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湿漉漉的衣裳,解开发髻,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此刻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单纯无害。
“你为何会被水冲到这里来?”
被问及此,方宜秋垂着头,不再像方才那般有问必答。
一日夜的功夫,他沦落至此,山野之中,唯有一只刺猬为他求来一堆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小男孩乌黑的眼里,火苗越烧越旺,他不知从何开口,湿润的眼眶早已被烘干了,对着清风明月,他眨了眨眼,一时沉默起来。
今天过去了,明天又该如何呢?
火堆噼里啪啦烧得响。
周围是支起来的湿衣裳,大小两个影子被围在其中,不多时,小一点的影子向方宜秋靠来一点。
卫慈喊了他一声,方宜秋低下头。
“你猜我叫什么?”
不等方宜秋接话,卫慈拍胸脯先道:“我叫卫慈。今年一千一百二十岁了,说起来,当你祖宗也绰绰有余,不过……你可以喊我卫老师。”
卫慈?刺猬。
方宜秋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他这一笑,先前笼罩在他面上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方宜秋虽说才十岁,但也没那么傻,觑她这样小的个头,一千一百二十岁显然有些过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想做我的夫子?”
卫慈咳了一声,纠正道:“是你要做我的学生。你喊我一生卫夫子,我传你一道化形咒。”
卫慈说罢,咧嘴一笑。
她想要看看自己这咒术是否只对自己有效,除此之外,还想看看,人除了能变成刺猬以外,还能变成什么东西。
可方宜秋迟疑半晌,拒绝了她。
卫慈蹦到他脚上:“为什么?”
“我怕你把我变成一只狗。”
“狗有什么不好。你还没有化形,焉知不会变成豺狼虎豹?”
“况且,人与禽兽有何异。禽兽尚有尖牙利爪,人呢?若是碰上乱世,你手无缚鸡之力,就是锅里的肉汤。”
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方宜秋冷了脸。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捧起那只刺猬,对到眼前,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卫夫子”。
卫慈眯着眼笑了笑。
“乖徒,记好了。”
她将化形咒一字不差道出来,让他记在脑子里。方宜秋记性极佳,不多时就将其烂熟于心。
卫慈最后提醒他:“心诚则灵。”
随后躲得远远的。
虽不知咒术在他身上是否灵验,不过——
卫慈一不小心被雷劈了以后,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变不了人,他要是变成天敌,那她岂不是完蛋了?
卫慈惴惴不安看着火堆旁的小孩。
山风呼啸,不知过了多久,眨眼之间,他忽然就没了。
卫慈心跳到嗓子眼,定睛再仔细看,便瞧见衣服旁卧着一只毛发乌黑的……狐狸!
那双瞳仁跟当初围困她的野狗一样,黑夜里发出幽绿的光。
小狐狸不大不小,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翻身而起。
“卫夫子?”
他低着头四处嗅探,最后缓缓走到灌木丛边。
狐狸也是刺猬的天敌。
卫慈看着缝隙里那幽幽的两点绿光,心里骂他果然不是善茬,但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为师在这里。”
一只刺球滚了出来。
方宜秋盯着她,伸出爪子拨弄了几下。
因她蜷起来浑身都是刺,方宜秋不敢用力。
等她探出脑袋,黑色的小狐狸也趴了下来。
山坡上,灌木丛边,一刺猬一狐狸大眼瞪小眼。
卫慈率先打破了这种尴尬,她故作深沉状,沉声道:“化形术并非时刻奏效,你切不可以禽兽之身行禽兽之事,否则,你就要一辈子做禽兽,再也变不回人。”
“夫子,什么是以禽兽之身行禽兽之事?”
看他张大的嘴巴、锋利的犬牙,卫慈厉声道:“首先,不许吃人!”
方宜秋似乎从那张脸上窥见了她的愤怒,当即点了点头:“弟子受教了,可……”
小狐狸晃着尾巴,逼近几分:“仅此而已吗?”
卫慈一巴掌扇在他的嘴筒子上:“第二!不许对为师不敬,你既喊我夫子,那一日为师终身为老大。不许对为师张大嘴巴。”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再一次点头。
随后,头压得更低,逼得更近。
可若是近前细看就能发现,他那眼皮都在打架了。
卫慈想他小小年纪,变化一回兴许耗尽了精力,适才如此,心里不觉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他的嘴筒子:“剩下的待定。”
天边渐渐泛白,卫慈揉了揉眼朝火堆旁走去。
折腾了快一夜,老实说她也有些累了。
摸了一把小孩的衣裳,卫慈倒头躺了上去,盖住眼睛。
身后的小狐狸脚步蹒跚跟过来,其圆溜溜的眼里不知想的什么,最终也倒在了一旁。
嗅着干燥的草木香气,小狐狸缓缓闭上眼。
耳边风声甚是轻柔,渐渐地,太阳升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南迁路上的血腥、寒冷、恐惧似乎都在离他远去。
方宜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狐狸。
篝火燃烧殆尽,小狐狸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殊不知,等他再次醒来,周围已经大变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