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本就讲求机遇,不可强求。
可是,玄烨偏偏做了强求之人。
“你还没发现吧。”玄烬尘几乎是冷笑着说出这句话。
“什么?”立于佛手中的玄烨神色微动,难道还有什么是没在他掌控之中的?难道,是那个妙尘仙子,可是,水方阵本就是为能够克制围困她而设置的,妙尘不可能……
还没等他想清楚其中关窍,只听玄烬尘大喝一声,“逢夺!”
深渊中云海翻腾,千百石柱应声动荡,大佛眼帘低垂,佛珠兀然滚动,四周围青山十万座,流水千百条,飞禽走兽齐奔腾,天催地震,风卷云怒,似有大气象将成,巍峨群山,他一人立于山涧正中。
逢夺自深渊底部泛出红蓝相间的剧烈光芒,直通天际,石佛垂首,欲探知究竟,被光线击穿了垂坠下的佛珠串,那一颗佛珠足有层楼大小,松散后瞬时如千万座高山一齐坠落。
虎吟鹰啸,天云骤变,那光束不减反增,有仙人直冲而上。
她身披淡蓝薄纱,明珠点缀,双侧绢花与青丝随烈风腾扬,衣裳翻飞如同流云,红绫飘忽若羽翅,眉心一点朱红,睫羽微垂,眸色青绿,仙人手负妙尘,身引逢夺,未动蛮力,飘忽而上,引天地为之震颤。
子舒箩直向玄烨冲去,却见那人竟瞠目结舌,静如石塑。
“像,太像了,你便是那归墟的!归墟的!”一块巨石朝他砸下,他几乎是未曾移眼,闪身躲过,那神色癫狂,似已有兽态鬼心。
“归墟。”子舒箩冷笑一声,妙尘剑已然凌空而去,刺穿了他的腹部。
许是太久未曾听人提及她的故国,子舒箩神色微动,眼眸中伤过一丝悲怆,妙尘剑未曾停止,又刺下第二剑。
“仙子若再刺下去,我这身血可就浪费了。”玄烨屈身徒劳地捂住腹部的血洞,仰起头,声音中有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哦?”子舒箩袍袖轻挥,妙尘剑止住。
玄烬尘纵身飞跃,也来到佛掌正中,他的脸上不知何时沾了血色,衬得人都带了几分阴冷感。
“师姐。”他踩住佛的一指,手撑在膝盖上,将逢夺召回手里玩转着,声音中透着莫名的喜悦,以及幸灾乐祸,“别听这个老东西扯些乱七八糟的,他早该死了。”
“是啊,我是早该死了。”玄烨叹了口气,又做出一副柔和求怜的模样,惹得玄烬尘举起逢夺就想把他刺成个筛子。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身上有这个人可笑的血脉。
就算他没有这身血脉也不能,因为,只有真正的仙人能让玄烨赴死。
“我早该死了啊……”他头仰得极其用力,几乎是面朝苍天,想要去看佛的眼睛,“只是,我心中有执,心中有执,故生诉怨令……仙人!仙人啊!你知我心中所执,知我心中所怨吗!”
子舒箩漠然不应,佛立于她身后,似乎仙佛一体,眼中泛起慈悲。
妙尘蓝光幽幽,仙气飘然,似因感知到这只百年邪鬼的存在,极欲斩之。
血,带着淡蓝幽光的血,从玄烨的腰腹处汩汩流出。
“你!”子舒箩愕然,那血分明是!
“你喝了烬尘的血!”
药膳,倒在梅花树下的药膳,带着玄烬尘血味的药膳,残弱的体魄,触目惊心的刀痕,此刻仿佛都有了解释。
“喝?说喝也可以,那不过是我的药膳,完成我玄家百年基业的药膳,都被他,这个玄家的叛徒,全部毁了!”玄烨几乎目眦欲裂,沾着血的手恶狠狠地指着玄烬尘,他似乎是想用手指在玄烬尘身上戳出洞来,“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拆了他的骨头作楼阶,再将他的肉烹而食之!”
可是,他不能够,因为,一切已经被玄烬尘毁了。
他看着眼前自己生下的后代,玄家唯一剩下的孩子,一个身着白裳的少年。只有他知道,玄烬尘此时纯粹干净的外皮下有一颗怎样狠戾的心,那双漂亮得会骗人的眼睛中,又隐藏着怎样的滔天恨意。
玄烨冷笑一声,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玄烬尘,话却像是在对着子舒箩说,“你是我玄家的孩子,也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
逢夺出手,支刺他的面门,少年鸦色的睫羽低垂,淡蓝的眼眸中冷淡得似北国的坚冰,他唇角带着邪笑,像是从未如此畅快一般。
“烬尘。”子舒箩轻声唤他。
玄烬尘手上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他怔怔地回头,刚刚的偏执阴沉转瞬不见,那双眸子中有茫然,有心痛,独独掩盖住了真实的恨和心中的狠。
他切换得很是灵巧,况且,刚刚逢夺出手,不过是在玄烨的死尸上泄愤罢了。
子舒箩的妙尘剑早已断了玄烨的生机。
她轻轻落在他的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绣帕,慢慢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师姐,对不起,我恨他。”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恨玄烨,但远比恨要浓烈千倍万倍,他也确实觉得对不起师姐,但对不起的原因是不该让师姐看到他如此凶残的一面。
他看着子舒箩那双眸子中满是怜惜,心头一颤,刚想开口解释。
却见她薄唇微动,似是斟酌开口,极近安抚,道:“烬尘,我都知道。”
话音刚落,玄烨的尸身化作无数红蓝相间的光点,那光点不似普通的邪鬼死时,能被一阵风带去天地四方,反而聚拢着,盘旋到了佛手上,化作一串悬浮飘动的佛珠,转而兀自转动起来。
梵音骤响,天地倒转,云海裂出缝隙,将万物吸入其中。