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往南行了一个月,师徒两人在这天傍晚险些挨了雷劈。
山洞外,倾盆暴雨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太阳雨。
小狐狸尾巴被烧焦,神情恹恹趴在了地上,嘴里嘟囔道:“都怪夫子。”
要不是卫慈上树掏蜂窝,他的尾巴也不会秃掉一块。
叹息过后,方宜秋变成人,往她的火堆里添柴。
山洞里火光跳动,入夏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卫慈乌黑的发丝沾了汗水,贴着脸颊,她笑眯眯看着他的尾巴尖尖,哄道:“是夫子不好,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等会儿多吃点。”
说话间,她将掏来的蜂蜜涂在自制的馒头片上。
甜滋滋的香味飘到鼻尖,方宜秋扭过头去,一瞬间所有脾气都没了。
他用袖子给卫慈擦汗,小声道:“一点也不怪夫子。”
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卫慈处处照顾他,别说被烫焦尾巴,就是把他丢到火里,方宜秋心里其实也没有半点怨言。
入夜后,山里虫鸣声此起彼伏,蜂蜜馒头的香气似乎招来了熊,看着黑暗里幽幽的兽瞳,卫慈已经见怪不怪了。
“去吧。”
卫慈朝自己的爱徒抬了抬下巴。
在路上的时候她教了方宜秋几道咒术。
同样的咒术,除了最初的化形咒外,方宜秋用起来远没有她这样容易。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穿越的缘故。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卫慈于是改教他用符箓。
然而,这个世界纸张尚未出现,她手里的符纸用一次少一次,如果不找到替代品或者解锁新的符箓,她迟早要弹尽粮绝。
为此,卫慈近来生出了造纸的想法。
白日两个人翻山越岭,她在山顶上瞧见了不远处的宁州郡城,见此地舟车辐辏无兵戈之扰,是乱世难得的净土,卫慈打算进城小住一段时日,潜心研究研究。
等进了城,就不用住山洞赶大狗熊了。
卫慈吃掉手里的馒头片,扭头看着洞外。
黑暗中,一点火光亮起。
方还与黑熊周旋的众狐狸此起彼伏嚎叫起来,当中一只黑狐格外勇敢,以爪作笔,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雷符。
轰隆隆!
雷声陡然响起。
方还咆哮的黑熊止住声,它看着周围的狐狸,短暂的几秒停顿后,狂性大发,一掌拍飞两只狐狸,随后……夺路而逃。
黑熊天性胆小谨慎,荒郊野外要么火攻要么雷轰。
这一路走过来,卫慈的书简里甚至装了一只被电死的大狗熊。
方宜秋使不出五雷咒的威力,不过这般弄出些声响不在话下。
深夜,师徒两人轮流看火。
山里的夜寂静又漫长,坐在洞口的小童子一遍一遍摹画那些符箓。
夫子不知何时睡着了,画倦了符箓,小童子扭过头来,开始摹画夫子。
干燥的草木灰上,一只刺猬很快冒出来。
小巧的耳朵,短短的尾巴,粉白的四肢,炯炯有神的豆豆眼。
其笨拙的笔法令这只刺猬看起来十分传神。
听说修仙之人六气不侵,七情不扰,忘日忘年,寿与天地等而不老矣。
夫子无父无母,在遇到他以前孑然一身,是一只永远不会老的刺猬,那他呢?
小童子咬着唇,一刹那想到了百年以后。
无论修成与否,哪怕成了一具枯骨,他都要跟夫子在一起。
方宜在刺猬一旁认认真真加上一只小狐狸。
一只不够,他又添了无数徒子徒孙,最后实在画不下了,他怒上心头,一口气扬了所有的草木灰。
对此,睡梦中的小刺猬毫无察觉。
一夜过去,山里闹哄哄的,蝉声刺耳,鸟鸣聒噪。
日头未到毒辣的时候,卫慈幽幽转醒。
“咳咳……”
怎么肚子上这么多草木灰?
卫慈拍了拍肚皮,环顾四周,山洞里空空如也。
“方宜秋?”
她变回人身,呼喊几声,外面传来回应。
方宜秋将早间挖来的山货堆在地上。
看着摆放整齐的黄精、木耳,卫慈喜出望外。
山货可以卖钱,她这一路翻山越岭赶路的同时挖了好多山货,竹简里都要装满了,将这一堆强塞进去,卫慈拍了拍肩膀。
“乖徒,夫子背你下山。”
方宜秋摇了摇头,洗净了手,腼腆笑道:“这点苦不算苦,弟子也能吃苦,夫子不用心疼我。”
“这么厉害?夫子原先小瞧你了。”
卫慈朝他竖起大拇指。
在卫慈眼里,方宜秋就是个小学生,带了一路,说不关心他是假的。看他又懂事了好多,卫慈欣慰不已。
两个人这一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城门口。
宁州郡城城高池深,城中有户八千,非常时期,其城防之严二倍于昔。
望着黑压压接受检查的队伍,卫慈早早就带着方宜秋隐了身。
两人从空隙里挤进去,到了偏僻里巷附近才敢现身。
眼下这一座古代大都市在卫慈看来虽说模样有些原始,可楼台之高,人口之众,商业之盛远非这一路的小县能够比拟的。
卫慈掸了掸衣角,整理仪容,随后将自己的山货倒出一部分来,包括一只熊掌。
有人爱吃素,有人爱吃荤。
卫慈准备用山货换一顿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