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动不敢动,牙齿咯咯打颤,指着卫慈道:“你不是人。”
“春夏之交多有雨,打雷在所难免,至于雷能劈到屋内,不过是因为这屋里有不孝之人,连上天都看不下去,适才予以惩戒。”
“你这是何意?!”
卫慈对两个老人道:“令郎适才是在装病。”
“你胡说!”
卫慈晃了晃竹简:“一根竹简上不过十个字,你能抄错四个,想来你的算学一塌糊涂,连死记硬背也不肯,这如何能过考核?”
被戳中心事,男人脸色难看极了,他怒道:“你也懂算学?无知妇人,胆敢来我家招摇撞骗,且跟我去见官。”
说着他便要把她抓过来。
卫慈吐了吐舌头,先一步翻窗而逃。
年迈的夫妻见儿子这会儿手脚敏捷,满院子抓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痛心之余,将卫慈护在身后。
“你这畜生!”老翁抓住他先扇了一巴掌,“我跟你母亲倾尽所有送你读书,你就是这般糊弄我们?为你请医师,煮汤药,也不知花费多少,现如今你居然还无悔改之心。”
男人挨了一巴掌,羞愧难当,咬牙道:“谁让你们送我去读书?”
“官学中的子弟都是官吏之后,我如何能与他们比,便是我起早贪黑,也难望其背。”
他低下头,喘息声重,细听却是在抽泣,老翁放下了手,沉默间,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英老,方才见有五道雷电劈落宅下,你家中可有起火?”
老翁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早已站了一堆人。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面对众多打量的目光,英老勉强笑道:“家中一切安好,早间来家的巫医着实厉害,吾儿腿脚已好,多谢各位关怀了。”
敲门的里正是个精瘦的老头,闻言看向卫慈。
“就是这位?”
卫慈拱手一笑,字正腔圆:“正是在下。”
众人望着院里站起来的男人,惊呼之后一涌而入,七嘴八舌道:
“你家英珊的腿竟然真的好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小仙师医术高明,还请来我家坐坐,我老母亲腿脚也有些毛病。”
“仙师如何招来雷电?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早说,早间实在是怠慢了。”
……
当今巫风盛行,底层百姓缺医少药,有时候人都快病死了,还要请巫祝做法。在这“巫”、“医”不分的时候,卫慈招下五道雷不仅没有被打成异类,反而打响了自己名声。
被人围簇着,卫慈想到早间吃的那些闭门羹,她抬手虚按了几下,站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朗声道:
“承蒙各位乡亲抬爱,卫某所学不过皮毛,不敢托大,若要求医,请到小徒跟前登记名姓,待我明日上门。如若医治不好,卫某分文不取。”
说着,她拍了拍方宜秋的脑袋,乘其不备,把他推到人群中。
“夫子!”
站在台阶上的女子朝他微微一笑,刺目的阳光洒下来,方宜秋像是溺水之人,骤然的失重感攥住他的心脏。
很快,他被一双双大手所淹没。
这个年头良医难求,村里人都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况且治不好分文不取,没病的人都要挤过来。偌大的院子一时间人满为患。若非里正维持秩序,方宜秋整个人都要被人抬走。
等到众人排好队列,英老翁从家里搬出案几,名叫英珊的男子则借出自己的笔跟竹简。
黑衣小童整理衣裳,脸色有些发白。他端坐在院子里,将排队的每个人都一一记录在册。
英珊在后看着这个十岁的童子,见他的字工工整整,写得甚是漂亮,心里发酸。自己练了十年,废了不知多少竹简,写秃了不知多少笔,方才写得出一手好字,到头来只跟一个童子齐肩。
英珊心里长吁短叹,不觉到了日中。
村里人走光后,院里空了下来,英家老夫妇杀了一只鸡招待卫慈。
卫慈道破了儿子的伪装,夫妻两个人虽痛心,却也不是那等不明是非之人。
“卫仙师请。”
卫慈身前的食案上摆了一碟鸡肉,一碟鲜芹菜,一碟酱菜,一碗米饭,也算是荤素俱全了,然而,卫慈看着对面的老夫妇,未曾动筷。
“可是不合仙师胃口?”
“非也。”
英家这些年家底越来越薄,食案就这么一个,为了不怠慢两位贵客,英老翁把儿子的书案也搬出来。
他们师徒二人一人一案,唯一的一点肉就摆在眼前,英家老夫妇只能端着碗在一旁吃白饭。
卫慈从村头走到村尾,只有他们愿意开门,是以,她端起自己那一案,放在两人面前。
英老翁连忙推辞:“不可不可。”
“如今世道艰难,老人家愿意招待我们,我们感激不尽,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英老莫要推辞,既为长辈,年长以倍,吾则父事之,岂有自己吃独食的道理。”
方宜秋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夫子”,而英老翁没想到请进家门的巫医竟是这般谦逊,开心之余,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又堵得慌。
“还躲在外面作甚?!进屋吃饭。”
英珊当即屁颠屁颠进了屋。
跟先前狂妄暴躁的汉子比起来,他这会儿倒是乖了不少。
几人吃过午食后,卫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休息了一会儿。
晒着太阳,她闭上眼。
原只想温习温习治愈保生咒,没想到再次翻阅,竹简竟然有了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