸上浮现淡淡的凝重。
“听说前段时间,鬼面双刀在白鹭府露过面。此人退隐江湖好几年了,如今给当地一个世家当供奉,深居简出的,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他一面了。”
此言不虚,倒是与秦七潇此前自己打听的消息对上了。
她此番送楚翊前往三台洲,便是盘算着中途会经过白鹭府,届时可以顺道打听一二,这是师父交代的三件事中的其中一件。
“多谢贺大哥,这消息对我很重要。”她郑重地对贺阳说。
贺阳面露迟疑,扫了眼四周后,伸手搭上秦七潇的肩膀,拍了拍,语重心长:“阿潇,我也不是故意打听你的事,但是鬼面双刀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找他作甚?可别以身涉险。”
秦七潇沉默垂眸,半晌后冲贺阳咧嘴一笑,“贺大哥放心,阿潇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这话说得含糊,贺阳也不追问。
江湖人各有各的恩怨,既然他不愿意细说,他便不问。
二人心照不宣地继续喝酒,吃肉猜拳,好不快活。
秦七潇喝得脸颊泛红,袖子撸到手肘,正拍着桌子冲贺阳喊“再来再来”,忽然感觉后背毛毛的,转头一看,楼梯口暗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脸色阴沉,身影半隐在廊柱后面,像鬼似的盯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