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哪是担心这个,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内心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必了,先顾好眼前的开销。”他睁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块玉佩而已,不急。”
他十二岁登基,冠礼未行,“楚翊”二字为他弱冠那年,太傅私下所赠,世间除他亲近之人外,再无人知晓。
那伙追杀他的人未必识得这块玉的来历,就算认得,如今他流落民间,当铺里的死当活当,也轮不到他操心。日后再遣人回来赎便是。
秦七潇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再次拍着胸脯保证:“楚兄,你放心,我秦七潇说到做到。”
她盘算着,等到时候送他到三台洲后,她接几单悬赏攒够钱就把玉佩赎回来,亲自送上门。
他没再反驳,只垂眼看着她手里那半块杂粮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去叫人打热水上来。”
话题转换这么快,她有些糊涂,嘴里还含着饼,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是前日才洗过?”
蒲望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袖口蹭上的药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昨天吃了今天就不用吃?”
“……”
秦七潇被噎得说不出话,把剩下的半块饼往嘴里一塞,起身出去叫人了。
小二哥打了热水上来,殷勤地候在屏风旁,帮忙递帕子、更衣。蒲望单手解着衣襟,动作不急不缓,哪怕肩头缠着纱布,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秦七潇在门外等着,听见里头哗啦啦的水声。
这人伤成这样,举手投足间仍矜贵得要命。
不仅要日日更衣,洗澡的水也不能太烫,帕子得是新的,洗完了头发要用干布巾绞两遍。夜里睡觉,枕头矮了不行,被褥粗了也不行,前日她给他多垫了件衣裳在枕下,他才勉勉强强没皱眉。
真真是少爷做派。就像是评书里说的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孙公子一样——不对,那些评书里的王孙公子也没他这么讲究。
她在海月山生活了十六年,所接触的不过是师父和山坳里几户猎户,下山一年,打交道最多的也是粗豪的镖师、狡黠的商贩、不拘小节的江湖浪客,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般娇气的人,真是开了眼了。
正想着,里头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男人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黑发微湿,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袂轻动,无端显出几分清贵之气。
秦七潇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楚兄,你该不会是什么世家子弟吧?”
“只是普通商贾出身罢了。”
他从她身旁擦身而过,在榻前坐下,敞开的窗格正对着他的后背,她明显看见他打了个寒颤,却硬是一声不吭,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秦七潇觉得好笑,主动上前将窗户关上。
“过了寒露,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你伤还没大好,最忌吹风受凉。”
她回眸看去,却见他正侧着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拢紧衣襟。
月白的长衫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明明只是随意坐在那里,却像是坐在明堂高殿之上,连客栈的旧榻都被他坐出了几分矜贵气。
这副皮相,这副气度,落到大街上,不知要吸引多少姑娘的目光。
无来由让她想起先前在茶摊上听过的评书。
话说某个世族公子落难乡野,被一村妇所救,公子许诺来日必当报答,村妇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一顶小轿,纳她做妾。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茶摊上一片叫好,都说这村妇命好。
她听到这里差点被茶呛着。
这算哪门子报恩,报仇还差不多。
——
雨一直下不停。
当晚,暴雨如注,雨声砸在瓦檐上,像是要把整间客栈都吞了似的。
年久失修的客栈扛不住这场暴雨,后院灶房漏了水,小二忙不过来,掌柜急得团团转。秦七潇挽起袖子帮着搬米面、堵漏雨的地方,又替受伤的伙计挑了两担水。
等她一身湿漉漉地回到厢房,已是戌时末。
昏暗的烛火在漏进来的夜风里摇曳,映出男人单手撑着榻沿的剪影。
秦七潇反手合上门,随口道:“楚兄,怎还不睡?”
话音刚落,却见他缓缓转过头来,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上前,他的身体便晃了晃,而后直直地朝着她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