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2 / 2)

一席话说罢,小小的身躯压得更低,没有等到卫慈的回应,他长跪不起。

屋里屋外唯有雨声。

过了很久,头顶方才有声音道:

“你真的要跟我修仙?”

小童子抬起头,卫慈已变成了人,她静静看着了他半晌,严肃道:

“修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非常之志,山中百年便是一具枯骨,你既然想要跟着我修仙,那我就给你个机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会你的德智体美劳进行考察,考察若是不通过,你我就分道扬镳。”

小童子不肯放过这一丝希望,再拜道:“但凭夫子考察。”

看着他天真的样子,卫慈脸上露出一抹笑。

她来历特殊,长久与人相处难保不会泄露,若是收下他,就是给自己埋地雷。况且,修仙只是她游戏的一个环节,修成与否,对她而言都只是阶段性的目标而已,但对于他而言,恐怕就是终极追求。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卫慈也不想误人子弟。

深更半夜,她开始悄悄打腹稿,斟酌遣词用句,力求在委婉地拒绝他时还能保住他这颗童心与她这个做夫子的“体面”。

睡在床下的小童子对此毫不知情。

一夜过去,他早早起身。

夫子说德智体美劳,方宜秋以为德即厚德,智即睿智,体即健硕美即雅韵,劳即勤勉。一日之计在于晨,既要勤勉,怎可赖床不起?

雨已停息,四面山峦青翠如洗。

英家老夫妇起身时,院里残枝落叶已经被人扫干净了,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小童子正在打水。

他从井中汲水,再吃力地将一桶一桶水装到灶房的水缸里,英老翁跟到灶房一看,缸快要满了!

英老翁心疼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望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眼里都是羡慕。

怎么别人家的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勤快,自己家的烂货就知道骗人就知道睡觉……

“蠢材,你还有脸睡!”

卫慈被怒骂声吵醒,一看天色,吓了一跳。她拍拍脸,整理衣裳。今天还要出去刷治愈保生咒的熟练度,差点就睡过头了。

卫慈推开门,英珊被英老翁打得满院子乱窜。

见她出来了,英老翁方才收敛些,亲自送上朝食。方宜秋已经吃过了,老翁仍旧给他煮了个鸡蛋,与卫慈说话时,更是频频夸赞他,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卫慈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起这么早,真把她昨天哄他的话听进去了。见英老翁这么喜欢他,她暗暗留了个心。

师徒两个吃过饭出了门,英珊被老父亲丢出来为他们带路。

卫慈先从没病的看起,望闻问切一套下来,表演得很是专业,那一道治愈保生咒念多了,渐渐也亮起微微的白光,大抵是达到了“皮毛”这个水平的熟练度,等真到了有病的人家,这一道咒发挥出了暂时麻醉止痛的效果。

卫慈从这些人家中,每户取一碗米做酬劳,一整日下来,装了约有五斤。

英珊既带路又做苦力,嘴里骂骂咧咧,几个人走出巷子,正要往最后一户人家去,不想,远处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是傍晚时候。

天色暗沉,霞光隐退,几个人隔着一条小河,驻足观望。

“那是何处?”

英珊耷拉着眼,没好气道:“那是乡三老的宅子,他儿子病重,听说快要死了,今夜请了一众方士巫祝祭祀五方孤魂野鬼。”

“夫子,那我们还要过去吗?”

英珊看着身旁的小孩,哼笑道:“你们就过去看看热闹好了,这一场傩仪要到半夜方才罢休,病人哪里会等你们到那时候!早间出门时候劝你们先到这家,非不听,这下好了,忙活一日,就背了这点米回去。”

卫慈望着远处的灯光,想到了乡里的庙会。

“走罢,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天色彻底黑透后,四处的烛火齐聚里中社坛,三尺高的土台四周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是里中的村民,众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难得有这样的时候,都拖家带口盛装前来观望。

卫慈使出吃奶的劲挤到最前头。

只见土台之上设有香案,香案之上供有此地山神牌位,五个巫祝围着香案依次排开。祭祀将要开始,有人提着一只公鸡走入正中。

他抬一抬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领祭者快速举起刀,只一瞬间,方还昂扬的鸡头便坠在土地上。

他将鲜红的鸡血洒在五个头戴面具的巫祝跟前,一路退下后,板鼓、点锣陡然响起,撕破了方才的寂静,与此同时,二十个武士执叉舞在五个“鬼神”面前。

在昏昏暗暗、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卫慈像是看到了老家的傩戏。

傩戏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周礼》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

傩戏与傩祭都少不了面具。

古人认为天有五帝,地有五土,鬼有五方鬼,如果卫慈没有看错,眼下这五个“神”就戴着象征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颜色的面具。

台下鼓点急促,台上呼声雄壮,在凌乱、诡谲的人影中,有人在背后拉了卫慈一把。英珊那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看:

“小仙师,你的徒弟要拉屎,我……”

卫慈回头,英珊一手夹着米袋,一手扛着方宜秋,一副“我看够了我要走”的表情。

方宜秋锤了他一下:“我没有。”

“你有!祭五猖有什么好看的。”英珊嘟囔了一句,把他丢给卫慈。

而卫慈听到五猖二字,好奇道:“你们这里也有五猖吗?”

“什么我们这里也有。普天之下,只要有孤魂野鬼,便有五猖。”英珊算术不行,但确实读过些书,他道,“我听夫子说过,五猖又称五殇,即五方之殇鬼,这些鬼无家可归,能给人带来恶疾,故又称厉鬼。”

“厉,昂星,古书记载,季春之月,日行厉昂,昂有大陵积尸之气,气佚则厉鬼随而出行,是月命国傩。”

“原来如此。”卫慈摸了摸下巴,所有所思,“我还以为是山鬼。”

卫慈的老家在楚国域内,当地人把五猖当成山鬼。山鬼在屈原笔下是翩翩君子,然而,历经千年,曾经的翩翩君子已经变成了会偷窃、偷人、纵火……坏事干尽的伪君子。

“人为什么要祭祀这样的‘恶鬼’?”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恶病还需恶人治。”

英珊说得轻巧,不过这话也不无道理。

人群里,三个人挤成一团,看到半夜,饶是再好的精神头也扛不住,卫慈打了个哈欠,眼前场景略微有些模糊,她眨了下眼,忽然,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定睛再看,却是请猖前斩下的那只鸡头。

手指粗细的脖口,那点血到现在还未流干。

卫慈直觉不对。

“我们回去罢。”

一旁的英珊哈欠连天,当即点头。

三个人挤出人群,夜风一吹,身上发冷。

离得远些了,卫慈回首看去,社坛附近热闹不减。

闪烁的火光舔舐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台上五个“神”仍旧在舞,青红白黑黄五张不同的脸俱是大嘴獠牙,他们巨目圆睁,最后一齐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